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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866

引子 1866

男孩的表情里閃過一絲驚奇和恐懼,奧古斯塔知道自己猜對了。然而,他瞬間就恢復過來。「我已經把真相告訴你了。」他說。
托尼奧膽子大,有時候甚至有些魯莽,不過他害怕米奇·米蘭達。他們是同鄉,都來自一個叫作科爾多瓦的南美洲國家。托尼奧說米奇的家族很強大,很殘忍。休不太明白其中的含義,不過事情明擺著,托尼奧敢對別的五年級生出言不遜,但他對米奇總是彬彬有禮,甚至有點兒巴結他。
她搖搖頭說:「你沒有。」
「你把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留下,就不擔心了?」
梅茜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爸爸的口氣就好像發生了一場災難。她看了丹尼一眼,他聳聳肩。丹尼也聽不懂。
他彎下腰,好像要去吻她的手,可讓她驚訝的是,突然之間他吻了一下她的嘴唇。這動作如此之快,讓她沒時間躲閃。他直起身子時她想說句抗議的話,卻想不出該說什麼。片刻后,他已經走掉了。
最後那個是彼得·米德爾頓,他膽子很小,緊貼在更有自信的休的身邊。這三個十三歲的孩子身體都很白,皮膚光滑,胳膊腿兒很細。
愛德華拿起一隻鞋子,扔進水裡。
托尼奧獃獃地看著手裡的那團濕衣服,手哆嗦著,無法把衣服整理出來。休把衣服接過來。現在只剩一雙鞋、一條褲子、一隻襪子,但沒有襯衣。休幫他把這些都穿戴上,然後兩人朝學校走去。
她聳了聳肩。她沒有多餘的衣服,沒有能留作紀念的東西,沒有任何形式的財產。家裡既沒有吃的,也沒有現錢可拿。「我要親一下媽媽,說聲再見。」她說。
「這個小小的休一直愛製造麻煩。」奧古斯塔說,「他就像他那糟糕的父親一樣。」或許他也會像他的父親那樣不得善終,她心裏想。
休·皮拉斯特這時注意到了自己的堂兄,喊著說:「你也是!」
「具體細節我不知道。」
「進屋吧。」他說,他的聲音很低,梅茜幾乎聽不見。
「不行。我這麼做已經夠困難的了,要在船上找地方藏起來,還要去偷吃的,諸如此類。再說我也不能照顧你。」
「沒工作了,也沒有薪水。」
米奇抄近路去追休,但休個頭又小又靈活,米奇根本追不上。米奇回頭看了一眼愛德華,但用不著他擔心,愛德華已經浮上了水面,正抓住彼得·米德爾頓,把他的腦袋一次又一次按到水裡,懲罰他剛才嘲笑自己。
奧古斯塔點點頭。這聽起來很正常:男孩子都是這樣互相取笑。可憐的泰迪大概自己也受到過這種待遇。
他們走到幾個小男孩放衣服的凸岩邊。托尼奧和休潛到了水底下,在探尋著什麼,彼得一個人靜靜地上下遊動著。是彼得最先發現有人過來,輕聲說了一句:「哎呀,糟了!」
他猶豫了一下,顯得有點傻,然後才說:「我不知道。」
爸爸耷拉著腦袋。「不,他們沒給我們。」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看見托尼奧的一頭亂糟糟的胡蘿蔔色頭髮。他這位朋友正沿小路慢慢走過來,赤身裸體,濕漉漉的,手裡拿著自己的衣服,一邊走一邊抽泣。
眨眼間,一切都發生了,只見休抓起一捆衣服,像猴子一樣攀上了採石場的岩壁。彼得和托尼奧看見愛德華出醜,尖聲笑了起來。
兩個男孩子坐在桌邊打牌,抬頭瞟了他們一眼,誰也沒說話,繼續玩他們的遊戲。第三個是胖子格林伯恩,正吃著蛋糕,他母親總給他送吃的來。「你們二位好,」他親熱地說,「吃點蛋糕嗎?」
幾個小男孩慌了。愛德華又拿起一條褲子,也扔了進去。三個受害者又喊又叫,潛下水去撈他們的衣物,一時很是熱鬧,米奇大聲笑了起來。
「安東尼奧·席爾瓦。簡稱托尼奧。不用擔心他。他是從我們國家來的。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他害怕了,她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依然保持鎮定。他的確已經相當成熟。她發覺自己並不願意向他吐露太多。「你忘了,休·皮拉斯特當時在那兒,」她說,「他是我的侄子。上周他父親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你可能聽說了,就因為這個他今天沒來。但他告訴了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妯娌。」
他們走到外面。很多男生在校長的房子附近轉悠。米奇估計大家都聽說皮拉斯特有個相貌出眾的母親,所以都跑到這兒來一窺芳容。他很高興自己能陪著她,帶她穿過幾個院子和學校禮拜堂前面的方庭。「我在外面等你吧?」他建議道。
「你就用這法子偷渡了。」梅茜說,聲音里既是恐懼又是欽佩。
「好吧,那就別跟我說。」休說。看來這次托尼奧又讓米奇給嚇住了:無論出了什麼事,托尼奧都會保持沉默。「你最好把衣服穿上。」休關心地說。
丹尼站起來,看了看梅茜,朝門口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她也站起來,兩人躡手躡腳走出了房間。梅茜坐在台階上哭了起來。「我們該怎麼辦?」她問。
愛德華咧嘴一笑,安心了。「好,我們走吧。」
看著哥哥,她頭一次發現他的上唇長出了一抹淡淡的鬍鬚。他要長成一個男人了,有一天,他也會長出像爸爸一樣全黑的鬍子。「去美國要走多久?」她問他。
米奇窺探了一下洗衣房的牆角,那兒連個人影也沒有。他馬上行動,快步穿過馬廄圍場進了樹林。他在樹林里跑著,直到覺得已經跑出了能看到的範圍,然後停下來歇口氣。愛德華趕了上來。「成功了!」米奇說,「誰都沒發現我們。」
「不,謝謝你。」
米奇走到窗子那兒,推開窗戶四下看看。馬廄圍場里空無一人。胖子說:「你倆要幹什麼?」
不知道他的朋友們怎麼樣了。米奇和愛德華出現之前水塘里一共有四個人:托尼奧、彼得和休在水塘的一邊玩水,另一個大一點兒的男孩叫阿爾伯特·卡米爾,他一個人在較遠的一頭游泳。

三

米奇打開房門。別的房間傳出低沉的嗡嗡聲,但走廊里看不見任何教師。他快速閃進隔壁房間,愛德華緊隨其後。
愛德華怨聲怨氣地說:「我知道。」
兩個男孩跑過那條馬路。可是,就在他們快到門口時,災難降臨了。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既熟悉又威嚴的聲音:「小皮拉斯特!是你嗎?」完了,休明白,遊戲到此結束了。
「去校長辦公室,馬上。」奧菲爾頓先生命令道。
他有種可怕的預感,事情要比這嚴重得多。
對梅茜·羅賓遜來說,星期六是一周裡頭最美好的一天。爸爸在星期六拿工錢。今天晚飯不但能吃上肉,還能吃上新麵包。
愛德華沒有馬上提這個建議,米奇也只能作罷。他覺得一定還會再說起這事。
「他說,麥克尼爾太太是個paskudniak。」
「哎呀,真是挺難的。」
校長的房子在校區的另一頭,休磨磨蹭蹭地走著,但不多一會兒還是走到了。他按下門鈴,隨後一個女僕開了門。
他們翻過一個快腐爛的尖樁柵欄,上了一個小土坡。登上坡頂后,他們就到了深水塘的上方。經過開鑿的採石場岩壁四處都很陡,但身手敏捷的男孩子總能想方設法爬到下面。底部是一個墨綠色的深水塘,裏面有蟾蜍、青蛙,間或還有水蛇。
「不知道,」爸爸開始哭了起來,梅茜害怕極了,「對不起,莎拉,」他說,眼淚落進他的鬍子里,「我把你帶到了這個可九-九-藏-書怕的地方,沒有猶太人,也沒人幫助我們。我雇不起醫生,也買不起葯,養活不了自己的孩子。我辜負了你。對不起,我太對不起你了。」他俯身把淚水打濕的臉埋在媽媽的胸前,她用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頭髮。
米奇看了一眼。「身首異處,」他說,「在拉丁文里也是這個詞,decapitare。」米奇覺得拉丁文很好學,或許這是因為不少單詞都跟他的母語——西班牙語相近吧。
她仔細打量著他。他的長相十分出眾,很耐看,長著一頭捲曲的黑褐色頭髮,皮膚很光滑,儘管耷拉的眼皮和豐|滿的嘴唇讓他顯得有點兒頹廢。他讓她聯想到了斯特朗的伯爵,舉止神態和好看的模樣都很相像……一絲苦澀的痛悔之情讓她很快拂去了這個念頭。「你們到水塘的時候,彼得·米德爾頓還好好的,什麼麻煩也沒有,」她說,「他正在那兒游得高興。」
「其他孩子都笑了,愛德華把彼得的頭往下按,要教訓教訓他。休跑了。然後托尼奧朝愛德華扔了一塊石頭。」
媽媽皺起了眉頭,試圖集中心思。「但是,這裏不是倫敦啊,」她說。「倫敦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她在陰涼的禮拜堂里坐了很長時間,盯著光禿禿的牆壁,琢磨著,用她本能的理解力思考著,這個英俊、精明的男孩到底要怎樣使用他的權力。
米奇朝他笑了笑。愛德華長得很英國化,直直的金髮和藍色的眼睛,鼻子就好像一把寬刃刀。他是一個大個子男孩,肩膀很寬,很結實,但不太協調。他不講究時尚,衣服穿得也不得體。他跟米奇一樣大,兩個人都十六歲,但別的方面的差距就大了:米奇長著捲曲的黑頭髮、黑色的眼睛,他對自己的外表一絲不苟,最討厭衣衫不整或者骯髒邋遢。「別擔心,皮拉斯特,」米奇說,「有我照顧你呢!」
「我們不能去。」愛德華說。
米奇從愛德華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提防的味道,便琢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米奇知道英國貴族到了八月份喜歡去野外打鳥,到了冬天就要獵狐。他也知道,真正的貴族並不把自己的子弟往這所學校送。溫菲爾德的學生一般來自商人或工程師家庭,他們的父親絕不會是伯爵或者主教;這些家庭也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狩獵這種事上。皮拉斯特家族成員個個是銀行家,愛德華說「我父親不愛運動」,等於承認他們家不屬於最高的社會階層。
「只能這樣了。我沒法回家,光單程就需要六周的時間——還沒到那兒就得往回返了。」
為什麼不能?她問自己。為什麼她不能取消對區區一個小男生的邀請?他做出了放肆的行為,因此他不應該到家裡來。
「真的。」好像要證明自己的話,他站了起來。
「是的,先生,」休愁眉苦臉地回答。事情變得越來越糟。校長要是看見他穿成這樣,弄不好會把他從學校開除的。他該怎麼跟母親解釋呢?
可她不像原來那樣精神飽滿、生氣勃勃了。她整天躺在舊床墊上,醒了睡,睡了醒,蒼白的臉上閃著汗珠,熱乎乎的氣息帶著惡臭。大夫說她需要滋補身體,需要多吃些新鮮的雞蛋和奶油,還應該吃牛肉,每天都吃,可爸爸只能拿當天的晚飯錢付了大夫的出診費。現在梅茜一吃飯就覺得內疚:她吃的東西,或許能挽救母親的性命。
「還不快去!」教師不耐煩了。
奧古斯塔嚇壞了。「他可能會給打昏,被淹死的!」
她明白自己沒被列入他的計劃,心裏很難受,很恐懼。「那麼,我們就沒法在一起了。」她傷心地說。
休的心往下一沉。他停下步子,轉過身去。奧菲爾頓先生恰恰挑了這種時候走出禮拜堂,現在,他就站在門廊的陰影中。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瘦削的男人,穿著學院的長外衣,戴一頂方帽子。休心裏暗暗叫苦。所有教師里,就數這位被人偷了錢的奧菲爾頓先生最沒有同情心,下手最狠。這回肯定得挨鞭子了。他不由自主地縮緊了屁股。
愛德華故作堅持,過了一會兒才投降了。「好吧,我去。」他不情願地說。
「可當你們把屍體弄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所謂挨鞭子,指的是校長鮑爾森博士手裡那根白蠟樹條。破壞留置紀律的,要挨十二下,痛苦難當。米奇因為賭博被鮑爾森博士鞭打過一次,一想起來他就渾身打戰。不過,給逮住的可能性遠在天邊,而脫下衣服、裸身扎進水塘的念頭迫在眉睫,他簡直能感覺到他汗津津的皮膚泡進冷水裡的滋味。
奧古斯塔搖搖頭。「再沒有別的孩子看見出了事?」
愛德華繼續把鞋子和衣服往水裡扔,那一頭的休·皮拉斯特已經從水塘里爬出來。米奇以為他要逃走,不成想他直衝愛德華跑了過來。沒等愛德華轉過身來,休狠命地推了他一下。雖然愛德華個頭大,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在凸岩上晃了幾晃,一頭掉進了水塘里,濺起一大片水花。
梅茜不在乎她會不會死,但她腦子裡又出現了另一個想法:媽媽寧可自己挨餓,也要把吃的東西讓給孩子。如果他們留下,媽媽就會死。他們必須離開,這樣才能救她。「你說得對,」梅茜對丹尼說,「如果我們走了,也許爸爸能找到足夠的食物給媽媽吃。我們得走,為了她也得走。」聽到自己說出這番話來,她對家裡發生的一切產生了敬畏之情。今天比他們離開維斯基斯那天還要糟糕。當時,村裡的房子在他們身後燃燒,他們用兩個帆布袋子裝起全部家當,登上冷冰冰的火車。那時候,她至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爸爸都會照顧她,而現在她卻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幹嗎別去,」米奇說,「看你怕成那樣。」
「我沒害怕,」愛德華心虛地說,「我得寫完我的拉丁文作業。」
她旁邊坐著丈夫約瑟夫,愛德華的父親。他面相醜陋,長著一張壞脾氣的苦瓜臉,四十歲左右。他也跟愛德華一樣,長著寬刀片樣的鼻子,頭髮也是一樣的金色,但他的髮際線已經後退,臉頰兩側長著濃密的長絡腮胡,就像要以此彌補他的謝頂。米奇納悶是什麼讓這樣一個妙不可言的女人嫁給他。他很有錢,大概這就是原因吧。
她跟哥哥丹尼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等父親下班回家。丹尼十三歲,比梅茜大兩歲,她覺得哥哥非常棒,雖說他有時候對她也很兇。
「不必,」丹尼嚴厲地說,「如果你這麼做,就會留下來不走了。」
奧古斯塔笑了。這個男孩控制了這場談話。原本她是來質詢他的,可現在他卻審問起她來了。「直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說。
更糟糕的是,她正在抹眼淚。
「去游泳吧。」他突然說。
愛德華繼續刷刷寫下去。米奇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開著的窗戶旁邊。一點兒風也沒有。他渴望的目光穿過馬廄圍場,投向對面的樹林。在主教林北端一個廢棄的採石場里,有個隱藏在樹蔭里的水塘,裏面的水又冷又深……
「他們該把錢付給你們,」媽媽低聲說,「你們幹了一周,他們應該給工資。」
「是的。」
他們翻過圍牆,以衝刺速度穿過院子,跑到那座石頭小禮拜堂的陰涼底下。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然後,他們又躡手躡腳繞過東面的牆角,緊貼牆站著。接下來,只要再猛跑幾步,穿過一條車道,就能直接進入他們的宿舍了。https://read.99csw.com休停頓了一下,確認四處沒有任何人,然後說:「開跑!」
「另一個呢——你說他叫托尼?」
過了幾分鐘,林子里依然靜悄悄的,他不禁沮喪地想到自己的命運,不知自己會不會最終成為社會的棄兒,甚至是罪犯,被關進監獄或戴著鐵鏈運到澳大利亞,也許會直接被人弔死。
「你呢?」愛德華說,「這個夏天你怎麼過?」
聽到他這麼說,奧古斯塔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很擔心。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可憐的泰迪——他一生下來就差點死掉,因為奧古斯塔的母乳出了點問題,直到他虛弱得不行了,醫生才發現了問題的實質,提議找個乳母過來。從那時起他就體弱多病,需要她時時呵護。要是按照她的意思,是不會送他去寄宿學校的,但他的父親在這個問題上十分強硬……她把注意力又放回到米奇身上。
「可以從猶太會堂出去。」「會堂」是指隔壁房間,裏面住著三名猶太男生。溫菲爾德學校教授一些神學課程,對宗教差異比較寬容,也因此吸引了猶太家庭的父母,還有衛理公會教派的愛德華一家,以及米奇那個信天主教的父親。但是,儘管學校的官方態度明確,猶太學童還是會受到一定的迫害。米奇接著說:「我們可以從他們的窗戶跳到洗衣房的屋頂上,再從別人看不見的那邊下到馬廄圍場,偷偷溜進林子。」
「我們應該自己照顧好自己!」他生氣地說。
「你們最好趕快回去,省得被抓住。」愛德華說。他從地上拿起一條褲子。「就是別讓你們的衣服濕了,否則誰都知道你們去哪兒了。」他隨手把褲子扔到了水塘中央,哈哈大笑起來。
托尼奧掉頭游到了水塘邊上,手裡抓著一團濕衣服。他回頭往後看,對著愛德華大聲嚷道:「放開他,你這大猿猴!」托尼奧生性莽撞,不計後果,米奇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托尼奧沿著邊上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轉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米奇大叫著警告愛德華,但為時已晚。托尼奧扔得太准了,一下子擊中了愛德華的腦袋。額頭上立刻帶出一道明亮的血跡。

五

屋門在他身後關上,他發現校長並沒有跟著進來。
讓他吃驚的是,他的母親坐在那兒。
梅茜又看了看丹尼。現在他們聽明白了。沒有錢,就意味著他們誰都吃不上飯。丹尼一臉害怕。梅茜要哭了。
米奇·米蘭達在桌邊坐著。桌面傷痕纍纍,好幾代無聊的學生在上面刻下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他手裡拿著一本叫作《步兵裝備》的政府出版物。他對那些刀劍、滑膛槍和來複槍的雕版畫很是著迷,但現在他覺得天氣太熱,根本靜不下心來看書。桌子的另一頭是他的室友愛德華·皮拉斯特,正在把米奇翻譯的一段普盧塔克的譯文抄在拉丁文練習本上。這會兒愛德華抬起頭來,用染了墨水的手指了一下,問:「這個單詞什麼意思?我不認得。」
「我們回去的時候有可能被抓。」愛德華愁眉苦臉地說。

二

奧古斯塔皺起了眉頭。「他說愛德華把彼得的衣服扔進了水裡。」她勉為其難地說,不明白為什麼泰迪會做這樣的事情。
她握住了。「我也很感激你,你保護了泰迪。」
梅茜和丹尼學會了小偷小摸。趕集的日子他們會去鎮中心廣場,從攤位上偷土豆和蘋果。商販們一個個都眼睛很尖,但有時候也會走神,比如找錢時發生爭執,旁邊有狗打架或喝醉酒的等等。這時候,他們能抓什麼就抓點什麼。若是交上好運,碰上一個年齡相仿的富家孩子,兩個人便同時發動襲擊,把他洗劫一空。這種小孩子一般帶著個橙子或者有袋糖果,身上也會裝著幾個便士。梅茜很害怕讓人抓住,她知道媽媽會覺得十分羞愧,但她肚子很餓,顧不得這些了。
「還有呢?」
米奇皺起了眉頭說:「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水塘里還有一個男孩在游泳。」
「他看見發生的一切了?」
休和托尼奧快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大惑不解。為什麼休要受到懲罰,而托尼奧卻不必?不過他們不敢提出任何疑問。托尼奧轉身逃回了宿舍,休隻身朝校長的房子走去。
學校總共有六幢樓房,這些房子原來是一座大農場的主體建築。他們的宿舍設在小禮拜堂邊一個以前的牛奶場里。從外面要翻一道牆,再穿過牆手球場才能進去。他們爬上牆頭往裡面窺視。正如他所預料,院子里空無一人,但他還是猶豫了一下。一想到屁股上會挨鞭子抽,他就有點害怕。但現在沒別的選擇,他必須回學校換上乾衣服。
他搖搖頭說:「我沒看清楚他的臉,當時我也不知道這很重要。」
真是豈有此理!他根本就不該吻她,更別說吻她的嘴唇了。他以為他是誰?她首先想到的是撤消夏天的邀請,但這又是萬萬不能的。
「我不過是去遊了游泳!」休脫口爭辯道。
其他男孩沒有一個被要求參加死因研訊。溺亡發生的那天休就被從學校帶回了家,因為他父親死了。托尼奧也沒有被要求提供證詞,因為沒人知道他親眼目睹了死亡,米奇把他嚇得閉上了嘴。其他目擊者,那個在水塘遠處游泳的不知姓名的男孩,也沒有自己站出來。
她看見他把目光垂向她的襟胸之處,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以為他會提出什麼非禮的建議。然後,就聽他說:「這個夏天我想跟你們一起過。」
他們沿著一條不太顯眼的小路穿過林子。山毛櫸和榆樹葉子下面稍稍涼快一些,這讓米奇感覺好多了。「今年夏天你們準備怎麼過?」他問愛德華。
梅茜嚇壞了。爸爸從來沒有哭過。這彷彿意味著任何希望都不復存在,也許現在他們全都得死。
「托比·皮拉斯特已經死了。昨天晚上在他倫敦的辦公室里上弔了。他有一個兒子,跟丹尼一般大。」
他笑了。
「到這兒來,皮拉斯特。」奧菲爾頓先生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這是頭一次讓他猝不及防。他一臉茫然,然後說:「你是什麼意思?」
到了門廳,他禮貌地說:「皮拉斯特太太,要一把遮陽傘嗎?太陽很大。」
休光著身子穿過樹林往學校跑,手裡抓著僅剩的幾件衣服,坑坑窪窪的地面硌得他腳板生疼,他也顧不得了。跑到兩條小路交叉的地方,他閃身向左,繼續跑了幾步,接著鑽進矮木叢里藏了起來。
「你不用照顧我,我會像老鼠一樣安靜的。」
「我回家要六個星期。一到假期我就得留在學校。我很不喜歡這樣——又孤獨又無聊。我想獲得邀請,到愛德華家消夏。」
愛德華很害怕。「要是給抓住了,你就得挨鞭子。」
對我們沒有危險。這話擊中了奧古斯塔,她意識到自己跟這個男孩捲入到了一樁不名譽的,甚至有可能是非法的事件中。她不喜歡這種處境。她不知不覺就陷了進來,現在被困在裡頭了。她直勾勾地看著他,說:「你想要什麼?」
「他是怎麼說的?」
這幢房子是一排陰暗潮濕、密不透風的住宅中的一座,地處英格蘭東北部海岸一個小鎮的港區。房子是麥克尼爾太太的,她是個寡婦,就住在前面房間的樓下。羅賓遜一家住在後面一read.99csw.com間,還有一家人住在樓上。爸爸下班回家時,麥克尼爾太太就會出現在門前的台階上,等著收房租。
米奇往窗台上一坐,抵著肚子翻了過去,再把身子轉過來往下挪,然後落到腳下幾英寸的洗衣房斜頂上。他好像聽見石板瓦發出了碎裂的聲響,但屋頂倒是撐住了他的重量。他往上掃了一眼,愛德華正緊張地看著他。「快點兒!」米奇說。他急匆匆爬下屋頂,順著一根排水管輕輕跳在地上。片刻后愛德華也在他旁邊落地。
他們兩人的父親也鬧翻了。休的父親托比把他的資本從家族生意里抽了回來,創辦了自己的企業,買賣紡織工業用的染料。雖說休才剛剛十三歲,但他已經能感覺到父親的做法犯了皮拉斯特家族的大忌。愛德華的父親約瑟夫永遠不會寬恕自己的弟弟托比。
他們肩並肩一起走遠。
「好啊,好啊,」愛德華說,「你們幾個出界了,對不對?」
「我們去哪兒呢?」她輕聲說。
的確。如果她現在看到媽媽,就會一下子垮掉,把什麼都告訴她。她使勁咽了一口氣。「好吧,」她強忍著眼淚說,「我準備好了。」
突然之間他又是一個小男生了。她原以為他會索要錢財,或者一份在皮拉斯特銀行的工作。但他提出的卻是一個小小的、幾乎是孩子氣的要求。不過,這要求對他來說顯然並不小。她想,畢竟他只有十六歲。
梅茜很餓。昨天她從屠戶那裡討來一些碎骨頭,爸爸買了白蘿蔔,燉了一鍋菜,此後她就再也沒吃什麼。但今天是星期六,可以飽餐一頓了!
「還好他沒有,他去追托尼奧。我就一直看著他們,沒有人注意彼得·米德爾頓。托尼奧最後沒讓愛德華追上。這時候我們才發現彼得那兒沒動靜了。我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也許愛德華按得他沒勁兒了,他太累或者喘不過氣來,沒法從水塘里出來。反正,他臉朝下漂在那兒。我們馬上把他從水裡弄出來,但他已經死了。」
「但今天該給的都給了?」
但一想到自己要收回承諾,就讓她感到不自在。事情不僅僅是米奇挽救了泰迪的名譽,她意識到。情況比這更糟糕。她已經與他訂立了一份犯罪陰謀。這讓她在他面前變得十分脆弱,令她厭惡。
「你們好,諸位希伯來。」米奇說。
當他們走到這條街的盡頭時,她想回頭再看上一眼那座房子,但她害怕這麼做會讓她變得軟弱。因此她繼續走下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你怎麼能肯定?」
「你這個無賴!」彼得吼了一聲,去抓水面上漂著的褲子。
現在她很想一個人單獨待上一會兒,把聽到的事情再仔細考慮考慮。「現在你走吧,」她說,「我自己能找到回校長家的路。」
他們原來也不姓羅賓遜,而是姓拉賓諾維奇。麥克尼爾太太自打發現他們是猶太人,就開始討厭他們。她以前從沒見過猶太人,租給他們房間的時候還以為他們是法國人。這個鎮子此外再沒有別的猶太人了。羅賓遜一家原來根本沒打算到這兒來,他們付了路費,要到一個叫作曼徹斯特的地方去,那裡有不少猶太人,但他們坐的那艘船的船長告訴他們這裏就是曼徹斯特,把他們騙了。發現來錯了地方后,爸爸說他們可以攢夠了錢再搬到曼徹斯特去,但緊接著媽媽就病倒了。她現在還在生病,他們也還沒離開這兒。
「要知道這個人是誰就好了。」奧古斯塔焦急地說。
胖子聳了聳肩膀,繼續往嘴裏塞蛋糕。大家一直在拿他開玩笑,他不但胖,還是個猶太人,但似乎什麼難聽話都傷害不了他。據說他父親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米奇想,也許因為這個他才百毒不侵,隨便別人怎麼罵。
她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為什麼?」
奧古斯塔·皮拉斯特是一位身材高大、輪廓勻稱優美的女人。她三十多歲,長著黑頭髮、黑眉毛,外加高高的顴骨、挺拔的鼻子和有力的下巴。嚴格來說她並不美,當然也談不上可愛,但不知為什麼,那張傲慢的臉孔讓人深深著迷。她穿黑色的外套,戴著黑禮帽參加研訊,這就更加惹人注目。然而更令人著魔的是,她讓米奇有一種清晰無誤的感覺:這身正式裝扮掩蓋著一副極具誘惑的肉體,在傲然專橫的儀錶下面,隱藏著她激|情充溢的本性。他幾乎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你說的是真的?」
他幾乎感到鞭子已經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了。他知道自己會忍不住哭起來的,而這比挨打的疼痛更糟糕,他已經十三歲了,哭鼻子真是太丟人了。
愛德華疼得嗷嗷叫,他放開彼得,使勁游過水塘去追托尼奧。
「他心裏明白,如果他給我找麻煩,他們家那邊就會倒霉。」
「你包庇了我的兒子,今天做了偽證。」她的率直讓他亂了陣腳。她把一切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她又奪回了控制權。「我不相信你如此冒險是出於一片好心。我認為你想要得到一些回報。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呢?」
兩個男孩轉身要走,但奧菲爾頓先生說:「你不用去,席爾瓦。」
「一般我們八月份都要去蘇格蘭。」
死因研訊進行得很順利。米奇帶著一副最坦率最誠實的表情講述他跟愛德華編造出來的故事,但他心裏十分恐懼。英國人素來道貌岸然,講究說實話,如果他被揭發出來,那就會惹出大麻煩。不過整個法院上下都陶醉於小男生的英雄主義故事,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愛德華很緊張,證詞說得結結巴巴,但驗屍官原諒了他,指出他是因為沒能挽救彼得的性命而心煩意亂,讓他不要太責怪自己。
她看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一旦他的主意已定,她就再也勸不動他了。她心裏很害怕,但還是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走?明天一早?」
「他們沒有錢,」爸爸說,「這就叫作破產,就是說你欠人家錢,但沒法付給人家。」
「那麼說,你沒工作了?」
他搖了搖頭。「現在。天一黑我就要登上那條船。」
「你會跟我們在一起過夏天的,歡迎啊。」她說。這個想法並未讓她不快。從某些方面看,他是一個相當難對付的年輕人,但他很講禮貌,長得也好看,讓他做一位嘉賓應該不會有什麼困難。他也可能對愛德華產生一些好的影響。如果說泰迪有什麼不足,那就是他做事缺乏目的,米奇正好相反。或許,他內在的意志力會傳染一些給她的泰迪。
說這句話時,男孩的聲音里有一種冰冷的東西,讓奧古斯塔打了個哆嗦。
他們坐著一輛從站前酒店租來的馬車返回學校,馬車上有皮拉斯特夫婦、愛德華和米奇,還有校長鮑爾森博士。米奇發現校長也被奧古斯塔·皮拉斯特迷得神魂顛倒,覺得很好玩。老鮑爾森問研訊是不是讓她覺得很累,坐馬車是否舒服,還命令馬車夫走慢點兒。馬車一停他就跳下來,等她下車時握住她的手,激動得直發抖。他那張鬥牛犬般的臉從未像現在這樣活靈活現。
丹尼咯咯笑起來。這個詞是「狗屎」的意思。來這個國家已經一年,兩個孩子都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但他們還記得從前說的意第緒語。
米奇覺得她真了不得,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一幫人支得團團轉!他給她開了門,然後跟著她走了出去。
「那我也會擔心你的。」
「老天為證,你真跟豬一樣能吃啊,格林伯恩。」米奇說。
「你們在那兒有一座狩獵屋吧https://read.99csw•com?」米奇挑了一個英國上流階層使用的詞彙,他知道「狩獵屋」的具體意思,就算一座擁有五十個客房的城堡也可以這麼叫。

四

「發生了金融危機,」爸爸說,「倫敦的一家大銀行昨天垮了。」
這是五月份一個炎熱的星期六,通常他們下午都在南面的空地上打發時間,有些人打板球,其他人待在主教林邊的陰涼里觀看。不過,現在發生了一樁罪案:有人從拉丁文教師奧菲爾頓的辦公桌上偷走了六枚沙弗林金鎊,整個學校因而受到懷疑。所有學生都被控制起來,直到逮住小偷為止。
丹尼的話讓她胸口一陣發冷。「不行。」她說。
米奇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謝謝你。」他看上去打心眼兒里感到高興。
「你怎麼會這麼說?」他冷冷地問。
他有些內疚,但並沒有反駁她。「我告訴你怎麼做,」他說,「去紐卡斯爾。大概走四天你就能走到那兒。那是一個大城市,比格但斯克還大。沒人會注意你。你把頭髮剪了,偷一條男褲,裝成個男孩。去一個大點兒的馬廄做幫工——你侍弄馬一直挺在行。如果那兒的人喜歡你,你就能拿到小費。過一段時間,他們就會給你個合適的工作。」
「我們必須走。這兒沒有吃的。如果我們留下,就會餓死。」
他點點頭說:「好的。」
愛德華邪惡地咧嘴一笑,他發現了搞惡作劇的好機會。他手指在嘴唇上比劃了一下,示意別做聲,然後就往採石場下面走。米奇跟在後面。
她也站了起來。「我們要帶點什麼嗎?」
米奇被逗得笑了起來。
彼得膽子很小,大概早已嚇丟了魂。但願兩個惡棍沒有纏住他。
在校長那間滿是灰塵的客廳里,皮拉斯特太太抱住愛德華,在他額頭的傷口上吻了一下,那是托尼奧用石頭打的。「我可憐的孩子。」她說。米奇和愛德華沒把托尼奧朝愛德華扔石頭的事告訴任何人,如果說了,他們就不得不解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說愛德華是在潛到水下營救彼得的時候碰破了腦袋。
這就很難說是愛德華的錯,奧古斯塔想。男孩之間總是你推我搡,粗暴魯莽。但她還是十分感激事情的真相沒在死因研訊上說出來。米奇包庇了愛德華,謝天謝地。「別的孩子呢?」她問,「他們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到美國去。」
「但皮拉斯特先生人很好,你不是總這麼說嗎?」
他蹲在那裡等著,讓自己呼哧呼哧的氣喘聲平息下來,聽著外面的動靜。堂兄愛德華和他的密友米奇·米蘭達,這兩個人是整個學校最壞的傢伙。他們是一對懶蟲,不好運動,專愛欺負小同學。遇上了這種人只能躲得遠點兒,此外毫無辦法。不過這次躲不開了,愛德華肯定會追上來。他向來都恨休。
她抬頭看見遠處有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沿街朝這邊走過來。她不知那都是些什麼人。時間還早,還不到碼頭工人下班回家的時候。這些人在氣憤地說著什麼,胳膊比劃著,揮著拳頭。等他們走得近些,她看到羅斯先生也在裡頭,他就住在他們樓上,跟爸爸一樣,也在皮拉斯特那裡工作。他怎麼不去上班呢?他們都被解僱了嗎?看他氣憤的樣子,真有可能。他滿臉通紅,大聲咒罵著,嘴裏儘是「愚蠢的飯桶」「缺德的放貸人」和「說謊的雜種」這種話。這夥人走到了房子邊上,羅斯先生轉身離開了他們,跺著腳往房子里走。梅茜和丹尼趕緊閃到一旁,給他讓開道,省得被他那雙帶著平頭釘的靴子踩著。
他在門廳里見到了鮑爾森博士。校長是一個光頭,長著一張牛頭犬一樣的臉,但不知為什麼他沒像往常遇到這種情況時那樣怒氣衝天、大發雷霆。他也沒問為什麼休離開了宿舍,怎麼把渾身上下弄得濕淋淋的,只是給他打開書房的門,平靜地說:「進去吧,小皮拉斯特。」他肯定是在壓著怒火,等到鞭撻的時候再一塊發作。休走進屋子,心怦怦直跳。
「美國!怎麼去?」
彼得·米德爾頓的父母過於悲痛,無法出席。他們派了自己的律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人到場,他的唯一目標就是把各種紛擾壓到最低,快點兒把研訊辦完了事。彼得的哥哥大衛在場,律師沒有對米奇和愛德華提出任何問題,讓他非常焦躁不安。那老頭對他的低聲抗議置之不理,倒讓米奇鬆了口氣。米奇對他的懶惰很是感激。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交互詢問,但愛德華有可能會支撐不住而說漏嘴。
悲劇發生的那天下午,溫菲爾德學校的男孩子們都被關在屋子裡,不能出門。
阿爾伯特·卡米爾——他的綽號叫「駝峰」——沒跟休他們在一起,他的衣服也單獨放在別的地方,所以他大概已經跑掉了。
接著米奇看到了第四個男孩,他獨自一人在水塘的另一頭游泳。他比其他三個年齡大些,看來不是跟他們一起的。米奇看不清他的臉,不知道那人是誰。
這微笑讓她十分驚訝。她已經抓住了他的破綻,也知道他在防守,但是他現在卻笑臉相對。很少有人能抗拒她的意志,可儘管他年紀輕輕,倒像是個例外。「你多大了?」她問。
「他說什麼了?」
「出什麼事了?」休攔住他問道,「彼得呢?」
「我們要逃跑。」丹尼說。
最後他覺得愛德華不會追上來了,這才站起來,穿上精濕的褲子和襯衣。這時他聽見一個人的哭聲。
英國人更尊重遊手好閑的人,瞧不起勞動階級,米奇覺得這很有意思。在他自己的國家,受人尊重的對象既不是生活懶散的貴族,也不是勤勞苦幹的商人,他們那兒的人只看重權力。如果一個人有權控制別人——能養活他們,或讓他們挨餓,有權監禁、殺掉他們或者給他們自由——那他就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了。
托尼奧不哭了,但看上去依然驚魂未定。休希望那兩個惡棍別對彼得做出什麼噁心事來。但現在他要想辦法為自己保命。「如果我們順利進入宿舍,就可以換上新衣服,穿上備用的鞋,」他預先籌劃著,「然後,只要禁令一解除,我們就能步行到城裡,去巴克斯泰德的店裡賒賬買新衣服。」
這時他才明白,這一切跟他破壞禁令外出遊泳無關,跟他丟了衣服、半裸著回學校無關。
「危險解除,」他低聲說,「我們走!」
他緊張起來。陪一位惹人注目的成熟|女性在學校里轉悠所帶來的快|感消退了,他弄不清為什麼她要跟他單獨談話。
他們沿著蜿蜒的小路穿過樹林,休心裏又一次覺得托尼奧有點不對勁兒。畢竟,溫菲爾德校園裡常有這種欺負低年級學生的事。休離開水塘后那兒又出了什麼事?但一路上托尼奧什麼也沒再說。
「誰?」
兩個孩子跟著爸爸走進房子的后間。他跪在床墊邊,吻了一下媽媽的嘴唇。她醒來,對著他笑了。可他板著臉,說:「公司倒閉了,」他用的是意第緒語,「托比·皮拉斯特破產了。」
簡短談了幾分鐘以後,皮拉斯特太太突然站了起來,幾個男人吃了一驚,也慌忙離座。「我看你是想抽支煙了,鮑爾森博士。」她說。不等對方回答,她就繼續說道:「皮拉斯特先生要同你一道去花園裡轉轉。泰迪寶貝,跟你父親去吧。我想在禮拜堂里安靜地待幾分鐘,也許米奇能給我指路。」
「然後,休就把愛德華推到水裡了。」
read.99csw•com「聽從吩咐,聽從吩咐,」校長結結巴巴地說,他對這一連串的指令急於表示贊同,幾乎語無倫次了,「快去吧,米蘭達。」
「你們要挨鞭子的。」
「別,別去。」愛德華不安地說。
「恰好休在那天離開了學校。」
「那你就寫吧,我正好跟皮爾金頓一起去游泳。」
「到裏面去。我有話跟你說。」
「他們租了個地方,」愛德華說,「但我們不在那兒狩獵。我父親不愛運動,這你知道。」
水面波光閃爍,他眯起眼睛凝視著那幾個光溜溜的小人兒。他們全都是年紀更小些的溫菲爾德的四年級生。長著亂蓬蓬胡蘿蔔色頭髮的是安東尼奧·席爾瓦,雖說發色不同,但他卻跟米奇是同鄉。托尼奧托尼奧,安東尼奧的昵稱。的父親不像米奇的父親有那麼多土地,但席爾瓦一家住在首府,朋友一個個都很有勢力。托尼奧和米奇一樣,假期也不回家,但幸運的是倫敦的科爾多瓦部有他的朋友,因此用不著整個夏天都待在學校。
「為什麼啊?」媽媽說。
「港口上停著一艘船,早潮一來就會開往波士頓。今天晚上我要順著繩子爬上去,藏在甲板上的一條小船里。」
她盡量不去想晚飯的事,否則飢腸轆轆的感覺會讓她更加難受。為了甩掉吃的心思,她對丹尼說:「爸爸今天早上罵人了。」
休慢騰騰地走過去,托尼奧跟在他身後。我剛才為什麼非要冒這個險啊,他絕望地想。
梅茜不敢想象孤身一人過日子。「我寧可跟你一起走。」她說。
「可我們怎麼養活自個兒的孩子啊?」
米奇·米蘭達被愛德華的母親迷住了。
禮拜堂里空無一人。她在後排找了一個長椅,請他坐在她的身邊。她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說:「現在把真相告訴我。」
「沒錯。」
米奇吃驚的是,已經有三個男孩在裏面游泳了。
「他甚至有可能不是學校的學生,」米奇指出這一點,「他或許是從鎮上來的。總之,不管什麼原因,他沒有站出來作證,所以我想他對我們不會有危險。」
休也逃脫了,但他的麻煩並沒有完。他丟了內衣、襪子和鞋子,現在只能穿著透濕的襯衫和長褲偷偷溜進學校,還不能讓老師或者哪個高年級生看見。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痛苦地哼哼起來。他真想不明白,這種事情怎麼總是落到自己頭上?
「十六。」
英格蘭學生的品格——阿什頓的副驗屍官H.S.沃什布勞先生在溫菲爾德的站前酒店對彼得·詹姆斯·聖約翰·米德爾頓的屍體進行了屍檢。死者十三歲,是一名學生。該名學生在溫菲爾德學校附近一個廢棄的採石場內的水塘里游泳,法院被告知,兩名年齡較大的男孩看到他顯然遇到了麻煩。他們其中一個是米格爾·米蘭達,科爾多瓦人,他提供證詞說,他的同伴愛德華·皮拉斯特,十六歲,當時立刻脫掉外衣跳入水中,試圖搭救年齡較小的男孩,但最終未能如願。溫菲爾德校長鮑爾森博士作證說,採石場一概禁止學生進入,但他知道這項規則未被嚴格遵守。陪審團呈遞了意外溺水死亡的裁定。副驗屍官籲請關注愛德華·皮拉斯特試圖挽救他朋友生命的勇敢行為,他指出,溫菲爾德學校培養出的英格蘭學生所具有的優秀品格,非常值得我們引以為傲。
「唉,休,」她嗚咽著,「你的父親死了。」
「出去游泳。」米奇說。
第二個男孩是休·皮拉斯特,是愛德華的堂弟。這兩個堂兄弟毫無共同之處:休一頭黑髮,身上各處都生得很小巧,臉上總是帶著頑皮的笑容。愛德華討厭休,因為休學習好,相比之下顯得他像家裡的低能兒。
托尼奧點了點頭,悶聲說:「那好吧。」
梅茜再一抬頭,看見了爸爸。爸爸身材瘦高,長著一撮黑鬍子,一雙眼睛是淺棕色的,他正遠遠地跟在別人後面,低著頭。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梅茜都快哭了。「爸爸,出什麼事了?」她問,「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米奇一直等著他問這個問題。「在這兒,」他說,「我在學校過。」
「帶什麼?」
大家坐下喝茶的時候,米奇看到了愛德華的另一面。他母親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不斷地撫摸他,叫他泰迪。大多數男孩都會顯得不好意思,可他好像很喜歡這樣,不時向她投去迷人的微笑,這種微笑米奇以前從沒見過。她在對他冒傻氣,米奇想,但他很吃這一套。

一

自打十八個月以前來到溫菲爾德,他就不斷惹麻煩。學習上他並不吃力,也十分刻苦用心,每次考試都在班上名列前茅。但他受不了那些雞毛蒜皮的規矩。按規定他們必須每晚十點差一刻睡覺,可他總會找出各種理由熬到十點一刻才上床。那些不準學生進入的地方也讓他心裏痒痒,總想溜到教區長的花園、校長的果園、煤庫和啤酒窖里探索一番。該走路的時候他用跑的,該睡覺的時候他要讀書,甚至還在禱告的時候說話。每次結局總像現在這樣,落得自己心虛害怕,卻弄不清到底這些倒霉事從何而來。
米奇看著他的室友。愛德華在學校里不受人待見:他生性懶惰,當不成好學生,笨手笨腳,什麼遊戲也玩不好,也太自私,交不了什麼朋友。米奇是愛德華唯一的朋友,愛德華討厭米奇跟其他男孩待在一塊。「那我去看看皮爾金頓想不想去。」米奇一邊說,一邊向門口走去。
「你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在學校度過整個假期吧?」
「母親,出什麼事了?」他問道,「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愛德華並沒打算把誰怎麼樣,」米奇說,「他只是想搞惡作劇。他把別的孩子的衣服扔到水裡,只是個玩笑。」
托尼奧突然變得兇狠起來。「我永遠也不會說,永遠不!」他說,「他們會殺了我的。」
爸爸在碼頭幹活,那是一間很大的倉庫,大門上面寫著「托比亞斯·皮拉斯特公司」幾個大字。梅茜弄不懂「公司」是什麼意思。爸爸是個辦事員,負責登記大樓裏面搬進搬出的染料桶。他很細心,擅長收存記錄、編製單據。媽媽恰好相反,什麼事都愛出頭,愛冒險。是媽媽提議全家搬來英國的,她喜歡參加聚會,喜歡外出旅行,結識新朋友,還喜歡梳妝打扮,玩各種遊戲。所以爸爸才那麼愛她。梅茜覺得,那是因為他永遠也變不成她那個樣子。
自《泰晤士報》:
其實,米奇也不想回去。他母親去世以後,他就開始憎惡這個家。家裡現在只有男人——他的父親,哥哥保羅,幾個叔叔和堂兄弟,還有四百個牛仔。老爹在那些人的眼裡是個英雄,但在米奇眼裡只是個陌生人:他既冷淡、難以接近,又毫無耐心。不過還是米奇的哥哥最難對付。保羅人很蠢,但很強壯。他痛恨米奇比自己聰明,向來以羞辱自己的小弟為樂。他總能抓住機會讓弟弟出醜,讓人知道他套不住閹牛、馴服不了馬,也打不中蛇的腦袋。他的慣用伎倆是嚇唬米奇的坐騎,每當驚馬猛衝向前,米奇只能緊閉雙眼,嚇得半死卻要苦撐到底,直到驚馬跑遍潘帕斯草原,耗盡體力才停下來。不,米奇不想回家過假期,但他也不想留在學校。他一心想著最好被皮拉斯特一家邀請,跟他們一起消夏。
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我很感激。」他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去給你拿條披肩吧?」米奇關切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