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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檔案薄之三 受託的遺骨 第三章

白骨檔案薄之三 受託的遺骨

第三章

由於櫻子小姐只收標本,因此我們得先檢查箱子里裝了什麼。我打開剛剛搬下來的三個三十公分見方的木箱,裡頭裝的全是骨頭,看來這位老師生前似乎是打算把骨頭先全部取下再慢慢組裝,這些骨頭雖然是零散的,卻以透明塑膠袋依部位分裝,收拾得有條不紊。
「北鎮紀念館……是指自衛隊的那個嗎?我那天感冒沒參加,所以沒看過。」
「解剖自己心愛的貓。」
「數量還真驚人耶!這麼多的標本,全都是同一個老師做的嗎?」
「嗯,我也不太喜歡……」我邊說邊翻了幾頁,不愧是早年的作品,對我來說太深了。
「對喔,我都忘了。大家那時還笑說,你一定是遠足前高興得睡不著才感冒。」
在那當下,我聽到她的嘆息,想說塵封在箱里的肯定是什麼精美標本。
我同樣將這類標本送到櫻子小姐那裡,問她有沒有辦法處理,而她倒是出人意料地點頭。仔細想想,她畢竟是博學多聞的人,只是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但知識卻是有的。
櫻子小姐駕輕就熟地分析規畫。今天,她難得帶了常用的小筆電,其他還有用來掃除灰塵的柔軟毛刷,以及維護標本的必備工具,全收在她的大提包里。
我們已經見識了滿屋子的骨頭,深刻感受到佐佐木老師對骨頭的熱情。看得出磯崎老師覺得他太走火入魔,但我因為先認識了櫻子小姐,雖然覺得這人古怪,卻又有種親切感。
未經同意就把上鎖的東西打開,真的沒問題嗎?我跟磯崎老師面面相覷,但櫻子小姐沒理我們,毫不客氣地往箱內一看。
老師單手拿起幾本泛黃的文集,隨手翻了幾頁,一張褪色對摺的照片從中飄落。我撿起那張夾在文集里的照片一看,裡頭是兩名年輕女性,面容有些神似,不知道是不是姐妹。
「怎麼了嗎?」
櫻子小姐心平氣和地點醒我,話里卻聽得出一絲慍怒,我這才發現自己連帶侮辱了她最尊敬的叔叔。然而,縱使櫻子小姐說得有理,我還是難以接受把人類製成標本的行為,於是垂下了頭。
「有詩集、書……這邊這封看來是信。」
「這個嘛……應該是狗。讓我看看那邊那個。」
而今天的便當菜里就有炸羊肉,做法只是拿腌過的羊肉裹上太白粉后油炸,不但步驟簡單,炸時不必用太多油,也不需要什麼事前準備,因此我媽也常做,在我家比炸雞肉更常見。
當時的狀況恐怕很凄慘,但我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笑出來,因為真的完全跟櫻子小姐的情形一樣。
「應該是羊。既然沒有角,大概是頭母羊。」
「不然還能是誰?」
突然被櫻子小姐點名,磯崎老師蒼白的臉轉向我。他似乎很不舒服,手捂著胸口,拉下口罩大口喘氣,試著調整呼吸。
「何必感慨呢?這不也一樣是家畜?差別只在於一種是食用,一種是寵物罷了。」
老師使勁點了個頭,展現自己的決心。他向來喜歡弱小的動物——那些能激起他保護欲的小生命,因此我想,他雖然嘴上說討厭照顧人,心底應該還是很喜歡學生的。
「為了傾聽死者之聲,獲得真相以伸張正義,法醫也會對屍體下手,當中同樣帶著來自求知慾的衝動,即使如此,你依然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正常嗎?就算佐佐木老師做了人類標本,跟法醫所做的又有多大差別?」
老師突然提及此事,說紀念館里有個區塊,以展覽牆介紹與旭川有關的作家,可惜我那天因為感冒沒參加校外教學。北鎮紀念館就在護國神社再過去,須田博球場旁邊不遠處,我跟爺爺偶爾去看火腿鬥士隊的球賽時會經過,但就只是經過,不曾進入。那地方離我家太遠了。
「就算這樣……」
「不知道裝在裡頭的是什麼?可能也是骨頭?」
不只是我,磯崎老師也讚譽有加,至於櫻子小姐,只應酬性質般動筷夾了幾下,便回頭製作清冊,讓人懷疑她到底吃過了沒有。我猜,她大概只是想把肚子留給之後的蛋糕。嘴上說歸說,她心裏還是很怕婆婆發火的。
「他每天除了上課,其餘時間就是窩在理化教室不停製作標本,就算偶爾不在教室,也多半是去外頭撿動物屍體。」
不知道是為了櫻子小姐,還是為了我,又或者是為了生物老師的面子,磯崎老師最後還是忍著人骨帶來的噁心感,對著我輕揚嘴角,似乎是在裝笑臉。https://read.99csw.com
聽我這麼說,櫻子小姐蹙起眉頭。
打開一看,裡頭裝的果然不是骨頭。
一想到保存旭川歷史的紀念館由自衛隊所管轄,我不禁覺得,旭川真不愧是以軍事都市崛起的城市。
櫻子小姐從箱里取出各種骨頭,開心微笑,就像小孩從玩具箱里找積木那般輕鬆自在。
我本來對她把玩骨頭的行徑啞口無言,聽了這番講解后才鬆口氣,知道她其實是在分析骨頭。
就算獲得當事人同意,對方大概也是自己認識的人吧?我不認為有人會答應讓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對自己的屍體上下其手,也就是說,佐佐木老師親手把自己的朋友化為一堆白骨。
「這麼乾淨的遺骨,應該不是死於火災,但也不是以一般製作標本的方式取出,而是以適當的火力、經長時間火化而成。另外,此人生前似乎罹患癌症,而且還撐到了末期,這炭化的黑色部分就是癌細胞擴散的痕迹,我認為這遺骨是數十年前火葬技術尙未發達時留下的,所以才看得出這些細節。」
「沒錯,它擁有頦骨(下頷骨),所以不是猿猴。頦骨是人類特有的部位,就連DNA與人類最相近的黑猩猩都沒有。」
太巧了吧,豈不就跟某人一樣?
「再稍微加把勁啦,好歹把這一櫃整理完再吃。」
正當我們議論著,蹲到衣箱前的櫻子小姐,竟然把原先鎖著的箱蓋掀開了。
果然跟某人一模一樣,我不禁噗呲一聲。該不會喜歡骨骼標本的人,全都是這副德性?我憋著笑。
咬一口炸菜,配上一口飯糰,合起來真是人間美味,特別是婆婆的飯糰,鹹味與緊實度都恰到好處,一入口便自然松解為粒粒米飯。
「我會的。」
「那麼開始吧。」
「動物在做成標本前,多半都會先進行解剖,但Ulna的狀況是為了調查死因而解剖,順便製成標本。它是我做出的第一具完美標本,在那之前,我頂多拼湊買來的雞或豬腳骨,或者偶爾撿到死去的黃鼠狼試著拼湊,卻因為太缺乏經驗,連形狀都拼不出來。」
我們高中生,已經不是傻不隆咚的小孩,不會乖乖聽信大人的話,大人們說起話來冠冕堂皇,卻很難打動我們。關於這點,磯崎老師向來愛恨分明,有話直說,甚至會找學生大吐苦水,這樣的個性讓我們深有共鳴。大家常說,我們班充滿向心力,正是因為我們有這麼一位「磯崎班導」。
「你知道這黑色部分是怎麼回事嗎?」
「你不難過嗎?」
再說,老師他是怎麼得到這具遺體的?就算不是犯下殺人,而是從某處弄到死人,少了一個人,事情不可能不鬧大。如果他設法擺平了一切風波,反倒讓事情更加瀰漫著犯罪氣息。
我打開其他箱子,小心翼翼確認內容物,一邊向磯崎老師發問。
「貓的。」
「我爺爺生前常搞丟鑰匙,這種老鎖其實構造十分簡單,只要掌握訣竅,任何人都能輕鬆打開。」
但她只是點點頭,對我的不悅渾然不覺,表情就像是在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告訴老師衣箱的事,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為防萬一,我問櫻子小姐有沒有在先前搬出的東西里看到什麼鑰匙,她說沒看到,隨後也來到資料室。
「就這麼辦吧。」磯崎老師也頷首同意。
「由骨盆來看,這是女性遺骨,而且可能生過孩子。至於年齡……恥骨交接處留有模糊的平行線,估計約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而她那份繼續留著也是浪費,我只好拿起第四個飯糰,來到櫻子小姐身旁看著螢幕問,這才想起自己在跟她冷戰,出口的話卻已無法收回。看來人在酒足飯飽時,真的很容易掉以輕心。
「是……男性的恥骨下角約為七十度,但女性是九十度。」
這下她又納悶地眨了眨眼。
櫥櫃一共有四個,我聚精會神地埋頭苦幹也得到相應成果。到了中午,老師開始嚷著要吃中飯,我也準備要整理第四個櫥櫃了。
「這應該……不是老師的字。」
蓋子發出喀喳聲,拒絕我的開啟。鎖起箱子的是傳統的掛鎖,這個木箱也不同於其他箱子,沉重而古老,還刻上類似家徽的印記,就像是小一寸的舊式衣箱。面對這上了鎖的箱子,除了撬開鎖,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打開這個紙箱,也耗盡了我的專註力。我嘆了一聲,來到櫻子https://read.99csw.com小姐所在的理化教室,而她正聚精會神忙著打清冊,所以我們又等了將近十分鐘。
「差很多啊。」我苦笑道,「寵物的骨頭就是不太一樣,會讓人想起生前寵愛時的往事不是嗎?你現在不就養了海克特,我記得以前還養過貓,對吧?」
「除了美妙,沒第二個字可形容。」
「啊,真的耶,原來如此。」
「也是。」
「它死的時候模樣很痛苦,我當時的確很傷心。」
箱子里塞了雜七雜八的物品,信紙文件等物與書隨便堆在一起,而且書本除了一般的文庫,還摻雜一些裝訂明顯不同,上頭寫著「旭川詩人會」的會刊與詩集,而其中有本由名為「夏月」的人所寫的詩集《無香花》顯然久經翻閱,整本書破損不堪。
「沒錯,Ulna就是我以前養的貓。」
「它當時就已經死了。雖說是解剖,但它並沒有因此受苦。」
「還問咧……」
「小弟,電話給我。」我杵在骨箱前茫然若失,櫻子小姐語帶嘆息,手伸到我面前,「我們還是報警吧,這骨頭總不能繼續放在這裏。」
「火葬?」她要我看,但我根本不想看。對於她提到的火葬,我則是有些疑問,「咦?火葬不會燒得這麼完整吧?我奶奶那時燒出來的骨頭比這更小更碎,幾乎都化成灰盡了。」
不過,那位老師跟櫻子小姐最大的不同點在於,他還會做骨骼以外的標本。舉凡昆蟲標本,或是橡實等樹果,各種曾經活著的生物,有的收在箱子里,有的封在玻璃箱里。或許是生物老師的身分,讓他不同於只鍾愛骨頭的櫻子小姐。
「哇嗚,感覺隨時都會塌下來……」
「能讀這間學校,你應該感到驕傲。」
我並不特別討厭戀愛小說,但也不會特地去看那類文字。這本書雖然勾起了我的興緻,但聽老師說內容悲情,再看到這艱澀的文體,頓時澆熄了我的興緻。
櫻子小姐絲毫沒受驚,語調甚至有些高亢,充滿慈愛地拿起頭蓋骨,輕拂下顎的突起部。白色骨粉離開乾澀的遺骨,飄舞在空氣中。
「怎麼了?」
我小心翼翼地搬出裡頭的箱子,疊了幾箱,一次搬往櫻子小姐所在的理化教室,放到地上時,卻因太沉重而摔出聲響,「搬的時候小心點!」並挨了櫻子小姐的罵。
本來打算吃完飯後放鬆一下,看到櫻子小姐這麼認真打清冊,想摸魚也摸不下去,只好跟著磯崎老師隨便喝幾口飯後茶,便回到自己崗位上。
——答對了!櫻子小姐彈響手指回應。磯崎老師皺起臉,抽|動嘴角裝出笑容,但似乎比剛才冷靜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並梳理瀏海。
那佐佐木老師的字跡又是?我雖然想查證,但紙箱里裝的顯然是私人物品,隨便亂翻不太妥當,而磯崎老師大概也這麼想,把明信片放回原位后合上紙箱。
「呃……」
「咦?」
好一段時間,我都沉浸在炸菜、飯糰、炸菜、飯糰的循環里無法自拔,恨不得午餐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你把自己養的貓做成標本?」
很快地,櫻子小姐發出一聲嘆息,隨後從箱里取出幾枚小骨片,一一排到桌上。
「沒錯吧?所以我才說,靠我一個人根本沒轍。」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沒好氣地答道。
「抱歉,這次實在有點重……這是什麼的骨頭啊?」
「嗯?」
的確,收到火化不完全的遺體,同樣教人看得不忍心,我能體諒火葬場無法微調火力,可是,身為往生者家屬,看到自己的親人連遺骨都不留原形,實在是有無盡的傷感啊。
「人、人、人、人骨?」
「為什麼呢?」
「可是就這樣撬開也不太好。」
「吾屍恍若寄生木,腸之上,水芭蕉繁似錦……」
「那麼,該從哪裡著手呢?」
「那個箱子鎖住了。」
「你看,字跡跟寫這封信的人很像。」
「清冊。」
簡短的回應,讓我頓時語塞,對自己不經意的提問後悔莫及。類似憤怒的躁鬱,不斷由內心刺|激著我。
「不然還有別的嗎?」
聽大家這麼說,我總算放心了。就算如此,把人骨收在這種地方,也未免太過反常。
「我認為是這樣。」她點頭。
「嗯?」
「咦?」
第四個櫥櫃實在棘手,加上文檔眾多,瞎忙一番之後,我發現這些不是我能應付得來,只好從原先的櫥櫃轉戰其他位置,整理那些塞進桌下和堆到書概上的九_九_藏_書東西。遇見那個箱子,則是在將近下午四點,雜物已大半收拾完的時候。
聽她這麼說,老師這下臉皺得像個苦瓜,泫然欲泣地說要去報警,離開教室走進教職員室。我本來還擔心他會不會就這樣開溜,結果他還真有此打算,卻被訓導主任攔下來臭罵一頓,又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怪不得這麼重。我幫樓子小姐打開下一個箱子。
跟著老師探頭往箱內一瞧,我卻被嚇得一時停止呼吸。
「『那東西』是指……」
至此,我也不願再跟她繼續談下去了。我們意見不同是常有的事,價值觀也相去甚遠,就算心裏早有底,我還是不禁再次對她失望。不論我再怎麼與她親近,以為自己觸及內心世界,巨大的隔閡總是會突然豎起,讓我痛切明白,自己跟她是永無交集的兩個人。
我喜歡狗,雖然目前家裡沒養,最近卻常跟櫻子小姐家的海克特一起玩。這種屬於人類忠實夥伴的遺骨,就是讓我莫名排斥、不忍卒睹、覺得反感……
「難過什麼?」
「啊……怎、怎麼會……」我的雙腿跟著失去力量,「怎麼可能……」我簡直無法置信。
「我們應該先搬出骨頭,建立清冊,由你們負責搬運,我來一一檢查,有些保存不當的骨骼,可能需要另行修補。我建立清冊時,會依照修補與否、教材價值、珍稀度來分類排序,有些骨骼重新封填樹脂后,會更適合當教材,因此等下確認時,也可以順便篩選出那些。你們認為呢?」
「是啊,如果是野生動物,身上搞不好藏了一大堆跳蚤之類的寄生蟲。」
我離開櫻子小姐身旁,返回資料室里工作,眼前視線變得模糊,一眨眼便有什麼熱流自臉頰滑落,但我吸著鼻水,將原因歸咎於房裡瀰漫的塵埃。
櫻子小姐拿著頭蓋骨,轉身望著驚愕又心慌的我們,不當一回事地說了。
「嗯……只好原封不動交給他的親人了。」老師低語。
「好吧。」
「什麼?」
「不然,老師你先去休息吧。」
「嘿咻……」
我搬來另一個箱子給櫻子小姐過目,卻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一陣鬱鬱寡歡。
「狗嗎……」
「這未免太異常了……」我艱澀地擠出話語,「不管有什麼理由,對人類遺體下手,都太反常、瘋狂了。」
「誰曉得?既然這些屬於私物,還是交給他的家人吧,裡頭應該有些重要物品。」
「老師……能來一下嗎?」
「沒想到也有昆蟲標本。」
「……」
那是一封只署名「夏子」的圖畫明信片,內文也只有短短一句「別來無恙」,字跡的確跟照片背後的很像,特別是「來」字最後那長長的一撇。
「那這本又是什麼啊?」
「就這樣?」
今天的午餐是婆婆的特製便當。一提到炸的,其他地方的人多半想到炸雞肉,但在北海道卻有各種不同版本,其中炸章魚腳更是與拉麵沙拉並稱家庭居酒屋的必備菜色。提到家常菜,我認為最具代表性的是炸羊肉跟炸鮭魚,雖然這兩樣說穿了,就只是裹上面衣的炸物,卻是很可口的一道菜色。
磯崎老師更是一屁股摔到地上,渾身直打哆嗦。
「竟然連人骨都有……這未免太……」磯崎老師也同聲低吟。
於是,我看著難以應付的大敵,抱著奮戰到底的決心,回頭徵詢老師的意見。儘管有心要整理,可惜我能力不足,不知該從何下手。
我自認很懂她,這次卻不得不感到晴天霹靂。貓並不是櫻子小姐殺的,她絕不會做這種事。但把過去心愛的動物屍體切割分離,用鍋子煮熟,挑出骨頭漂白,再用樹脂組合固定……身為飼主的她,竟然有辦法下得了手。
老師雖然「呃」了一聲,但我置若罔聞。我想把事情做到一個段落再休息,再加上最後一個櫥櫃就在桌邊,裡頭的東西也是最雜亂的,等吃飽喝足休息過後,我怕再也提不起勁整理它,那還不如趁現在精神集中時,一鼓作氣先搞定。
「確認……」
不只是老師,我也覺得應該要尊敬遺骨。這想法跟日本的傳統觀念極為近似,而「死」就是如此特別與敏感,既然骨頭是「死」的具體呈現,自然也是一樣特別,要是有所不敬,也許哪天會遭報應。
「這、這是……」
我記得這箱子本來放在第三個櫥柜上,事前說大件物品留到最後再處理,加上箱子又擺在高處,因此直到剛才都沒去動它。這東西遲早得處理…https://read•99csw.com…我邊想邊試著打開它,發現原來上了鎖。
然而,櫻子小姐納悶地眨了眨眼。
「話說回來……數量還真驚人啊。」
我雖不懂其中意涵,但又是屍又是腸的,顯然不怎麼普通,那股懾人的氣魄,與字跡的印象南轅北轍。
「書?」
「接下來是我的推測,你看,這頭蓋骨上看得出有熱血腫,這樣的徵狀偶爾會發生在腦溢血的人身上,但通常都是在火葬時,頭部受到火焰直射所造成。」
「羊……那這個呢?」
切得比雞肉更薄、腌漬入味的炸羊肉,即使放涼也一樣好吃,雖然醬料過油后的獨特焦香里摻雜了一絲羊肉特有的臊味,對喜歡羊肉的人來說卻是種享受。這樣的炸菜剛起鍋時最酥脆可口,放久后油脂滲入麵皮里,軟軟的口感也別有一番滋味。
蹲在地上整理東西的我,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大木箱。
我趕緊拿起老師剛拿出來,忘記放回去的文庫小說。沒了書皮,被太陽曬得又黃又舊的文集,上頭寫著「寄生木,德富蘆花」。
「你……」
但把愛貓做成標本這種事,對我來說還是難以接受。
「……」
我懷著某種悔恨、激動的心境,帶著濕熱的眼眶對櫻子小姐問。她沉吟片刻,隨後輕嘆了一聲。
但要是他連人類骨骼標本都做了,這就未免太踰越常軌了。櫻子小姐排在桌上的骨骼看來是腳趾骨,重現於桌上的腳底板形狀,讓我看得一陣頭暈目眩。
「把寵物做成標本,難道勾不起你任何回憶嗎?例如那對前腳跟自己握過好多次手,那腦袋最喜歡讓自己摸……」
「可是就像九條小姐說的,標本脫離了生物回歸塵土的循環,來到這裏教育我們,即使只是一小片軀塊,我們都該抱持敬意。」老師邊說,邊打開手邊的一隻小木箱,裏面有副輕躺在棉花上、帶有羽翼的生物骨骼,應該是只小鳥。「所以……我們應該悉心整理,好好將它們展示出來。」
我一時啞口無言。我並不討厭櫻子小姐,甚至尊敬她,認為她雖然有些令人頭疼,卻不是什麼壞人,但把愛貓製成標本的冷酷與麻木不仁,讓我現在除了心生排斥,甚至瞧不起她。
「這件還真大啊。」
櫻子小姐望著呆然若失的我與老師,輕聳肩膀。
櫻子小姐輕笑道,一如往常拿出橡膠手套戴上,在手腕發出「啪」的一聲。聽到那聲響,我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不祥預感,卻把它當成是巴夫洛夫的狗那樣的條件反射,並沒放在心上……雖然事後證明,我的預感是對的。
櫻子小姐一臉陶醉,興奮得臉頰泛紅,歌功頌德般地對我說。
你夠了喔!我雖然傻眼,一看到櫻子小姐的開心樣,先前的憤慨又逐漸淡去。
「沒事……想到這可能是人類寵物的動物遺骨,有點感慨而已。」
「雖然是件麻煩的差事,但也只好跟它拼了,要是再擱置下去,搞不好會遭天譴呢。」
「真奇特的詩,這是佐佐木老師寫的嗎?」
「哪有人這樣……」
隨手翻到背面,上頭以娟秀的字跡寫了這麼一句詩。
「喔……」
「他是這作家的粉絲嗎?」
磯崎老師唉嘆一聲。不只是他,讓歷任老師各個視若無睹的這間資料室,可說是超乎想像的混沌,裡頭不只散亂,更積了厚厚的灰塵,磯崎老師大概是不想弄髒,戴著口罩、頭巾與白色圍裙,徹頭徹尾的全副武裝。我心想這打扮也太誇張了,偏偏又意外好看,不得不感嘆這世界實在沒道理,讓帥哥做什麼都吃香。
「也就是說……這是火葬后的遺骨,只是沒供在墳內,被老師收進箱子留在身邊,是嗎?」
「我雖然沒看過那本書,但內容似乎是真人真事改編的戀愛悲劇。我對這種故事實在沒什麼興趣,老實講,別人的戀愛關我什麼事?」
「我看看。」
但櫻子小姐無法理解我的問題,微傾著頭,面露難色,左思右想的同時,指尖輕撫手邊一隻拳頭大的頭蓋骨。
「如何?」
「我去搬下一個來……」
「這箱是什麼啊?」
奶奶過世至今不到三年,那段對抗病魔的日子,以及葬禮時的種種,如今依舊曆歷在目。醫生宣告死亡的當下,我感覺自己彷佛失了魂。當時的悲痛,以及看到奶奶火葬結束后,化為小骨片的失落感,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紙箱明顯比之前的都來得重,抬起來的感覺也不太一樣。
「我不知道貓是怎麼死的,但死法並https://read.99csw.com不正常,所以才想確認看看是怎麼回事。」櫻子小姐似乎也多少察覺我的動搖,聳聳肩為自己辯護。
她指的應該就是人類的屍體。的確,以櫻子小姐的個性,難保不會真的動手,但人類跟貓可是不一樣的——即使兩者同為生命。我剛剛認為把自己養的貓製成標本,跟殺了自己的貓同罪,看來這想法是不對的,因為,殺人跟把人製成標本的罪狀並不一樣。
「而且……這應該不是佐佐木老師自己下手的。」
她不知何時,手裡掐了根大頭針。
「那是什麼的骨頭?」
過了約兩小時,我們終於抵達櫥櫃,裡頭的東西也一如所料,滿滿的全都是標本。
磯崎老師也看了照片和背後的文字,然後拿起一張箱子里翻出的明信片。
「聽說某天,他帶了頭部已經開始腐敗的動物來學校,把走廊跟理化教室弄到好一段時間都是臭的。我雖然也很喜歡動物,不過對死的可就沒轍了……」
我想起以前她跟我提過的事,記憶也與海報上的「Ulna」串在一塊。櫻子小姐擺在客廳里的貓骨標本,底下貼著的白色標籤除了印有貓的學名,旁邊還有個用引號框起來的「Ulna」。
「是啊。別擔心,我們三人一起來,一定三兩下就能搞定。」
如此這般,校慶隔周的星期六,我、櫻子小姐以及磯崎老師再次來到理化教室。
「櫻子小姐?」
如果是骨頭,他親人收了也頭疼吧,從大小來看,這箱肯定是大型動物的骨頭。
「怎麼了?」
「別這麼說,要是眼前有那東西,我也會有股衝動,想把它變成標本。」
不想再跟櫻子小姐講話的心情,讓我更加專註于整理資料室,甚至沒理會老師的休息提議,一個人默默重複著搬出標本、將圖鑑與文檔收進櫥櫃的工作。
我沒理睬一旁嘆氣的老師,從櫥櫃里拖出一個紙箱。
我看著封底,發現上頭草草寫上「在春光台」幾個字。既然是心愛的書,就別在上面寫字嘛……我這愛書的人邊想,邊把這本《寄生木》放回紙箱里,疊起箱蓋,封牢箱口,搬到旁邊擱著以免擋路。
「唉,這下麻煩了……」
「我又不是小學生,那次只是單純夏天著涼。」
平時供教師使用,收納了各種教材的三坪大器材室里,另外有個五坪大的資料室,裡頭不只被桌椅埋沒,還塞滿各種圖鑑、木箱等物品,彷佛隨時都有可能來個大山崩。
「你不休息,我哪有辦法休息。」
「應該是喔,那個老師叫佐佐木,我也只在照片上看過他,聽過他的一些事迹。他似乎有些古怪,不太擅長與人交際。」
櫻子小姐左手拿著頭蓋骨,騰出的右手忙著檢查骨盆。大概因為是人骨,不必分部位也能看得懂,因此這具骨骼是雜亂無章地收在木箱里。
資料室難以進入,我們只能先從堆在最外頭的東西開始搬,以開啟後方大型不鏽鋼櫥櫃為目標。通往櫥櫃的道路,一樣被箱子堆得水泄不通。
「小弟,如果今天對象換成法醫,你還說得出相同的話嗎?」
「該不會……客廳那具貓骨就是?」我戰戰兢兢地問。
「是啊,近年來的確是這樣,特別是卧病在床的年老婦女,骨骼又更脆弱,在最近火葬場的強大火力下,當然是面目全非。火葬這種事,雖然沒辦法依每個人調整火力,但也只能轉念想想,總比燒得半生不熟要好多了。」
除了她,磯崎老師也很懂植物,因此植物類標本便由老師負責處理。他向來喜歡花,甚至每天早上帶花到教室,認為自己跟花同立於講桌前的身影如詩如畫。
「我們還是先吃飯好不好?」老師喘口氣說。
「所以,這並不是刑案?」老師也鬆了口氣。
「老師,有骨頭以外的東西,該怎麼處理才好?」
這東西我處理不來,只好徵求老師的意見,而老師一瞧紙箱后抬了抬眉,手伸進箱子里。
我是來問進度的,但櫻子小姐顯然會錯意了,只見她心滿意足地眯起眼,將滑鼠上下滑動展示她的成果,也就是那串標本清冊。
櫻子小姐心平氣和,口氣一副若無其事,我這聽眾卻感到頭暈目眩。
「怎麼了?」
「這骨骸的主人應該還沒那麼老邁,但同樣是女性,這點可由尾骨上方的恥骨下角來判斷——欸,跟你的寶貝學生解釋一下。」
「我也不清楚內容,記得是個以旭川為背景的故事……等等,之前校外教學去北鎮紀念館,你沒看那個展覽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