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覺得等的時間夠長了,便踏著泥濘的路回到跑車旁邊,將駕照還回去,打開罰單本。「這次我就給你一個警告,但別讓我再抓到你超速,明白了嗎?」
真是漫長的一天。事情太多了,她又不放心任何人代勞——即便是別人眼中的雜活兒——這是她的案子,她要不遺餘力地深挖。她將破案想象成用冰棍桿搭房子,一條一條的證據堆疊起來,直到壘成堅固的房屋,一座辯護律師無法摧毀的房屋。
鋼琴師結束了《藍色狂想曲》的演奏。儘管他們在露台上,勞拉還是跟室內的顧客一起鼓掌,維克多也一樣。露台門敞著,鋼琴師也許能聽見。
「他們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勞拉說,「如果他們有看有線電視,大概早已猜到發生了什麼。」有線電視的新聞頻道為了搶熱點,連篇累牘地報道各類綁架案,各色專家連番分析類似的案件,通常的結論是,陌生人綁架兒童后,在三到五小時內就會將其殺害。
他們趕在酒店餐廳關閉之前吃了晚飯,隨後來到酒吧。她想跟維克多再談談兇手,探探他的想法。兇手特別殘忍。他大約會連環作案,她知道傑西卡·帕里斯不會是最後一個受害者。
「先生,請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我能看見的地方。」
「用一隻手把你的錢包拿出來,慢慢來。」
三
店門的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上面畫著一條幽暗的巷子,巷子里落葉紛飛。勞拉小時候看過這幅圖片,是雷·布萊伯利《當邪惡來敲門》的封面。
同時,他還得維護警察隊伍的士氣。
勞拉瞥向杜芙,她正望著努恩,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勞拉試圖解讀那表情的含義:渴望?憤怒?或者兼而有之?杜芙矮小的軀體看上去就要爆炸了。
「沒人提起她。我也沒看到跟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子。」他取出筆記本來記下加里的名字。「他跟他們住在一起嗎?」
「他以前肯定也干過這事」,身後的什麼人說。勞拉被夾在霍蘭探員和一個名叫努恩的年輕警員之間,得扭過身去才能看清說話的人是誰。霍蘭大大咧咧地坐著,佔了好大一塊地兒,幾乎將勞拉擠到了努恩的大腿上。塑料椅子讓她的腰更難受了。
「滾犢子。」
整場會議,巴迪·霍蘭一直心不在焉,若有所思,這時他卻發現了勞拉關注的對象,揚起一側嘴角。不管杜芙和努恩之間發生了什麼,霍蘭肯定是知情的。
「出了碧斯比,還有誰知道西部大道在哪兒?」海瑟·杜芙氣勢洶洶地設問,「根本沒人知道。」
猝不及防地,情感像狂風暴雨一般襲來,將她的靈魂澆得七零八落。同樣猝不及防地,情感的洪流瞬間消逝,只留下寒冷刺骨的憤怒。
「加里·斯蒂特勒。他跟傑西卡一家住在一起。加里的母親離家出走了,他們收留了他。」
「今早我給警戒線周圍的圍觀群眾拍了照,」勞拉說,「兇手可能還沒來得及逃跑。等照片洗出來,我想再跑一趟公園附近的居民區。可能會有人注意到什麼,比如他們認識的人幹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假如兇手是本地人的話,雖然我自己覺得不大可能。」
維克多繼續著先前的話題:「汽車旅館,小旅店,公寓房,還有呢?」
「你是說自己縫?依著紙樣之類的?」
「也可能扔掉了。」
「我那會兒忙著,你忘了嗎?」
「你有看到她的男朋友嗎?」勞拉問。
「算了吧,我又不是沒進過婚姻的牢籠。」
「他是個變態,喜歡玩變裝。」內斯米斯警長嘀咕道。
她早就切身體會到,有些女人就是知道你的軟肋在哪兒,這是她們天生的本能,狡詐毒辣。可能有些男人也是這樣,不過她還沒見過。
杜芙警員把巡邏車停在喜互惠超市的停車場里,雨點敲擊車頂。她透過雨霧迷濛的擋風玻璃緊盯著不遠處的一輛藍色寶馬Z4跑車。車牌號已經查過了,車主是達瑞爾·李·詹姆斯,家住密西西比州格爾夫特市銀色海灣大道2452號。沒有人通緝他,這意味著杜芙拿不到搜查令。
如果這就是兇手,她會變成大英雄。她想象著自己和巴迪被《今日新聞》採訪,蘭道爾·努恩該有多驚訝啊。
「他可能把商標剪掉了。」
現在他們已經確認了女孩的身份,的確是傑西卡·帕里斯。下午的早些時候,維克多·塞拉亞已經向公眾發布了這個消息。
「總有一天,你會找到合適的人,那時你就懂了。我覺得你先前並不贊同巴迪的觀點,你https://read•99csw.com覺得兇手不是本地人?」
「行。」霍蘭答應道,「我們得考慮所有的可能性。」
意思是:他希望巴迪探員能跟她密切合作。
「我四處問了問。當初是戴恩希爾抓到他醉駕和暴力犯罪的。我還拿到了他的假釋官的電話,你要的話可以給你。」
她敲了敲門,門框里咯吱作響。沒人開門。
他們倆之間有曖昧。
真是輛好車啊。
一
「我們會去查的。」內斯米斯答應道。
四
「兇手家裡?」
他們又談到黑暗之舞商店。「明天我去跟那店主談談,」勞拉說,「也許有人對櫥窗里的東西格外感興趣,他可能會有印象。」
杜科特局長點了點頭,兔子一樣的眼睛忽閃忽閃。
達瑞爾·李·詹姆斯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大衣內側,掏出錢包,他把錢包高高舉起來,手盡量遠離身體,動作非常熟練,看來是以前超速被逮到過。
法醫辦公室的一名技術人員正小心地將女孩從牆上移開。勞拉從屍身背後拍攝了從頭到腳的照片。除了從骯髒的牆面蹭下的灰,後背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兇手唯一忘記清理的是女孩脖子上的一片牧豆樹葉,勞拉發現后給葉子拍了照,又讓人收起來作為物證帶走了。
杜科特局長站起身來:「沒問題,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你看讓巴迪探員來協調這事行嗎?」
「是嗎?」努恩問,「他就住在碧斯比?」
勞拉把潤唇膏扔回褲兜里,然後上前去看他們搬動屍體。
身材魁梧的內斯米斯警長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沒聽說過有人把被害人弄成那樣。如果他以前也這麼干過,應該會有通緝令提到衣服的事。」
「未成年人文身不需要父母批准嗎?」
她斜了勞拉一眼,「是她媽媽帶她來的。還有她男朋友。」
痛苦在她的胸中燃燒,恨意肆無忌憚地滋長。為什麼?為什麼要奪走女孩的生命?她對那些老生常談再熟悉不過,也清楚了解心理學家和FBI犯罪畫像師的解釋,甚至記得相關圖表和統計調查的細節。但此刻,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空洞。
「但為什麼挑這裏犯案呢?」
六
「哦,那家店啊,店主不常來。這兒很多店鋪都是這樣,沒有固定的營業時間,只是偶爾開開。那傢伙名叫泰德。」她聳聳肩,「我就知道這麼多。」
會議結束后,所有人向會議室的門涌去。海瑟遞給勞拉一條還沒拆封的衛生棉,「這是你掉的吧?」
弗蘭克·恩特維斯托將一個信條牢牢地刻在她心上:不要忘了終極目標。對警察而言,終極目標是定罪。她所發現的任何證據,必須經受庭審的考驗。
汽車旅館也反映著她工作的流動性——總是從頭來過,總是在認識新人。不可避免地,她總被視作局外人,但她並不介意。她喜歡探尋小鎮深處的奧秘,沉浸在鎮子舒緩的韻律中,駐足欣賞流浪的大黃狗漫步街頭。
巴迪·霍蘭卻停了下來,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才開口:偉大的霍蘭要說話了,都給我好好聽著。
「好得很——真是個摩登的美國家庭呢。」維克多又抿了口芝華士。「還有件事可以查查,咱們那位福爾摩斯認為是本地人乾的,萬一讓他說中了呢。有個鄰居叫查克·雷曼,自稱是傑西卡父母的朋友。我過去的時候,這傢伙也在傑西卡家裡,一副關切老友的樣子,不過我覺得……說不好,他那種表達關心的方式,有點過分熱情。所以我查了他的背景,他在過去三年半有兩次醉駕記錄,一次在科羅拉多,一次在這兒。還有,他曾經闖進前妻家裡,打爛了一些陳設,被控非法入戶和財物損毀罪。他跟控方達成交易,得了假釋。」
「汽車旅館?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剛一坐下,維克多就拿出了一疊照片。勞拉早料到這一出。他的女兒安吉拉一周前出生,這是他的第五個孩子。
他們將女孩抬起來的時候,勞拉看見了她的臉。儘管那年輕的、一度生機勃發的容顏已開始腐爛,但傑西卡·帕里斯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死亡的不堪——彷彿她業已超脫,羽化登仙。
水仙花汽車旅館建於1930年代,牆麵粉刷成白色。它坐落在穿過碧斯比的公路邊上,這條路過去是主幹道。勞拉對這旅館可是一見鍾情。作為一名刑警,她常常出差,汽車旅館總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漫長的一天過後,她會躲到房間里,讓自己頭腦放空。很多次,她就這樣解開了工作中無法參透的難題——像突然開竅了一樣。有一回,在弗拉格絲塔夫的假日旅店,她正跟服務員要毛巾,猛然就想到了破案的關鍵。
「他不一定是在這些店裡買的,」維克多說read.99csw.com,「再說,連衣裙領子上也沒有商標。」
「將駕照從錢包里拿出來。」
杜科特局長望著霍蘭道:「繼續說。」
「有這個可能。」局長說,「不過我一直都覺得,網路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也許是網路將他引到這兒來的,比如他在網上認識了傑西卡。巴迪一直都很關注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有女兒——」他望向霍蘭。「你很適合跟進這條線,你覺得呢?」
從早晨開始,勞拉已經繞犯罪現場走了兩圈。她標記和收集證物,按比例描畫犯罪現場草圖,並在地面和公共安全部的直升機上分別拍攝了現場照片,用光了十七筒膠捲。勞拉不喜歡坐飛機,尤其是晃得嚇人的直升機。但工作需要,她只能咬牙堅持下來。
那可真是個英俊的男人。可能是個他媽的變態,但真的很帥氣。
「查克·雷曼近期受了不少嚴重的刺|激,」維克多說,「大約一個月前,他辦完了離婚手續;差不多同時又人炒了魷魚。」他覺察到勞拉眼神中的疑惑。「他過去在礦上工作——厄,這兒僅存的一丁點兒礦工活兒。」
她顧不上換衣服就攤在床上,想著殺害傑西卡的兇手。間或,她會想起湯姆,想起他關於同居的提議。思緒轉來轉去,像停不下來的旋轉木馬。
畢林斯警員是少數見過傑西卡·帕里斯屍體的人之一,此刻,他正享受著短暫的矚目。「你想不到她是什麼樣子,」他戲劇化地頓了頓,「就像演《綠野仙蹤》的朱迪·嘉蘭。那女孩穿著件洋娃娃的裙子,可她早就過了那個年紀……媽呀,真是詭異極了。」
勞拉搖了搖頭。為什麼不挑其他地方呢?
「可能他找不到別的。」說這話的是個乾瘦的警察,留著跟懷亞特·厄普一樣的八字鬍,鬍鬚已經花白。他的名牌上寫著戴恩希爾。
她想到局長弄來的那個牛氣哄哄的刑警,想起自己像個剛上崗的新人一樣被攔在犯罪現場外面。她衝著副駕的照片冷笑,暗道,「臭婊子,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嘛,」勞拉評論道。
「雷蒙,把她扶好嘍。」女人把手中像牙科鑽頭一樣的家什放下,從櫃檯後面的文件櫃里取出一份文件。「她想文個蝴蝶圖案——現在的女孩子中間特別流行這個。文上身效果很好。」
維克多大笑起來。「才七個月!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老婆會做衣服,」內斯米斯警長說,「要是能看看那連衣裙,我大概能知道它是不是手縫的。我還可以上網查查這類裙子,看看有沒有現成圖樣。」
「關於這個兇手,目前都了解到什麼?」杜科特局長問道。
去往旅館的途中,憋了一整天的暴雨終於傾注而下。雨水澆在擋風玻璃上,狂暴得像從消防栓里噴湧出來。不過勞拉設法在雨簾中辨認出了水仙花旅館的霓虹標識。她下了車,冒雨沖向旅館前台。
杜科特局長說:「有人跟進這條線嗎?去查查附近的垃圾箱?」
「如果是在他的老巢,我們基本不可能找到。」戴恩希爾說。
「你知道的,發布會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事。從1到10評分,大概是7分吧。現場倒沒什麼人情緒崩潰,」他抿了一口芝華士威士忌,又說:「死者的母親挺奇怪的,伺候老公也太殷勤了些,這時候還在想著他的飯菜夠不夠熱——你能想象嗎?我好不容易讓她留神聽我說話,她神色有些難堪,好像女兒讓她丟了面子似的。也可能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她一直在說,『我早就跟她說這種事情會發生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好像孩子不過是翹了幾節課。總之,她表現得好像早就知道女兒會橫死一樣。」
「多大年紀?」
過了一會兒,維克多動身回圖森去了,他急著回家看孩子。勞拉要留在碧斯比過夜,第二天下午直接去謝拉維斯塔市的法醫辦公室看屍檢結果。黃銅皇后酒店已經客滿,勞拉打了一圈電話,終於在鎮子主路上找到一間客房。
「你怎麼打聽到這些的?」
「男朋友?」
副駕上放著一張激光彩打的照片,杜芙掃了一眼。超市橘紅色的霓虹燈射進來,擋風玻璃上的雨珠映在照片上,像蠕https://read.99csw•com動的螞蟻。照片上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倚著一輛藍色的寶馬Z4跑車。很難相信這樣英俊的男人是個強|奸犯。不過,杜芙警員在去吃晚飯的路上看到了這輛Z4,她必須追查下去。如果就是他,而她逮住了他——天啊,她可就大顯身手了。
經過一棟紅磚房時,她被商店櫥窗吸引了。窗子被老式帆布遮雨棚半遮著,帆布上糖果色的條紋已褪成黯淡的粉色;裡頭有個洋娃娃,靠在一個金屬箱子上,雙腿張開,雙手放在膝蓋上,穿著一件維多利亞風格的小女孩的連衣裙。裙子似乎曾經是白的,但因為長時間日照已經泛黃。
「不了,」勞拉說,「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如果她認為霍蘭會因此而感激他,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92號公路臨檢站
勞拉沿著酒坊谷街返回,路過早晨經過的那家酒吧。那似乎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重金屬音樂裹著啤酒的氣味涌到街上。幾輛哈雷機車停在酒吧門口。機車男、遊客和流浪狗遍布在暗影重重的街道,在街旁店鋪投下的光影中進進出出。街上還有嬉皮士,做派浮夸,虛有其表,他們穿梭在夜色中,恍若來自遙遠年代的幽靈。
她慢慢地回到巡邏車上,沒必要再查證件了,她在車上坐了幾分鐘,看著副駕上的照片。
「發布會怎麼樣?」她不願再回想那個案子。
「我表現好,提早釋放了嘛。」勞拉突然發現自己從沒跟維克多完整地講過離婚的事。也許她仍然覺得難堪,儘管這完全沒有道理。
在勞拉看來,這次會議會讓當地的警察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以為他們會在查案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但實際上,他們只能幫忙幹些雜活。
「還湊合。至少她不再對我罵罵咧咧了。一天至少有8個小時,她似乎都在生我的氣。」
霍蘭聳聳肩,眼神警覺地掃視整個房間,隨後落在勞拉身上。「如果他不是本地人,為什麼專程到這裏來?我們這兒有點偏僻。這說不通。」
其中一家電視台已經將這起案件命名為「夏日慘案」。案子發生之前的幾個月里,人們關注的焦點是三起灰熊傷人案件。光看此前的媒體報道,常人幾乎可以認為,兒童綁架案已經絕跡。
「拜託,不能都怪我啊。」維克臉上綻放出讓人無法抗拒的笑容,怪不得伊萊娜心甘情願給他生了五個孩子。「是她想再生一個的。」他抿了口酒。「有些女人真的愛生孩子。母性的本能。以後你就能欣賞這一點了,等你長大成人,找個好男人,結了婚……」
接著,他們討論了傑西卡·帕里斯脖子上的牧豆樹葉,那葉子像慶典上的彩紙屑一樣卡在她耳後,兇手忘了清理。這可能表明女孩不是在碧斯比遇害的,因為牧豆樹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的地方就很少見了。可惜的是,周圍的山谷里——有些距離碧斯比只有一兩英里——長著大量的牧豆樹。
「他有可能小時候在這住過,這次是回鄉。」戴恩希爾說。
一個膀大腰圓的女人正在往顧客胳膊上文瓜達盧佩聖母的圖案。
勞拉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試著緩解腰部的疼痛,卻發現海瑟·杜芙警員正盯著自己。
后腰上躥過一陣熟悉的刺痛。勞拉身高5英尺9英寸,上身較長,是個高個子。往日在高速路上巡邏時,她曾遭遇車禍,儘管醫生說不會有後遺症,但那場意外顯然傷了她的腰。長時間的站立之後,她總能感到舊患的折磨。這回她站得可算久了,因為犯罪現場還沒處理徹底,她甚至都不能在牆上靠一靠。
剩下的照片都是幾個月前拍的,在加拉斯警督舉辦的「混個臉熟」燒烤派對上。照片上有那位以口頭禪「夥計們上啊!」著稱的警督本人,他舉著烤肉的叉子,腰上系著一條綉著「來點致癌物嗎?」字樣的圍裙;探員們和他們的妻子有的在歡快地打排球,有的大嚼著漢堡和熱狗,有的舉著盛滿啤酒的塑料杯,所有人都望著鏡頭,臉上掛著懶散的微笑。還有兩張大合影,勞拉的缺席顯得格外觸目,瑞奇·洛哈特用手指在加拉斯警督頭上比出兔耳朵的形狀。
「四十齣頭。我知道,他干這個似乎太老了。」維克多點了支香煙,儘管他知道勞拉討厭別人吸煙。
那陣子她正忙於處理自己職業生涯中最慘烈的案子。薩福德市的一個男人射殺了自己的老婆、母親和四個孩子。起先勞拉他們以為兇手帶走了最小的孩子——一個小女孩。結果發現她https://read.99csw.com爬到房子底下躲起來,最後因傷重死在了那兒。她至少掙扎了一天才死去。
維克多說:「還有,我們都認為,他是先殺了人,再將屍體搬到公園裡的。也就是說,犯罪現場有三個:她被綁架的地方,遇害的地方,以及露天音樂廳。關於她遇害的地方,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維克多也不放過她——對那個尷尬的場面回味不已。「天啊,我猜你自從出了警校就沒被人這樣耍過了吧。」
二
「或者是自家做的。」
「他是本地人,可能醞釀很久了,先是偷窺,可能在小女孩的屋外行為不檢還被抓到過。這次犯罪,我覺得他是臨時起意。他看到傑西卡,然後擄走了她,可能後來事態失去了控制。不管怎樣,他幻想著這麼干,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向後挪了挪椅子,差點夾到勞拉的胳膊。「我認為卡蒂諾小姐提到的商店或許是個線索。可能那個洋娃娃啟發了他。因為他是本地人,才對那個公園那麼了解,知道怎麼帶著一具屍體上去、下來,同時不被人發現。」
杜科特局長的底線很清楚:即便他的人沒有參与到這起案件的偵破中,他也不希望他們感到被落下了。
維克多吐出煙霧時把頭扭向一旁,夾煙的手也擱得比較遠——他在儘可能地關照她。「終歸是條線索。別擔心。我們遲早會找到嫌疑犯的,看著吧。真是變態,他媽的,死者打扮得像是頭一回領聖餐的樣子。」
維克多說:「那連衣裙太小了,估計是他事先買好的。可他為什麼先買裙子呢?」
勞拉明天就能查清店主的身份,只要看看市政府的文件就行。她正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了什麼,「傑西卡·帕里斯的文身是你做的嗎?」
昨天半夜,邪惡已經敲響了碧斯比的大門,就像布萊伯利書中的火車,帶著黑暗的嘉年華,倏忽越過市鎮的邊界。
直到開車抵達黃銅皇后酒店,她的心才恢復平靜。受了這般屈辱,她很難不形於色,腦子裡都是小學時被欺負的情景。
她的嗓音充滿了不懷好意的甜膩。
那孩子好小,看起來就像個包在繃帶里的紅潤大拇指。她裹著印滿小鴨子的綠毯子,顯得特別可愛。
「別開玩笑了。」
「好的。什麼線索都不能放過。」維克多的描述讓勞拉有點沮喪。「伊萊娜怎麼樣了?」
「長官,我超速了,我知道——」
酒吧里有一台立式鋼琴,有個男人正在演奏《藍色狂想曲》。他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收小費的罐子。勞拉特別喜歡這首曲子,便往罐子里放了點零錢。琴師對她點了點頭。隨後她和維克多來到露台上。
他超速了,這給了她截停的借口。開著這種跑車,多踩兩腳油門完全可以理解。她在錫鎮南邊的92號臨檢站截下他。
「你應該也去,」維克多說,「挺不錯的。」
勞拉嘆了口氣。她的確有這種感覺,但直覺可能是錯的呢。「誰知道呢。也許像局長說的,這案子跟網路有點關係。這樣一來,兇手可能來自任何地方。巴迪·霍蘭說外地人不會這麼了解碧斯比,但這地方不算大。要摸清這兒的情況,也不需要花很長時間。」
勞拉又累又邋遢,而且飢腸轆轆。早些時候,她在黃銅皇后酒店的大堂里看到上等肋排的廣告。她希望碧斯比警局的會議結束后,酒店的餐廳還開著。也許她能和維克多去吃點東西。他一整天都沒露面,大概是在城市公園附近的街上調查情況,或者在黃銅皇后酒店的會議室里干他最拿手的活兒:說話——盤問目擊證人,接受圖森和鳳凰城有線電視台的採訪。讓他忙去吧。
每個小鎮都有自己的個性。
一陣不安的笑聲。
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一個小時,雨勢並不大。空氣中瀰漫著打濕的泥土和水泥的氣味,和勞拉居住的沙漠里那種醉人的野灌木味道完全不同。不論如何,這場雨帶來了些許清新的空氣,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勞拉馬上覺察到周圍的男人放慢了步子,假裝咳嗽,其中一些人顯然感到這場面很有意思,但所有人都躲避著她的目光。眾目睽睽之下說到衛生棉,這讓勞拉頓時像孩子一樣無助,儘管這裏大多數男人都已經成家,甚至有了牙牙學語的孩子。
勞拉非常理解局長所面臨的壓力。這個旅遊重鎮的安全突然成了問題,局長肯定難辭其咎,儘管這種責難不一定合理。讓這座鎮子正常運轉,收交通罰款創收,維護社會治安穩定,這都是局長的職責所在,也是他要優先達成的目標。他必須儘快讓鎮子恢復正常,也就是說,他得讓警察們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去巡邏。
傑西卡有男朋友?「他叫什麼?」
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勞拉說:「我們得查查這附近的舊貨店和古董店。」
「留起九_九_藏_書來做紀念?」畢林斯警員說,「就像收集戰利品一樣?」
「洋娃娃商店旁邊的文身店店員說,傑西卡的男朋友跟她全家住在一起,名叫加里·斯蒂特勒。」
我會找到你的,蒼天作證,一定會。
杜芙保持著淡漠的表情,但內心充滿失望。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只感到失望,畢竟還有個殺人狂魔逍遙法外。問題是,她跟其他人不一樣,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很難產生強烈的感受。也許只有一個例外,愛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情感,讓她刻骨銘心。比起她和蘭道爾之間的情愫,其他的事情都顯得無足輕重——連抓犯人也一樣。愛情是甜蜜的折磨,也是灼|熱的痛楚,沒有愛情她就無法生存。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臉。不是他。這傢伙起碼五十歲了。
勞拉、維克多·塞拉亞和碧斯比警局的8個警察圍坐在圓桌邊,將碧斯比警局的會議室擠得水泄不通。這是個憋悶的小隔間,充斥著微波爐比薩餅的氣味。
她感到這次會議將徒勞無功,比起這種無力感,椅子的不適顯得無足輕重。杜科特局長要求整個碧斯比警局的警察都參加這次會議。勞拉記得他的原話,他希望「能營造一種合作無間的氣氛」,並且確保所有人「都跟上節奏」。
你以為你能逍遙法外,你錯了。她在心裏對他說。
「你的手不要離開方向盤,我看著呢。」
杜芙看著他重新上路,車速慢得像個老太太。白瞎了這麼好的跑車。
霍蘭探員撥弄著袖子上的線頭,伸長了裹著藍色牛仔褲的長腿,他目光低垂,說道:「我認為他就是本地人。」
維克多翹著二郎腿,把玩著義大利樂福鞋上的穗子。「我們會把那件連衣裙的照片發給大家。我在想,他是怎麼處理傑西卡原來的衣服?」
她沉浸於幻想之中,直到一個提著兩個購物袋的男人飛快地穿過停車場,走向那輛Z4。他駛離超市,杜芙也開車跟了上去。
「嗯。」
商店門樑上方的招牌寫著「酷格和達克斯的黑暗之舞商店」。店裡陳列著20世紀的各種俗氣玩意兒,梅爾麥剋星球模型和巴克船長的宇宙飛船什麼的。商店深處透出昏暗的燈光。
過去半個小時,勞拉一直在等著技術人員忙完。現下總算等到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嘴唇特別乾燥——這是老毛病了。她在褲兜里摸索,一時有些擔心自己將潤唇膏落在車裡,但很快就慶幸地觸到了那小小一管。在犯罪現場,她精神高度集中,連饑渴都忘了,自然也顧不上乾裂的嘴唇。
勞拉知道,自己得趕在局長宣布會議結束並開始分派任務之前說點什麼。「看樣子,大家都知道下一步怎麼做了。」她望著局長說,「我知道你們人手不夠,不過,等我把現場的照片洗出來,你能不能勻出一個警員跟我一起去走訪公園對面的住宅區?我們也許會找到有用的線索。」
「謝謝你,女士。」他胖乎乎的大紅臉上有京巴狗一樣的眼睛,濕漉漉的。
杜芙警員高聲說:「我覺得巴迪說得對。」
誰也沒明說,但所有人都有一個想法:這個傢伙是個連環殺手。要麼他以前就殺過人,要麼傑西卡·帕里斯是他的處|女秀。這兒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了解FBI的犯罪側寫技術,他們跟勞拉一樣清楚,如果兇手在殺人時採取了儀式化的行為,他很可能會重複這種儀式。
雨勢很猛。杜芙走向跑車時,泥土黏在鞋上。她小心地靠近,安全第一。達瑞爾·李·詹姆斯打開了車窗。
暮色降臨,警局的技術人員丹尼·厄齊德斯從露天音樂廳的舞台上示意勞拉,「法醫要把她帶走了。」
勞拉想到女孩的父母,慶幸他們此刻不在現場。自己的孩子死去了,這教人如何接受?
隔壁的文身店倒是開著。勞拉過去打聽黑暗之舞商店的店主。
他照辦了,把證件交給她,又將手乖乖地放回方向盤上。
五
勞拉接過衛生棉,恨不能用它將杜芙戳瞎。「謝了,杜芙。我從不拒絕免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