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技術元素
世間至強之力
後來隨著農業發明在整個地球的不斷湧現和傳播,所影響的就不只是地球表面,還有其厚達100公里的大氣層。農耕破壞了土壤,增加了二氧化碳的排放。一些氣候學家認為正是這個始於八千年前的早期的人為升溫阻止了下一個冰期的到來。農耕的廣泛採用破壞了自然的氣候周期,這個周期本可以把北半球的絕大部分地區重新「凍住」。換句話說,農業使世界變得(並仍在變得)適於發展更多的農業。和大多數複雜的技術一樣,農業這個包括馴化的動植物、灌溉基礎設施和土壤管理的集成系統是自我維持的,會改變周遭環境來促進自己的發展。
現在我們有了網路。儘管一些人大驚小怪地聲稱谷歌正使我們變傻,實際上谷歌通過重新訓練我們的大腦而使我們變得更聰明。在2009年所進行的一項研究中,加里·斯莫爾(Gary Small)用核磁共振掃描證明,經常使用互聯網搜索的老人,其大腦幾個主要區域的活性比非互聯網用戶的老人高出兩倍。資深網民的決策控制、複雜推理、直覺洞察等行為有顯著增強,包括大腦的額極、顳前區、海馬狀突起區域皆有體現。
這隻咬尾蛇的力量無與倫比。茫茫宇宙中沒有一處原子能、核聚變、離子炮、黑洞、白矮星、宇宙星雲能夠以技術的方式自我提升。技術元素肯定會繼續演化。始於大爆炸而自我進化成持續進化系統,並且不斷創造出更多複雜系統,這個偉大傳奇一定還會繼續。第一個有持久活力的星球孕育出生命,生命提升自己以創造心智,心智又提升自己以創造技術,技術再自我提升來創造更高水平的外熵。但它會延續原有的軌跡弧線,一個同樣偉大的歷史。不管技術如何演化,它都會朝140億年前迄今早已確定的方向繼續進行:更大的複雜性、多樣性、專門性、普遍存在性、社會性、協調一致性、能量密度和感知性。未來的元技術僅靠表面無法辨識,但它必將從根本上延續這些趨勢。
技術是由心智所創造的,任何心智——動物、機器或外星人。當我們創造書寫技術時,我們很高興把我們的記憶延伸到紙上,讓我們自己變得更聰明。然而我們接著發明的字母表改變了我們的心智的工作方式。因為我們的發明能夠回溯到我們大腦內部,從本質上將我們的心智變成我們的另一項發明,所以我們的發明比我們的心智更強大。這樣一來技術就能繞回它的起點,成為它自己的孩子。
從智人興于非洲並向這個星球每個宜居流域拓殖那一刻起,他們的發明便開始改變其周圍的環境。智人的打獵工具和技術具有深遠影響:技術讓他們能殺光主要的食草動物(猛獁、巨型麋鹿等),這些動物的滅絕永久性地改變了整個草原生物群落的生態環境。居支配地位的食草動物https://read.99csw.com被消滅,給整個生態系統造成連鎖反應。新的掠食者、新的植物物種及其競爭對手和同盟軍走上舞台,佔據並改變了生態系統。由此幾個部族的人改變了成千上萬其他物種的命運。當智人學會用火,這一技術進一步大規模地改變了自然地形:這一小小的技術——放火燒荒,逆火控制,引火做飯——對整個大陸的廣大地區造成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即便算上農業的漫長軌跡,技術元素的成形也僅需要不到地球陸地表面百分之一的原子。而質量與能量這一丁點兒技術碎片給這個星球帶來的影響與其大小極不相稱。以每克或每卡路里的影響力來衡量,沒有什麼能與我們創造的東西相提並論。技術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
然而不是所有由技術引起的變化都那麼美妙,那麼討人喜歡。曾讓非洲深受其害的形成產業規模的奴隸制,是在運俘船實現跨洋航行后才變得可行,而能夠廉價地加工奴隸種植和收穫的棉絲的軋棉機,則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離開了技術,如此大規模的奴隸制根本無法想象。成千上萬人工合成的持久性毒素,不論給人類還是其他物種的自然循環都造成了大規模破壞,可以說這是由小發明引起的不必要的大問題。戰爭是個特別危險的放大器,能釋放由技術帶來的巨大消極力量。能把全新的暴行強加于社會的破壞性恐怖武器,是直接從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中產生的。
然而,作為我們大腦產物的技術元素,竟然有能力改變創造它的這些循環。在書寫和閱讀技術熏陶下長大的人有不同的思維方式。我不是說人閱讀時的思維方式不同。閱讀和書寫屬於認知工具,一旦被掌握,就改變了大腦記憶事實和構思想法的方式,這些變化激發了抽象思維。當心理學家在項目中用核磁共振等神經影像學技術比較識字者和文盲的大腦時,他們發現兩者的大腦活動方式有許多不同之處,不管他們是否讀書。研究人員亞歷山大·卡斯特羅-卡爾達斯(Alexandre Castro-Caldas)發現,那些有閱讀能力的人和那些沒有閱讀能力的人相比,其大腦半球之間的處理方式也不相同。識字者的胼胝體有個重要部分更厚,「成人後才學習閱讀的人與那些在正常年齡學習閱讀的人相比,其枕葉加工信息的速度更慢。」心理學家奧斯特羅斯基-索利斯(Ostrosky-Solis)、加西亞和佩雷斯在測量識字者和文盲的腦波時,用一連串認知能力測驗對其測試並得出結論,「閱讀和書寫技能的獲得總體上改變了認知行為的腦組織結構……不僅在語言,在視覺感知、邏輯推理、記憶策略和條理性運籌思維上都是如此。」讀寫能力這個人類發明重塑了人類心智。
一切社會變遷都可以追溯到我們頭腦中的產物。文明的歷史從來都是我們所創造的社會組織發生的連鎖性連續事件。社會起初不過是狩獵採集者組成的烏合之眾,數代之後有了首領,憑藉對農田、土地和用水權利的權威性裁決真正定居下來,進而孕育出城市,最終形成國家和民族。文明的每一步都被賦予了如下特徵:更加社會化的組織,(家庭關係以外的)人與人之間更多不同種類的聯繫,更多互相依賴的網路,這給《非零年代》(Non Zero)作者羅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所說的「非零和」帶來更多新內容,那就是自我強化,互惠互利。社會演進中出現的
九_九_藏_書每個組織都作為一個平台,以便給公民帶來更多新的組織方式。這個自我改進的「再許三個願」的遞歸式循環周而復始,增強了其原始力量。
這意味著今天的新技術會對未來產生長遠的影響,決定我們後代的生活。超聲波胎兒檢查和常規墮胎技術使子女的性別選擇成為可能,結果是如今在中國和印度的青年當中,男性數量超過女性。這樣的失衡將造成社會上未婚男性嚴重過剩,這種過剩過去一直是社會動蕩、犯罪和戰爭的根源。他們還這麼年輕,故事都還沒完全演繹,而鑒於其絕對數字(亞洲就有數億),最後的影響將是全球性的。不管這種性別比例失衡產生什麼結果——國際賣淫增加,有野心的創業者和新兵激增,或者向非洲這樣的地方大規模遷徙——其影響之廣泛,技術要求之低,遠非超聲波儀器發明之初所能預料的。
將任何大尺度的文化變革歸咎於單一原因絕不是明智的想法。變革影響的人越多,其背後的因素可能就越多。由複雜環境構成的網路必須向中心收斂才能在複雜社會裡引起標誌性的轉變。然而當我們在眾多原因的每個因素里追根究底時,我們發現每條線索都導致了新技術、新想法的產生。
2009年8月17日
舉今天的文化顛覆為例,不論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文化顛覆,往回推足夠遠,你總能發現一個引起不平衡的真實發明。全球化?瞧瞧廉價的、無處不在的全球通信吧。社會保障的重負?當拜增加壽命和降低出生率的醫學進步所賜。肥胖症的流行?單一食品體系和惰性娛樂技術相結合的結果。同性戀權利?證明性別偏好與生物學相關的科學鼓舞了他們。追星族?廣播媒體的功勞。吉哈德聖戰?伊斯蘭教已經差不多1500歲了。然而,沒有相應的經濟爆發和政治進步,由醫學進步引起的人口|爆炸就會破壞此前的社會平衡。
作為一個源自生命的生物物種,我們擁抱我們的生命起源。作為一個理性物種,我們欣然於我們的專乎一心。而在這漫漫進化路中日益明了的是,我們還是一個技術物種。我們的內心告訴自己,我們是不情願地創造了世上最強大的力量的理性動物。的確如此,而實際上某種更奇妙的事情正在發生。其實我們人類正是宇宙最強大力量的產物。我們就是技術——自我製造的咬尾蛇。
更重要的是,這個社會改良的回旋加速器不是由倫理或宗教,而是由技術推動的。通過注射這世上力量最強大的遞增藥劑,社會得到發展;遍尋歷史,社會組織的每一個進展都是由新技術的介入驅動的。書寫的發明解除了法律公平公正的束縛。標準鑄幣的發明使貿易更加普遍,激勵了創業精神,催生了自由思想。歷史學家林恩·懷特寫道:「很少有發明像馬蹬那樣簡單,然而也很少有發明對歷史產生過那樣重要的催化劑作用。」在懷特看來,給馬鞍配上腳蹬使騎手能夠在馬背上使用武器,這使騎兵獲得了相對於步兵的優勢,使養得起馬的領主獲得了優勢,從而支持了貴族封建主義在歐洲的興起。馬蹬不是該對封建主義出現負責的唯一技術原因。正如卡爾·馬克思的著名論斷所說:「手推磨帶來的是封建領主的社會,蒸汽磨帶來的則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
不過我們人類吸收和處理這種創意爆炸的能力最多呈線性增長。不管受的教育有多少年,獲得的營養有多滋潤,我們的大腦在速度、記憶力和洞察力上並沒有像電腦一樣每18個月翻一番。其實從生物學角度來看,我們的大腦與五萬年前首批智人的大腦非常相似。最聰明的人比普通人聰明的程度也非指數級的差別,人的平均智商只是日久天長才緩慢提高了極小一點兒(當今時代每十年提高几個百分點)。即便從總體上看,單個人類智能也只是隨人類數量的增加而有所提高。在由我們和我們的機器造成的信息增長的不斷攀升,和我們理解信息海洋並加以利用的微不足道的進步之間,有一道鴻溝,它是技術元素快速演化身後的驅動器。
有理由認為,既然技術元素不過是「頭腦的產物」,那麼實際上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不可能是技術,而是人類心智。倘若果真如此,我們將不得不重新審視上述問題,轉而宣布在我們生命中的全部變化,來源於藏在我們兩耳之間的智力和意識的神秘力量。然而人類心智是第一力量的斷言是站不住腳的。不管我們用多少生物頭腦的意識來反映我們的心智活動,這種精神反思和自我九_九_藏_書完善至多也就帶來極其有限的改善,更多的時候是一點都沒有。為了優化我們自己心智的冥想(即便是坐禪)沒有多大的提升效果。單靠自己,心智在自我增強方面不會有多少進展。
理解所有這些信息的工作正從人類向技術元素轉移。我們再也無法跟上我們自己的創造物,所以我們在創建一個結構化我們的所思所想的工具,與我們最初在紙上書寫來擴展記憶是一個道理。今天我們正在外包其他的心智功能。技術元素包含一個由百科全書、分類索引、交叉引用、搜索引擎、腳註、引文、超鏈接和網路構成的複雜知識加工系統。這些技術把我們的集體智慧成果——無形的創意和有形的發明——組成一個頗似生態系統的語義結構。這個包括各種聯繫、相關性、關聯性的複雜得出奇的天羅地網與新出現的結構一道,給技術元素賦予了我們所不理解的意義。
同樣,技術元素的演化也是從兩種增長率之間的差異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力量。創意數量及其通過電腦、書籍、電話線、專利許可等途徑傳播的數量呈指數級增加。信息實際上是這顆星球增加最快的東西。信息尤其有助於放大和複合效應。隨著事實數量的增加,事實之間的聯繫也以指數級更快地增長。作為排列組合數學法則的結果,事件間的鏈接數量劇增,比事件數量的增長還快。在特定領域,比如由日益增加的線路組合驅動的通信業,新發明能夠從整體上加快發明的速度,加速創新引擎。環顧四周,技術元素總是與放大變化規模的自我增強循環相連。從根本上看,關於發現方法的科學發現和關於創造方法的發明創造(我們稱這樣的魔法為科學),到處都在加快發現與創造的速度。
另一方面,這些消極後果的補救辦法同樣源自這股極其強大的力量。基於本土民族的奴隸制曾被大多數早期文明所採用,史前時期也大抵如此,零星邊遠地區可能仍在持續;它在世界範圍的全面衰落歸功於傳播、法律和教育的技術工具。檢測與置換技術能夠使我們擺脫對合成毒素的日常使用。監督、法律、協商、警務、法庭、公民媒體和經濟全球化的相關技術能夠緩和、抑制甚至從長遠來看減緩戰爭的惡性循環。
由聖芳濟會修道士1494年發明的複式記賬,使公司能監督其現金流並首次操控複雜商業。複式記賬法撬動了威尼斯的銀行業,開創了全球經濟。1960年避孕藥的發明幫助了女權主義的興起。活字印刷術在歐洲的傳播推動基督徒們閱讀他們宗教的創始文本,做出自己的解釋,在宗教內部或反宗教立場上發起「抗議」這一思想。早在1620年,現代科學之父弗朗西斯·培根就意識到技術正變得多麼強大。他列出三項曾經改變世界的「實用藝術」——印刷機、火藥和磁羅盤。他宣告:「沒有一個帝國、一個教派、一起事件加諸人類的力量能比這些機械發明更大。」培根幫助開創了加快發明速度的科學方法,此後一個接著一個概念種子打破了社會均衡,社會便處於恆定的變化之中。
技術不僅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它可能是整個宇宙最強大的力量。如果胚胎量級的技術的無心插柳都能如此影響一顆行星,從今天起幾百年苦心經營的同一種力量也許能夠瞄準一顆恆星,再假以時日,目標就成了銀河系。科幻小說圖書館充斥著先進文明把行星改造成類地行星、把恆星變成發電機、改變星球軌道以及在天文尺度上重新安排物質與能量等貌似合理的計劃方案。巨大的太空殖民地、死星、環形世界以及戴森球是一些顯示技術的宇宙力量的假想方案。如果這些雄心壯志是完全可能實現的,它們就是在今天的技術元素中運轉的同一種複合電路的直接延伸。要對這浩若星海的操作進行控制,我們的心智必須自我增強,方法就是創造比我們更聰明的人工心智,就像通過創造比我們更強壯的人工機器來增強我們的身體,比如起重機、卡車和機械手臂這樣的機器。由具有無限遞增性創造能力的機器構成的技術元素王國,能以遠超我們當前理解能力的方式不斷進步。這個複雜系統將在一個無限迴路中創造一個優於自己的系統,直到整個循環達到其自然極限(真實的東西都具備的屬性)。許多人認為像這樣的技術元素在宇宙其他地方已經運轉在銀河系規模上了。這種推測只是想指出技術元素不單單是地球人類的現象。九*九*藏*書
當然,與此相似,其他我們投入大量關注的工具也會改變我們的大腦。一天七小時盯著電視機精緻閃爍的畫面,大腦怎會發現不了它的感知迴路被永久改變了呢?成年美國人每天平均花一個小時開車。以100公里時速在路上兜風不是智人大腦的進化目標,所以汽車技術必定也重塑了我們頗具可塑性的大腦。
不單是書寫,另一項發明——音樂——同樣以一種可持續的方式改變了人類的大腦。多項研究已經證明,聽音樂可以加強大腦半球之間的通信連接。在促進大腦聽覺區域按預期正常發育外,經常演奏音樂會使胼胝體纖維的厚度顯著增加,並激活大腦皮層。我們的心智創造了鼓和笛子,鼓和笛子又重塑了我們的心智。
任何進步,尤其是讀寫或上網這樣的能力,迄今並非由我們的基因所遺傳,也無需每一代都重新發明。相反,能力是由技術元素推進和傳承的。世界上不論出現什麼進步,它都是通過我們的文化機制代代相傳的。不論讀寫在人類大腦激起何種變化,它肯定不是在我們的基因、而是在技術元素的綿延不絕中傳承的。這賦予技術驚人的力量。我們也許不太欣賞它,但我們的「孩子」——技術——的確比身為其「父母」的我們更加強大。
迄今為止,人性是我們最偉大的發明,而我們尚未完成。
當然,在人類發明了以濃縮的古老植物(煤)而不是新鮮植物為食的機器后,隨著機器數量的增加,由機器帶來的二氧化碳排放進一步改變了大氣平衡。機器一旦掌控這個充裕的能量來源,技術元素便四處開花。以石油為燃料的機器不僅改變了農業的閑適、生產效率和傳播(加速一種舊趨勢),機器還更快地鑽探出更多石油(創造一種新趨勢),提高其加速度。如今,所有機器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大大超過了所有動物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甚至接近由地質力量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艾倫·韋斯曼(Alan Weisman)在寫作《沒有我們的世界》(World Without Us)時提出,從地質學來看,這和一連串永不熄滅的火山別無二致:「通過開採碳基形式的燃料並把它噴向天空,我們已經變成一座自十八世紀初以來就從未停止噴發的火山。」其影響不僅具有全球性,而且極其持久:「我們改造過的空氣瀰漫在那些我們死後還能保持極長時間的人造物品中間。」據氣候學家泰勒·沃爾克估算,「在不依靠技術性緩解的情況下,一個自然的地質周期需要用十萬年才能把農業和工業所導致的二氧化碳濃度恢復到技術出現以前的水平。」
協作的力量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只不過這個良性循環遠非一般意義上的利他主九_九_藏_書義,因為參与者往往並非有意識地參与協作,實際上可能處於相互競爭甚至是寄生的狀態。賣一桶葡萄乾的雅典商人和馬其頓的葡萄種植者或科林斯的囤積倉庫投機商之間沒有協作,然而這三者形成了一個擴展其共同利益的系統(一個新興市場)。這是個多贏格局。這種累積型社會組織展現出某種超越睦鄰關係的純數學味道。與其說這個系統基於愉快的友誼,不如說這個遞增體系是基於信息流的,這個信息流將信任與競爭拉緊形成相互依賴的網路。隨著這些鏈接的增加,這種增強與加速的力量也相應增大。
鍾錶這種看似簡單的發明具有意義深遠的社會後果,它將連續不斷的時間流平分成可計量的單位。一旦時間有了一張臉,它就成了主宰我們生命的暴君。計算機科學家丹尼·希利斯(Danny Hillis)堅信鍾錶的齒輪譜寫了科學及其眾多後繼文化的歷史。他說:「鍾錶的機械裝置是我們對自然法則獨立運轉的一個隱喻(隨預設規則機械運轉的電腦就是鍾錶的嫡系子孫)。一旦我們能把太陽系想象成自動機械裝置,對自然界其他方面的歸納基本上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科學進程開始了。」
技術元素每年都要消耗超過40萬億磅煤、1.6萬億磅鐵、2000億磅石膏、1.2萬億磅小麥,這隻是滿足其龐大胃口所需的成千上萬種原料的數據中的四個數據,而全部總需求量每年增速超過5%。在現代世界中,技術元素每年平均必須處理20噸原子來養活一個男人(女人或孩子)。
技術元素的巨大力量並非來自其規模,而是來自其自我增強的天性。一項突破性的發明——例如字母表、蒸汽泵或者電——能夠引起更深刻的突破性發明,比如書籍、煤礦和電話。接下來這些進步又引起其他突破性發明,比如圖書館、發電機和互聯網。每一步都在保留此前發明的大部分優點的同時增加了更多力量。一個人的想法(一個紡車吧)能夠蹦到其他人腦子裡,演變成一個衍生想法(把紡車放在雪橇下面以便於拖運),而這就打破了此前的平衡,從而引起變化。這種變化往往會喚起別人的另一個想法(用牛來拖紡車),這反過來又造成了另一場混亂、另一次重新平衡、另一次變化。一旦開始,這個蹺蹺板遊戲往往會持續好幾代。一個想法激發出兩個新想法,然後二生四,四生八,這個技術連鎖反應在整個社會來回激蕩,不斷累積力量,變化永不停息。高性能機器使企業能夠製造出更高性能的機器。智能晶元幫助人們製造出更加智能的晶元。這些良性循環就像摩擦精靈的神燈所許的最後一個願一樣:再許三個願望。自我增強的傳奇故事在每一個技術領域中上演。
進步乃或道德進步終究也是人類的發明。它是我們意志和頭腦的產物,因而也是技術。我們可以判斷奴隸制不是好主意。我們可以斷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才是好觀念,而非裙帶關係、任人唯親。我們能通過簽署條約宣告某些刑罰為非法。我們能用書寫的發明來激勵責任感。我們能有意識地擴展與我們心心相印的人際圈子。這都是發明,和燈泡與電報機一樣,是我們頭腦的產物。
就我們所知,周圍至少一百光年半徑內似乎只有嚴酷無情的自然力量在起作用:射線、高溫、動量,總是伴隨著熵。但我們是幸運的。我們生活在一個浮動球體的表層,感染著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的豪放不羈。令人奇怪的是,這個力量比主宰我們周圍恆星的巨大力量更強大。和由宇宙法則所規定的恆定不變不同,這個極其強大的力量在不斷變化。實際上技術元素改變著變化的天性,它是個正在進行的變化過程。粗略算來,我們正當其中。
查爾斯·達爾文和阿爾弗雷德·華萊士都從閱讀馬爾薩斯人口論著作中認識到,自然選擇是由自然界兩種增長模式的差異所推動的:人口與食物的差異。人口增長勢頭更猛,難以被低於幾何級數的糧食產量增長所容納。人口增加勢不可擋與其物質容器緩慢擴展之間的緊張狀態是社會演化背後的驅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