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你在忙什麼呢?」努恩接起電話后,她問道。
她又想起了好多年前流行過的椰菜娃娃,不過這些洋娃娃個頭要大的多,它們白色的胳膊像香腸一樣長長地垂下來。服裝是瑞士娃娃裝、麻布裙子和格子圍巾。白色,黃色,粉色。
「CRZYGRL12,也許是傑西卡的郵箱?她有電腦嗎?」
勞拉注意到,他面部肌肉緊繃,身體微微顫抖——彷彿腎上腺素過量。他是因為參与到案件之中而興奮?還是另有隱情?
這是早晨九點多的時候。勞拉考慮過先打個電話,但最終還是不提前通知。在工作中,勞拉總是希望自己能夠佔據主導地位,不論是面對被害人還是嫌疑犯,這樣,她能夠更清晰地讀懂對方的性格特徵。
勞拉儘可能地掩飾著失望。「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透過窗戶,勞拉看見巴迪·霍蘭和杜芙警員正從停車場走過來。杜芙一副怒氣沖沖的表情。勞拉有一種感覺,這恐怕是她的常態。
「洋娃娃真不少。」勞拉說,奧爾森正一盞盞地打開店裡的燈。
「好的,長官,我這就去辦。」
「在忙我自己的事情。」
二
「九點鐘。那是傑西卡·帕里斯失蹤三四個小時之後。」
「他什麼時候來的?」
戴維·帕里斯和琳達·帕里斯住在西部大道上,房子後方就是荒野。向北三百碼是西部大道的急轉彎,之後的道路向山上延伸。勞拉的地圖顯示,這條過去叫80號公路的大路越過山頂,又依山而下,在騾子關的另一頭與主路匯合。
勞拉後退了一步,手放在腰間。「先生……」
勞拉看了眼手錶,想著她應該出發去見帕里斯的家人,不然就得等到下午了——那就太趕了。她十一點鐘約見黑暗之舞商店的店主,下午四點還得去謝拉維斯塔市找法醫。她轉向努恩:「你可以幫我做點事兒。去查查房車的資料,可以上網查,看看至少近十五年出的車型,找一些有代表性的款式,拿給吉特看,看他能不能記起更多的東西。」
努恩還磨蹭著不走。
「那車開得挺慢,他沒注意車的型號、大小或者別的什麼特徵,只是留意到車來回開了兩次。這是他的電話號碼。」他遞給她一張便箋紙,上面工整地寫著吉特的名字、電話號碼和地址。
在西部大道的左側,接近拐彎處的地方有幾座房子。跟屋主談談也許會有收穫,他們可能看見過什麼。勞拉決定和帕里斯家人談完后就辦這事兒。
「你說我的姑娘們?我做的。」
「你喜歡嗎?」
沒有回應。一陣微風拂過,幾片橡樹的葉子飄落在地板上。她再次敲門,同時掃視著街道。然後,她試著按了按門鈴。
雨後的空氣無比悶熱,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勞拉慶幸門廊能夠遮蔭。她做好準備,用飾有鹿頭的門
read•99csw.com環敲門。「這人有什麼特別的嗎?」
「有男人嗎?」
「是她的內衣。」勞拉說,輕描淡寫地,彷彿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
她等著。
「大概是什麼年紀的孩子穿?」
恐怕也在躲我吧,勞拉想。「我們得碰個頭。我這會要到西部大道去倒個輪胎印的模子,不過……」
他的眼神陡然變了:「你可以給假釋官打電話。」
據泰德·奧爾森說,那是個白人,長相很普通,留了撮黑色的山羊胡,藍眼睛。奧爾森之所以記得眼睛,是因為那傢伙當時實在太氣憤了。至於著裝,奧爾森記得他好像戴了頂棒球帽,「可能穿的是牛仔褲。」
「挺可愛的。」實際上,它們讓她毛骨悚然。
雷曼顯然被自己的行為所鼓舞——他覺得自己已經獲勝了。勞拉望向雷曼的房子,房子一側的百葉窗有點動靜。他在觀察她。勞拉直起脊背,盡量不動聲色。她先前有件事情要做,是什麼來著?
第二所房子是座灰綠色的平房,離大路比較遠。窗帘拉上了,院子里的冰櫃發出水泥車一樣的聲音。她依稀聽見屋裡電視開著,但仍舊沒人應門。這年頭,很多人都不應門了,可能是出於安全考慮。她又留了張名片。
「人們買東西的理由總是很奇怪。我幹這一行已經二十多年了,但有時還是猜不透那些人想要什麼東西。他想把黛西的裙子直接脫下來買了,但我沒讓。」
「童裝3號。」
三
「呃,我沒怎麼留意他,後來是他來找我的。他就是個大眾臉,真的很普通。」
他猛的衝到她面前,動作如此迅速,她不由得又向後退了幾步。他伸長脖子,像個軍事訓練官一樣怒吼。「我說,你問夠了嗎?」
「什麼?沒有。」他猶疑地擺擺手。「我很少見到她。」好好先生的熱情突然收斂起來。
勞拉抬起頭,看見一個赤膊的男人正在隔壁院子里澆花。這是維克多說起的那個鄰居嗎?
「你是警察局的?」他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
「在那裡會合吧。反正我也得過去。」
「惱火?」
有人來到她身邊,是努恩警員。「長官?」
第二天早晨,勞拉來到碧斯比警局,想找巴迪·霍蘭,但他不在座位上。本想和他分頭打電話的,看樣子是不可能了。
勞拉順著他彎曲的指頭望過去。
「你有沒有聽到或看到什麼異常的東西?也許是早些時候?比如,開得很慢的陌生車輛,來回晃悠的陌生人?」
「什麼時候?」
一
這人有點兒不對勁。她想起巴迪·霍蘭說的,CRZYGRL12可能是郵箱地址的一部分,或者是聊天室的昵稱。她壓低嗓音,操起友好的語調,試圖把對方拉攏到同一陣線上九*九*藏*書。「你說你有台電腦。你知道CRZYGRL12是誰的郵件地址嗎?」
「十三四歲吧。」
「他是個夜貓子,打游擊的音樂家,有一單沒一單地接點零活兒。」
勞拉心想這大約也不是件壞事。巴迪可能幫不上忙,甚至會礙手礙腳。她動身去拜訪傑西卡的父母。
「你和傑西卡來往多嗎?」
「你都查到了什麼?」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給十多個其他轄區的同行打了電話,但沒人遇到過類似的案件。
她從豐田越野車上取出一卷黃色的警戒條,將岔道口的區域圍起來,然後給警局打了個電話,找努恩警員。
他語帶惱怒。怒氣往往是最好的偽裝。
巴迪走近了窗子,低下頭往裡看,但並不是看勞拉,只是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她有些懷疑:這人會是兇手嗎?他似乎是個實話實說的人,但她的感覺並不總是對的。
「男人?」他捋著鬍子說,「男人一般對那個煤氣罐比較感興趣。我還真想不起來……」他從灰褲子里掏出一條手絹,咳嗽著往裡吐了點什麼。那褲子讓勞拉想起多年前她高中的看門人。「的確有個男的對娃娃穿的裙子很感興趣,想要買。」
「他倒沒鬧事,但看得出他很生氣。好像他在心裏默默數數,壓抑怒氣。」
「如果我把那裙子賣了,黛西就沒衣服可穿了,」奧爾森解釋說,「那可不行。我跟他說了,他很惱火。」
他看上去越發不安。勞拉猜想,也許他在掩飾自己對小女孩的興趣。
陽光像烙鐵一樣炙烤著她的脖頸,蒼蠅四下飛舞,不時觸到她的面頰和胳膊,痒痒的。眼下無法確認這些輪胎印是否來自房車,說這車就是吉特在酒坊谷街上看到的那輛就更是牽強。勞拉知道弗蘭克·恩特維斯托在這種情況下會說什麼。要是拿不準,就查到篤定為止。
「吉特沒姓嗎?」勞拉問努恩。
「他還看到別的什麼嗎?」
「損害財物,」他終於說,語調跟眼神一樣鋒利。「我闖進前妻家裡,把她的衣服撕爛了。」
「似乎沒有,長官。」努恩看上去很羞愧,彷彿吉特沒有姓是他的錯。
泥土已經干透了,輪胎印變成了堅硬的浮雕。用來倒模再合適不過了。
勞拉看了眼手錶,她十分鐘后就該到黑暗之舞商店了。「我把西部大道盡頭上的一些輪胎印圈起來了,」她說,「我想要你到這裏來看著,等我回來。行嗎?」
「他們出去了。」
她沿著公路行駛,邊開車邊掃視兩旁的路面,小心不軋到太多的柏油路。她知道自己不大可能發現任何有用的東西。大家普遍的看法是,傑西卡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擄走的,她當天可能根本沒踏上過這段路。但勞拉還是觀察著路面,試著集中精神,不去理會背後雷曼的目光。往北走了大約一百碼,她發現路的左側有一塊空地,空地邊上還有一條岔道。有幾輛車在那兒拐過彎。
https://read.99csw•com開車返回的路上,勞拉停下來觀察岔道口的輪胎印。許多印跡重重疊疊,但其中一組讓她特別留意。從輪胎印的深度來看,這是一輛重型車。她在大路的另外一邊也找到了同樣的印跡;車主顯然在大路上變過道。
他查看證件時,勞拉仔細地審視他:5英尺9英寸的身高,中等體形,胳膊上有文身,子彈一樣的尖腦袋,急切的眼神。
他越過柵欄同她握手,登山運動員一樣的握力。「我是查克·雷曼。」
一抹亮色浮上努恩英俊的臉——馬上就要說到關鍵了。「他看到一輛房車。」他一邊翻看筆記本一邊說,「他留意到那車,有兩個原因。一是在凌晨那個鐘點,幾乎沒人會開車經過酒坊谷;二是那房車沿著酒坊谷街來回開了兩次。」
那洋娃娃穿著一條淡粉色的短袖薄紗裙。
努恩離開后,勞拉想著房車這條線索,在腦海里描摹著凌晨三點房車順著酒坊谷街行駛的情景。
「前天。我那天晚上有開店,有時我在後面做洋娃娃,晚上也會開店。那天晚上我一直營業到九點鐘。」
「說說那個男人吧。」
「我叫勞拉·卡蒂諾,公共安全局的。」她走近柵欄,取出證件讓他看。
「那麼,他剛走進來的時候,給你的印象怎樣?」
「戴夫昨天說要去安排葬禮,他們大概去殯儀館了。你剛好錯過他們。」
「這些娃娃是從哪兒弄來的?」
四
「那個不是我做的。她是塑料的,我只用天然的材料。」
「他剛走。」
「我怎麼會認識?拜託,我可是個大孩子了。」他的笑容很自信。
「下午三點,不過——」
「為什麼呢?」
「你認識她的朋友嗎?也許我能和他們談談?」
「就叫吉特。」
勞拉靜靜地站了將近一分鐘,羞愧、憤怒使腎上腺素在身體里激蕩。她的反應很合理——後退,以便騰出空間來拔槍——但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示弱了。維克多會像她一樣後退嗎?
「很好。」他動了動腦袋,加重語氣,然後走回自己屋裡,狠狠摔上了門。
「我聽說你在找一個吹薩克斯管的人?我妹妹先前的男朋友就吹薩克斯管,聽說他住在酒坊谷。我打聽了下,找到了他。名字叫吉特。」
「查房車啊。」又慌忙加了一句,「頭兒說我可以查。」
頭一所房子藏在紅木柵欄後面,院子里有條狗沖她狂吠。勞拉敲門,但沒人回應,她把名片塞進門裡,還留了張紙條,讓屋主回家后聯繫她。
勞拉仔細打量著黛西,它大約和傑西卡九*九*藏*書·帕里斯的體型差不多——真他媽是個大娃娃。「這連衣裙是什麼尺碼?」
「我啊,就是個木匠,」他摸了摸額頭。「不過我的觀察力可是不錯的喲。」
「還真是為鄰居考慮呢。他看到什麼了?」
「姓什麼?」
酷格和達克斯的黑暗之舞商店的店主叫泰德·奧爾森,但他長得跟這個維京人的名字一點也不相稱。他是個瘦小、腦袋半禿的男人,長長的大鬍子塞到了短袖襯衫的領子里,彷彿嫌這鬍子礙事似的。
「我都不知道誰來了,誰走了。他們就是一群小屁孩。」
勞拉瞟了一眼巴迪·霍蘭的桌子,上面擱了張褪了色但很醒目的照片,是巴迪、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的合影,在黃石公園的老忠實噴泉前。「案發時吉特有往外看嗎?」
查克·雷曼倒是很願意回答問題。他詳細地描述了這一家子(父親很專制,母親是個受氣包,男友很可能是個同志,傑西卡是個「可愛的姑娘」,弟弟就是個熊孩子)。他長篇大論地責難警察局沒有好好利用手頭的資源,堅持認為他們應該動員「全國的媒體力量」,還得封鎖道路。「你們居然連安珀警報都沒發。」
「怎麼了?」勞拉希望他走開,她需要靜靜地思考。
「我剛跟戴夫·帕里斯談過。我想最好還是看看那孩子的房間。你要是太忙就不必來了。」
她又看了眼巴迪的座位。勞拉跟努恩說話的時候,他恐怕已經來了又走了。勞拉關上電腦,起身找巴迪。咖啡機被挪到了廁所附近,她在那兒找到了戴恩希爾警員。「看到巴迪了嗎?」
像是房車的底盤。
「對。是內衣。你問夠了嗎?」他滿腔怒氣,看起來塊頭更大了。
「兩點到三點之間。」
黑暗之舞商店的貨架上堆滿了流蘇燈罩、復古收音機和老式午餐盒,角落裡矗立著一個上世紀初風格的煤氣罐。但最讓勞拉關注的是天花板上掛著的洋娃娃。看著它們,她不由想起高空雜技演員。
帕里斯的家是一座手工搭建的平房,地基是3英尺高的火山岩,房屋主體由紅磚壘起。門廊、窗框和門都粉刷成白色。院子里有株高大的懸鈴木,尖頭柵欄在樹影中若隱若現。門廊頂上無精打采地懸著一面美國國旗。房屋正面的百葉窗緊閉著。
他瞪著她,眼睛像兩團藍色的火焰。
「你最好問問你上司,能不能放你來查案。要是他不讓,你還是等交了班再查吧。」
她穿過街道去取車的時候,終於看到了巴迪·霍蘭。
「她平時放學回家時,你有沒有留意到什九*九*藏*書麼異常的事情?或者異常的人?」
她直起身來對他微笑,後背一陣刺痛。
勞拉知道,這不是兇手頭一回殺人。裝扮死者是他的標誌——他每次都會這麼干。這個儀式如此完善,一定經過了長時間的反覆琢磨。可惜,在暴力犯罪識別系統VICAP的海量數據里尋找這個特徵實在太難了。因為錄入數據的人員水平參差不齊,VICAP數據質量有時並不盡如人意。FBI的資料庫也覆蓋了全國的暴力犯罪案件,但數據提交不是強制的,很多較小的轄區沒有參与。
「你值班到什麼時候?」
「沒有。我在屋裡對著電腦。炒股呢。」
「好的長官。我這就去。」
杜科特局長給她弄了台電話,又讓人幫她把電腦連上網,還把窗邊放咖啡機的桌子騰出來。謝天謝地,他們把咖啡機弄走了,好歹能清靜些。坐在那張金屬摺疊椅上,勞拉知道,自己如果長時間這麼坐著,腰肯定會疼得受不了。她瀏覽了一下通訊錄,上面記著本州其他執法機構的聯絡方式。還是開始工作吧。
「有任何人問過那個娃娃嗎?或者其他娃娃?」
「我能看看那個娃娃嗎」
「真的嗎?」下一個問題自然應該是「為什麼」,但她轉而詢問是否有人對櫥窗里的洋娃娃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查克拿起水管,繼續澆花。「可以啊,問吧。」
「是嗎?」
「你去哪兒了?我到處找你。」
「夠了,」勞拉儘可能地保持冷靜,內心卻慌亂無比。
勞拉下意識地身子后移,外套底下,槍沉甸甸地壓在腰間。她用更輕、更友好的語調問道:「先生,您能說說你都犯過什麼事嗎?」
「沒問題。」他用一根帶鉤的長桿把身後的一根繩子鉤下來。勞拉發現那是個滑輪裝置,類似乾洗店用的那種,洋娃娃都掛在滑輪上。奧爾森把那個娃娃撥弄過來,然後熟練地鉤下來放在櫃檯上。勞拉看見他胳膊上有美國海軍的文身。
「聽起來,你對執法機構很熟悉。」
勞拉告訴奧爾森,她晚些時候會帶傑西卡·帕里斯穿的那條裙子的照片過來,看看他認不認得那種式樣。「在此之前,如果你想起關於這個男人的任何事情,請給我打電話。」她遞上名片。
去查拐彎處的房子,沒錯,可能有居民看到了什麼。
挺合理的。對於強|奸犯來說,房車是絕佳的交通工具:方便移動,功能齊全,車窗可以配遮陽布,誰也不知道車裡發生了什麼。
「前天傑西卡放學回家,你有留意到嗎?」
「很多遊客都問過。」
「他看了。他演奏的時候喜歡坐在開著的窗戶旁,說要感受夜晚的空氣。」
「他剛進店裡的時候,不像是個暴脾氣。」
「你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么?」
他眨了眨眼睛。「什麼?」
勞拉蹲下來,盯著地面看。這車是雙胎輪,就觀察的情況看,車的底盤非常寬。
她是在重複勞動;維克多已經問過這類問題了,但她想親自聽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