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劫匪玩轉地球
兩個人去搶銀行並不值得提倡。兩個人在一起,其中一個肯定會發脾氣。兆頭也不好。布奇和太陽舞小子(布奇和太陽舞小子是美國電影《虎豹小霸王》里的兩個大盜。)就被拿著槍的警察們包圍了,湯姆和傑瑞雖然關係不錯,但也經常打架。
三個人比起兩個人來要好一些。三根筷子抱成團。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雖然不壞,但也不是最好。三角形看起來穩定,可要是倒過來就不平衡了。
而且很少有車只有三個座位。既然用來逃跑的車裡坐三個人和坐四個人差不多,那麼還是四個人比較好。五個人就擠了。
所以搶銀行需要四個人。
第一章 壞蛋們踩點后,襲擊銀行
「是零!」
她是個不會說謊的女人,至少在成瀨看來的確如此。不管是婚禮時在相機前擺出V字手勢的時候,還是在得知正志患有自閉症的夜晚哭著說「真渾蛋」的時候,或是幾年前微笑著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可以再要一次兒子的話,我還是要我的正志」,並且玩笑似的摸著正志的頭呢喃著「真是可愛到不行了」的時候,她都沒有說謊。
「關是關上了,但是如果用手硬拉,還是可以打開吧?門只是變得不會自動打開而已。要是這樣,不如在門口貼張紙,寫上『正在施工,閑人免進』,算是上了道保險,或許可以防止有人硬闖。」
「不是銀行那邊的人,搞不好是跟負責運送的保安公司有勾結。」成瀨平淡地說。
旁邊的祥子也點頭。
「我真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從你口中聽到哪怕一句有意義的話呢。」
「這種狀況肯定沒問題。」雪子點頭,「你們闖進去控制銀行里的人大概要六十秒,緊接著就是響野的演講。」
「搶來的錢誰都分不到的意思唄。」祥子說。
成瀨Ⅰ
響野說著,覺得聽眾居然沒報以他如雷的掌聲,實在遺憾。
「手槍呢?」響野說,「可以開槍嗎?」
「對我們來說,當務之急是去銀行踩點。」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那個曾經交往過的男人,也就是慎一的爸爸。
「這次的方針和以往一樣。搶錢,逃跑。僅此而已。」成瀨的聲音冰冷。
「旁邊有車忽然衝出來,我慌忙打方向……」雪子辯解著。她確實是在辯解。這輛車之所以會像剛才那樣有驚無險地旋轉,的確是她的責任。
看了一下秒錶,他的語氣開始變得誇張:「正好四分鐘。由衷感謝各位的耐心相伴,演出到此結束。帳篷收起來,小丑服脫掉,大象關進籠子,馬戲團要朝著下一個城鎮出發了。」
成瀨苦笑。
咖啡店門上的鈴鐺響起,久遠將目光投向入口,眼前出現正進門的雪子。「雪子姐來了喲。」
「為什麼?」重新計算了一遍之後,慎一問。
成瀨和久遠跳上響野所站的櫃檯。
他利索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疊好的紙,上面已經貼好了透明膠。他將紙朝外貼在銀行的門上。「設備故障,暫請勿入。」這是久遠的創意。還不錯,就貼著吧。
「假警察危害社會秩序!」久遠撂下這麼一句,順著來時的路開始往回走。
搞不好剛才在人行道上瞥見了他的身影也不一定,這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他喜歡橫濱的街道,在自己喜歡的街道散步是誰都做得出的事情。
他指的是保管小額現金的簡易保險箱。
響野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還看不出來嗎?你們忽然叫住我,到底是要幹嗎?」對方不耐煩地回答。
「田中不接受退貨。」成瀨說,「你還是放棄吧。」
他掃了一眼身前的聽眾。他們坐在地上,一臉迷茫。
「因為人們一直覺得銀行是聚集金錢的地方,所以防範措施也非常充分。只是如果能簡單地做,就會成功。」
「什麼意思?」響野舉著雙手望向成瀨,接著好像頓悟了一般,「原來如此,這幫人也是劫匪啊。」他轉而問道:「你們也是在逃避警察的追捕吧?」他像一個發現了老師錯誤的孩子一般,調皮地說,「你們的車搞成那樣了,所以要來搶我們的車?」
「要是這樣,那些傑克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呢?」
「沒什麼,雪子姐的樣子好奇怪,還以為被外星人綁架過呢。」久遠開玩笑地回答,「前不久電視上放過,外星人操縱人類的時候,好像會在發旋里植入微型裝置。」
「我對自閉症不是很了解,但是我總覺得正志肯定很努力。」
「還是小心點好。你就算是不帶薪的普通休假都惹人關注。」
「那我們走吧。」雪子一邊穿起外套一邊招呼慎一。說完,她快速走出了咖啡店,慎一緊隨其後。
「你啊,因為自己是公務員才會那麼想。我就是因為討厭穿西服才當了咖啡店老闆,結果到頭來竟然還讓我穿?」
「是的。」慎一點頭。
「如果我們都被帶到火星上了,最鎮定的人可能就是正志。比起一無所知驚慌失措的我們,正志肯定能做些他力所能及的事。對於正志來說,在摸索著交流這方面,這兒和火星都一樣。」
「據說就在最近。大概是我們犯案后兩星期左右吧。」
「這車讓雪子姐這麼一開,好像更加活潑啦。」
「a·=ab。」
這時,成瀨用筆在圖紙上畫了個圈。「這裡是開放式出納機,旁邊就是現金櫃。」
聽到這句話,雪子更緊張了。
「正志是快樂的。」久遠的表情十分認真,成瀨知道他沒有說謊。
久遠聳聳肩。「但打扮成那樣,還真是沒人敢懷疑。任誰都會以為真是警察。」
「只是些行李而已。」響野執著地抱著手提包,「裏面只裝了牙刷和每天飯後要喝的葯。」
旋轉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止,除了等它自己停下,毫無他法。最終車斜斜地停在路邊,雪子鬆了口氣。可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
不知道如何去依賴,也從不將期待寄托在身邊的人身上。這應該是受父母的影響。
按照雪子當初的計算,還需要兩百一十三秒就會到達換車地點,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離我們越來越遠了。」久遠也說出同樣的話。
「那怎麼可能。」祥子也把頭伸到響野旁邊,「2=1是怎麼回事?計算方法確實對嗎?」
「那我們就來驗證一下吧。」
「或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響野笑了。
「今天時間正好,我就多說兩句,估計大家接下來都會被警察帶去協助調查取證,也就是被重複問到一些單調乏味的問題。『罪犯的人數?』『罪犯的長相?』『罪犯的年齡?』警察估計會連珠炮似的向各位提問。哦,對了,順便說一句,也可能有些心術不正的會夾雜著問『你的密碼是什麼』之類的問題,所以還請你們小心謹慎。總之,到時候各位肯定會為難,因為記憶的形狀並不是一定的。越被警察問,可能就越沒自信,甚至有可能發現自己每次想出的答案都不一樣。但是請不要在意,因為記憶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尤其是曾有實驗結果表明,內心不安的人記憶力會下降。還有實驗證明,目擊者看到揮舞兇器的罪犯時,比看到一直安靜不動的罪犯時記憶更為混亂。這也實在沒辦法。啊,對了,我還聽說,在水中記住的事情更容易在水中回想起來,在陸地上記住的東西則更容易在陸地回想起來。好像大腦就是這樣運作的。所以到時候各位如果為想不起來而苦惱,那麼我建議各位換成現在這個姿勢試試。」
「這有什麼不妥嗎?」成瀨問。
「幹嗎?」
這對夫婦的一來一往看上去是在爭吵,卻總透著田園詩般的感覺。久遠聽得樂此不疲。
「那麼,這個你知道嗎?」響野換了個話題,「假設有a=b這麼個算式。」
「我和成瀨面前的這個就不好說了,兩邊都有點。」
「敢亂動我就開槍!」背後的男人將雪子當作盾牌般頂著,移動到後車門,迅速鑽進車裡。他鬆開了抓住雪子肩頭的手,粗暴地關上車門。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銀行職員們。
「另外,你那樣舉著槍,過路的人可能會起疑心。他們可能會報警。如果你真的開槍,那我更是只能報警。你看是不是?真變成那樣,我們雙方都脫不了干係。我的時間也耽誤了,你以後扮警察也沒那麼容易了。而且如果你當真朝我兄弟開槍,那事情可不是你想象中那麼好收場。」
平時的雪子並非不關心孩子,但總的來說還是一副放任主義的派頭。她還曾經主張男孩子應該瞞著父母來一次持續數日的冒險,才算得上能獨當一面。她常說:「從生物學角度來看,人類的孩子相對屬於早產,但總像有袋類生物似的把孩子抱著養也不合理呀。人類估計是所有動物當中最溺愛孩子的了。」
「有買這照相機的錢,還不如去買張賠率大的賽馬券呢。即使是匹可愛的小馬,騎手也是個渾身中槍的牛仔,我還是會把錢壓在他們身上。」
那些人叫囂著「還錢」,兇狠卻毫無新意地重複著這些台詞,憤怒地問著「地道去哪裡了」。比起喊出威脅性的話語,那些人更喜歡踢門。雪子唯一擔心的,是慎一也許會誤認為那才是正確的敲門方法。
他手中拿著一本皮革材質的警察手冊。準確地說,只是一個看上去像警察手冊的東西。男人臉色驟變,一隻手開始在制服里摸索。
響野一邊將槍對著那些顧客,一邊轉過身。
「絕對不可能。」久遠說。年方二十的他好奇心旺盛得好似一隻狗。
「他沒有惡意。」
「啊,這個啊。」男人伸出右手蹭了蹭鼻子,表情很是自豪,「高模擬手槍。你看,跟普通的模型槍不一樣,槍口還開了孔呢。」
「肯定是。現在不都是靠後期的CG製作嗎?」
「出來!」雪子被槍口頂住。
「因為外形很重要嘛。不久前我還聽說過一件事。不知道哪裡的一個強盜團伙,其中一個人為了搞笑,故意打扮成警察去找同夥。就是跟剛才那傢伙一樣的制服裝扮。」
久遠也覺得很有道理。
「被欺負。」久遠發覺自己的臉也扭曲了。這是個令人不快的字眼,就好像一口咬在了腐爛的蘋果上。
成瀨的臉也立時陰了下去。「車可以給你們,包應該不用吧。」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響野抬高語調,「我們追求的是浪漫。在偏僻小路的某個黑暗角落襲擊運鈔車,威脅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的駕駛員,然後奪走現金,這樣的勾當怎能原諒?搶劫運鈔車是陰險、卑鄙、黑暗又殘酷的賺錢方式,和初中生敲詐沒什麼區別。他們留下的不過是那些警衛員一生的污點,原本應由浪漫而生的快|感蕩然無存。他們跟那些用挖掘機將自動取款機連根挖走的傢伙是一路貨色,只不過是逞一時之快的苟且之徒。」
雪子高中時的朋友里,有好幾個都在同年長的男人交往,她們誤認為這樣就代表自己已經長大了。這樣的人其實有很多。同年長的男人交往,就像在人生的學校里跳級,雪子的這些朋友對此深信不疑。
「也許下次搶銀行之前去踩點的時候可以用哦。」久遠隨口說。
「四個人一起乾的話,分到的錢也只能是四分之一吧。有沒有想過要一個人拿所有的錢呢?」不知為何,祥子不時地瞥著雪子的臉,添上了這麼一句。
「你只是單純地想打扮成警察的樣子,是這樣吧?不管你是想扮警察,還是想扮郵遞員,我們都不關心。你有你該做的事,我們也有我們的工作要做。對他人的做事方法指手畫腳,是很沒風度的。但是,你在這條路上欺騙無辜的路人,這不是什麼好事。」
「什麼時候?」響野問。
久遠頭也不抬地往包里裝錢。第一個包已經裝好拉上,緊接著打開第二個。
「不是,應該是附近的其他銀行。」成瀨說著,隨口舉出城裡比較大的幾家銀行的名字。
狐狸犬溜進駕駛席,關上門。車並沒有熄火,油門聲隨即響起。
久遠朝來時的方向翹起拇指,又重複了一次「不可能」,接著又說:「怎麼看他都是個警察。」
顧客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響野身上。「各位孩提時代最先記住的漢字是什麼呢?估計是自己的名字吧。我一直期待著漢字考試的題目里出現自己的名字,因為名字記得很清楚。說不定一個人的名字就是他最先形成的語義性記憶。這個記憶被深深地刻印在那裡,永遠也不可能忘記。所以,還是孩子的我靈光一閃,如果把所有的常用漢字都當作自己的名字,那漢字考試不就能得滿分了嗎?各位覺得如何呢?如果有機會,請各位一定嘗試一下。」
「更年期綜合征?」久遠反射性地說。
「雖然他會忽然發作。」和久遠在一起的時候,正志不止一次地癲狂發作,甚至還因為痙攣而倒地不起。
「是,是,是。」久遠就只剩下這一個字作為答覆,表情很不痛快。
「慎一不管因式分解也好數列也好都會做。」
「太誇張了吧,」男生聽了雪子的話后說,「怪人。」他用手指著她。
雪子閉上眼。她什麼也不願想了,腦中一片空白。
「沒有,應該沒問題。」
「火星上也有狗嗎?」成瀨像是被久遠的話吸引,下意識地問。
「現金櫃的鑰匙怎麼辦?」久遠看向成瀨。
「誰知道呢。」
成瀨拿著一把鑰匙徑直走到響野身後,將鑰匙插|進現金櫃出鈔口附近的鑰匙孔。
「對我們來說可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成瀨說。
響野也知道此時成瀨正讓工作區後方的職員們站起來。「都到大廳去。誰敢報警就殺誰!」
雪子狠踩下剎車,轉動方向盤。隨著這一動作,車也開始旋轉。
「到底誰才是壞人?」
車停穩后,成瀨從副駕駛座跳出車外,關上門轉身。久遠將一直抱著的手提包扔了一個過來,成瀨接住。
踩下油門。有那麼一瞬間,雪子沒有眨眼,卻覺得眼前忽然暗了下來。眼前一黑,這個詞正好可以用來形容她此時的心境。
「就因為媒體用這種煽動性的叫法,才讓他們看起來很風光。」響野說,「人們之所以把劫匪叫作傑克,是因為從前襲擊馬車的劫匪們在發動攻擊的時候,都會以『Hi Jack』作為口號。其實名字本身並沒什麼意義。」
「演習啊。」響野饒有興緻地舒緩雙頰,「肯定是因為那個。幾年前縣警不是醜事頻出嘛,現在肯定想正名,向社會彰顯『其實我們十分值得信賴喲,該出手時就出手喲』之類的。而且俄羅斯總統馬上也要來橫濱嘛。」
成瀨瞥瞥他,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啊?」響野和祥子面面相覷。
祥子用食指戳著響野。「那又怎樣?說什麼浪漫,最終不還是要給人家添麻煩?你覺得給人找麻煩是好事嗎?」
在本町路的盡頭,雪子發動了卡羅拉。因為是升級前的老車型,每當往左打方向時,方向盤都會發出摩擦般的聲音。
「『我想比任何人都快。比寒冷,比每一個人,比地球,比安德羅墨達。』」響野的聲音是在演話劇。
「襲擊了那麼多銀行的運鈔車,每次都能那麼幸運地收買到人嗎?」久遠表示懷疑。
「說是接下來準備要被欺負。」
「多少要開幾槍吧。」
比起蒼白的同情話語,響野毫無用處的知識更讓成瀨感到溫馨。「真是不可思議的病。」
此時的雪子就像受了責罵的孩子一樣,舉動十分不自然。她身材小巧,又留著短髮,外形十分活潑。但此時的她看上去卻好像枯萎了一般,彷彿進入了雷區,戰戰兢兢。
「我跟朋友一起去看電影啦。給媽媽打電話也不接。」慎一像在辯解似的噘起了嘴。
「預計有多少錢?」響野問。
響野將目光轉回顧客,朝天花板又開了一槍。他本不想再讓這些人受到不必要的驚嚇,但是短時間內要讓人服從自己,一點點槍聲是必要的。
「我差點忘了。」響野從旁邊的窗台上取過一個紙袋,「成瀨讓我從田中那兒買來的假車牌。一共三副。」說著,他將袋子遞給雪子。
雪子Ⅱ
「因為響野叔總是胡言亂語。」
響野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成瀨和科長的具體情況,但他大致想象得到成瀨會問科長「現金櫃的鑰匙是哪個」,並且觀察他的反應。「是這把嗎?」只要從柜子里逐一取出鑰匙問,任科長怎麼撒謊,成瀨都能看出來。
「別拿老子當傻瓜!」男人的眼睛開始充血。
「真冷漠啊。」
走到保管鑰匙的柜子邊,在讀卡器上刷了卡,櫃門打開。裏面掛了幾把鑰匙,大小顏色都不一樣,上面貼了號碼。
「但在我們這種情況下,即便背叛了,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九個啊,」響野愉快地重複道,「披頭士的第九張專輯可是白金專輯喲。」又是句毫無關聯的話,「那,用來報警的燈呢?」
「你聽好,剛剛我也說過,除法是為了讓強盜們計算分贓而存在的。那麼用零來除意味著什麼呢?」
「媽媽今天好奇怪。」
「我懂哦。」
「凈胡說。」慎一做出生氣的樣子。
就在這時,久遠忽然又說:「哦,原來你叫范夫啊。」
「自動取款機呢?」響野問。
戴著方形眼鏡的醫生面無表情,看上去好像一隻蜥蜴。即使第一印象並不好,但他說的話沒有錯。
男人忽然間紅了臉,連聲音都亢奮起來。「你給我看好了。」他將制服左側胸口部位略微九_九_藏_書朝前亮了亮,「看清楚這個胸章!」
「他們想幹嗎呀。」久遠還沒反應過來。
「得了學者綜合征的孩子只要聽到別人的年齡,就立刻可以將其換算成分鐘。有一對雙胞胎,他們能背下來過去以及未來四萬年內的每一天是星期幾。還有一個不同情況的例子,有一個美國男子,他記四八三六一七九六二一這個數字的時候是這樣說的:『四是七月四日獨立紀念日的四,八三六是德克薩斯州常住中國人總數,一七九是紐約到哈里斯堡的里程數,六二一是科羅拉多州丹佛一個朋友家的門牌號。所以這個記起來很簡單!』這是他的原話。各位覺得如何?這才是藝術!你們不覺得這展現了人類無限的可能性嗎?」
「不閃光的意思是照相的時候沒有閃光燈?」久遠猜測。
「你還以為他被綁架了不成?」響野開玩笑道。
在港洋銀行正門入口處發動引擎到現在,一共三百六十三秒。她確認了一直默數著的時間,踩下油門,加快速度。
「要說記憶,那肯定是電腦最厲害了。硬碟,DVD,今後關於這個時代的所有信息可能都要靠這些媒體來記錄。美國有一個龐大的竊聽系統叫Echelon,是通過衛星對所有的電話、傳真、郵件等信息進行監聽的情報系統。這是一個可怕的時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記錄、被保存。記錄就一定是好事嗎?保存,或者是保管,就應該受到讚揚嗎?櫻花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很快就會凋謝,有很多東西不就是因為會很快消失才顯得美好嗎?分別的戀人間保留的回憶、大雨過後渾濁奔騰的河流、某個天才在某個夜晚的薩克斯即興演奏、朋友之間的肺腑之言,這些東西正因為轉瞬即逝才顯得珍貴。親眼見到銀行劫匪,這種事也應該會被立刻忘記。跟這個比起來,手機里的簡訊記錄什麼的根本就是廢物!」
她踩下剎車。
「你要是穿了警服,肯定誰也認不出你。」
「所以?」響野問。
「大家沒事吧。」成瀨朝後面問。
他看到一個主婦正彎腰緩緩移動,想要靠近自動取款機旁邊的門。
「區區一件制服真能騙到人嗎?」
「對,是零。做除法的時候零不可以做除數,這個你在學校沒學過嗎?」
「對於那樣的人,槍根本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拿出來人家也不會開心。」
雪子拚命控制平衡。剛才兩輛車似乎並沒撞上。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快讓車停下。
談話就此告一段落,只時不時傳來響野擺放餐具時的聲音。祥子已經取下圍裙,在音響前選起了CD。
至此,男人僵硬的臉終於緩和下來。附身在他背後的「叛逆之神」也似乎離他而去。
「很好!」響野抬高聲音,「我們要稍微打斷一下各位的現實生活。那麼,請大家就地坐下。」他喊道,「一有什麼情況我就會開槍。」說著,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槍。
這是搶銀行的劫匪該說的話嗎?成瀨嘆了口氣,無奈地尾隨其後。他看了看表,離銀行下班還有兩個小時。
對地道的記憶又重新回到腦海里。那個男人離開家是在慎一兩歲的時候。對於他的離去,雪子並不感到意外。他根本就不想結婚。如此兩人竟然共同生活了三年,更讓雪子感到離奇。
「是交流障礙嗎?」成瀨也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這個猜測離正確答案並不太遠。
久遠心虛地看了成瀨一眼,好像在確認:「這傢伙,不會真是警察吧?」確實,不管是警帽、警服還是別在皮帶上的手銬和無線對講機,還有停在一邊的警用自行車,甚至是他颯爽的站姿,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看起來只能是一個如假包換的警察。
慎一稍微頓了頓,在吧台上用手指演算了一會兒。「是2a·-2ab=a·-ab吧。」
「肯定隱藏得很好。」
「這不是一聽就知道嘛。克利夫·喬丹的獨奏是在七十一秒后,溫頓·凱利的是第二百三十三秒。」
響野望向成瀨。成瀨正威脅被單獨扣在辦公桌邊的科長:「把卡交出來。」
「少在那兒廢話,趕緊把車交出來!」後面的男人發話了,聲音低沉而有魄力,「否則我就殺了這女人。」
「是啊!」響野面露喜色,「確實啊,如果晚上想要偷|拍銀行的內部情況,不正好用得上嗎?」
「你還扮起爸爸來了。」祥子用調侃的語氣說。
「他們是趁裝卸現金的時候下手。」成瀨立刻回答說,「車本身再堅固,唯有此時是根本無法防備的。錢箱要往車裡搬,他們就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全員出擊,搶錢走人。」
「那集合時間呢?」
「還去啊。」副駕駛座上的成瀨苦笑。
「怎麼了?」
「是那輛車吧。」響野指了指旁邊的車窗。雪子也跟著看過去,發現了那輛休旅車。
「總之,那是個悠閑的國度。都是島國,跟日本卻一點都不一樣。據說最開始的紐西蘭只有鳥、蝙蝠和蜥蜴,是一個和平的島嶼。鳥、蝙蝠和蜥蜴哦,想湊個十二生肖都不夠。因為太和平了,好多鳥都不會飛。」
慎一一直在用手指打草稿計算。「加上括弧后,是2(a·-ab)=a·-ab。」
「被檢舉率是百分之百。」那時候,成瀨的這番話讓大家著實笑了一番。
「就隨他去吧。」
成瀨和久遠已經翻過櫃檯。
「羊肉好吃嗎?」響野問。
「你這話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反倒讓我很苦惱。」
「你們要是想要,我可以弄到。」
慎一一直沉默,響野只得故意誇口說:「我可是什麼都行。」
久遠首先溜進後座。響野隨後進了車,關上門。
他們每次搶劫時,響野都會當場演講。
「應該會吧。人們會感嘆人生是公平的,對你的嫉恨也就煙消雲散了。」
幾乎同一時間,副駕駛座的車門也被打開,車後座的門也一樣。
「羊是吃草的吧。」
原本一直低著頭的雪子好奇地看著久遠等人的臉。
「亞利克·基尼斯演的吧?」
「不知道啊。」
雪子雙手握著方向盤劇烈地喘息。「對不起,」她下意識地說,「是我不好。」
「說謊。」成瀨淡淡地說。
「另一夥劫匪啊。」響野說,「肯定也在逃避警察的追捕,又險些撞上我們的車。自己的車壞了,於是搶了我們的車跑路。他們就是傳說中的運鈔車傑克嗎?」
久遠也回想著去踩點時的情形,默認般點頭。「這人是『牧羊犬』。」
「真的?」雪子下意識地問。
響野站在咖啡店的吧台里看著對面,慎一正在點頭。
「將來的事情。嗯,應該是吧。現在開始,差不多,估計應該是這樣。」
成瀨聳聳肩,朝應該去踩點的銀行邁出了腳步。
「不知各位知不知道,鼻涕蟲也有記憶。有一種鼻涕蟲吃了一次味道很苦的東西后,就再也不會靠近那種食物。還有那些永遠認得主人體味的忠誠的狗,它們肯定也有記憶。甚至可以說,我們人類不就是由記憶組成的嗎?」
科長一言不發地指了指桌上放的卡片。成瀨拿起卡片,扯著科長的西服往裡走去。
凈在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成瀨不禁想嘲笑響野。
這一點成瀨也注意到了。「能打子彈嗎?」
雪子放慢卡羅拉的速度,緩慢地左轉彎。
成瀨不情願地停住,轉過身,仰起頭。陽光很溫暖,但夏天仍然遙遠,街道上瀰漫著慵懶的氣息。大約三十米開外,可以看見一個郵筒。郵筒旁邊,身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正叫住一名路人。男人有著格鬥家一般健碩的身體。
「哪兒有人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久遠淡淡地說,「那些說正志不是的人,不也有朝別人按車喇叭按得哇哇響的時候。」
「運鈔車傑克!」久遠立刻反應過來。
「成瀨哥,穿著警服的人肯定是警察。」久遠在旁邊努嘴說。
雪子聽到這番話,鬆了口氣。這幫人碰巧是襲擊運鈔車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成瀨說得很有道理。她這樣想著,忽然被前面的男人抓住肩膀。身體被扭過來,雙臂被反綁在身後。
外出的時候,如果看到路邊有狗,他會大聲叫出狗的品種。迷你杜賓犬、紀州犬等等。討厭「曖昧」的他看到雜種狗時非常生氣。
受槍聲的影響,所有人都蹲在原地不動,有幾個人甚至舉起了雙手。
「小意思。」
「並非只要正確就可以令人幸福。」
正在看雜誌的人、不耐煩地談論著什麼的男女、穿著老式制服的女子、手持存摺的學生、打扮艷麗得跟年齡完全不相稱的中年主婦,大家此時都一臉茫然地張著嘴。將近三十人,每個人都抬頭看著響野。
站在對面的響野扭過身,坐在久遠旁的成瀨也微微點頭。
「是啊,沒錯。」響野開心地說,「比起那些對有困難的下屬視而不見、只會逃避的上司,正志完全無害。」
久遠Ⅰ
「四千萬吧,沒有五千萬。」響野說。
「怎麼樣,有嗎?」雪子轉過頭,將後腦對著他。
他到底要講些什麼呢,成瀨想。每次搶銀行的時候演講是響野一直堅持的習慣。他說賠償必須等價,堅信自己的演講可以彌補那些因搶劫而造成的損失。
可是,逐漸靠近的成瀨越來越確信,他不是警察。
而此時,一個戴眼鏡的上班族正諂媚地鞠著躬,想從制服男身邊溜走。
「對他們來說就是天上掉餡餅啊。搶來的車裡竟然有四千萬。」
久遠歪著頭,打量著雪子後腦的發旋周圍。
「不久前,我們三個人不是一起見面了嘛。而且還一起看了《星球大戰》。」
對方露出十分不耐煩的表情,從中可以讀出叱責,像是在說:「我正執行重要任務,你還敢出聲?!」
「該不會正好在港洋銀行吧?」
大約過了晚上十點,成瀨開始疊圖紙。
大家都按要求邁出腳步。
「是啊。到時候再考慮吧。關於記憶的話題,或是關於時間的話題。」
「嗯,嗯。」在腦子裡演算除法的慎一稍停了一會兒,答道,「2=1。」馬上又說,「哎?好奇怪。」
「可是,那為什麼呢?」
時間真是分毫不差啊,他在心裏感嘆。
自動門應聲關閉。
「不可能吧?怎麼會認不出是同夥呢。」
雪子並未因此太過煩惱。她無意反抗那些一臉惡相的傢伙,也沒想過要跟他們解釋原委,乞求饒恕。
油門一踩,車沖了出去。響野的身子猛地陷進座椅,他快速摘下帽子和墨鏡。
成瀨搖頭。「如果三個戴著面具拿著獵槍的人忽然闖進來,人們肯定馬上報警,遊戲會就此結束。但如果只是戴著太陽鏡大步流星地走在大廳里的男子,絕對沒有人會立刻按報警器。你們不這麼覺得嗎?在不能斷定到底是不是搶劫的時候莽撞地按下警鈴,事後卻被人嘲笑,這種事任誰都不願意啊。」
現身的正是慎一。「打擾啦。」慎一快活的招呼聲在店內迴響。吧台內的祥子溫柔地回應他:「晚上好。」慎一掃視店內,發現母親的身影。「媽媽原來在這裏呀,」他用慢悠悠的聲音自說自話道,「今天要開會嗎?」
「比如說?」
「少廢話,包放那兒!再啰唆就殺了這女人!」
對方一共三個人。副駕駛座那邊一人,駕駛席這邊兩人,其中一人在雪子面前舉著槍。三個人手上都有槍。雪子知道那都是真的。
「可是,如果他真是冒牌貨……」
「車牌已經換好了。」雪子確認后迅速地說。
「我槍法不太准,下一發可能會打到人哦!」
「這時機簡直像早就計算好了一樣啊。」
「你明明也跟他差不多年紀。」
「你就當是自己被騙了唄。」
「不讓人按下報警器說起來簡單,但不正是最難的事情嗎?」響野反駁說。
「對了,對了,我在新聞上看到,」祥子又開口說,「據說現在有好多襲擊運鈔車的劫匪?」
市內的路口裝了很多讀取車牌信息的機器。如果有車被盜,車牌信息立刻就會上傳。信息讀取器一旦發現,就會發出警示。劫匪用偷來的車逃跑的時候,有必要換上假車牌。
十字路口的位置、道路的平均擁堵情況、信號燈變化的時間間隔、行人數量等信息被悉數刻印在頭腦里。她調查著在什麼路上要跑多快的速度,才可以在信號燈全綠的情況下走完全程。
重來吧。
雪子鬆開離合,腳底加力,將油門踩到底,連續換擋。旁邊車道上快遞員的摩托和低排量的小車被遠遠地甩在後面。
雪子的肩沉了下去。
久遠等人在靠窗的四人桌邊坐下。店內暖氣很足,爵士鋼琴聲緩緩地流淌在空氣中。
「別那麼急著下定論。」成瀨笑著說。
「李·摩根的這首曲子真好聽。」雪子對那個奇怪的同級生說,「曲子開始后第一百四十七秒時插|進來的李·摩根的小號簡直絕了。」
「久遠應該什麼都懂吧。」成瀨說,「他懂得狗的情緒,連瀕臨絕種的鹿的憤怒都知道。最理解正志的人,恐怕也就是久遠了。」
「避開未來?」
久遠將扛在肩上的手提包扔向櫃檯,緊跟著跳了上去。響野看到后,便轉身朝向顧客所在的大廳。「各位,請安靜!不要亂動。」他掃視著這些顧客。
「針對銀行搶劫的實戰演習。」成瀨強忍住笑,「規模很大。」
「我去拿車牌時,受了田中的蠱惑,買了個不閃光的照相機。」
「凈說些沒頭沒腦的話,這個人。」祥子湊過來說。
「應該會?真奇怪。」久遠歪了歪頭。
他條件反射地看表,九點過十分。於是他指著正走過來的雪子說了聲「遲到」。「明明身體里還帶著個鍾。」
「答案是二。」慎一無聊地回答。
「我還以為田中只是做做鑰匙搞搞竊聽什麼的,沒想到這東西他也能做啊。」久遠一臉欽佩。
雪子有了覺悟,這甚至不算一項特技。硬要說的話,這也是諸如慢性皮炎或者膀胱炎之類麻煩的累贅。
銀行職員們的臉在扭曲。此時不讓人按報警器比任何事都重要。需要萬分警惕的正是這一瞬間。
「正志只是通過他的方法尋找這個世界的規則。所以,如果好不容易發現的規則發生任何一點改變,都會給他造成麻煩。因為規則的改變本身就令人不安。這就是原因啊。正志將這個世界的一切抄下來,背誦下來,用他自己的隻言片語尋找跟這個世界的契合點。所以啊——」
雪子帶著一臉尷尬的表情退回桌邊,在響野旁邊坐下。
響野哥的回答完全是把自己當成間諜或者其他什麼組織的一員啦,久遠心想。他甚至說出了「叛徒只有死路一條」之類電影台詞般的話。
「警車。」久遠輕聲說。雪子緊張地動了動上身。
「如果一時得意講太多,聲音會被別人記住哦。」成瀨給他潑冷水。
面對來自男人的脅迫和眼前的槍口,久遠一下子就軟了。「慢著!停,停!」
人都有各自的主人。這個所謂的主人左右著每個人的行動。它或許是頂頭上司,也可能是一種自己才明白的「美學」,可以是「一般常識」,也可以是「盈虧估算」。總之,人在有所行動的時候必然遵從其主人,即規則。
「倒也不是。我只希望我們的計劃跟他們的計劃不要衝突就好。」
「一眨眼的工夫,一分鐘就過去了。」響野緩慢而清晰地說,「從我們同各位初次會面開始,已經過去一分鐘了。實際上,劫匪在一分鐘內能做的事是極其有限的。但只要該做的都做到了,那麼自然會有好結果。」他清了清嗓子。
「三台。」成瀨立刻回答,「防盜攝像頭分別裝在正面入口旁邊以及各個窗口櫃檯的正面,每處一個。」說著,他還用筆在圖紙上用小圓圈標記出來,「總共九個。」
面前的信號燈變成綠色,看上去就好像在指揮他們的行車路線一樣。一路上信號燈接二連三變換著顏色,都和身體內的時鐘吻合。
「與其說是演習,倒不如說是在演戲啊。」久遠想象著演習的情形。估計銀行四周會被警車包圍,警察們架著槍談判,喊些「快投降」之類的話。簡直就是一部又老又臭的電影。但或許就是這種華麗又空洞的東西,才更容易被一般民眾接受。
「數學我可是很拿手哦。」
「祥子姐說得沒錯哦。」久遠說,「顯然祥子姐跟我們的思路不一樣,而且恐怕祥子姐才是正確的一方。」他吐了吐舌頭說,「但是。」
響野和久遠長長地嘆了口氣,把包扔到車後座上。
「路上不堵啊。」成瀨安下心來。
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不得已之下,響野開口了。「有什麼我們可以幫你的嗎?」他覺得自己代表著所有無能為力的大人。
read.99csw.com雪子低下頭。「倒也不是。」她回答。
「一分鐘!」響野大喊。終於輪到我出場了。靜坐在那裡的顧客們臉上露出恐慌的表情,銀行的工作人員也都已集中到大廳。
「那個反倒不好搞定。現在的運鈔車裝備都十分精良,保險杠是強化過的,有擋路的東西都可以直接撞開。玻璃和車身不用說,肯定都是防彈的。」
「渾蛋!」男人怒氣衝天,唾沫橫飛,「不準拿它跟那種聯歡會的助興道具相提並論。」
【踩點】事先進行調查。考察。常用作比他人先行出遊,或者是先行就餐時的正當理由。「當初來踩點的時候,天氣還好得很哪。」
男人滿面通紅,腮幫由於憤怒而鼓了起來。「我還有警察手冊!」說著,他拿出一個摺疊式月票夾似的東西,將其豎著攤開。
響野毫不猶豫地朝主婦正前往的門上方開了一槍。這一槍命中了海報,主婦停住站了起來,不知哪裡又發出一聲尖叫。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大家都站在原地,望著車駛離的方向。
他又繼續說道:「總之,如果發生了好不容易搶來的錢沒有人分這種事,那也證明這個世界瘋了。我們要面對的,將是一個2=1的莫名其妙的世界。簡直是世界末日啊。」
「真傢伙!」久遠條件反射般嚇了一跳。
想在短時間內讓別人服從自己,必定要有相應的手段。這是成瀨常掛在嘴邊的話。
「比如,這個……」響野一邊說一邊思考,「如果想錄棒球實況轉播後面的電視節目,在設定時間時得考慮加時賽等等。」
雪子確認了一下周圍的情況,並沒有民宅或其他建築物,不會出現被目擊者或者好事者圍觀的場面。
「沒問題。」雪子一直注視著圖紙。她用食指敲了敲頭。「全都裝在這裏了。從銀行出來大約十分鐘后,我們換乘下一輛車,接下來再過十一分鐘到達廢棄污水處理場的停車場。再有三十分鐘,應該都回到家看電視了。」
「結果呢?」
「我才沒想騙他們。」男人咬牙切齒地說。
唉,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響野想辯解,卻還是忍住了。
「響野的咖啡店每個星期三都休息,雪子的臨時員工合同也已經到期了,一切都沒問題。」
「狗不一定只會對小偷吠」
確實,雪子從不依賴他人。
久遠面帶難色。成瀨也一樣面露不快地瞅著男人。
「『得不到回報的人』,這個獎項如果有團體賽,我們應該會很有競爭力吧。」響野百無聊賴地說。
「他生來就那副德行,胡言亂語絕對比真心話要多。」
腦中的時間表在重組,用身體記下的時間和信號燈的時機在重新排列組合。或許應該在前一個路口左拐,油門也加得不夠。她反省著,腦子裡過了一遍重新整理后的時間表。
「這麼晚,學校早放學了。也沒回家。」
「到底是怎麼回事?」久遠似乎毫無現實感。
「是啊,久遠,我們還是趕緊走吧。」成瀨不想再糾纏下去。趕緊去踩好點才是正事。
【gang】①主要指美國有組織的強盜團伙、暴力團伙。②在日本,則是為了弱化強盜的兇惡和卑鄙而使用的稱呼。黑幫。「黑幫聽起來挺酷啊。」
這一行人除了雪子,每個人都穿著相同款式的西服,是在市內的西服折扣店買的深灰色西服。因為是大減價時混在人群中買的,大家都覺得應該不會成為被追查的線索。
「什麼事都逃不過響野哥的眼睛。」久遠開玩笑說。
成瀨二人還沒來得及覺得有什麼不妥,男人已扣動扳機。啪的一聲,從槍口噴出了碎紙屑。
「正志並不明白所謂中樞神經障礙之類的東西,對於他來說,就好像忽然被丟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他是被剝奪了交流能力后才站在起跑線上的,首先要擔心的就是如何在這個未知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他只能摸索著同別人交流,聽著我們的話鸚鵡學舌,或者把整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他既不懂得意思,也不知道它們的重要性,只有從身邊的東西開始記。所以有時候才會忍無可忍,陷入恐慌。」
雪子慌忙看向前方,緊張如一陣電流般躥過身體。該來的還是來了。她看見休旅車上跳下三個男人,朝這邊跑來。
「四分鐘。」響野說。
「響野剛好相反,他開口肯定沒真話。」
「你知道嗎,曾經有某種宗教的狂熱信徒跳出來說,將會有隕石撞擊地球。他們嘗試著將地球從隕石的軌道中移走。未來是可以通過努力改變的。」
「這不就意味著肯定失敗,就算做了也沒意義嗎?」
「沒看出我在開玩笑嗎?」
「前面有人過來了。」久遠發出聲音。
「這車連交通規則都不懂嗎?我去教訓他一下。」響野說著就準備下車。
慎一的出生總共花了五萬八千三百秒。諸如此類的記憶全都毫無遮攔地被拽了出來。
「成瀨哥好像興趣不大嘛。」
「冒充警察可是犯罪喲。」久遠指著男人說。
雪子右側的門忽然被打開了。車門一直都沒鎖。她抬起頭,眼前站著一個男人,手舉著槍。
「這個人自己整天滿口胡言不說,竟然還會被別人的話擺布。不管到哪兒去,都被說得暈頭轉向,買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回來。」
「只不過是看起來很像真的。」
「不會惹人懷疑嗎?上次還有上上次你可都請假休息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耳邊立時安靜下來,可以聽到警笛急促地鳴叫。
不對,雪子條件反射般想道。在你面前的男人是只膽小的柴犬。
「凈說傻話。」響野板著臉。
他又重新望向顧客,鞠了一躬。
「誰會當真啊。」慎一笑著,「之前他還說,如果把我身體里所有的DNA連起來,長度會有從地球到太陽那麼長呢。結果我到班上跟大家說了之後,被大家嘲笑是傻瓜。」
一抬頭,他們便朝出口走去。臨走時也沒忘到門口按下按鈕,將門改回自動模式。
顧客們啞口無言。
「久遠,你小子還懂車的心情?」後排的響野說。
「努力?」成瀨問道。
【求商】計算一個數是另一個數的幾倍的演算法。除法。其結果以及除不盡時留下的數字分別叫商數和餘數。
搶劫失敗嗎?真是烏鴉嘴。
「是為了反客為主?」響野問。
警察裝扮的男人正背對著二人,久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男人雖未給出答覆,但確實在聽。
「你真的是警察?」成瀨問道。
響野掃視著顧客們的臉,扔給他們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就算是莫名其妙的問題,人只要被問到,就會下意識地尋找答案。也就是說,注意力會從劫匪身上轉移。
最終,男人將手槍插回皮帶,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隨後便跨上一直停在旁邊的自行車離開了。
「那會打亂計劃。別管他,我們直接走。」成瀨很冷靜。
成瀨可以看穿一切謊言。
成瀨也附和著。他將手輕輕放在男人背上,像在鼓勵他。「你看上去像是個堂堂正正的警察。」
「我問的是意思。六除以三意味著什麼。正確答案是『六萬塊給三個強盜分就是每個人兩萬塊』。也就是說,除法是讓強盜們計算分贓的東西。」
「或許吧。」
「教科書式?不會吧?日本警察還有能教其他國家的東西?要是讓人家看到那樣的演習,全世界的劫匪都得組團來橫濱了。這麼大塊肥肉。」
「其實就是一種討厭人與人之間曖昧之處的性格。」醫生如是說,「而且比一般人對周圍事物更加敏感。」
「他還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創意商品。」成瀨說。
響野又注視著大廳里的顧客。
「這周末要加班,所以我準備那天調休。」
為什麼他會如此唐突地浮現在腦海中,她自己也不明白。
「別,這個包……」響野慌張起來。
「坐在這裏的年輕人,還有這裏發福的中年男人,這兩個人是『狐狸犬』。」成瀨連續指出兩處位置。
「閃、閃開!」小個子男人發出怒吼,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他準備鑽進駕駛席,與此同時,久遠往前邁了一步,兩人撞到一起。男人發出驚恐的聲音:「別、別礙事!讓開!別礙事!」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有什麼奇怪的。」雪子並未抬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哦,哦。」響野故作誇張地回答,「那麼你知道六除以三是什麼意思嗎?」他一邊擦拭著咖啡杯一邊將其擺放好。
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
男人的雙唇在顫抖。似乎是被久遠的話戳到了痛處,他的表情兇狠起來。
所以,眼前雪子的這副樣子讓大家很迷茫。
【時間】①時光流動中的兩點之間(的距離)。時光的長度。②和空間一樣,是構成人類認知基礎的要素之一。一種被人們認定為是平等分配的東西。一種如果能正確把握就會讓人安心的東西。其迅速程度同人生的充實程度成正比,緩慢程度亦與無聊程度成比例。有時,例如上課的時候,會讓人產生時間靜止的錯覺。
高中時,他在書店遇到的女同學指著他手中的書說「我也喜歡那個」,他就知道那是謊言。
「糟糕。」成瀨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慌亂,「槍聲可能會引來警察。」
「沒錯。」響野說,「在黑暗中拍照,也不會亮。」
「嗯。比真的還真呢。」久遠又添了一句,「別做多餘的事,只要站在那裡就好。」
「會買那種廢品的人才是廢品哦。」
「慎一?」響野歪頭說,「今天好像還沒來,不是還在學校嗎?」
成瀨透過副駕駛座的窗戶眺望遠方。陰沉的天空被銀杏葉遮蓋,但並不是那種令人聯想到悲慘未來的烏黑。那是一片帶著不可琢磨的笑容俯瞰著銀行劫匪們煞有介事地張羅忙碌的天空。
成瀨戴上墨鏡和毛線帽,接著從口袋裡掏出熒光膠帶,遞給後排的響野和久遠每人兩卷。
響野的語速雖然很快,卻說得很連貫。
「還活著嗎?」久遠喜歡的演奏家基本都已去世。
「這總不是什麼好事吧。」
「防盜攝像頭可以弄壞吧?」久遠提問。
「員工電子卡。」成瀨簡潔地說,「不交出來我們就不會走,而且還要殺人。」說著他掏出久遠剛剛偷來的錢包,「駕照上有你的住址。但我們也不想多生是非。」
「確實如此。」久遠表示同意。
「真啰唆。」
身後響起了攝像頭被砸壞的聲音。應該是久遠在用自製的警棍砸攝像頭。事先準備好的摺疊式警棍帶有鎚頭,此時一定正被揮舞著。所有的攝像頭應該都被破壞了。
響野無奈地苦笑。好像帶著交易條件而來的惡魔都比他更值得信賴。
不管哪個銀行,正面的自動門上都會設一盞燈,平時是不亮的,當銀行的工作人員報警后,燈就會自動點亮。燈正好位於職員們都可以看到的地方。如果燈亮了,那就說明有人按了報警器。
「這好像不對吧。」久遠插嘴。
「疾病這種說法,總讓人覺得必須治好,我不太喜歡。」
擋風玻璃被擊中了。一開始雪子並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比起槍聲,她首先意識到玻璃碎了。玻璃就在眼前破碎。她雙手抱頭,身體蜷縮起來。成瀨也是同樣的姿勢,身體蜷向一邊。碎玻璃四下飛濺。
「你們到底是想要車,還是想要這兩個髒兮兮的包?到底是哪個?」只有成瀨的聲音此時還保持著冷靜。
「因為你根本就不依賴別人。」地道沒有回答,反而不耐煩地說了這麼句話。
聽著響野的話,成瀨走向銀行的自動門。
「請不要因為自己討厭坐飛機就亂抱怨。」久遠說。
衝出銀行后,車剛好停住。響野看在眼裡,覺得那車似乎正興奮地搖晃著身體誘惑他們:「快點嘛,快點!」
「難怪我覺得這麼熟悉呢,這不跟我們的造型一樣嘛。這是劫匪的造型啊。」
每個銀行職員都有一張電子卡,通過刷卡的方式讓出納機吐鈔或者打開保險箱的門。
雪子打亮轉向燈,成瀨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久遠清了清嗓子,「喂。」
響野Ⅰ
「幹什麼?」雪子詫異地回頭。
響野就那麼站在櫃檯上,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的秒錶。
「是嗎?有啊?」
副駕駛門邊的男人也坐了上去,車隨即開動。駕車的男人可能是離合松得太急,車轟地向前躥了一下,緊接著又安定下來,伴隨著呼嘯的引擎聲遠去。
看見雪子滿臉怒氣地望向自己,久遠嚇了一跳。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隨即閉上了嘴。更年期綜合征,這幾個字里或許有著自己不明白的侮辱性寓意吧。他反省著。
「既然這樣,那你怎麼還買?」
咖啡店的顧客中甚至有人痴迷地說:「祥子小姐一點缺陷都沒有,真是令人羡慕。」每當這時,祥子總是回答:「有個像雛雞一樣嘰嘰喳喳的丈夫是我唯一的敗筆喲。」居然還真有客人「嗯嗯」地露出贊同的表情,讓響野很生氣。
開放式出納機是用於現金存取的機器。窗口櫃檯處理業務的時候,現金的進出都要經過它。
「看吧,果然是個假警察。」
牧羊犬是十九世紀德國的軍警用犬,狐狸犬是以可愛和吵鬧著稱的寵物狗。工作認真、沉著冷靜的銀行職員是牧羊犬,稍有動靜就惶恐不安的職員被叫作狐狸犬。不管是牧羊犬還是狐狸犬,一看到劫匪進來就立刻跑去按報警器的可能性都很高。看上去文靜但是體格很好、很有力氣的是大丹犬,儀態氣質都還不錯的是金毛犬。
「別多事。我們還有正事要辦。」成瀨帶著一成不變的表情,「何苦自找麻煩。」
「當然是要車。」副駕駛座那邊的男人說。
對事物下斷言需要一定的準備和決斷力,而如今的日本人基本上已將這兩樣東西丟掉了。
她在勘察從銀行出來后的逃跑路線。
為什麼要那麼沉迷賭博?又為什麼那麼膽小懦弱?膽子那麼小,錢卻賭得那麼大,他那雙手抱膝等待結果的樣子看上去像極了受虐狂。
雪子癱坐在地。她自己也明白,這並不是因為恐懼。自己現在全身發抖,與其說是因為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倒不如說是因為虛脫。或者說,是投降。
「是的,舊版。租的錄像帶。裏面還有歐比旺。」
「是啊。」
「別、別啊。」男人動搖了。
最後是成瀨坐在副駕駛座上。
「我知道。」成瀨說。他的聲音自信而清晰,就好像這世上所有的詭計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一般。這反而讓雪子感到不安。
雪子的選項里從沒有向他人尋求幫助這一條。
「那男的在說謊。」
「是中樞神經障礙。」成瀨用一種近似醫生的口吻說。
「要是什麼時候真需要了,還請你多幫忙。」成瀨垂下眉毛,不置可否。他知道應該沒有需要的可能。「那把槍是真傢伙嗎?」
「從這件事里我們應該學到什麼?」響野攤開手,「教訓是什麼?」
「有這個可能。或許是不巧撞到一起了。」
聽他們這麼說,久遠忽然想,或許今天雪子姐狀態不好跟此事有關。他這麼單方面地揣測著,也覺得挺有道理。
像這種制服收藏愛好者,到底有沒有什麼好辦法能讓他們為社會作貢獻呢?成瀨想到這裏,隨口答道:「我們總共有四個人,得要四套。」
車旋轉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離心力拉扯一般。眼看著旁邊的牆壁和電線杆越來越近,但雪子覺得撞不上。
雪子面色凝重地看著前方,或者說是瞪著前方更確切。絕對不能錯過時機。車沿著狹窄的道路筆直前行,穿過一片住宅區,眼前的信號燈正由紅變綠。右轉,體內的時鐘跟時間表一遍又一遍比照。這時間表也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體里。
「一名保安。窗口分高櫃檯和低櫃檯,總共六個。職員共三十二人,女的十五人,男的十七人。」
「這麼個謊話精,你還不是和他結婚了。」慎一指著祥子說。
久遠在幹什麼,響野不用看也知道。他要讓坐在窗口旁邊的女人們離她們的座位遠點,要讓她們看他手裡的模擬槍。「都到大廳去!」他一邊跑一邊喊,就好像在不停地暗示她們「離開座位、離開座位、離開座位」。銀行女職員們逃命般來到大廳。
「一個人四千萬?」雪子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這是個陌生的男人。體格很好。雖然戴著墨鏡,但可以看到突出的顴骨。男人胸有成竹,十分冷靜。看上去有些興奮,卻很穩健。
「搶了就跑,其間不讓人按下報警器。就這麼簡單。如果做得到,銀行也就跟酒吧沒有區別了。一個裝了很多錢的酒吧。」
「嗯?」響野滿臉驚訝,「這幫人?」
成瀨將筆移到正門出口處,在那裡九-九-藏-書又畫了一個圈。
「千真萬確。」響野重複了一遍,「你是美貌與智慧並存。」
「好,接下來為了看得清楚些,再加上括弧變形一下試試。」
【火星】太陽系行星之一。公轉軌道在地球軌道外圍的紅色星球。自轉一周二十四小時三十七分。繞太陽運轉一周六百八十七日。直徑大約是地球的一半,質量約為十分之一。人口約為地球兩倍,文明程度幾乎相同。
「三十七。」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成瀨嘆了口氣,「但是也沒辦法。這世上有好多事就是這麼無奈。」
「反正你教的也凈是些沒有用的東西。」
「你是說我們遭天譴了?」
「總之在他找我們談之前,也只能裝糊塗了。」
「高中的時候偷過超市裡賣的學生服。那時候是把衣服塞進紙袋。要說經歷,也只有那次了。」
她原本期望數額能更大些。她希望成瀨的推測有誤,實際金額在四千萬之上。雖然知道不可能,她還是期待著實際的錢數能有預計的三倍還多。
成瀨給響野使了個眼色。
她在腦子裡繪製著標滿了各種註釋的地圖和時間表。
這一個星期中,她將這條路線跑了不知多少遍。
「真是蠢到家了。」
「所謂簡單是指什麼?」
「我一直在想啊。」久遠舉起手,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考慮,「每次搶劫時,進銀行后我們都會關上自動門。」
「什麼卡?」對方裝糊塗。
「是在追我們嗎?」久遠說。
雪子並未結婚就生下了慎一。慎一還未懂得認爸爸之前,那個男人就離開了家,實際上跟沒有爸爸一樣。
「聽田中跟我說的時候,我還覺得挺便利的。那傢伙口才真好。我估計如果是他,可以把海灘遮陽傘賣給南極探險隊,還可以讓絕食中的和尚買下漢堡包。」
「成瀨哥怎麼知道演習的事呢?公開說要演習了嗎?」
「果然是只狐狸犬。」久遠小聲說。
成瀨回答:「對。」
「是人將動物從外界帶進去的吧?生態系統都是人破壞的。」成瀨的語氣聽上去很痛心。
「其實再小些的時候更麻煩。」成瀨苦笑道。幼兒期是痛苦的。正志總是獨自行動,表現得跟周圍的環境毫無關係。他好動,不停地繞著圈跑。聽到鋼琴的聲音會異常興奮,發出慘叫,或者捂上耳朵蹲著。「凈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很自信啊。」久遠說著,窺視雪子的臉龐。
「鯨魚?」
成瀨其實已經看穿了一切也說不定。
祥子瞪著響野,眼神好像在說:別凈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你成了咖啡店老闆不是因為西服,而是因為面試時講的那些話都狗屁不通。」成瀨說。
這時,站在副駕駛座一側的男人用槍輪流指著成瀨和響野,大聲說:「把車交出來!」
對面那輛車停得很誇張,超乎雪子的想象。可能是想要避免直接撞上水泥牆,但又不太成功,車躥上了人行道旁的綠化帶,斜在那裡。
那麼車只有繼續開下去了。
「這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呢?」響野歪頭想著。
又過了幾分鐘,成瀨站了起來。「對了,據說神奈川縣的警察要進行演習。」他披上皮夾克。
成瀨默默地對久遠點了點頭。絕對錯不了,謊言。這個男人在說謊。
這是大家提議要搶劫時成瀨的主張。
「還挺悠閑啊。」響野說。
「最不惹人注目的就是西服。」成瀨如是說的時候,響野並不贊同。如果不管什麼事情都想唱反調是一種病,那麼從高中起就是成瀨好朋友的響野一定是個重度患者。
「田中那裡接不接受退貨?」
「這就是因果報應嗎?」久遠說。
「但我還是搞不懂去國外到底有什麼意思。到底能學到什麼呢?」響野說著,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如果說人只要坐著飛機去一趟國外就可以變得偉大,那成田機場的到達口豈不成了聖人集聚的地方?每到年末年初就扎堆在成田機場的那些疲憊不堪的臉又算什麼?那些人與其說是親眼目睹了美景,不如說透過攝影機鏡頭取景的時間更長。」
「成瀨哥,你高中和響野哥是同學吧?」久遠問,「那時候他也是滿口胡言嗎?」
「拷著雪子的是牧羊犬。」成瀨說。
「能將銀行搶劫案跟我的帶薪休假聯繫起來的閑人,至今為止還真沒有。」
「正志對這種事挺擅長的。」成瀨說。
雪子Ⅰ
「衝動是魔鬼。」他也不記得這句話是哪裡的諺語還是其他什麼,就隨口說了。
【偶然】①毫無因果關係,意料之外的事。②面對連續發生的事情,總讓你想找出其中關聯的東西。具有現實意義的存在。「一部推理小說里可以有一次偶然,但絕不允許有第二次。」
「好啊,確實如此,這不正好嗎?久遠,你買了吧?」
「銀行劫匪想要做好本職工作,就得讓客人們服從自己。也就是說,必須在照面的一瞬間就成為他們的主人。」成瀨說,「成為他人的主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需要耐心地花時間。如果要在一兩分鐘內就做到這件事,非常遺憾,還真需要那麼一兩顆子彈。」
「你是覺得我很笨?」還是中學生的慎一說。身高比同年齡的孩子高那麼一點,體重稍輕一些,慎一就是這樣的體格。小臉也已是有模有樣。母親雪子經常自滿地說「慎一很受歡迎」,有時候還說「女孩子總是不停地打電話來」,好像也並不全是家長的誇大其詞。
此時成瀨忽然意識到,假警察說不定也分兩種。真面目被戳穿后失去理智拔槍相向的人,和不那樣做的人。
響野忙叫住她。「雪子,稍微等一下。」
「別拿我當傻子!」男人十分亢奮。
「那麼,各位,」他將兩手攤開,「今天就來說說讓各位永生難忘的話題吧。」
「沒當你是傻子。」久遠瞪圓了眼睛,不停地擺手,「從我出生到現在這二十年裡,一次也沒有當你是傻瓜。我服了,服了!」
過了一會兒,響野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其實,慎一正因為在學校被欺負的事而煩惱。」
進銀行,三個人走向櫃檯,一齊掏槍讓職員遠離座位,防止他們按警鈴。最後由雪子開車脫身。就這麼簡單。
「一點不錯。」吧台里的祥子插嘴道。她拿起一個草類的盆栽,用抹布擦了擦底部。「這個人就沒有真話,可不能隨便聽信。」
「這個算是方便嗎?」
「那不可能。」
「科長座位後面的架子上有鑰匙的保險箱,有卡才能打開。」
「但是假警察也不能輕饒哦。」
成瀨和久遠面面相覷,無奈嘆息。
「各位保重。」三人揮手。
前方的信號燈變成了紅色。她不耐煩地咂嘴。八百二十四秒,沒趕上信號轉換的時間。
「肯定會立刻打開看啊。那種人既卑劣又貪婪,什麼都搶,總覺得會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們肯定想不到裏面竟然裝著四千萬吧。」響野滿臉不快。
「沒問題吧?」成瀨最後確認。
雪子認為這種做法荒唐至極。說到底,並不是只要時間足夠就可以讓人變得優秀,甚至可以想象精神世界會因此變得更加污濁低級。
「大家今天都感到恐懼了吧?我們希望在沒有驚嚇到大家的前提下全身而退。然而,負責記憶恐懼的據說是人腦內部的扁桃體,有關恐懼的判定也是由扁桃體來完成的。所以,如果大家今後害怕來銀行,那麼,雖然不是出自我們的本意,但那將是我們和扁桃體的責任。」
「應該,還活著。」久遠發出微弱的聲音。
「慎一是初中生吧?初中生已經在學那些了嗎?」祥子盯著慎一。
「沒錯,確實是廢品。」像是要討好上司似的,響野大聲地重複。
門一打開的瞬間,三人便沖了出去。顧客們像是被留在場邊的觀眾,木然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久遠點頭。
「才不是那回事呢。」響野加強了語氣,可看上去卻像在找借口,「我掏槍,他們一不開心把雪子崩了,這也不是沒可能吧?」
「用誰的卡呢?」
「哦,是這樣啊。」
前方逐漸逼近的信號燈由紅色變成了綠色。分秒不差。
久遠嘆氣。「演奏這曲子的時候,他肯定還是個大活人。」
「現在的銀行利息你知道吧?百分之零點幾的利息,那不就等於是零嗎?而且還搞什麼PayOff制度(日本施行的一種存款限額保付制度。銀行破產時,定期存款保險償付以本金一千萬元加上利息為上限,超過此數額的視銀行財政狀況而定。)。不能好好保護儲戶的存款,那還叫什麼銀行?既然是銀行,那麼『存錢有利息』或者『切實地保管好錢』這兩點至少得做到一點吧,否則還要銀行幹嗎?」
「哼哼,」久遠又瞟了一眼警察手冊,「可以打電話跟警察局確認嘛,」他邊說邊掏出手機,「問一下是不是有這名字和號碼的人,也就是舉手之勞。」
「這次沒有可以停車的地方,我得一直開著車在周圍轉悠。」
「他是在數歐比旺揮舞光劍的次數。」久遠咯咯的笑聲傳來,「和黑武士戰鬥時揮舞了多少下啊,還有楚巴卡叫了多少次『啊』之類的。」
「狗?」
每個職員的座位以及看上去的年齡、科長和分行行長所在的位置、六個營業窗口的位置等,所有情報都被他娓娓道來。
「哎呀。」祥子優雅地一笑,「呵呵,是嗎?」
「狗什麼的火星上肯定也有吧。」久遠的口氣自信滿滿,反倒讓人發笑。
「響野哥,換衣服有些慢喲。」久遠調侃他。
頗有張力的演奏讓人聽了很舒服。大約十分鐘前,久遠曾問過演奏者的名字,響野回答說是米契爾·派卓西安尼。
成瀨和久遠側目審視著此時銀行內部雞飛狗跳的場景。他們開始聚攏人群,像在驅趕一群亂竄的羚羊。
「不是。看他到底是不是警察。」
成瀨露出不悅的表情,帶著哭腔的青年他也不喜歡。
「兩個包都要。」雪子背後的男人朝響野和久遠抬抬下巴。
此時,雪子的腦子裡只有時間、駕駛、時機和慎一。
「總之這個人的話千萬不能信。」
響野深深地行了一個禮,成瀨和久遠也隨後做了相同的動作:左手放在腹部,右手別到背後,像舞會表演結束時一樣誠摯地表示感謝。
他看見雪子正面色凝重地盯著前擋風玻璃。
「說這世上唯一不會說謊的,就是成瀨哥的老婆。」
「我只是想體會一下而已。」男人的肩膀無力地塌了下去。
「那幫人會不會打開包看看呢?」久遠說。
成瀨聳聳肩。「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基本都不是聖誕老人。」
「其他人都到大廳去!」久遠大聲說完后離開那個位置,走向「狐狸犬」。這個中年男人有些發福,臉色鐵青。久遠拿槍指著他,簡短地命令:「讓開!」他接著叫道,「去大廳!」
「雪子姐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挂念小孩啦?」久遠不假思索地笑出聲,「真是罕見,好像兒子被人販子拐賣了似的。」
慎一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接著,他想換個心情似的小聲嘀咕道:「如果零做除數,這世界就會變得奇怪啊。」
體內時鐘計算的時間很準確。後視鏡、倒車鏡、擋風玻璃,她分別朝各個方向看了一眼,心裏開始倒計時。腦海里浮現出慎一的身影,握著方向盤的手攥得更緊了。開始數秒。她看了看成瀨的側臉。
成瀨的心驚了一下。雪子雖然滿口答應,但聲音在發抖。
男人忽然失去理智,左手揪起久遠的衣領,同時右手摸向皮帶,掏出手槍指向久遠。
眾人都表情木然,好像還沒搞清楚情況。
雖然從沒有被要求過,但大家都教給慎一各種各樣的東西。高中才開始學的數學公式、汽車製造商秘而不宣的殘次品情報、正上映的R級電影的內容、麻將的打法、英年早逝的爵士樂手的名字、駕駛技巧等,一有機會就將自己知道的知識展示出來。
「只是好奇而已。」祥子蹭了蹭鼻子,微笑道。
「成瀨哥,你今年多大來著?」
「啊,對了對了,說到田中我倒想起來了。」響野撓撓頭說,「哎,成瀨啊。」
「少跟警察找麻煩!」男人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同時揮著手,擺出一副「你們給我滾一邊去」的架勢。
「怎麼回事啊?」響野喊道。
「一點不錯。」響野滿意地點點頭,「你真是美貌與智慧並存。」
「請大家別動!」響野的聲音很有穿透力。他面朝銀行工作人員,語速很快。迅速地一口氣說完,這點很重要。「我們也知道,只要你們一按報警器,那邊的警燈就會亮。只要一看到燈亮,我們就會開槍殺人哦。」說著,他還指向安在門口上方的很不起眼的警燈。
副駕駛座這邊的男人隨即對響野說:「把包留下。」
這時,祥子嘆著氣站起來,啪啪地拍了兩下手。「好了,關於浪漫活動的準備到此結束。大家各自回家吧。」那口氣像個老師,「我也得趕緊回家喂狗了。」
雪子有著精確異常的生物鍾。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她意識到這是自己才有的特殊能力。
「紐西蘭的國鳥幾維鳥可愛得不得了。因為不會飛,只能碎步小跑。」
「不知道。」慎一否定,「將來的事情,誰都不知道。」他故意開玩笑。
然後,某天忽然就消失了。
「久遠,我轉手賣給你吧?不帶閃光燈的照相機。」
「到底怎麼回事啊?」響野把臉湊向久遠。
「現在可是兩頭空哦。利息是零,也保障不了錢財的安全。銀行破產了,可能沒辦法全部償還您的存款喲,就這麼出爾反爾的一句就了事。必須有人站出來懲戒他們一下。而且關鍵在於我們進銀行搶走的錢是由保險公司來償還的,是不是?大家都不痛苦。只要我們稍微留心,不要給當天的銀行職員以及顧客們留下恐懼陰影,就完全不是一場麻煩,而是一場表演。跟馬戲團是一樣的道理。」
「他到底在搞什麼啊。」久遠十分不解地說。
周圍的顧客看到響野的臉,無不露出不快的表情。帽子加墨鏡的打扮肯定讓他們覺得不安。可是光憑這一身打扮,人們也無法斷言就是劫匪。
這是常規做法。闖進銀行,將自動門改成手動模式,防止繼續有客人從外面進來。
接近櫃檯了。
「急性操心病吧。」
欠錢之後,他變得驚慌焦慮,不知所措。直讓人覺得他簡直就是為了享受這焦慮和恐懼才跑去借錢。
「雪子,還是咖啡嗎?」在吧台里整理餐具的祥子問。
成瀨一時間慌了手腳。碰上了個麻煩的傢伙,著實讓人頭痛。不考慮周圍情況,不考慮前因後果,只目光短淺逞一時之強的年輕人,實在令人討厭。
「四千萬啊。」
「讓花言巧語沖昏了頭啊。我還一直期待著哪天他跟我說『結婚是騙你的』呢。」
成瀨其實想立刻離開。他不想捲入無謂的爭端,也不喜歡看著這樣一個一味沉溺於謊言的青年。
「美式咖啡。」雪子回答。
「為了生活,有些東西還是事先了解一下比較有利。」響野說。
「有輛車從旁邊沖了出來。」成瀨跟後座的二人說明了情況。
「估計這次也是同樣的理由。」響野微笑說。
聽到自閉症這個字眼的瞬間,成瀨似乎抬了下頭。響野看在眼裡,並未在意。
成瀨很是佩服。久遠偷警察手冊時,他並無察覺。
對了,第一次偷的車好像也是卡羅拉。深夜裡敲碎公交站邊停車場里的那輛白色卡羅拉的窗玻璃,將兩條電線直接相連點火,前後總共花了三百一十一秒,記憶深刻。
「比起浪漫來,狗狗更重要!」響野大聲說。
「四十捆肯定有,不可能更少。」
經過幾個沒有信號燈的十字路口后,前方丁字路口的燈正好變成綠色。雪子輕踩剎車,稍微放慢速度,轉動方向盤。緊接著又立刻踩下油門,向左加速轉彎。
「肯定有內鬼。」響野繼續說,「不掌握運送現金的時間表,就沒辦法做到。」
「演習?」久遠問。
這個上了鎖的柜子里保管著所有用於大額支出以及補充自動取款機的鈔票,每天流動量之大,需以千萬為單位來準備。
「雖然挺老了,但很精神喲。」祥子回答,「應該會長壽。」
按下手機的接聽鍵。
「是啊,是啊,你沒錯。」祥子用嘲諷的語氣表示贊同,「如果有『得不到回報的人』大賽,你一定是優勝候選人。」
「據說還有一些運鈔車,如果不是警衛本人開,就幾乎沒法加速。」響野也點頭贊同。
「其實是錯過了掏槍的好時機吧。」
「這不是雪子姐的錯。」久遠趕忙說,「車開得完全沒有問題,是他們忽然撞過來,是他們不好。那九_九_藏_書幫搶別人車的傢伙。」
「準確地說,是已經離婚的老婆。」成瀨糾正道。
「你把人叫住,跟他們說『我是警察』,還盤問他們,對吧?這不是欺騙嗎?如果你說『我是個看上去像警察的人』,那倒是沒多大關係。」成瀨揚起一邊的眉毛,做出一副同情的表情。
「人會被外貌矇騙,這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是在嘲笑我剛才很傻,是不是?」
「下周,說是要集合。」響野的聲音跳進耳朵。
從各個入口進來的響野等人大步走過大廳。
「退貨?」
「最低限度的偽裝,讓人不能立刻斷言是來搶銀行的,然後逼近櫃檯。在他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之前,就讓他們遠離警報裝置。」
「以前聽新聞上說,曾經有鐵路迷喬裝成乘務員混上火車,好像還真去查旅客的票了。他應該也是那種人。人一旦著迷,進取心和求知慾都會過度旺盛。不管什麼人,只要積累了足夠的理論知識,都會想付諸實踐。」
「就是說上天不會坐視惡行不管,幹了壞事肯定得遭天譴。」
「我和正志在一起的時候,真的感覺非常安寧。」
一路上三個信號燈全綠,車順利駛過。雪子的駕駛技術一如既往地叫人膽戰心驚。車開始偏離主幹道,百米開外的左側已經可以看到「港洋銀行」的招牌了。
「沒有如果,這傢伙就是個冒牌貨。」
喜歡狗的久遠對這種分類方法十分熱衷。
「我們這些愛好相同的人有聚會,要弄到手很簡單。」男人忽然發出充滿活力的聲音。
「無害中的無害。」久遠笑了,「最近我才開始覺得,正志是那種根本不懂得陷害和利用他人的孩子,所以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覺得特別放鬆。」
「響野哥,這次你準備講什麼話題呢?」久遠問。
收拾好隨身攜帶的行李,讓慎一背上雙肩包,兩人就那麼離開了那間廉租房。
「還廢話!」男人的聲音徹底失控。他邁步上前,像是要抓成瀨,卻又被久遠佔了先機擋在二人之間。男人強壯的上半身撞了久遠一個踉蹌。「你們給我識相點!」男人怒道。
「所以我說不應該跟他糾纏。」
「你想想,一個人想要四人份的錢,那就去搶四次好了。如果背叛大家,那麼一切也都結束了。與其那樣,倒不如大家和和睦睦地干它個幾十回搶劫更實惠。」
「我已經在反省啦。」響野的語氣聽起來根本不像在反省,「我是那種努力了也很難出成果的人。我才應該被同情。」
「會不會有呢。如果有,我一定贏。」響野挺起胸脯說。
「那你的意思是……」響野進一步問道。
「選擇背叛同伴與否,關係到人品問題。」響野一本正經地說。
銀行職員們並沒有看到大廳的情況,大家都在埋頭做著自己的工作。
「我也不太清楚。慎一是這麼說的,說應該會那樣什麼的。」
「對了,響野哥說過。」久遠開口道。
響野的腦子裡源源不斷地湧出接下來該說的話。
就在這時,響起了鈴聲。
他流暢地說明著銀行的內部情況。
「哼,趕緊離車遠點!」久遠前方的男人說。這個矮小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就不那麼可靠了。他慌張地揮舞著手中的槍。
「一個已經去世的演奏中音薩克斯的爵士樂手說過的話。我們才是,必須比任何人都快,把那些銀行職員甩在身後,讓他們感慨,『剛剛消失在眼前的是銀行劫匪嗎?還是只是這太平盛世的一場喧嘩?』必須用令他們迷茫煩惱的速度,華麗地做好這份工作。」
「想要嚇倒這樣的雪子,一般情況下還真是不可能啊。」成瀨皺皺眉。
五百六十一秒。
她感覺到槍口頂在腦袋上,不禁咽了口唾沫。慎一的身影又出現在腦海里。她咂了咂舌。
已經過去了六十秒。
久遠此時正走向「牧羊犬」。科長的頭髮有些自然卷。久遠輕輕地撞了一下對方,響野知道,他偷到了錢包。
當晚年的祖特·西姆斯吹奏的薩克斯樂響起的時候,響野注意到慎一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正迷茫地掃視店內。響野知道他是在等待交談的機會,卻並沒有立刻作出反應。
「他愛警察可真是愛得瘋狂啊。收集制服到一定程度,就來了興緻,跑到這條街上想嘗試一下盤問別人的感覺。」
膠帶要貼在臉上。由成瀨帶頭,每個成員都戴了手套。貼膠帶則是效仿外國的劫匪。人的目光首先會被有特點的東西吸引。據說在臉頰上貼上熒光膠帶后,目擊者都只會記得膠帶的事。
「如果是將來的事情,我可以避開。」
「怎麼辦,成瀨?真是預料之外的劇情發展啊。」響野哭喪著臉。
「啊?還真要挨槍子啊?」久遠驚呼。
「對不起。」雪子又一次道歉。她甚至都沒有自信是否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
「為什麼要這麼問?」成瀨的語調一如既往地穩健。
「真令人愉快啊。」響野站起來,「我們搶劫港洋銀行是在演習開始前兩周吧?警察好不容易為了找回威信要搞演習,我們卻搶在他們前面搶了銀行,這不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了嘛。」
「為什麼?」
「事已至此……」久遠嘆氣。
那時的成瀨一邊分析他們被捲入的那起搶劫案,一邊說出了以上的話。
那男人真是個渾蛋,她恨恨地想。
「不得不被欺負嗎?」這聽起來就像佛教的禪語。
就好像有人可以憑直覺感知地下水的脈絡流向一樣,他可以看穿謊言。從動作和表情,或是說話方式,就可以立刻分辨。
「這不是雪子姐的錯。」久遠說。
「你真是全知全能,」成瀨說。接著他又轉過臉問:「久遠,星期三你的兼職也請假了吧?」
「但是?」
雪子茫然地抬頭,好像課堂上忽然被老師點名的學生一般。「啊,是的,沒問題呢。」這一幕被久遠看在眼裡。總覺得跟平時的雪子姐不大一樣啊,他在心裏默默地想。
「但是,我的情況正好相反。」慎一搖頭,「事情必須朝那個方向發展。」
自然,它旁邊的現金櫃就是這次的目標。
鑰匙毫無阻力地在孔里旋轉,蓋子打開了,鈔票已經探出頭來。
「可以作為既定演習的提前演練嘛。」成瀨煞有介事地說。
這時,雪子忽然站起來說:「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晚飯的準備時間比昨天多了三百二十五秒,從一個路口到下一個路口花了多少秒,電視節目里距廣告出現還有多少秒,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掌握著這些信息。
他等待著雪子給出回應,可是雪子並沒有。她的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慎一呢?」她打量著店內問。
可笑的是,地道走後,一群面相兇惡的男人開始踏進家門。
「不可理喻吧。」祥子一副難以理解的口氣。
正志如今已經十歲了,卻仍深受「曖昧」的折磨。日常作息時間一有變動,就會立刻心情不好。對於一些所指不太明確的疑問,一概不能回答。牙刷的位置稍有偏差就會發怒,甚至散步路線如果跟平常不一樣,也會當場發作。
「你們要是想要,制服也好,手槍也好,都可以幫你們搞到哦。」男人得寸進尺,連鼻翼都張開了,「你們想要幾套?如果三套以內,現在我手頭就有。」
「簡直是廢品啊。」祥子大聲說。
慘叫聲響起。
「科長的。」成瀨簡短的話語就好像牆上釘釘般簡短有力。
雪子睜開眼,發現成瀨正直視著她,隨後又望向背後男人的槍口。「這就沒辦法了。」他幾番確認后再次說,「沒辦法,開槍的話就什麼都沒了。只能照他們說的辦。」
「美式外星人?」響野開心地說。
車猛地左轉彎,像是要將港洋銀行一口氣掀翻似的。
慎一面露難色。那張臉上仍留有孩子的稚氣,卻亦可見其聰穎之處。
「這票到手后,我就能去紐西蘭啦!」久遠歡喜地大聲說道。
男人們的造型有些詭異。所有人都戴著墨鏡,手上還拿著槍。
「你太慢了。」
「但是,如果你就這麼收回槍,騎著你的自行車離開這裏,不再騙人,那麼現在的這種不愉快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了,對吧?大家和平相處,你我都開心。」
「你是邊看表邊聽的?」男生下唇微伸,露出怪異的表情。
「當然去。那可是個好地方,而且還有那麼多羊。」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久遠想著,撓了撓頭。
「俄羅斯不是也有恐怖分子嘛,人質事件什麼的。縣警想展示一下針對此類事件的教科書式應對方法。」成瀨說。
奇怪的動物會被保護起來,奇怪的人卻要遭受排擠,真奇怪。她想。
「話是這麼說。」
「不也有人對著一把噴紙屑的玩具槍服軟嗎?這世上不管什麼事都有可能。」
「你那身警服很容易弄到手嗎?」成瀨想岔開話題,隨便問道。
好像是響野把窗戶打開了,風一股腦地吹進來。雪子凝神聽了聽,警笛的聲音讓人感到一陣煩躁,但可以聽出來明顯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最終,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
「成瀨,那天你市政府的工作怎麼辦?」響野抬頭問。
成瀨Ⅱ
【打合】①完全吻合。②事先商議,會談。③打擊樂器的合奏。④佔據公司員工大部分勞動時間的活動。開會。其持續時間同參加人數成正比。聲音大的人握有主導權。有意義的會議十分罕見,大部分情況下,最終會回到開始前的狀態。
久遠移動著,開始從一端將堆積在櫃檯上的錢塞到包里。
「這是一個經典的數學小把戲,曾經幾乎騙過了所有人。重點在於它最初是從a=b這個等式開始的。最後不是讓你用a·-ab來除嗎?但是如果a=b,那麼a·-ab呢?」
祥子滿臉無奈,嘆了口氣。「你們這幫傢伙雖然都是好人,但是有些地方跟我不一樣,不合常理。」緊接著她又添上一句,「這不是在誇你們。」
「是誰的詩嗎?」久遠問。
「在這個算式兩邊乘以a。」
「你看他,正在那裡跟人說話吧?那是一副正在說謊的嘴臉。他只是隨便找個人,模仿警察在盤問而已。」
車在路口處右拐。
「你們幹嗎不去搶運鈔車?」
「浪漫在哪裡?」響野歡快地說。
「ACBC呢?是在前台負責人那裡嗎?」響野說。
接下來,會議正常地持續了一會兒,忽然祥子又插了一句:「你們搶來的錢,就沒想過一個人獨吞嗎?」
「坐在這個位子上的就是科長。據我觀察,他是那種一般情況沒反應,工作越忙就越有精神的類型。」
「如果我打扮成警察走在街上,你肯定會敬著禮跑過來問路。我敢打賭。」
「跟牧羊犬的做法一樣哦。」久遠曾經說,「並不是靠吠。當然愛吠的牧羊犬也不是沒有,但我說的不是那個,而是用眼神指揮羊群的方法。」
久遠抬頭看著天花板,試著想象俄羅斯的風景。「因為總統要來,縣警豁出去了?」
聽到這話,男人忽然又喜笑顏開。
「我倒是覺得,」祥子的語氣很輕快,「與其像你們這樣闖進銀行搶錢,襲擊運鈔車不是風險更小嗎?怎麼樣?不如轉行干那個吧。」
「不錯不錯。那麼最後,在等式的兩邊除以(a·-ab)看看。」
「是啊,天底下就沒有你不行的事。」祥子嘲諷道。
久遠忽然有些擔心,望向雪子。「今天雪子姐真安靜啊。」
收到這個信號,響野縱身跳上櫃檯,朝著天花板開了兩槍。不知何處響起了尖叫聲。
「你們這幫人……」成瀨忽然開口了。他直視那個男人,用一種好似看透一切的口吻道:「你們這幫人,是在跑路嗎?」
副駕駛座上的成瀨已經換上另一套米色的雙排扣西服。雪子看了看後視鏡,久遠也已是衛衣加棉質褲子的打扮,換下的灰色西服已塞進塑料袋放好,正撕下臉上的膠帶揉成一團。響野換毛衣時像是費了番力氣,十分窘迫地扭動著身體。
「都說了不可能。」
「整天就知道吃,被羊吃掉才好。」久遠不滿地說。
「為什麼是我?」
不知何時,成瀨已站在雪子身邊。「沒事吧?」他問。
「你媽媽知道嗎?」祥子確認道。
怎麼一下子變這麼可憐——這句話久遠僅做出口形,並未發出聲音。「確實,制服啊皮帶啊,既然都準備到這個地步了,也確實會想體會一次警察到底是什麼感覺。」他點頭道,「我懂。」
「做法和以前一樣。」成瀨平靜地說。
「知道自閉症是什麼嗎?」最開始,醫生是這樣問的。
「對了,響野哥家的狗最近還好吧?」久遠想起了那隻見過幾次的可愛雜種狗。
身後傳來一捆鈔票被拿起來抖動的聲響,緊接著是包被拉上的聲音。
一瞬間,大家都沉默了。如此唐突的質問讓久遠等人很迷惑。
「被欺負這事還要準備?」成瀨面露疑色。
首先作出反應的是響野。「一個人獨吞?這是背叛!」他的語氣充滿不屑,「叛徒絕不可饒恕!」那氣勢好像要給這世上所有的罪惡定下罪名。
「真要是警察,就不會這麼輕易掏出手槍。」成瀨慢慢靠近。
地道不咸不淡地寵愛慎一,也從未對雪子施以暴力,像一個為留下遺傳基因而來的過客般在那個小房間里寄宿。
「如果是拍電影,那他們可忘記化妝了。」響野說。
「你有過被警察追的經歷嗎?」響野回答得似是而非。
「是指劫匪失手被警察抓了?」祥子問。
「她平時就那樣。」響野接過話,「久遠,你聽說過雪子小時候在七夕的許願簽上寫了什麼嗎?」
雪子開的是一輛老式轎車,好像是從平那邊找來的。雪子偷車的手段成瀨見識過幾次。首先將扁平鉗子之類的東西插|進駕駛席窗戶的縫隙,輕輕轉動,再用鉗子前端伸出的鉤針將鎖撬開。簡潔明快。有時,她直接將兩根電線連接起來發動汽車,也有事先搞到模子配好鑰匙的時候。她曾自嘲地說,年輕的時候走在街上,通過教給她這種技術來自我炫耀的不良少年要多少有多少。接下來只要練習幾次,也就熟練了。
「你從以前開始就對謊話敏感嗎?三十七年來一直這樣?」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參加過全國高中生運動會的拳擊項目,還打到半決賽呢。」響野擠出右臂的肌肉拍了拍。祥子用習以為常的口氣應付著「是啊是啊」。響野想還嘴,但覺得都是徒勞,只得放棄。
雪子感到身體里流淌著緊張的情緒。
說完,成瀨又看了一眼雪子的側臉。雙眼直視前方、腳踩油門的雪子一言不發。
滲出的汗滴,扭曲的臉龐,無端的假笑,摸鼻子的手,緊皺的眉頭,擴張的鼻孔,甚至是「我可沒撒謊喲」這種此地無銀的開場白,人們會以形形色|色的方式提醒別人自己在說謊。成瀨覺得,相信所謂「完美謊言」真的存在的人,才是最不可思議的存在。
她甚至問地道:「總是依賴別人,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給你們五分鐘時間。」雪子仍舊低著頭,目光並不與成瀨交流。
「出發了哦。」雪子說。
雪子聽著同伴們的對話,內心覺得很羡慕,同時腦子還在不停地計算。時機一定不能錯過。
他將視線移回銀行的示意圖。
「不,比起坐飛機來,日語說不通更讓響野痛苦。」成瀨說,「因為他就是靠嘴皮子吃飯的人。」
響野側身從銀行右邊的門走了進去。成瀨和久遠也各自從其他入口走進銀行。響野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悠閑地按下門上方的按鈕,自動門由此轉為手動。
銀行出口附近人並不多,只有些捏著手帕擦汗的上班族,還有戴著頭盔騎著摩托的快遞員。
「雪子,逃跑路線沒問題吧?」成瀨問。
車從人行天橋下駛過,陽光透過雲朵間的縫隙落在柏油路上。
「每個人可以分一千萬哪。」久遠看著天花板,想到的卻是紐西蘭牧場的風景。這次去旅行幾天呢?他的腦子裡浮現出綠油油的牧草、廣袤的土地和雪白的綿羊,還有聰明可愛的牧羊犬,他的臉上不禁露出憨笑。
就好像足球場邊,替補球員拍著被換下的球員的後背,兩人擦肩而過一般。
「哦,這樣啊。」成瀨略顯誇張地點頭,「那麼,如果公開我離婚的事,大家的臉色會不會好看些?」
成瀨亦有同樣感覺。這樣的傢伙已經沒必要跟他糾纏下去了。
男人面色陰沉地環視四周,昂首挺胸地站在路中間,那氣派簡直是警察中的警察,制式帽也戴得端端正正。
「前不久去世了。」不出所料,響野給出如是答案,「但是,如此有力又格調優美的演奏很帥氣吧?這個鋼琴家真的很酷,根本聽不出來是已經死去的人https://read.99csw.com的演奏。」
雪子抬起頭,表情嚴肅,好像馬上要開始分贓似的。
男生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她,那時候她才發覺不對勁。
「你叫我怎麼去接受一個已經被騙了的人說出的這番話。」
「自閉症算是較晚才被臨床確認的病症。」響野說,「一九四三年,精神病理學家萊奧·坎納在雜誌上首次發布。」
而他們面前的男人屬於前者。
「只說過零是不可以的。」
「最近的電影全是這樣啊,全都是劫匪的背叛。」響野也搖頭,「就好像『影片開始時出現的手槍一定會在故事過半後用來殺人』一樣,劫匪題材的電影開始后,觀眾們只需留意到底誰是叛徒。」
雪子看了一眼,是一輛休旅車,從左邊的小路衝出來,就像算好了似的。迎面而來的車看起來像一隻巨大的野豬,野蠻的身體正朝雪子的車逼近。
她知道定是響野打來的。左轉后的卡羅拉逐漸減速,緊靠著人行道停了下來。
「消遣我是吧?」祥子露出質疑的目光。
「不錯。接下來在兩邊加上a·-2ab。」
「就算你會失手,成瀨可不像是會失敗的人。」
「欺騙?」
果然,慎一首先打破沉默,叫了聲「響野叔叔」。
成瀨還只是個孩子時,當媽媽帶著哭腔告訴他「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時,他就知道那並不是她的真心話。果不其然,不出一年她就拋家棄子沒了音訊,而她肯定也活得逍遙自在。
「少廢話,全放到車裡!」
「應該吧,從一開始就這樣。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人都會為了掩飾什麼而隱藏自己的真實情感。」
「你聽著。」成瀨不動聲色地說。
「對不起,都怪我。」
成瀨凝視著雪子的臉龐,接著說:「那就沒辦法了。」
她曾經認為這和呼吸一樣,和眨眼一樣,是每個人都有的無意識行為。
「就算我說得再天花亂墜,鯨魚都是哺乳類動物。」
「你一有什麼好事,就會有人對你表示羡慕吧?『不愧是股長』啊,『好羡慕』啊之類的。那樣你又會表現得很謙虛,就更讓周圍的人看不慣了。」
成瀨離開了車。
同他相識的時候,雪子十六歲。他年長雪子十歲,當時二十六歲。
雖然忘記了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問出這句話,但應該是忍無可忍了。
謹小慎微,時刻窺探著踩在自己頭上的人物,看他們的臉色行事,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確確實實,那是一塊附有警徽的胸章,還可以看見一些英文字母和數字。
雪子檢查了一下剛拿到的車牌。
那隻狗非常孱弱,帶出去散步一會兒就累趴下了,但食慾卻異常旺盛,看上去也很忠厚,一副哲學家的派頭。久遠十分喜歡。
「是啊。對於正志來說,故事之類的東西都可有可無。」充滿了曖昧和抽象隱喻的故事,對正志來說毫無意義。
「正志可以說出全世界所有狗的種類。每年登記在美國養犬俱樂部、英國養犬俱樂部等組織的狗的種類以及數量,他全記得。」
響野就不用說了,成瀨和久遠都很喜歡教慎一。人是有教育欲的。對於只有一次的人生,誰也沒有自信,因此只有通過在他人面前扮演老師的角色來換取一些安心。
「慎一!」雪子小跑著奔向慎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沒在家,媽媽擔心死了!」她用力地搖晃著兒子的身體。
幼稚又膚淺的傢伙,成瀨很無奈。
「今天在百忙之中打擾各位,我們致以誠摯的歉意。還沒有做自我介紹呢,我們是銀行劫匪。在這裏想要耽誤大家四分鐘的時間。兩百四十秒。人生中的這兩百四十秒雖然十分寶貴,但也不是無法彌補的。四分鐘之後,我們就會安靜地離開。請各位保持沉默,如果不合作,那我就不得不朝各位中的某些人開槍,那麼接下來的這兩百四十秒或許就是您人生倒計時的兩百四十秒。還請大家給予理解。」
「就算沒有包,車不還是車嗎?」響野喊道,「這包你們也用不著。輪胎啊方向盤什麼的全都給你們,包就留給我們不好嗎?」
但他竟然姓「地道」(「地道」在日文里是踏實、質樸的意思。),這更讓人如鯁在喉。他的生活跟勤懇和堅韌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成瀨哥,你說那傢伙是個冒牌貨?」
男人面帶亢奮,將目光轉向成瀨。
「開玩笑。」男人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把槍指向馬路。雖然他有格鬥家般的體格,臉卻仍是少年。
「千真萬確,四千萬。」
「因為大家都教過我。」慎一有些害羞地摸了摸頭髮。
「三十七歲就當上股長的地方公務員,應該算晉陞得很順利了吧?肯定有人看不順眼。」
祥子在女性中個子很高,跟響野站在一起也幾乎可以平視。一張瓜子臉,長發烏黑光潤,三十過半的她卻仍有過人的姿色。
「這世上又沒人靠換衣服快出名。」
銀行職員們的臉色十分難看。可以看到久遠正指揮站起來的員工們走向大廳。
「是同一伙人乾的嗎?」祥子無視響野的話,問成瀨。
響野Ⅱ
除了響野右手握的這把槍外,其他槍都是模型。盡量不要讓人受到傷害,這是響野一伙人達成的共識。只要能牽制他們就可以。只要在假的裏面混上一個真的,就會讓人覺得全部都是真的。
「說什麼?」
從成瀨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此刻正在想什麼。那表情像對弈結束后的棋手凝視著棋盤,似乎在反省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
「縣警為了挽回聲譽,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啊。」響野一副隔岸觀火的語氣,「但我還是深表同情。工資不高,案件卻那麼多,而且只要稍微犯一點點錯誤,就被罵得狗血淋頭。警察這職業也夠苦的。他們可能都搞不清自己是為什麼、為誰在工作吧。『說得漂亮,有本事你來干啊!』他們憋了一肚子火想對媒體發,卻只能忍著。」
「聽好了,我們並不是要拿你尋開心。你本來就不是警察,我沒說錯吧?」
「搶劫銀行的成功率很低。」
一段沉默后,結論出來了:「『大概會被欺負』這種說法太難以琢磨了。一般都是『我被欺負過』或者『他們欺負我』之類過去式或者現在進行時吧。你說的是將來的事情嗎?」
他想起了夫妻二人第一次去醫院時的場景。確診為自閉症的時候,兩人的內心十分複雜,兩種情緒同時湧進他們心裏。一方面因為覺得「太好了,不是什麼絕症」而安心,另一方面卻也因為不明白「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病」而感到不安。當他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望向妻子的時候,妻子的臉也同樣扭曲。他們對於自閉症一無所知。無知有時候可以成為武器,成為勇氣,但也會成為無端不安的源泉。很多人據字面將「自閉症」誤解為「將自己封閉在家的陰暗的病症」,甚至有人將自閉症誤解為是抑鬱症的一種。成瀨自己也曾是這樣。
「不是沒有可能。」
同地道交往的日子里,雪子對他的感覺並不是尊敬或欽佩,而是一種「多活十年就這副模樣」的無奈。
拉鏈拉上的聲音響起,久遠抓起一個手提包扔向成瀨。成瀨穩穩地接住。
「正好可以平均分,太棒了!」響野大聲說。
「我面前的這個是狐狸犬。」久遠說。
「雪子這架勢跟逃跑似的。」響野笑道。
「對了,響野哥當時也該掏出槍啊。」久遠恍然大悟般說。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應該是同一伙人,手法看上去都一樣。」
久遠給那個人看剛偷來的錢包。「你要是不聽我們的話,這錢包可就不還你了。看駕照就知道你住在哪裡。」他語速很快地威脅。
久遠也走過來,看見蓋子已經打開,他便拉開手提包開始裝鈔票。
銀行劫匪們走向了他們的舞台。
「犀利。」響野讚許道。和腦子轉得快的孩子說話令他很開心。「正是如此。十萬塊三個人分就是三點三三三……是除不盡的。聽好了,這就是這個世上強盜們散夥的原因。強盜們恨餘數。」
男人轉過身來瞪著久遠,好像在說「少在後頭礙事」。他比成瀨他們要高出一頭,肩膀更寬,胸膛似乎也更厚實。
還沒有人發現搶劫的事。
「是舊版嗎?」響野確認道。
對於成瀨來說,這些話他既不想要贊同,也沒想著反對。
她扶了扶太陽鏡。看到信號燈正好變綠,便將方向盤打向左邊。
聽了這番話,久遠想,要發生怎樣的大事,才會讓雪子姐接二連三受到驚嚇呢?
「後來我跟正志聊天,發現他其實並不怎麼在意劇情。」
「三套的話,還可以替你們搞定。」
「運鈔車傑克。」成瀨冷不丁地說。他的樣子與其說是在跟誰確認,不如說只是把想法隨口說了出來。
成瀨這話搞不好是說給我聽的,雪子想。
坐在旁邊的成瀨臉色沉了下來。
「又扮警察又發狂,最後又忽然蔫了,真是個奇怪的年輕人。」
成瀨似乎在旁邊發出一聲低吼。
雪子的父母很冷漠。雖然沒有虐待之類的暴力行為,但雪子覺得一家三口僅僅是住在一起,父母從未向她身上傾注過超越這種關係的愛。從未被期待過,也從未被批評過。雪子公開懷孕的事也沒令父母有所動搖。他們僅僅皺了皺眉,除了一副要將房客從房子里趕出去的架勢之外,什麼都沒有。
成瀨取出銀行的示意圖攤在桌上。他說是從參与過自動取款機替換作業的工人那裡弄來的。
「嗯,在。跟以往都一樣。」久遠回答。
「要是這樣的話,那除不盡的時候算什麼?」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衝出一輛車。
「請不要設法通知警察。我希望你們不要在此挺身而出保護銀行的財產。請你們冷靜地想一想。確實,我們是要搶錢逃跑,但是受損失的到底是誰呢?銀行和保險公司是有合同的。讓蓋得起公司大樓的保險公司替我們付些辛苦費,雖說有些過分,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是這麼認為,不知道大家怎麼看。」響野就這麼說著,聲音好像要透過皮膚滲透到那些人的血液里,讓他們明白目前對自己最有利的應對方法。
「才剛露面,就被爆頭了。」
久遠滿臉沮喪,舉著的右手手指張張合合,看起來像個優雅的鋼琴家。
「響野叔叔,我大概會被欺負。」
「怎樣才最妥當,我想你應該明白。」
「記憶分為程序性記憶、語義性記憶和情節性記憶三種,這眾所周知。首先是程序性記憶,指的是『自行車的騎法』之類一旦記住就幾乎不會忘掉的東西,是通過身體來完成的記憶。接下來的語義性記憶和字面意思一樣,是『語義』的記憶。『紅燈時要停』、『愛因斯坦是個左撇子』、『我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等等,這些所謂的常識都屬於這一類記憶。最後是情節性記憶,這個指的是回憶,是『生活』的記憶。每種記憶都由大腦的不同部位掌管。正因為這樣,所以有些記憶很清楚,而另一些記憶卻被忘得一乾二淨。老年痴獃就是一種情節性記憶丟失但語義性記憶保存完好的病,所以說得了這種病,生活就完全沒有煩惱。也有癥狀完全相反的病。那麼,如果讓各位只能選擇保留三種記憶中的一種,各位會選哪個呢?」
看到堆積在那裡的鈔票,響野陶醉地眨了眨眼。
「是有啊。」響野的臉色像是手中捏了個定時炸彈。
要牽制對手。
「好像寫了『我想嘗試被嚇一跳的感覺』。也就是說,她雖然明白所謂驚嚇是什麼意思,卻從未有過那種感覺。」
「啪的一下來,又啪的一下走,就跟一群蝗蟲一樣啊,我們這幫人。」響野說,「而且是穿西服的蝗蟲。」他又添了一句。
響野開始檢查手提包。
桌上的空杯子全都被收到托盤上。
幾乎同一時間,雪子看見人行橫道的那一頭有一張熟識的臉。她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啊」。
不一會兒,兩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很遺憾,只不過是個冒牌貨戴個冒牌胸章而已。」成瀨面不改色地一語道破。
「熱衷於假扮警察?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個普通警察。」久遠伸著脖子若有所思,但又隨即點頭道,「不過只要成瀨哥這麼說,那肯定錯不了。」
「這算什麼玩意兒啊。不就是個紙筒禮花嘛!」久遠剛才一直被槍指著,他覺得自己很有資格去指責一下這把槍。
「說什麼呢。」
「既然這世上有這麼多人願意做前輩,教一些有的沒的,那就應該多學些。」
「你這沒頭沒腦說的什麼話!」響野露出不耐煩的臉色。
看著二人的動作,響野微微點頭。
「為什麼?」祥子探出身問。
雪子的身體里有個時鐘在一刻不停地轉動。不管做什麼事,那個時鐘都在同步計算時間。
錢包被交到成瀨手上。
「關於劫匪的電影里,背叛是必不可少的要素喲。」久遠說了這麼一句。
「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
「我明白了。」響野微微皺眉,連連點頭。
「今天的雪子姐比平時安靜呢。」久遠說。
「但是如果那傢伙真是個冒牌貨呢?那就是說他明明沒有任何權力,卻在搞盤查哦。」
「這算什麼啊。」久遠一邊舉起手一邊苦笑,「是在拍電影嗎?」
「一點也不方便。」響野哭喪著臉。
七年前,他的兒子正志被診斷出自閉症時亦是如此。當岳母說「這種事我無所謂」時,雖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知道那話與真心相去甚遠。
「除法我還是懂的。」慎一說。
「教訓就是如果以為干搶劫的沒有同行,那就大錯特錯了。」成瀨再次望向車離去的方向。
「演習的規模非常大,因為是教科書式的演習嘛。」成瀨笑著說,「據說跟拍電影似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細看起來,對方其實年紀還很輕。體格雖然很好,但額頭上的青春痘都還沒消。臉上流露出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刻意隱藏情感、拒人千里的陰鬱。
「對呢,還是不對呢?不可思議吧。」響野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疊好抹布。他輪流看著二人的臉。
「總計三百秒后,我會把車停到銀行正門的自動門前。」
出了車流量並不大的單行道后,左手邊是一個小型的市民廣場,右邊連綿著高大的水泥牆壁。這是一條只有兩車寬的雙行道,斜對面是一處公園。
男人沉默片刻,又自言自語了些什麼,最終還是棄權似的垂下持槍的右手。「我只是想試一次看看。」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雪子就和往常一樣,在車裡等我們。」
高中的時候,班上有一個身材略胖的爵士樂迷,大家都不願理他。每到休息時間,他就會用隨身聽聽爵士樂,同年級的學生們都嘲笑他是個怪人,但雪子並不討厭他。他那油油的皮膚確實讓人產生生理上的抵觸,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理由非得對他敬而遠之不可。雪子跟他借爵士樂的CD,周圍的人就告誡她說「怪人是會傳染的」。雪子苦笑。「沒關係,怪人是通過蚊子傳染寄生的,跟痢疾一樣,不是通過CD。」
成瀨他們基本都是用狗的品種來給銀行的職員分類。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成瀨分發的一次性手機。
「是嗎?」雪子理了理短髮,「到了我這把年紀,要操心的事太多。」
「交給我就好。」
「言歸正傳,記憶是一種具有不確定性的東西。」響野繼續他的話題,「想象一下大腦中有個筆記本,裏面用日語工整地寫滿了所有值得記憶的東西,重要的地方甚至還用熒光筆標了出來。絕不會有這麼好的事情。說到底,記憶也只不過是腦突觸相互傳遞信息的產物。腦突觸的電位變化導致記憶的產生,所以誰也不能保證這種東西一直都是同樣的形狀。所以說所謂記憶,只不過是現在這個瞬間你嘗試著要想起什麼事的時候,被新造出來的『你覺得是記憶的東西』。它是創造的結果,和所謂『歷史』來源於統治者捏造的一般共識是一個道理。記憶並不是被新鮮冷藏的。」
「跟我們的宣傳科聯繫了。應該是希望演習結束后,可以將演習的情況刊登出來向市民公開吧。這就是一次宣傳活動,所以排場要大。我也沒覺得這種事能上新聞,只是從朋友那裡聽說而已。」
「這世上也有些記憶力超群的人。其中著名的有猶太血統的記憶大師舍雷舍夫斯基。他號稱擁有無限的記憶力,即使是一串毫無意義的複雜記號也可以輕鬆地記住,十六年後再問他都還答得上來。還有學者綜合征也非常有名。這種病多見於早期的自閉症兒童,他們在音樂、記憶或者計算方面展現出驚人的天賦。請各位回想一下電影《雨人》里的達斯汀·霍夫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