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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玲子同志

再見了,玲子同志

那一年,接到了天津出入境邊防站的協查電話,原來近期福建破獲了一起偷渡大案,那次查獲的偷渡人員有幾十名,在貨櫃暗箱中被福建邊防所抓獲。而幾名蛇頭已經查明是福建福清籍人和一名東北男子,這幾名蛇頭組織過偷渡人數累計超過幾百名,並與當地的日本黑幫有聯繫,同時買通了國內多家航運企業,甚至包括韓國、菲律賓等外籍船舶實施偷渡,組織分工明確,形成了一條龍服務。在多次偷渡中,已經造成了非法偷渡人員的意外死亡,其中一次因貨櫃通風口不暢,十幾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內,當被日本海上保安廳的海警發現時,這些人全部青紫著臉倒卧在地,造成了三名偷渡客活活憋死的慘劇。據了解,有一名偷渡客因與蛇頭髮生爭執,被那名東北籍男子騙到了甲板上,直接推進了大海里,活活淹死,這些令人震驚的犯罪事實,震動了中日警方高層,隨即展開連續的行動,多名蛇頭被抓獲歸案。經福建警方通報,這名東北籍男子因其事情敗露突然,隨身未攜帶財物,該男子同夥紛紛相繼落網,被當地警方所通緝,無法在福建立足,很有可能逃竄到天津某地隱藏,並且該男子身背命案,所以請天津這方面協助調查。
轉天當地林業部門的人,當地的武警,民兵以及山民和警方組成了抓捕小組,清晨出發,車至公路盡頭下車,徒步進入密林深入案犯潛伏的地區。而我也分配到了一把手槍,因為該地區山民都有獵槍,同時也有野獸出沒,以防萬一,每個人都武裝起來,玲子依然固執的要跟隨前行,毫無辦法,只能讓她寸步不離的跟著我,一行人踏著厚厚的積雪,穿行在一望無際的紅松樹林,林間小路被積雪掩埋著,有經驗的山民試探著虛實慢慢帶路。漫長的跋涉翻越了兩座小山脊,目標出現,眾人兵分三路下山,包圍起那個只有幾戶的小村落。武警戰士開始槍上膛,打開了保險,民兵也撒開了網,慢慢靠近。我把玲子拉在身邊一棵巨大的紅松后,她緊張的握著我的手,冰冷的小手凍得通紅。
她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這就是我對玲子的第一印象。局領導安排我和這兩個日本人合作,介紹下案情。這兩個日本人就天天到我這裏報道了。玲子歲數不大,但看著很乾練,提出了幾點疑問與建議,我給她解答后,她認真的作下了筆記,看來這個礙事的花瓶也有點頭腦,慢慢我對這個特殊的日本女子另眼看待。而這個日本老者則很神秘,不知道他做什麼。過了兩天,通過摸查了解,據線報得知北塘某村子來了一個陌生的東北男九九藏書子。行蹤很詭異。有了這個線索很是興奮,但我沒有通知這兩個日本人,決定自己動手。卻被這個玲子小姐聽到了風聲,沖我發起火來,質問我為什麼不告訴她。看著她漲紅的臉頰,我回敬她一句,你中文自學的這麼好,不用我說也能察覺到線索吧。她憋了半天,結巴的對我說,記住,我們是同志!天,虧她能說出這樣話來。心中暗暗盤算著趕緊把這兩人早日打發走。
臨別的時刻就要到了,明天玲子就要回日本了,這麼多日日夜夜一起奮戰工作,我腦海中不時地浮現那對可愛的酒窩,和她描述的鬼怒川的溫泉,很奇怪的感覺。夜晚獨自一人悄悄來到海河邊,河那邊霓虹閃爍,萬家燈火。我出神的看著遊人從身邊走過,擦肩而過的人,再次相逢又不知道是何年了。忽然覺得身後站著一個人,回頭一看,正是玲子小姐,她依然笑著看著我,我很驚訝。她說匆忙收拾完行李,就從同事那打聽到我去向,順著河邊溜達一圈終於找到了我。我們坐在河邊座椅上,我點燃顆煙,注視著河水浪花向東涌去,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襯著彎月,夜已很深了,玲子依然默不做聲,擺弄著那個駱駝吊墜。她低聲結巴的說,謝謝你這麼多天的照顧。在中國認識你,我很開心。我分明看到她眼光中晶瑩閃動的東西,我擠出一絲笑容說:記住,我們是同志!不是嗎?
在北京機場候機樓溜達著時,我突然站住了,倒吸一口涼氣,玲子小姐此時正拿著大旅行包站在我的面前,笑嘻嘻的看著我。我說:天,你從哪冒出來的,怎麼又跟來了,那地方太危險,你不能去!玲子又開始結巴上了:我請示過了,可,可,可以去的,配合我是你的工作啊,再說我父親也希望能學習下你們辦案的過程。我說:誰是你父親,那個老頭?玲子笑著點點頭說:他也是我上司。我心說這日本鬼子搞的什麼荒唐事。
回到天津,經過指紋分析,該男子正是那個潛逃的蛇頭。他的恰當的歸宿也解決了日本引渡的問題。在後來召開的慶功晚宴上,我躲在角落中默默地喝酒,玲子和她的父親笑著走來沖我招手,玲子拿出了那個玩偶,三個可愛的猴子,留作紀念,我窘迫的翻遍衣兜找回贈禮物,無奈只發現隨身帶的一個駱駝鑰匙掛墜,我鄭重的交給她,告訴她,在中國的屬相當中,我屬駱駝的,送給你吧。她呵呵的笑著,好奇怪的屬相啊。
接到這個電話后,也收到了天津邊防轉發過來的資料,我們開始調用一切資源了解這名東北籍男子的去向,得知他年輕時候偷渡到日本待九-九-藏-書過十幾年,現在已經獲得日本身份,此後便往返中日,開始幹上了蛇頭行當,這次事發后,他已經被中國和日本所通緝,此次來天津是找以前的朋友籌款,準備偷渡潛逃國外,時間十分的緊迫了,他一旦得到了錢,利用自己關係潛逃走可就不好再抓到了。
背負著武器和行囊,沿途沒心情欣賞那原始森林的自然風光,連綿起伏的長白山,茂盛的紅松樹林,幾聲鳥叫,不時地看到樹上一閃而過的小動物。夜幕慢慢降臨了,就地開拓出一片空地搭建軍用帳篷露宿。她是唯一的女性能享受到唯一的單人帳篷,其他人則擠到有限的幾個帳篷里。圍坐在石塊遮擋著的煤油爐前加熱軍用乾糧,怕在林中暴露,每個人都輕聲細語,爐火也被石塊圍壘起來。玲子蜷縮在不合身的大衣中,笑嘻嘻的和我聊起來,我們沒有談論敏感的中日政治,只是她在說她的家鄉日本鬼怒川,和這裏的風光一樣,也是森林,溪流,山澗,夏天開有漫山的野花。出名的是那裡的溫泉,此時泡上一個溫泉是多麼享受的事啊。她也說沒想到在中國見到我這樣的警察,我告訴她,你是我接觸到的第一個日本女警察,讓我也有了新的認識。最後兩人默默無語,看著爐火發獃,我哼著電影追捕的曲調,她側目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開始哼起了日文版的鄧麗君唱的「我只在乎你的」,聽得我入了神。
同時,我又接到了領導的電話,說是關於蛇頭的案子,因為涉及到日本籍案犯,牽扯了日本黑幫組織等原因,日本警察廳和海上保安廳派來了兩個協查人員已經到了天津,我挺納悶的,這都是國內的案子關他們鳥事啊,我們要抓住了人難道還要移交給日方么,領導說這是上邊的態度,體現中日雙方友好合作的精神,一再叮囑照顧好了日本客人,關係到大局。我不情願的接受了命令。
轉天一早上班,辦公室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西裝革履的老者,態度和善的笑著,一個是不到30歲的清秀女子,看著個頭不高,齊耳的短髮,沖我笑著伸出手來,用結巴的中文說:你好!我是日本警察廳的玲子,請多關照!
后經與福建方面核實,這名死亡男子曾經是東北男子同夥,曾與其共同組織過大連,煙台等地的偷渡活動,後分道揚鑣隱藏於天津北塘,經過死者曾有過激烈的搏鬥,指縫間殘留的人體組織及血跡分析,與東北男子身份相符。據分析推斷是東北男子找到這名以前的同夥索要贓款外逃,但言語不合二人扭打起來,東北男子將該同夥殺死拋屍在缸中后再次潛九-九-藏-書逃。沒拿到錢,他又會跑到哪裡落腳呢?此時又得到了福建方面消息,經過當地警方的審訊,該偷渡集團其他成員交待,東北男子很有可能去找另一名有過合作關係的老鄉。而這個老鄉住的可就偏遠了,在吉林長白山北部的白山市露水河地區。
我想目前做過裝修的都多少聽說過吉林森工的露水河牌子的刨花板吧,目前在櫥櫃傢具市場上佔有一定的地位,而那時露水河這個名字我頭次聽說,經打聽原來我國東北的原始森林地區,這可是個不小的考驗,因為該東北男子在天津北塘犯下了命案,領導研究決定派我去東北會同當地警方繼續跟這個案子。沒敢告訴這位玲子小姐,偷偷做好準備,馬上啟程。
此後前方樹林里再沒有動靜,一夜沒有入眠,眾人抱著槍眼睜睜瞪到天亮,天一亮立刻收拾行囊上路,繼續向那山脊追蹤而去。小心翼翼的跟著足跡到了那片樹林,腳印在此也消失了,同時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片空地上一片血跡,與周圍潔白的雪形成巨大反差,地上散落著數發獵槍彈殼,折斷的樹枝橫七豎八在地上,地上呈現出凌亂的恐怖的巨大爪印,嚮導低頭察看,低聲驚恐的念叨著,不只有熊的,還有別的動物。玲子害怕的蜷在後面,低聲問,是老虎么?前面又發現了一串爪印和一條拖拽的血跡,一直延伸進林中,跟隨著血跡,赫然發現岩石後面有一具殘缺不全的男性死屍,脖子被咬斷,腦袋歪向一邊,皮襖上有觸目驚心的如鐮刀劃過的切口,胸膛被鋒利的爪子拋開,內臟幾乎沒剩下什麼,大腿部肌肉也被撕咬的支離破碎,只剩下皮鞋和腳完整,四周數上都濺著鮮血。嚮導叫我們立刻收集證據,對現場拍照,對面山林中似乎還若隱若現出黑影子,趕緊拍照,撿拾殘缺的人體組織放進屍袋中,幸運的是發現了一把獵槍,上還掛著一個斷掌,保存有完好的指紋。整個一個大活人,收集到了只有三個超市大號塑料袋那麼多的殘骸。收集完畢,嚮導立刻組織撤退,現在早春時節,從飢餓的動物嘴裏搶食可是十分危險的事。回來的路上玲子緊緊抓著我的胳膊,看得出她被嚇著了。其實,我們這些幹了這麼多年的刑警,也沒見過如此血腥的現場。
吃完飯,各自休息,突然聽到前方几公里遠處山脊間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刺耳的槍聲劃破了夜幕中原始森林的寧靜,嚮導急忙起來側耳傾聽,遠處傳來模糊的人的嘶叫聲,聽得不是真切,嚮導說,這是獵槍的聲音,不過這麼晚不該還有人在這裏打獵,估計是那個逃犯。嚮導神色凝重起九*九*藏*書來,背上了獵槍,向前方走了過去。這時黑漆漆的夜空傳來一陣鳥叫聲,一群鳥從那邊驚慌的飛過來,掠過眾人頭頂,又向遠處飛去。不出幾分鐘,嚮導踉蹌著跑了回來,命令大家趕緊都起來,點燃火把,燒起篝火,又不斷找來干樹枝,添加進去,又澆了些煤油,讓火堆更旺些,又把隨身攜帶驅寒的烈酒拿出來,同時讓所有武警、民兵槍上膛,打開保險,圍著帳篷一圈槍口對外警戒起來,只要聽到樹林中有動靜就開槍射擊。我們對此迷惑不解,這樣大動干戈豈不是暴露了目標,誤傷了人怎麼辦,嚮導說,別管那麼多了,前面不對勁,周圍不會再有人,那聲音我小時候聽到過,說不好是什麼東西,只是這傢伙一夜咬死了我們村2匹馬,一頭驢。眾人聽得心頭一沉,這樣大型的捕食猛禽不是我們城市來的人所了解的。
一聲哨音,警報解除了,前面探尋的武警回來了,東北男子的那個老鄉在家裡,被活捉拖了出來,沒有反抗,他的老婆抱著孩子驚恐的衝出來望著這些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地審訊,那個東北人剛找他來要錢,手裡有傢伙,老鄉雖然早已洗手不幹,但還是被迫再次捲入這事件中來,因為有老婆孩子,不敢反抗,立刻把以前合夥幹事積攢的二百多萬元分贓翻出來給他,而這東北人要了件皮襖,帶些乾糧,再次潛入森林中,離開不到半天的時間。緊趕慢趕還是與他失之交臂。
無奈帶著她和同事一起去北塘抓捕這名東北籍男子,在駐地派所警員帶領下,到了該村落一處民宅,撞門進去,屋子裡沒人,撲了一空,但是地上卻有乾涸了的噴濺的血跡,屋內有搏鬥痕迹,桌子被掀翻,一地的碎玻璃碴子。很不習慣有外人參與辦案,更何況是個日本女人,我正在屋子裡埋頭找線索,玲子從後院跑過來拉著我說:那個,那個,那個缸。有問題。我看她說中文一著急就結巴就好笑,看她認真地樣子只能忍著。跟她到了後院,發現了院子角落一口破缸,奇怪的是現在才4月份的天氣,哪來的這麼多蒼蠅啊,蒼蠅圍繞著缸飛,走近一看,缸的裂縫上滲出黃紅色的液體,爬著一圈的蒼蠅在貪婪的舔食著。揭開蓋子,濃烈的惡臭撲鼻,缸里塞著一具男性死屍,死者的血水存在缸的底部,眼球突出瞪著,喉嚨上插著幾片碎酒瓶子的玻璃碴,似乎是頸部氣管及動脈被扎,血逆流進肺部,這樣人劇烈的咳嗽,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能死亡。
一路無語,玲子反到沒事人似的和我學起中國話來,下了飛機當地警方接機,轉乘越野吉普,直奔露水河森林地read•99csw•com區。顛簸了不知道多久,漫長的旅途令人疲憊,我醒來時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玲子已經靠在我肩上沉沉睡去,手拽著我的衣角,不忍打攪,我輕輕扭了下身子,抓一件外套給她蓋上,看著窗外似乎剛剛下過一場大雪,而此時的天津早已是冰雪消融的人間四月天了。
玲子看到這血腥的一幕並不膽怯,不顧冒著陣陣的臭氣,揮舞著雙臂驅散開蒼蠅,麻利的戴上隨身帶的橡膠手套,從缸中掏出死者的手臂,察看手指縫內的殘留物,我不禁被這個女子的專業手法所折服,我示意她退後,先照相,再讓我們的法醫來處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兩個酒窩,停下了手,手套上滴答著黃紅色的體液。令人難以把這一幕和這個俊俏嬌小的女子聯繫起來。
現場開會研究決定,先派人把老鄉押解回縣裡,再派人繼續跟蹤,如果不立刻追趕,憑藉他熟悉的地形及山區生存經驗,恐怕再抓他就不容易了,機不可失。這個老鄉被帶走時,一步一回頭,看著他的老婆和孩子,老婆抱著孩子獃獃的看著他,孩子驚恐的哭著。
駐地警局領導接待了我們兩人以及大連、福建來的專案組人員,並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高度讚揚了玲子小姐的工作熱情以及中日協作的精神,玲子在會議室里扭頭沖我偷偷的作個鬼臉。令人忍俊不禁。
我的辦公桌上有個可愛的玩偶,是三個可愛的小猴子,一個捂著嘴巴,一個捂著眼睛,一個捂著耳朵,這三個憨態可掬的猴子個是日本的民間傳說中的造型,大概意思是勸慰人們不說閑話、不看不該看的東西,不聽流言的人生態度吧。這個玩偶,是來自日本的女子玲子小姐送給我的。
夜色即將在幾個小時內到來,因為新下的晚冬最後一場大雪,現場能發現一串較為清晰的逃竄足跡,專案組商討此時該男子連續跋涉,必然疲勞,應該不會逃離太遠,抽調出十幾名幹警、武警、村民馬不停蹄的繼續跟進,我作為地方的參戰警員肯定要去的,其實也是怕最後破案表彰會時候少了天津人。面對白雪皚皚的原始森林,前途未卜的境地,涉案的各地方警員紛紛表態都要參加,玲子再一次表現了她的倔強,表示一定要跟著我走,我讓其他人把她扣住,可不想出個閃失沒法交待,沒想到剛啟程她就擺脫了限制後面追了上來,結巴的說:這是中日合辦的案子,要有她一份,回國她的中國之行報告里要是只在屋子裡待著,是影響她晉陞的,她受過訓練能照顧好自己。聽聽有理,我警告她需要注意的事項就帶上了她,心裏盤算走一天她跟不上還得麻煩同事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