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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終於有輛車子停了下來,一對年輕夫婦載著後座上的兩個小孩。我問他們警察局在哪個方向。我好像有點嚇到他們了——一個髒兮兮、黏糊糊的女人,一身滑稽的打扮,說話含混不清。但他們似乎真的很替我擔心。女人猶豫了一下,懷疑地瞄了她丈夫一眼,最後終於叫我上車,說他們會載我去求救。我哭起來,說我不敢,說我太害怕,不敢再坐陌生人的車。他們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會不斷地哭著說,我被關在地窖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
牆邊與穀倉最外邊的角落相接的地方十分潮濕,而且遭受過啃噬。白蟻、木蟻、粉蠹蟲之類的小蟲子已將木板蛀得亂七八糟。我撬動了一下,板子很松,幾乎可以將它弄掉。不過這次我不會再那麼衝動了,我不想活在懊悔中,我要等到明天早晨,看傑克是否會出門,因為明天是他去學校授課的日子。我躺在黑暗中,聞著屍體的腐臭和泥土的濕氣,向那些神奇的蟲子祈禱,感謝它們以木為食,我好想親吻它們,但我耐心地等著。
特雷西果然慢慢轉過身面向我,從染黑的劉海下窺望著我。這時,我才開始猶豫地解釋那天發生的事。我喉嚨發乾,但我必須逼自己說下去。
我又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木板擺回原位,儘可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逃跑時間,因為我知道傑克在樹林里安裝了視頻監控,這整套裝備可能只是他用來自娛自樂的最新遊戲。我清楚自己還沒有獲得自由。
屍體的惡臭令人窒息,但我還能勉強忍住。我更痛恨的是她僵硬的身體和冰冷的肌膚。我在哭,卻掉不出一滴淚,因為我身體的毛孔里已經沒有水分了。
來到農舍后,我發現門鎖著,裏面空無一人,但我在穀倉邊找到了一件破舊的外套和一雙沉重的工作靴。兩樣東西對我而言都太大,但我還是穿上了。我來到公路上,順著公路往前走。雖然我在這樣的戶外完全沒有方向感,但我決心遠離傑克的房子。
我知道,如果傑克相信我已對他言聽計從,也許會更放鬆對我的控制,還可能會叫我出門幫他辦雜事,甚至有可能帶我離開房子。
我的肺希望我放棄,我幾乎已無法再呼吸。我的四肢已經失去知覺,但我知道它們還在移動,因為傑克還沒有抓住我。我跑過車道轉彎處,向山下奔逃。我看不到路的盡頭,但能感覺到它還在前方很遠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已經無處可逃,這件事很快便會結束。但我也知道,我的求生意志非常頑強,他心中卻儘是邪惡。
於是,我拔腿便跑,但其實更像是蹣跚地艱難步行。我赤身裸體,腳底已無多的皮肉保護我的腳。我能感受到每顆石頭和每根樹枝的扎刺。不久,我的雙腳已開始流血。但我仍然奮力奔下山,什麼都不在乎。我感到……我感到精神read•99csw.com振奮。
木板往地里揳得很緊,我想就算我使盡全身力氣也無濟於事。或許我該放棄,陪詹妮弗一起蜷縮在地上,等來世再在某個地窖里相逢。但是我又想到,如果我就這麼放棄,我的父母永遠也不會知道我遇到了什麼不測,我也永遠沒有機會說明詹妮弗的悲慘遭遇,將傑克·德伯繩之以法。想到這裏,我又繼續撬挖木板。
我拚命地奔跑,幾乎立即就累得氣喘吁吁。我的肌肉已有三年沒有正常拉伸,因此十分虛弱。我的雙腿幾乎撐不住我,更別提帶我逃離他的追擊了。但是恐懼推動著我,我從他身邊狂奔而逃。但傑克早已為這種情況做好準備。他迅速行動起來,在我身後急追。
她開始害怕了,已經難以保持平日的泰然自若。她將筆和便利貼推到一邊,把手伸進抽屜底處,動作變得更加慌亂。
我看著特雷西,她仍然不肯看我;我再看看阿黛爾,她正認真地觀察著我,從眼神里看不出她的任何想法;接著我向克里斯汀看去,她已經停止哭泣,窩在窗椅上,眼神遊離地望著前方,拿著不知從哪裡找到的紙巾,擦著眼淚。
第二天,我聽見穀倉門打開,腳步聲傳入穀倉內。傑克來查看我的狀況了。我先是盡量保持不動,希望他以為我已經被嚇死了。傑克重重敲擊箱頂,想將我吵醒。我不希望他進一步檢查,便輕微動了一下,讓他知道我還在。他又用指節重重敲了一下木箱,然後才走開。我聽到他啟動車子,沿著車道開下了山。傑克的時間安排一直固定不變——我知道他要四天後才會回來,但也知道如果沒水喝,自己絕對支撐不了那麼久。我已經口乾舌燥到不行,箱底下的泥土濕氣誘惑著我。
我拉出巨大的橡木轉椅坐下來,感覺自己像小孩子坐在大人的椅子上,整個人都陷了進去。但奇怪的是,我覺得坐在椅子上也許能給予我說話的力量。
「你到底在找什麼呀,阿黛爾?」特雷西揚聲問道。她也開始慌亂了嗎?「是研究報告嗎?你以為裏面有些什麼能讓你出人頭地嗎?阿黛爾,我擔心你還沒意識到,所以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死在荒山上的這所房子里,就沒機會出人頭地了。等等——或許我說錯了。我想你現在可以寫本書,待身故后出版。」她想了想,「事實上,也許那才是讓你功成名就、發家致富的捷徑——被囚禁于變態之屋期間寫一本書。」
我看著前方,傑克就站在我身後,他呼出的氣息噴在我後頸上。我看到了穀倉,穀倉前的院子和傑克的車。我穩穩地緩步走出門口,希望能與傑克拉開一臂之遠,這樣他便無法輕易將我拽回去。當時,我神思恍惚。
我走到傑克的書桌邊。我在刑架上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時,常看他坐到桌邊,然後九_九_藏_書在筆記本上潦草地書寫著什麼。奇怪的是,這張桌子竟成了為我帶來平靜的象徵,我知道每當他開始寫東西時,我至少便可喘息片刻,當天也不會再受折磨。
我終於轉過身來,彎曲著雙腿,使出身體里僅存的所有力氣,用腳一遍遍地踹著木板。我的膝蓋將屍體震到了一邊,我們一起跳著怪異的死亡之舞。
最後,我拿起桌上的華特曼牌鋼筆,開始以平穩的節奏拔下筆帽再蓋上。我等待著,希望特雷西最後會打斷我的這個動作,轉過來看我。她必須轉過來看我。
我用手指頭摳著木縫,連挖了好幾個小時,試圖用僅存的一點力氣將木板撬開。幾小時后,我終於弄斷一片木板的末端,看見了穀倉后的開闊田野,還有後方的樹林。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它呼喚我奔向自由。
傑克抓著我,將我甩到肩上。我被徹底擊垮,身子立刻癱軟下去。我心想,自己這輩子已經完了。我只希望自己還殘留著一點意志力,能徹底遁世,抽離即將遭受的痛苦。
我可以從自己的聲音中聽出這點,那聽起來更像是野獸的號叫,而不是女孩發出的聲音。完蛋了,我將永遠飽受凌虐。那一刻,我沒有能力去反思被自己失掉的機會,也沒有時間去懊悔。但在後來的許多個小時里,我將感受到錐心的痛楚,明白自己因一時衝動而功虧一簣,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在地窖里的最後幾個月,我努力讓傑克相信我已經完全接受了他的思維方式。我是在操控他,正如我知道他也在操控我一樣。我明白傑克總有一天會測試我,只是不知道他會怎麼測試。他已經多個星期以不同方式對待我,他不再定期折磨我,只會空洞地嚇唬我。他假裝很珍視我,幾乎……幾乎像是在愛我。
那一刻,整個世界變成了慢動作,我彷彿在穿越濃稠的糖漿,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我還聽到了他在我身後追趕的腳步聲,他踩斷每根樹枝,雙腳重重踩在地面上,一定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個凹陷的腳印。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強壯。
我又跑了一百碼。後來回想起來,那簡直就是奇迹。我差不多已經逃脫,但體力漸漸不支;而傑克則是怒不可遏,所以一直窮追不捨。
與此同時,我也沒辦法清楚地思考,不知道是否應該再多花點時間,讓傑克相信我的忠誠。如果我沒有那麼餓,沒感到那麼痛,也不害怕在穀倉前看到的那具屍體,也許我的身體也不會對突然品味到的自由,以及新鮮空氣碰觸肌膚時帶來的愉悅感覺做出本能的反應。那一刻,我的內心深處彷彿著了火,我只想逃跑。於是,我心一橫,突然拔腿狂奔,也不知雙腿哪來的力氣。傑克肯定以為我會很害怕,不敢大胆迅速地做任何事情,因為他頓了一下才來追我。
彷彿過了九*九*藏*書永世之後,板子終於完全鬆脫。不出所料,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我緊握拳頭,閉上眼睛,振作精神,準備扭動身子鑽出開口。那是一片寬寬的木板,開口足夠我鑽出去。我好感謝傑克將我餓得這麼瘦小。我鑽出口子,來到箱子外。
我看著阿黛爾,感覺到她眼中露出一絲同情。她是想幫我解圍嗎?
傑克告訴過我,我可以看到她。他信守了承諾。在穀倉門邊的地面上,有一具用骯髒的藍色防水布隨意包裹著的、無生命的纖長身體。我只能看見防水布一端有一塊浮腫的、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是人腳。
特雷西錯了。事實上,我有去搬救兵。
阿黛爾停下手,抬頭說道:「等等,特雷西,據我的了解,如果不是薩拉,你們現在仍是傑克的囚徒,此時坐在這張桌邊的人也不會是我,而是傑克。」說完,她站起來,迅速從桌邊走開。
我瞬間感到輕鬆下來,至少與他隔了幾英尺,中間橫著釘死的木門,他的魔爪夠不到我了。幾分鐘后,我才意識到自己與詹妮弗的屍體一起被封在了棺材里。她雖然比我先死去,但明顯並沒有先我多久。傑克釘完最後一顆釘子,拖著腳步離開后,一切突然寂靜下來。傑克肯定回房子里了。
山腳附近有一條小溪,我在溪邊瘋狂地喝水,好像這輩子都沒喝過什麼似的。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活下來了,感受到三年來不曾有過的喜悅。喝完水后,我的力氣似乎增強了千萬倍,我像遼闊草原上的脫韁小馬,疾馳下山。我仍然非常害怕,但我看到山腳下有一大片農田,那邊還有一棟荒廢的舊農舍。那裡一定有人能幫我。
我本能地抓住箱子邊緣,試圖爬出來。但我一坐起,便挨了重重一拳,被擊倒在箱子里。我捂住臉,避開連續襲來的拳頭。幾秒鐘后,一個長長的腐爛物體被扔到我身上。是詹妮弗沉重冰冷的屍體,像毯子一樣蓋到我身上。然後,傑克重重地關上木箱蓋子。我聽見他將箱子用釘子釘死,一邊尖聲罵著我聽不懂的話。
在那些年裡,我已經漸漸培養出讓心緒遊離遠方的能力,不再去預測疼痛的到來或者緩解,讓一切成為一個連續體。每一刻都是一樣的,所有的感覺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殆盡。抽離,我告訴自己。
我已經哀求傑克好幾個月,求他讓我看看詹妮弗的屍體。我需要向她道別,我認為那是他會願意為我做的唯一事情。現在,她就在那裡。當我看到從防水布下伸出來的皮肉,見到他為我挖掘出來讓我看的屍體時,我突然再也不想看她了。我瞬間明白了詹妮弗的屍體對我的意義——一切已經終結。我已經看夠了。
如果我要解釋,就趁現在,否則永遠沒有機會,也可能沒有時間了。也許諾亞和傑克的人此時正在外面,但我希望特雷西能夠九_九_藏_書了解這件事。
特雷西又轉向我,說:「薩拉,你何不也寫一本?寫你以前如何意外救了我們,然後又如何千方百計地成功將我們弄回原處的故事。」
我知道,特雷西以為我逃脫后沒有為她們請求援助。她告訴媒體,如果不是警方嚴加盤問,我會永遠丟下她們不管,因為據她所知,我已經在樓上待了好一段時間,在她們被救前,我已經離開地窖整整六天。在那六天里,傑克很可能輕鬆解決掉她們,以掩蓋他的罪行。
我知道,如果被他抓到,之前四個月的辛苦努力將付之東流,他永遠不會再相信我,我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成敗在此一舉。
傑克打開門。我獲得許可,赤身裸體地站到打開的門前。我渾身疼痛,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身體十分虛弱。但是,在我面前……是一扇敞開的門啊。
我離開角落,小心地避免讓詹妮弗屍體上的干發與我的頭髮相纏。我發現,箱子是直接嵌入穀倉側邊的。我再湊近些去看,發現穀倉里一直在發生著一件事。或許在我來這裏的幾年前,成千上萬的小蟲子不知為何預測到了我的出現,一直在不經意地忙碌著,以解救我的性命。
我在房子前停頓片刻,思考著要不要救其他人,可是風險太大了。那房子是個陷阱,傑克肯定在門上設了我無法解開的密碼。我一回到文明世界,一定儘快去搬救兵。希望傑克尚未回來發現我失蹤的這四天時間夠用。
要解釋當時的狀況非常簡單,但我一直無法談論我是如何逃出來的,也未曾試著對特雷西的指控進行辯解。我以前從沒向任何人談過此事,包括我的母親、吉姆,還有西蒙斯醫生。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每當他們試圖引導我談論時,我的緊張症便會發作。
那天,他終於打開門,也就是此時將大家困在這裏的那扇門。
最後,我終於發現天黑了。我擠到箱子角落裡,儘可能地縮著身子,避開詹妮弗的屍體。我開始出現幻聽和幻覺,以為看到詹妮弗在動,在用手指撫摸我;以為聽見了她的聲音,她在叫我別離開她。我聽得太清楚。我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哭起來的,只知道我用手撫著臉,擦拭淚水、鼻涕和口水。我絕望地想,不知道什麼會先要了我的命,是脫水還是缺氧。但想到這裏,我才發現木箱里並不缺空氣,我可以正常呼吸,箱子里肯定有些小開口。
最後,我硬扯掉一些木板,肩膀幾乎已經能鑽過開口了,但口子還不夠大。我知道我需要設法在箱子里轉過身,把雙腳夠到板子上端,用雙腿的力量踹開板子。箱子的寬度僅能容下兩人,因此我必須抱住被我推到箱子一端的屍體。
我奔向樹林,沿著車道下山可能會更快,但是我不能冒險。萬一傑克突然折回來,我肯定會撞上他。
「事實上,阿黛爾,」特雷九-九-藏-書西回擊道,「你沒看到嗎?我現在還在這裏,而且這也得感謝薩拉。我無論如何還是回到這裏來了,所以中間那十年也許一點屁用都沒有。看起來,我很可能會死在這棟房子里。」
途中,一位溫柔的女人陪著我,同情地聽我低聲訴說我們的遭遇。我的話語破碎凌亂,我知道很難聽懂。但是她很有耐心地將它們慢慢拼湊起來。然後,我告訴她特雷西和克里斯汀的事,他們立即打電話到總部。幾小時后,我在醫院看到她們被抬進來,不過警方堅稱,房子裡外都沒有屍體。
我試著不去在乎,準備從容就死,或承受比過去幾年在地窖里所受的折磨更慘的酷刑。傑克暴怒地抓著我的一隻手臂和頭髮,將我向穀倉深處一個長長的木箱中扔去。這個箱子比地窖里的小,橫放著很像棺材。他將我虛弱的身軀扔進去后,邁步走開。
我感到恐慌漸漸襲來,但我也明白,如果我表露出這種癥狀,只會讓特雷西更加蔑視我。我仍然是可憐的創傷后應激障礙受害者。特雷西不僅勇敢地面對過去,還對其進行轉化利用,將自己那段痛苦的經歷鎖在心門之外,並用它來促進一種理念——一種現代社會迫切需要的理念。她沒有時間,也不會同情那種不知道和她一樣從苦難中找尋人生意義的人。
我一定昏過去了,因為我醒來時,兩名警察正合力將我抬進警車后廂內。
我用拳頭、腦袋重重敲擊木板,結果沮喪地將眉頭割傷了。我絕望地舔著血,希望能藉此解渴。
醫生們給我輸液。我幾乎無法動彈,而且再度昏厥過去,但我知道被囚禁的歲月終於結束了。
兩人聽后大驚失色,當即叫我留在原處,他們去找警察。我以為我把他們嚇跑了,必須自己再想辦法,但我再也走不動了。我對他們點點頭,緊緊抓著超大外套僵硬的布料,坐在路邊,任由他們開車離去。
我感到自己血色漸失。我原以為特雷西已經快要原諒我了,以為我們一起查案能撫平我們的舊傷。看來我大錯特錯了。在眼前形勢的壓迫下,她的真正感受似乎已經被逼了出來。
當我終於拋開那些黑暗的想法時,發現阿黛爾正在查看傑克辦公桌里的東西。
「我還是覺得,」阿黛爾一邊說,一邊專心地看著最上層抽屜里的東西,仔細翻找,「我們可以在這裏找到一些……能幫助我們的東西,或許是鑰匙,或者其他什麼。」
幾秒鐘后,我便被傑克緊緊抓住了右臂。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我明白過去三年遭受過怎樣的痛苦與折磨,知道這下將受到殘酷得多的懲罰。
傑克將我拖進穀倉。對新環境的全然陌生感讓我慌亂起來。然後,我用意志力讓自己抽離,不許自己有感覺,不去理會周圍的一切。我進入可以自由飄蕩的心靈空間里,我的肉體只是遠遠飄在時空里的非生命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