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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沒有,但我得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這裏令我毛骨悚然。」
享用過甜點后,雷借故離開。幾分鐘后,他拿著一本大大的相簿回來,得意地將相簿放到我們面前。
「我明白,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必承擔一切,那並不全是你的責任,一定要記住這點。」
特雷西徑直朝出口走去。她用眼角瞥了我一眼,問道:「是西蒙斯醫生嗎?」
自從離開新奧爾良后,我和特雷西幾乎沒說過話,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不知她是否在和我說過那些話后覺得尷尬,離開傷心地后又有些懊悔。或許特雷西一直希望我能做出更多回應——一種我不知如何表達的理解或同情。又或許,無論她說些什麼,她都和我一樣,仍無法和過去徹底告別。
「關於什麼?我好像有很多事情得消化。」
「薩拉,吉姆跟我談過了。你在哪裡?一切都還好嗎?」
當晚開車回酒店的路上,特雷西將一直用來掩飾自己情緒的收音機關掉了。我們默默地坐了一分鐘。
我們的第一站是基勒鎮,西爾維婭家。一切如舊,信箱仍然塞得滿滿的,郵差曾試圖關上信箱,但只能關上一半。我們將車停在房子附近。我跳下車,四處張望,確保沒人瞧見我。
雷在前面門廊的搖椅上坐著等我們,他揮手示意我們進去。他們家十分溫馨亮堂,色調柔和。屋裡一定在燉什麼東西,撲鼻的香氣讓我們想起,自從中午在飛機上吃過差勁的盒飯後,我們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詹妮弗與她父親斷絕聯繫時,我們還在讀高中,她父親也從沒再試著與她聯繫。他對媒體暢談自己的喪女之痛時,當然把這段掐掉了。他來看望我時,我警惕地看著他,從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他其實只是想獲得關注而已。在我看來,他的眼淚都是虛情假意。
我看看特雷西。她整個人都呆了。我知道媒體報道了我們的事,但我一直沒看過任何報道,因為那時候他們不許我讀報看電視。父母將我關在家裡,避開媒體的瘋狂追擊。我只記得在那段日子里,我不斷用媽媽做的菜或鄰居們用保溫盒送來的熱菜塞滿肚子,一直塞到快吐為止。
「呃,姑娘們,請跟我來。」我們隨他來到屋后的一扇門前。我猶豫了,突然覺得幽閉,和別人的身體靠得太近。我不喜歡走進狹窄的走廊,即使是在這麼溫馨的家裡。
我掛掉電話,凝視著一家烤肉店的燈牌。西蒙斯醫生說得對,我不必承擔整副擔子,但事情並不盡如此。即使我不用為每個人的痛苦負責,但對詹妮弗有責任,我還虧欠她一些東西。
「關於最大的那個問題,傑克是心理有九_九_藏_書病,還是個真正的惡魔?」
「我在度假,西蒙斯醫生。」
「嗯,我當然知道。」或許我說得太急了。
不過像這樣與特雷西一起待在外面,沒了牆壁的包圍,感覺很不真實。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一起到了俄勒岡。以前我們絕不會相信會有任何事情能讓我們再回到這個鬼地方。
「收到你的消息真好,卡羅琳。」瓦爾開始說。聽到這個名字我驚跳了一下,我的身體仍然無法接受它。瓦爾與特雷西握手,「你當卡羅琳的研究員有多久了?」
「人常常會執迷不悟,做出他們從沒想到會做的事,他們的人生也會瞬間改變。有時僅僅是因為瘋狂——心理有病——那不是他們的錯。不過偶爾,只是偶爾,好像真的有惡魔在搞鬼,就像傑克·德伯那種十足的惡魔。」
我無法分辨這是特雷西的黑色幽默,還是世界真的恐怖得超乎我的想象。我決定先將這事記在心底,日後再好好思量。
「是的。」
「不,我覺得他心理沒病,他——他很老謀深算,他做的一切都需要仔細的謀划和嚴密的控制。我向西爾維婭打聽過他的事。」
西蒙斯醫生立即接起電話,「薩拉,你在哪裡?」
我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雷,拜託你說出來吧,我們也只是想幫助她。」
兩日後,我和特雷西一起在波特蘭下了飛機。我開始感覺自己像個旅行慣了的人,學會了應對各種狀況,恐慌症已經不再來煩擾我。我買了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型滾輪行李箱,只允許它在接受登機安檢時片刻離開我。我胸前斜背著一個更小的包,貴重物品都放在拉鏈內袋裡,我每隔半小時準時檢查一遍。至少,我的隨身行李都安全地放在身上。
「是因為俄勒岡州政府給她付薪水,因為她一開始就為我們三個人看診。拜託,薩拉,他們是在監視我們,以確保我們不會再跑到立法院門前要求索賠。我當時就立刻改看私人心理醫生了,一年只見西蒙斯一次,免得吉姆來煩我。吉姆喜歡借口說是簽到,他說得也沒錯。他相信他會來簽到。我敢肯定這就是個信息轉移的過程。」
「這是我的筆記。」雷注意到我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卡片上,「我會將電視上的新聞報道記下來,然後加上自己的評論。我總認為每個案子都還有待探究。你們也知道,媒體的報道都很片面。」
「你們能留下來用餐,讓我感到很高興。」瓦爾接著說,幾乎沒有停頓片刻,「吃完飯後,雷有些東西想給你們看。」
「行啦,薩拉,我確信西蒙斯把一切都跟FBI說了,他們已經將我們的九_九_藏_書信息放進某個大型資料庫保存起來。有一天,他們定會找上你,讓你成為一名受過訓練的神秘刺客。他們有可能還在我們腦袋裡植入了某種晶元。傑克·德伯沒有實現的目標,他們說不定能實現。」
我介紹特雷西是莉莉。看到她沒有抗拒,我心中鬆了口氣。雷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說她那些釘環一定很痛。特雷西點點頭,寬容地笑笑。我想,她至少已經儘力表現得最好。這時瓦爾過來了。
我與他們保持著幾步距離,隨他們走進雷的小書房。繞過轉角時,我倒抽一口氣。四面牆上都貼滿了報紙,上面全是最可怕的罪案的醒目標題和照片。鑲在框架里的歷史文件副本靠立在桌上的牆邊,全部與臭名昭著的犯罪有關。顯然,雷費了不少心思來布置這個精緻恐怖的陳列室,他挖掘出了很多人類相互虐待折磨的檔案。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當時我在父母家幾乎形同囚犯。我耐心地靜靜躺在沙發上,父母則高興得難以置信,可以幾個小時盯著我看,為我提供我想要的一切。新拖鞋、檸檬薑茶,任何我小時候愛吃的甜點,應有盡有。
「是的,『勇往直前』。斬斷過去的情緒,不再糾纏於他在地窖里對我們做過的任何事情,過正常的生活,就是這種勇往直前。」
雷咧嘴微笑地說:「噢,不只是這個案子,不過這確實是比較誇張的案子之一。後來,當西爾維婭搬到這一帶后,我確實對這案子有點痴迷了。」
「我想,對於『勇往直前』,我並沒有太多期望。關於我對傑克的想法與我是否能『勇往直前』,我真的看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何利害關係。」
「又有人在跟蹤我們了嗎?」她問。我聽不出她是否是在戲弄我。
但是,以前的最愛而今已不再是我喜歡的東西,我的味蕾已經被那段囚禁的經歷徹底改造。事實上,我開始好奇媽媽是否在懷疑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因為我已徹底改變。媽媽想知道我們發生的一切,但我只會和她說經過精心剪輯的片段。
我只透露一小部分,不希望讓她受到事實的全面衝擊。我相信只有我能衡量她的承受度,我需要保護她免受那些她無法承受的事實的衝擊。
此時此刻,我在基勒鎮的舒適廚房裡,仔細閱讀著恍若隔世的新聞簡報,空氣中飄著餐后的濃濃咖啡香氣。我瀏覽著,不時讀上幾段內容,發現隨著案子每日的進展,報道變換著語氣。
特雷西伸手翻開相簿第一頁,裏面不是照片,而是悉心保留下來的簡報。每張簡報旁邊,都有一張寫滿字的索引卡,字跡纖細,向左偏斜得厲read.99csw.com害。
「勇往直前?」我甚至不明白這幾個字的含義。我還沒準備好向特雷西說明這趟旅程的唯一目的,就是弄清楚這點。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掏出手機來查看。我看到西蒙斯醫生又發來了一條簡訊,在公共場合給她回電應該沒什麼。
媽媽對詹妮弗的事當然十分難過,不過女兒能活著回到身邊陪伴她,減少了她對詹妮弗的哀痛。我以為,而且也知道,詹妮弗應該享有更多哀榮,應該有人真正為她哀悼。我覺得我是唯一能做到這點的人。
特雷西體貼地快速開車離開了這裏,往鎮子的另一端去找瓦爾和雷。我已經事先約好他們一起吃晚飯。當我們把車開進他們整潔的平房車道時,我告訴特雷西,我們在此停留期間,她需要用假名莉莉。特雷西聽后做了個鬼臉,問我下次能不能讓她自己挑名字?
我停下來,行李箱的輪子在機場平滑的地上慢慢停止滑行。西蒙斯醫生總有辦法碰到我的痛處。
我回到家后,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明亮而不真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推開其他一切事物,難以活在當下。所以,儘管媽媽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們仍然很疏離。
「他能有什麼心理疾病?」
我不用看,也能感受到特雷西對此也很反感。我們兩人都說不出話來了。我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如此著迷於我拚命推開的東西?雷看著我們驚訝的表情,試圖開始解釋。
「你是什麼意思?」
「我很好。聽著,你一直以來都很幫我,但有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去搞清楚。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詳細討論吧。」
「是因為她與吉姆如此密切地合作嗎?」
「你不認為他是心理有病嗎,雷?」特雷西振作精神地問道,好像突然感興趣起來。我還以為她已經全部仔細分析過,徹底想開了,這時才發現她原來仍在尋找答案。特雷西好像總是知道一切,不過她可能仍然有自己的疑問與困惑,就像我一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有點,呃,奇怪吧。請別誤會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問題。不過我覺得……我覺得……我只是想弄明白,想弄明白人們為何會做這些事,都是怎麼發生的。
她更使勁地踩著油門,車子在偏僻的路上疾馳。特雷西又打開收音機,瞎摸著調節器,直到找到吵鬧的快節奏硬搖滾音樂。後來的一路上,我們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兩人之間那種壓倒性的沉默遠甚於音響中震耳欲聾的朋克搖滾樂。
「請繼續說,」我表示,「那會……幫助我們了解事情的真相。」
我們的談話有點觸及我的九*九*藏*書要害了,我感到自己封閉了起來,就像我對西蒙斯醫生那樣,我不想談這件事。
我告訴自己,反正我也不是特別想和特雷西重修舊好。但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也知道自己實際上並不相信這點。我不能再把自己禁錮在泡泡里了,奇怪的是,我也不想再待在泡泡里。
接著她又開口了,這次的語氣更顯遲疑,「你不覺得我們好像有……有義務……去了解這件事?去解決這件事?如果我們不解決,傑克仍然會在我們心裏控制著我們。」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西爾維婭告訴我,傑克是個天才,所以她才會嫁給他。她說,傑克想象的世界非常罕見,只有少數能敞開胸懷體驗各種可能性的人才能理解。她說完那話時,似乎瞬間露出狂喜與恐懼。我從沒見過那樣的表情,她的臉色似乎散發著……光芒。」
特雷西也插話進來說:「是啊,雷,也許你知道一些可能改變事態的信息,你卻未意識到這點。」
接著我發現,大部分報道的署名都是同一個人——斯科特·韋伯。他一定就是大衛·斯蒂勒提到的那位對阿黛爾很著迷的記者。我大聲問特雷西我們是否應該去找他。她回答道:「當然。」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報道,眼中泛著淚光,連她都受不了了。
「我不會……我保證不會在書中提任何一句話,但這可能會幫助我們找到她。」
「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讓她看診。她基本上就是州政府的工具。」
我永遠不知道如何跨越那道鴻溝。讓媽媽最傷心的是,當她只是想抱抱我時,我卻幾乎無法忍受被她擁在懷裡的感覺。對我而言,我與外界的所有連接都已切斷,只有一名埋在俄勒岡某個地方的女孩除外。
有一面牆的長架上擺滿了相簿,與他拿給我們看的幾乎一樣,每本相簿上都標示著不同的名稱,不知道它們是受害者還是罪犯的名字,想到這裏我有點難過,不過大家一般都只會記住罪犯的名字。
「好了,走吧!」我回到車裡,幾乎是對特雷西大嚷道。
「沒別的意思。我知道你給了自己很多壓力,這件案子還涉及許多人,他們也有責任讓傑克·德伯繼續蹲在監獄里。你不必承擔一切。」
我從郵件頂端抽出一張紙,是一份通知,上面告知西爾維婭以後她的郵件會被扣在郵局裡。我又往裡翻了翻,只找到更多垃圾郵件。沒有傑克寄來的信。我猜測他也許知道西爾維婭在哪裡,或者至少知道她不在哪裡。
我怎麼又來了?我搖搖頭,讓腦子清醒過來。
我的思緒飄到兩人當初被綁架時的熟悉情形。如果那晚我沒有勸她陪我去參加那個派對就好https://read.99csw.com了,詹妮弗本來想為考試做準備,我卻軟磨硬泡地催她出門。我的腦海里還浮現著當時她臉上的猶豫,還有為我做出的妥協。如果我沒有催她,我們現在會在哪裡?
特雷西搖頭說道:「你真的連門都沒踏出來。」
「呃,她只在我問到的情況下談過他一次,後來她求我——真切地懇求我——別讓任何人知道她談論過他。我不能背叛那個可憐的女孩,我絕不能讓她在書上看到她說過的話。」雷捏著鼻樑,緊閉雙眼,可能是在忍眼淚。
我回頭看看雷,看到他流露出自豪的表情,絲毫不以自己的癖好為恥。想來也是,這些對他而言只是故事而已。他是否曾想過這些受害者真有其人?他是否了解那些相簿里所包含的悲劇和恐怖?受害者的生活永遠地被毀了,而在他這裏卻成了一種愛好,就像集郵一般。
「真的嗎?你們覺得她很久以前說過的話可能會有用嗎?我確實比較擔心她的下落。」
我看看特雷西,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看出她正在努力思考。不知道她想的是否與我想的一樣,覺得這不像是一個洗心革面,只想離開監獄,找處安靜普通的街巷過平凡生活的人會說的話。他聽起來像是肩負使命,而且是可怕的使命。
瓦爾咯咯地笑道:「噢,他想向別人展示這本相簿很久了,我對這個一點都不感興趣,通常我也不讓他跟其他人分享,免得人家以為他是怪胎,不過我覺得你們會感興趣。」
我在這些內容中嗅到了熟悉的職業性熱切,但這次是來自記者,他們發現了這個正在展開的故事背後令人激動的元素。
雷望著窗外仔細尋思,然後坐到角落的躺椅上。我們在對面牆邊的小沙發上坐下來,將一疊寫有某位最近失蹤的女孩的簡報推到一邊。
「理性小姐,你有什麼高見?」她終於問道。
「呃,至少《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會告訴你,他是一個『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反社會分子』,至於從道德責任角度看有何含義,就不得而知了。他病了嗎?是個該得到同情而不是被懼怕的人嗎?我覺得這是有差別的。如果用他們說的『勇往直前』來衡量,有很大的差別。」
雷打住話頭。我覺得他不會往下說了,因為他扭頭看向別處。
「那好吧,我只想說這些。祝你旅途愉快。回來后打個電話給我。如果需要我,早點打來也沒事。」
特雷西頓了一下,迅速瞥了我一眼,然後又看向路面。我們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雷,」特雷西仍看著報道說,「你為何會對這個案子如此感興趣呢?」
她確定沒人注意我們時,對我翻了個白眼,低聲含糊地說:「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