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三 受託的遺骨
第八章
「不,」櫻子小姐又吁了一聲,這次聽起來更像是嘆氣,「因為你……」
「不,我是打算去看看它,並沒有想過要把它帶回來。」
「既然事情說定了,就別再把它關在箱子里,立刻來組裝看看吧,我也會一起幫忙。」
櫻子小姐笑著說道,顯然一點都沒學乖。
我重新審視牆上的海報,看著令我耿耿於懷的U字,突然察覺一件事:櫻子小姐的貓就叫Ulna——尺骨。為何是叫做恥骨,而不是大腿骨之類的?
她大概以為既然事迹敗露,東西肯定也得還給校方,聽了我的話頓時目瞪口呆。
「你從學校帶回來的骨頭應該只有這具吧?真是的,當初老實說一聲,就不用搞得這麼麻煩了。這筆帳先記下來,改天你一定要好好報答我才行。」
我漫不經心地靠到理化教室的牆壁上,背後又傳來不妙的撕紙聲。沒錯,我又把那張人體全身骨骼示意圖給弄破了,而且這次更慘,一路撕裂到手臂部分。
「什麼尺骨?」
「櫻子小姐,你是我的學姐,是我們學校的校友。」
櫻子小姐又鬧起彆扭,但海克特似乎很高興看到我們笑,興奮地撲上櫻子小姐的大腿,對著她的手臂與下巴猛舔,順便把她的火氣也一起舔掉了。狗真是神奇的生物。
「老師從不多談私事,唯獨有一次……他提到自己的伴侶,說她是個不得結為連理的對象,還說她雖然已經往生,但死亡讓她得以來到自己身邊,兩人終於能永世相伴。如今回顧這番話,我想骨頭恐怕從那時候就在了。」
「——Ulna?」
「總而言之……我不想還回去了,想把它永遠留在身旁,讓它像從前那樣與Ulna作伴,因此才對你撒了謊。這骨頭本來就屬於我,物歸原主哪裡不對了?」
「資料室里少了一具貓骨。我本來以為會不會是警察搞丟了,想了又想,發現那天除了警察,還有其他人能趁亂帶走骨頭,加上清冊里竟然也沒有貓。後來,你說貓骨並不存在,是你一時搞錯,但我認為有關骨頭的事,你絕不可能犯這麼嚴重的失誤。」
「尺骨就是手肘到手腕之間的其中一根骨頭——兩根里的其中一根。手肘到手腕之間的骨頭,其實是成對的,所以尺骨的旁邊非得有橈骨Radius在。佐佐木老師因為拉丁語,在音樂盒裡放了塊腰椎,而你就跟佐佐木老師一樣,用骨頭為貓命名時也帶了什麼含意,是嗎?」
https://read.99csw.com我撿起圖鑑,婆婆就在這時進屋,說要為我們泡茶,我回答:「我馬上就要回去,所以不必麻煩了。」但她接著又問我肚子餓不餓,直到櫻子小姐抬手示意退下,婆婆才可惜似地皺了皺臉,回到庭院打掃。
「對他而言,死是永恆的安寧,萬物最終的姿態。毫無疑問的,他過得很幸福。」
過完周末的星期一,我又來到資料室。老師說他晚點才到,要我先把裡頭收拾一下,而在整理之前,我又試著找了一次貓骨。
我本想重貼一次,又怕撕下膠帶會把海報傷得更嚴重,想想還是算了。海報上除了尺骨「Ulna」的U字被紙的毛邊遮到,其他地方倒是沒什麼問題,於是我將海報重新貼回牆上,心想這樣磯崎老師應該能夠諒解。
我不覺得櫻子小姐能像正常人那樣愛上別人,但佐佐木老師在她心目中,應該佔有一席之地——一個專屬於他們,彼此惺惺相惜的世界。那樣的世界,恐怕是我一輩子也到不了的。
她把那眼熟的木盒放到桌上,慢慢掀開盒蓋,裡頭躺著的小骨骸,跟擺在客廳里的貓骨一模一樣。
一小時后,從學校匆匆出發的我,正在前往永山的路上,目的不用說,是為了去找櫻子小姐。照理說,我應該事先打電話再去,唯獨今天沒這必要,因為就算她不在,我也會等到她回家為止。
我伸出指尖,往圖鑑上的白色手臂敲了一下,櫻子小姐跟著垂頭望去。
「是的,也許會犯錯,但這次應該不是……回歸正題,既然該在的骨頭消失,而且也不在清冊上,那麼犯人就是製作清冊的人,也就是櫻子小姐你。我不認為你會把學校公物佔為己有,一定是有什麼原因,讓你不得不這麼做。我本來不明白那會是什麼——直到我看見學校里的人體骨骼示意圖。」
「你就是為了它,才參加校慶的嗎?」
「這麼說的確是。要不是那是屬於老師的骨頭,我還真想把她連同Radius的骨頭一起帶回家。」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要叫做尺骨。」
櫻子小姐坐在陽台邊的骸骨椅前,悠然自得地吹風讀書,然而那張千金小姐的外皮底下,裝的畢竟是櫻子小姐,放在腿上的書當然也不是純文學或故事書,而是人骨圖鑑。
「我已經跟磯崎老師討論過這件事了。我們學校的狐狸骨骼標本,是用被車撞死的狐狸做的,因此肋
九-九-藏-書骨部分有殘缺,我記得你那裡有好幾具狐狸骨收藏,只要你願意捐一具完整的給學校,老師說那具貓骨就歸你所有。」聽我說完,櫻子小姐嫣然一笑。那完美的笑容威力強大,彷佛連日的苦惱與辛勞,瞬間都值回票價了。
「就是你的貓Ulna的名稱由來,為何不是上臂骨,也不是大腿骨,而是尺骨?你說過事出必有因,就像動物都有骨骼一樣。」
這下她耍賴似地把話說完,噘起嘴鬧起彆扭。
今天九條家門是開著的,婆婆正在門前打掃。
「啊,糟糕!」
櫻子小姐什麼也沒說,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對睫毛正微微發顫。
「你一開始直說不就沒事了嗎?」
「明聖高中在十多年前還是女校,到你就讀的那時也是。雖然不算貴族學校,但既然是女校,你會就讀也很合理。而且……你當時的生物老師就是佐佐木老師,沒錯吧?」
身為標本師的堅持——一想到她對標本投注的心血,我也稍微能理解這句話。她不願標本以不完全之姿示人,這並不是推托之詞,她對標本向來要求至臻完美。
「關於Radius,你不必還回去了。」
「你也來得太突然了,我等下還有其他事得做。」
「不然怎麼有辦法跟你奉陪呢?」
「只是一點歪,應該沒關係吧……」
她一臉得意地說完,端著剛泡好的紅茶與布朗尼,送到我們面前。婆婆不愧是婆婆,真是太周到了。
我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難為情。聽我一說,櫻子小姐於是叫來婆婆。
「那,你為何沒把它列入清冊呢?」
找了一遍,還是沒看到類似的骨頭。櫻子小姐為什麼要偷學校標本呢?而且偷的還不是什麼稀有動物,是自己手頭上早就有的。
「咦?」
「哎呀,少爺你來了,小姐她人在客廳里呢。」
彷佛投降的嘆氣聲,從櫻子小姐的唇間吐露。
海克特大概以為我在欺負櫻子小姐,往我手背舔了一下,烏溜溜的眼珠子正訴說著「不可以吵架」。我摸摸海克特的頭,要它不必擔心,但我跟櫻子小姐的對話,可還沒結束。
「東西死了,就只剩下骨頭……不再具有任何情感。但那一刻我突然希望,它們能再次團圓……不,也許不是因為你,而是受到資料室里的人骨,以及春光台發現的骨骸影響。因為就連佐佐木老師,都從骨頭裡發掘出特別的情感。」
「小弟,你瞧。」
「看來那標九_九_藏_書本充滿了回憶……是一切的源頭啊。」
櫻子小姐瞧向海克特,而銜著球端坐的它,從頭到尾沒挪過半步,只有口水從松垮的黑色嘴角流下來。我們默默望著海克特,隨後不約而同大笑出聲。
「我猜,如果你的貓叫做Ulna,那麼應該還會有另一隻名叫橈骨……Radius的貓。到這裏,我應該沒說錯吧?」
「所以,是什麼事?」
「還是沒有嗎……」
在她腳邊翻著白肚,任由她搔弄的海克特率先察覺我的到來,狗爪發出喳喳聲翻身而起,她也跟著抬起頭。見到我突然現身,她無比驚訝地連連眨眼,圖鑑也掉到地板上。
「櫻子小姐!」
「下雨了……」
櫻子小姐侃侃道起過去。知道她是在和我分享寶貴的昔日記憶,一股熱流自心中湧現。
我邊想著這些,邊陪櫻子小姐組裝Radius,但最後還是發現,我真的恨透了骨頭這玩意兒!
「你當時提到了貓的生前。我本來覺得那只是無聊的廢話,但又不知為何,想起它們生前的事,想到Ulna和Radius以前總是相互依偎,感情好得不得了……簡直是無聊透頂。」
「不知道是誰,把這樣的推理病傳染給我。」
說完,她揮手要我繼續說下去。也對,我的推理還沒完呢。
我摸了摸海克特可愛的腦袋,打開手裡那本來得正是時候的圖鑑,翻到手臂那一頁,放到櫻子小姐腿上。
「貓之所以駝背,是因為它們是肉食性,腸子比一般動物要來得更短,用來支撐內髒的脊椎跟草食動物比起來……」
「我不是說過,在做標本前,得先進行解剖嗎?除去多餘的部分,是事前的必備手續。這個技法就是他教我的。除了這個,他還教我如何到森林尋找動物亡骸,如何取骨並且組裝。我跟他都不愛說話,兩人不曾有過非必要的交談——廢話本來就沒有多說的必要。我們唯一有的,就是面前的骨頭。我對他的私事並不清楚,但……他真的是位好老師。」她要我稍等一下,自己則到二樓,帶了一隻木盒下來。「想不到整件事會被你揭穿……」
「它需要修補,但我不希望由他人經手,想自己親手修復。我當初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因為來了警察和其他人,沒機會跟你們報備。」
海克特在一旁轉來轉去,跟我討摸,見我沒反應,改咬了顆球過來,努力吸引注意力,希望我能陪它玩。櫻子小姐先是叫它「坐下九_九_藏_書」,接著才詢問我的來意。
在紅茶與布朗尼的香甜氣味里,櫻子小姐的「教學」開始了。再這樣下去,我搞不好哪天也能成為跟櫻子小姐一樣的標本師,到時論起輩分,應該算佐佐木老師的孫徒吧?
「……」
「什麼?」
我對毫無反省的她感到傻眼,但想到她恐怕一輩子都是這樣,也只好在心底舉手投降了。算了,反正櫻子小姐愛骨成痴,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櫻子小姐拍了拍手,卻對我的話搖搖頭。
「櫻子小姐……」
我跟笑容滿面迎接我的婆婆點頭致意,直到進入九條家裡,才發現她今天並沒有送我進屋,就像是越來越不把我當客人,而是當成自家人般。這雖然是值得開心的事,但我今天情緒高漲,在那當下完全沒發現。
「答對了……不錯嘛,小弟,想不到你也有這麼精湛的推理。」
「那天也是雨天,我抱著死掉的Ulna與Radius手足無措。它們的癥狀像是中毒,婆婆雖然沒說什麼,大概也認為是有人看我們不順眼才下此毒手,恐怕已經沒救了,因此不讓我帶它們去醫院。我看著懷裡的它們慢慢咽氣,煩惱到最後直奔學校,佐佐木老師什麼也沒過問,直接為我解剖它們……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那我問完事情就回去。」
「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所以就過來了。」
櫻子小姐仔細將骨頭排在桌上,不可思議的是,它看起來已不像放在學校時那樣令人反感。
「所以,你這次成為傻瓜做了傻事,有什麼心得感想嗎?」
靈光乍現的某種假設在我腦中成形,種種跡象也逐漸串成一線。
「不行,要是那麼做,不就跟那些感情用事的傻瓜沒兩樣嗎?我不需要多愁善感,那種感情只是沒用的東西,就連狗都還更懂得自我克制。」
櫻子小姐蹙起眉,但我沒放在心上,繼續說下去:
「那為什麼後來……」
「我不希望它以殘缺的樣貌示人。這具標本對我來說意義非凡,若是不能完美呈現,那還不如將其銷毀。這是我身為標本師的堅持。」
「什麼?」
櫻子小姐的指尖再次輕撫貓骨。我摸著海克特,不禁有些嫉妒這位佐佐木老師。
「難不成……」
「如果你帶走的骨頭是Radius沒錯,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為何它會在那裡?那有可能是你捐贈的,可是它過去一直放在資料室里,於是我跟在原哥確認過,還問了工友堀先生。堀先生已經當了二https://read.99csw.com十年工友,明聖祭那天看到我跟你,訝異地問我們是『什麼關係』,我那時以為他是對我身旁有個美女姐姐感到驚訝,看來並不是這樣。他看過你,知道你是誰,所以才納悶你為何跟我走在一起。」
櫻子小姐輕吁一聲,嘆息里摻了甜美與感傷,聽得我焦躁難耐。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可是我,不是其他人啊。
「你還真是不留情面。」
櫻子小姐慢條斯理地點個頭,嘴角揚起一抹寧靜祥和的淺笑。
「小弟……」
「是嗎?你只是缺乏洞察力,但天生具有觀察力。你不是常常盯著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嗎?也許跟我比起來,你更有當偵探的天分也說不定。」
等海克特靜下來,我們也笑得差不多,櫻子小姐看著陽台,輕聲說著。不知何時下起的雨,將庭前褪了色的繡球花打得輕輕搖擺。
「那天之後,老師也細心指導我,說要讓我將來一個人也能做出好標本。他真的是個出色的標本師,我在他心目中,也是唯一的得意門生。」
「幫小弟泡杯紅茶。」
說到這裏,她先是伸手打斷我的話,接著不明就理地笑了起來。
她沒有否定,而是合上圖鑑,發出「砰」的一聲。
「你說什麼?」
「哈哈哈……」
「不,我偶爾也會——」
我趕緊拆下示意圖海報,用膠帶將它貼好,可是由於一時心急,把尺骨跟撓骨那邊貼歪了。
「現在回想……那時候就有好多的疑點,首先,你參加校慶就已經不太對勁,更不可能在發現人骨后老老實實地報警。」
「已經泡好了。」
「繼續說……」
「啊,呃……你認識佐佐木老師,而且應該跟他很熟,所以沒亂動當時發現的那具人骨,算是你對他的尊敬吧?而且你稱他『佐佐木老師』,而不是像平常那樣隨意稱呼,仔細一想,這同樣是件很罕見的事。」
「可是,這個家裡只有一具貓骨,而你不知為何,偷了學校里的貓骨標本。若只想要貓骨而不計來源,你大可不必偷學校里的東西,為何非要學校的貓骨不可呢?答案只有一個:你偷的那具貓骨,其實就是Radius的骨頭。」
就在我發愣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嚇得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動作像是雜耍般連拋帶接,抱著一絲期待接通電話,可惜打來的並不是櫻子小姐,不過卻是在原哥。看來這是個大好機會。
我訝異得連連眨眼,她則尷尬似地聳了下肩。
「所以,Radius沒辦法修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