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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規則 第五章 大發展

第二部分 規則

第五章 大發展

「如果我們保持現有模式,就很難維持生存,」科普作家馬特·里德利(Matt Ridley)說,「可是我們不會這麼做,絕不。我們總是改變,總是大幅提高物質——能源、資源等——使用的效率。我們只利用陸地就能供養世界。如果像過去那樣成為漁獵採集者,我們需要大約85個地球才能供養60億人。如果回歸早期刀耕火種的農業生活,養活人類需要整個地球,包括所有海洋的資源。如果延續1950年時不需要太多化肥的綠色耕作方式,我們需要世界陸地面積的82%作為耕地,而不是現在的38%。」
現代社會人口增加同時生活水準下降的例子有很多,目前非洲部分地區就在發生這樣的現象。另一方面,縱觀歷史,很少見到人口減少推動長期的財富增長,相反,幾乎總是伴隨著財富下降。即使在黑死病造成人口大幅減少的時期,當一個地區30%的人口死亡時,生活水準也沒有出現相應變動。在歐洲和中國很多人口過多的農業地區,當競爭減少時,繁榮程度上升,但是商人和上等階層的生活質量明顯下降。這個時期存在生活水平的再分配,但沒有凈增長。黑死病的例子表明,人口增長是社會進步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
智人是趨勢,而非個例。
上述圖表給我們一種感覺,即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科技也在加速變化。新事物眨眼間出現(與早期相比),新變化之間的間隔似乎越來越短。在我們邁向未來的過程中,科技越來越先進,價格越來越低廉,速度越來越快,重量越來越輕,操作越來越簡單,更加普遍,更加強大。而且不只是科技在變化。人類壽命延長,嬰兒死亡率下降,甚至連平均智商每年也在緩慢上升。
斯蒂芬·傑·古爾德(「倒放生命的錄像帶」這個比喻就是他在其開創性著作《精彩的生命》中首次使用的)提供了關於偶然性在進化過程中普遍存在的精選案例。他的論點建立在一組神秘的前寒武紀生命化石的證據基礎上,這組化石是在加拿大的伯吉斯頁岩發現的。一位名為西蒙·康韋·莫里斯的年輕研究生用了若干年時間在顯微鏡下日復一日地潛心研究這些微小的化石。經過10年的刻苦鑽研,莫里斯宣布,伯吉斯頁岩含有過去未知的生物群落的寶貴資料,該群落的形態多樣性遠甚於現在的生命。但是這批古生物原型非同尋常的多樣性被5.3億年前的災難重創,只剩下少數的有機體基本類型繼續進化,造就了今天我們看到的物種相對較少的世界。古爾德認為這樣古老而豐富的多樣性遭受不確定重創是偶然性法則的有力證明,也是進化方向性觀點的反面證據。他尤其相信,伯吉斯頁岩的證據表明人類大腦不是必然性產物,因為進化過程中沒有任何事物是必然的。在書的結尾,古爾德總結道:「生物學對人類本性、狀態和潛力的大部分真知灼見可概括為簡單的短語——偶然性的體現:智人是個例,而非趨勢。」
這一章也是深入了解作者價值觀和立場的重要一章。比如,通過比較全世界製造產品的種類,從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時期(1547年)的18000餘種,到現代全球擁有數千萬種物品,作者認為即便科技有負面的內容,科技的陰暗面「占技術元素的比例甚至有可能接近一半」,但技術元素帶給人們更多的選擇是毋庸置疑的。
密歇根州立大學的理查德·倫斯基(Richard Lenski)在他的實驗室里開展了完全一樣的實驗。他發現,總的來說,多次進化產生相似的表型——細菌的外表——特徵。基因型的變化大體上出現在同一位置,儘管各自的精確代碼經常不同。這反映出總體形態的趨同性和細節的偶然性。倫斯基不是唯一開展此類實驗的科學家。其他實驗顯示了相似進化過程的同樣結果:每次產生的不是新生事物,而是科學論文所稱的「多條進化路線的趨同性導致的相同表型」。基因學家肖恩·卡羅爾總結道:「進化可以並且的確在結構層面、方式層面以及個體基因層面重複自己……這種重複推翻了這樣的觀念:如果使生命歷程倒回,然後重演,所有的結果將是不同的。」我們可以倒放生命的錄像帶,當環境不變時,結果通常被證明是大體相同的。
不管是作為主要成因,還是僅僅作為一個因素,人口增長在兩個方面有助於社會進步。其一,100萬人的大腦思考一個問題強過1個人的大腦。單個人也許能想到解決之策,但更有可能的是100萬人當中的某人找出解決辦法。其二,也是更重要的,科學是集體行為,共享知識帶來的靈光一現經常優於100萬個單獨的大腦。個體的科學基因是個謎。科學既是個人也是集體認識世界的方法。一種文化的集體力量越大,科學就越能發揮作用。
這個例子沒問題,可是為什麼不是世界上所有相似的沙漠都生活著袋鼠和跳鼠?為什麼不是所有沙漠嚙齒動物都是袋鼠的其他版本?正統的答案是,進化是偶然性很大的過程,隨機事件和運氣會改變進程,因此即使在類似的環境中,也很少產生同樣的形態結果。偶然性和運氣的影響力在進化過程中如此巨大,以至於趨同事件這樣的奇迹出現了。可能存在的形態由生命分子、發揮核心作用的隨機變異和成形過程中的染色體片段缺失諸因素合力構成,根據這些可能形態的數量,從獨立源頭髮展而來的有效趨同現象應該像奇迹一樣罕見。
亨利八世國王的財富——英格蘭的全部財富——買不到室內抽水馬桶或者空調,也無法完成一次500公里的乘車旅行,而這是現在任何計程車司機都有財力實現的。僅僅100年前,約翰·洛克菲勒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但其龐大資產不能為他帶來手機,而現在孟買任何一個環衛工人都在使用手機。19世紀前半葉,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是納森·羅斯柴爾德,而他的數百萬財產不足以買到抗生素。羅斯柴爾德死於膿瘡感染,今天一劑3美元的新黴素就可以治愈。的確,亨利國王有一些漂亮的服裝和一大群僕人,可是假如今天讓某人像亨利國王一樣生活,沒有自來水管,住在黑暗漏風的房間里,因道路不暢而與世隔絕,通信聯繫很少,即使是有償的,也沒有人願意。雅加達一位住在昏暗宿舍里的貧困大學生在大多數方面也要好過亨利國王。
圖5-3 世界人口預測

聯合國2002~2050年世界人口預測,2002年繪製
對凱文·凱利來說,作為生命的第七王國,技術元素已經深深地捲入、參与到智人的進化軌跡當中,自組織進程不但發生在生物界,而且在技術元素的王國里也悄然發生、發酵、演化,並與人類文明進程緊密相連、相互交織。
我們應該嚴肅對待這種觀點。進步是事實,而進步導致的負面後果也是事實。科技造成了嚴重的環境破壞,但這種破壞不是科技的內在元素,現代科技不一定產生這樣的破壞。當現有技術造成負面後果時,我們可以研發更好的技術。
按照這樣的類比,進化經過連續跳躍后發現了新蛋白質(新恆星)。它從一個蛋白質鏈跳至「鄰近的」相關鏈,接著到達下一個新型鏈,如此反覆,直至抵達某種極不相同的獨一無二的蛋白質鏈,此時已距離起點很遠,就像人們在星際間跳躍,遠行至另一個恆星。可是在一個像我們的宇宙那麼大的空間里,經過上百次隨機跳躍,在某個遙遠星球上著陸后,絕無可能重複同樣的隨機過程而再次完成相同的過程。從統計學意義上說是不可能的。然而進化對視網膜紫質卻做到了。在生命宇宙的所有蛋白質星球中,進化兩次發現這種數十億年從未改良的蛋白質。
凱文·凱利的立場十分鮮明,「進化,乃至技術元素,遵循由物質和能量的本質決定的固有方向」。
17世紀之前的幾乎所有文化都把當時不引人注目的漸進式發展歸功於天神,或者說唯一的造物主。直到人們不再把社會進步視為神跡,而歸功於人類自己,進步的正向循環才開始出現。衛生設施讓我們更加健康,因此可以更長時間地工作。農具使我們可以用更少的勞動換取更多的食物。小器具使我們的家更適合成為新想法的實驗室。發明越多,生活越好。這裏存在一個緊密相連的反饋環:知識增多,有助於我們發現和製造更多工具,這些工具幫助我們發現和學習更多知識,而工具和知識共同讓我們的生活更加輕鬆,壽命更長。知識、安逸生活和選擇——以及幸福感——的總體增加被稱為進步。
回到重複進化的眼睛這個話題。視網膜上有一層專用蛋白質,用於執行感光的工作。這層蛋白質被稱為視網膜紫質,將射入光的光能轉化為活躍的電信號,沿著光學神經傳送。構成視網膜紫質的古老分子不僅出現在照相機似的眼睛視網膜上,在低等蠕蟲的大多數無透鏡原始眼點上也能找到。這種分子在動物王國隨處可見,因為性能很好,所以無論在哪裡發現,其結構都相同。它可能數十億年保持不變。其他若干種與之競爭的光敏分子團(例如隱花色素),在效率或者耐久性方面有所欠缺,這表明經過20億年的視覺進化后,視網膜紫質確實是自然界可以找到的最佳感光分子。不過令人驚訝的是,視網膜紫質是又一個趨同進化的例子,因為在遙遠的過去它曾經分別在兩個獨立物種王國中進化,一次是太古代細菌,一次是真菌。
第二種反對觀點認為,進步只有一半是真實的。也就是說,物質方面的進步的確發生了,但重要性沒有那麼大。無形的事物,例如有意義的幸福感,才是重要的。意義很難度量,因此也很難改善。迄今為止我們可以量化的任何事物長期來看都在進步。
是什麼引導這種不太可能的現象發生了?如果說這同一種蛋白質,一種「偶然」出現的形態,進化了兩次,那麼這一過程的每個步驟顯然不可能是隨機的。這些相似旅程的主要引導因素是它們的共同環境。太古代細菌的視網膜紫質和真菌的視網膜紫質,以及魚龍和海豚,都漂浮在同樣的海洋環境中,都擁有自適應產生的優勢。就視網膜紫質的例子而言,因為包圍原始分子的漿液基本相同,自然選擇壓力往往有助於每次朝同樣的方向跳躍。實際上,環境生態位的匹配常被用於解釋趨同進化出現的原因。不同大陸的乾燥沙漠都出產大耳朵、長尾巴、蹦蹦跳跳的嚙齒類動物,這是因為氣候和地形塑造了一系列相似的壓力和優勢。
也許不會。對個人來說科學是有代價的。如果主要是尋找改善目前境況的更好工具,那麼與人分享成果帶來的只是邊際收益。因此,對於個人,科學的收益既不明顯,又不會馬上顯現。科學需要一定密度的空閑人口,他們願意為了光明的未來而共同面對失敗,承擔失敗的代價。這種空閑的產生來自前科學時期的發明,例如犁、磨坊、畜力馴養和其他為大量人口帶來穩定的食物盈餘的技術。換句話說,科學需要繁榮和人口。
可是我們遇見過成功案例,因此我們知道可以找到這些特殊路徑,至少一條。不過,數條并行工作的路徑同時暢通的情況是極難出現的,這意味著,也許只有一個分子可以穿過這個迷宮,自我組合它的大量片段,自我複製曾經出現的結構,然後從這個起點釋放出我們見識過的地球生命的難以置信、令人嘆為觀止的豐富多彩和生機勃勃。找到一種分子可以自我複製並且孕育數量前所未有的複雜生物,這還不夠。也許的確存在多種通過化學反應產生的神奇細胞核可以滿足要求,但找到無所不能而且可以自我繁殖的分子,是一項挑戰。
如果生命是必然出現的,為什麼魚不是?如果魚是必然的,為什麼思維不是?如果思維也是必然的,為什麼互聯網不是?西蒙·康韋·莫里斯推測:「數十億年前的不可能事件現在越來越不可避免要發生。」
前景1
古代世界——特別是它的城市——從很多絕妙發明中受益。各個社會慢慢地積累了一些非凡成果,包括拱橋、溝渠、鋼刀、弔橋、水車、紙、植物染料等等。這些創新都是以試錯的形式實現的。某些成果可能需要幾個世紀才能傳播到其他國家。這種幾近隨機的進步方式被科學這項工具改變了。通過系統地記錄觀念的論據,研究事物發生作用的成因,並且謹慎傳播已證實的創新,科學很快成為世界前所未見的最偉大的新事物製造工具。對於一種文化而言,科學的確是更加出色的學習方法。
圖6-2 進化三動力
用作者的話說,就是堅信「生命的機器化和機器的生命化」(參見《失控》一書),是未來世界的進化方向。通過審視數十億年自然與生命紛繁複雜的進化歲月,那一條條長長的、依稀可辨的軌跡表明,「看起來進化似乎想要創造某些構造」。
典型的美國超市出售3萬種商品。每年僅在美國就有2萬種嶄新的包裝精美的商品——例如食品、肥皂和飲料——問世,廠家希望這些產品能在擁擠的貨架上佔有一席之地。這些現代產品大都有條形碼。發布條形碼序列號的機構估計,世界各地使用中的條形碼至少有3000萬個。全世界的製造品種類肯定達到數千萬,不確定是否過億。
對某些生物學家來說,趨同性的出現不過是統計學上的新鮮事,就像遇到別人名字和出生日期與你相同。的確古怪,但那又如何?如果有足夠多的物種和時間,你也一定會遇見兩個形態碰巧相似的物種。但是相似特性實際上是生物學法則。大多數相似點是不可見的,只出現在近緣物種間。近緣物種自然共享某些特性,而非近緣物種的相似特性較少,因此非近緣物種的同源性更有價值,更值得注意。不管怎樣,生命用過的大多數方法不止一種有機體使用,也不止一個門類使用。沒有被自然界重複使用的特性才是罕見的。理查德·道金斯對博物學家喬治·麥加文將只發生過一次的進化命名為生物「創新」提出質疑,麥加文能夠收集的只有很少的例子,如投彈手甲蟲,它在需要時可以混合兩種化學物質,向敵人射出毒液;還有潛水鐘蜘蛛,通過水泡呼吸。同時發生的獨立創新似乎是自然界的法則。我將在下一章中論述,同時發生的獨立創新似乎也是技術元素的法則。在自然進化和科技進化這兩個領域,趨同性導致必然性。必然性引起的爭議甚至比可複製性還要大,因此需要更多的證據。
然而,DNA的確需要自組織。到目前為止,關於這種強大的生命核心最引人注目的事情是:它自己組裝自己。在太空中,甚至在各星球的土坑裡,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最基本的碳基分子——例如甲烷和甲醛。我們嘗試過用各種非生命條件(閃電、高溫、暖池、衝撞、冰凍/解凍)來刺|激這些像樂高積木一樣的分子搭建成8個作為RNA和DNA成分的糖分子,可是所有條件下生成的糖都達不到維持存在所需的最小數量。製造其中一種糖——核糖(即RNA中的R)——的所有已知途徑是如此複雜,以至於在實驗室中難以複製,在野外再現(一定程度上)更是不可想象的。這還僅僅是處理8種基本前驅體分子中的一種。大量培養其他不穩定化合物、使之能夠自我繁殖的必要條件——可能相互矛盾——還沒有發現。
科技進步呈現上升曲線的證據廣泛而且深入。這方面的數據汗牛充棟,成百上千的學術論文記錄了我們關注的全部事物的實質性進步。這些測量數據的曲線一般指向同一方向:向上。10年前朱利安·西蒙從它們的集合中引出下面這些著名預測:
這就是城市化發揮作用的方式。所有科技產生效果的過程是:新發明開始是無價值的樣品,經過改進后,勉強有效。貧民窟中交叉縱橫的住所隨時間流逝而不斷改善,基礎設施得到擴展,臨時性公共機構最終轉變為官方機構。曾經是窮人棲息地的所在,經曆數代人後,成為富人的家園。貧民窟的傳播是城市所為,貧民窟的生活是城市的發展過程,幾乎所有現代城市的大多數街區以前都是貧民窟。今天由擅自佔地者建造的城市將成為明天的高貴城區,這一現象正發生在今日的里約熱內盧和孟買。
當然,科學領域有很多起初被認為不大可能、不合情理或完全不可能的發現。至於自組織生命的例子,由於我們對它的全部了解是基於數量只有1——就是地球——的樣本(只在有限範圍內),因此我們在歸納替代物時需要特別謹慎。
然而,砍光森林從科技角度說沒有必然性。任何類型的毀壞家園行為都是可悲的,是技術含量極低的愚蠢行徑,而且並不是大多數移民現象的根源。與閃爍的交通信號燈的光柱引力相比,採伐森林只是次要的推動力,前者在過去60年間促使25億人進入城市。今天,與過去一樣,大多數城市移民運動——每10年數億人——的主流是這樣一批定居者,他們願意忍受生活不方便、環境污濁的代價住在貧民窟中,只為獲得機會和自由。窮人移居城市的理由與富人跨入未來科技時代的理由相同,都是追逐機會和更多的自由。
在《進步的悖論》(The Progress Paradox)一書中,格雷戈·伊斯特布魯克寫道:「如果你拿著鉛筆和方格紙坐下,繪製美國和歐洲自『二戰』結束以來的生活發展趨勢圖,你要標出很多點並將它們連接起來。」雷·庫茲韋爾收集了一車庫的圖表,這些圖表描繪了很多(如果不是九_九_藏_書大多數)科技領域的急速上升趨勢。所有關於科技發展的圖表都是從低值域開始,幾百年前經歷細小變化,在過去的100年間開始向上彎曲,最後的50年一飛衝天。
但是,長期來看,確實存在每年1%的改善嗎?我認為有5類跡象可以證明這種趨勢。其一是普通人的壽命、教育、健康和財富的持續改善。這是我們可以評估的。總體而言,人們生活的歷史時期越靠近現代,他們的壽命越長,獲取知識的渠道更加豐富,享有更多的工具和選擇。這是平均狀況。由於戰爭衝突短期內會損害局部地區的安樂,10年期健康和財富指數會出現波動,世界各地也不均衡。不過,長期通道(我所謂的「長期」指的是數百年,甚或數千年)呈現穩定可測的上升形態。
這一「固有方向」彷彿有意地將生物引導到一個高度複雜的、精巧的方向,比如眼睛、翅膀、雙足、回聲定位系統,以及螞蟻、蜜蜂、嚙齒動物和哺乳動物的互助行為。更重要的是,這種「趨同進化」是跨物種的。
當然,單獨研究這種分子完全無法揭示物種的多姿多彩:我們徒勞地在DNA的螺旋梯中尋找長頸鹿。但是我們可以搜索用來替代的「橡子」分子,作為一種工具再現DNA的展開過程,觀察在DNA之外是否存在其他力量可以產生同樣的多樣性、可靠性和可進化性。一些科學家在實驗室尋覓DNA替代物,方法包括設計「人造」DNA、合成與DNA類似的分子以及構建全新的生物化學系統。發明DNA替代物有一系列實際理由(例如,創造可以在太空工作的細胞),可是至今還缺乏具備DNA的多功能性和智慧的替代物。
第五個證據是大規模城市化。1000年前,只有很小比例的人住在城市中,現在有50%。人們為了「更加美好的明天」而遷入城市,這裏充滿選擇和機會。每周有100萬人從鄉村搬遷到城市,這段旅程的空間距離小於時間距離。這些移民事實上前進了數百年,從中世紀的鄉村移居到隨意擴展的21世紀城市地區。貧民窟的悲慘生活被公之於眾,但不能阻擋人們的到來。就像所有人一樣,滿懷希望的人持續湧入,追逐更大的自由和更多的選擇機會。我們住在城市和郊區的理由和移民相同,都是為了從更多選擇中獲得邊際收益。
正如發動機控制燃料燃燒、將內部激增的能量用於驅動機器一樣,科學控制人口增長,將它引發的爆炸性能量用於推動社會繁榮。人口增長,社會也隨之進步,反之亦然。兩種發展顯示出緊密聯繫。
如果制定一份包含一切地球有機體的全部物理特性的大型電子錶格,我們會發現很多空白處,這是為那些邏輯上「可能存在」但實際上不存在的有機體留出來的。這些替補生物服從生物和物理法則,可是從未出現過。這種「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也許包括哺乳蛇,(為什麼沒有?)以及飛行蜘蛛或陸生烏賊。事實上,如果現有動植物圈發展時間足夠長,人類不予干涉,地球上仍有可能進化出上述動物中的某些種類。這些推測出的生物聽起來完全可信,因為它們具有趨同性,重新採用(但是重組)了整個生物圈反覆出現的形態結構。
圖5-4 世界人口長期變動範圍預測

聯合國對未來300年世界人口前景的3種預測(高、中、低),2000~2300年
但是,所有這些價值觀適用於第一代人類群體。早期族群的適應能力和韌性不可思議。他們製造藝術品,感受愛情,表達思想。他們非常成功地適應了生活環境,因為他們的社會準則是成功的,即使這些準則在我們看來不堪忍受。如果這些原始社團不得不依賴現代的公正、和諧、教育和平等理念,他們也許會滅亡。然而所有社會——包括今天的原住民文化——都在進化並且適應環境。他們的進步也許無法感知,但的確存在。
物理、化學和幾何約束從生命誕生那一刻起就在施加控制,甚至延伸到技術元素領域。「生命的一切基本形式構成有限的自然形態集,這些形態在宇宙中任何存在碳基生命的地方都會再三重現。」生化學家邁克爾·登頓和克雷格·馬歇爾宣稱。進化當然不可能創造出所有可行的蛋白質、喜光分子、附屬器官、運動方式和外形。生命不是在所有方向上都無邊無際、無拘無束,而是受到物質世界的諸多限制。
藝術家和科幻小說家幻想其他遍布生物的星球時,雖然儘力跳出地球約束的思維框架,但是他們想象的很多有機體還是保留了地球上看到的生命形態。有人會將這種現象歸因於缺乏想象力:我們總是驚訝于海底最深處發現的奇異生物,那麼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也應該充滿神奇。包括我自己在內的其他人贊同,我們會感到驚奇,但是考慮到「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這個巨大的想象空間包含了原子經排列后組成有機體的所有可能方式,我們在另一個星球上找到的只會是可能存在的生物的很小部分。其他星球上的生命是否令人驚訝,取決於它與我們已經熟悉的形態發生怎樣的聯繫。因為視網膜色素層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獎的生物學家喬治·沃爾德對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講述道:「我告訴學生們:在這裏學好生物化學,將來可以通過在大角星舉行的考試。」
但是,美好事物的湧現也是無止境的。誰能否認抗生素的功效——即使它們被濫用?還有電力、紡織品和收音機?值得擁有的事物數不勝數。儘管其中一些有缺陷,可是我們利用的是它們的優點。為了治療當前已知的疾病,我們創造出更多新事物。
在開始講另一半故事前,我要提醒各位,這種最近才被認識的外熵推動力不是進化的唯一發動機。進化有多種推動力,包括之前描述的物理約束。但目前關於進化的正統科學觀點認為,變化的主要成因只有一個:隨機變異。在自然界,後代倖存者是可遺傳的隨機變異自然選擇的結果。因此,在進化過程中,只有隨機進步,不存在定向發展。過去30年對複雜自適應系統的研究得出的主要認知提供了相反的觀點:自然選擇導致的變異並不總是隨機的。試驗表明,「隨機」的變異通常不是固定方向的;另一方面,變異受到物理和幾何法則的控制;最重要的是,變異常常是由自組織體(這裏指的是DNA螺旋體)再現模式的固有可能性引發的。
但選擇權不同等。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有電視機和收音機,去城市看電影,他們知道什麼是適合自己的。城市給他們的自由讓家鄉看上去像監獄。於是他們選擇——完全自願、非常熱切——湧入城市。
回到1897年,古生物學家亨利·奧斯本,一位早期的恐龍和哺乳動物專家,這樣寫道:「我對過去很多門類的哺乳動物牙齒的研究讓我確信,存在特定方向的基本變化趨勢。牙齒的進化是由某些遺傳影響預先決定的,這些影響可追溯到數十萬年前。」
從根本上來說,凱文·凱利是一位虔信技術進步的樂觀主義者。不過他的樂觀主義並非建立在對技術的盲目崇拜上,而是對技術內在秉性的深度挖掘和思考。
從這一章,可以領略思想家是如何遵從內心的呼喚,捕捉生物進化中「不大可能的必然事物」,描繪被正統進化論忽略了的必然趨勢。
凱文·凱利認為,「進步的發生與科技的產生同步」。對這一觀點的疑惑,也許會消失在後續4章的閱讀中。其實,更重要的內容還在後面:人們與科技相處的方式,將會發生重大的變化。
要保持社會進步,與其依靠增加人腦數量,不如提升人類平均智力水平。也許在永遠在線技術、基因工程或者藥物的幫助下,個人大腦的潛力將被釋放出來,推動進步。也許我們可以增加自己的注意廣度,縮短睡眠時間,延長壽命,消費更多,生產更多,創造更多。數量更少但更加強大的人腦將加速這個循環。
可是化學就是化學,在宇宙任何地方都不會改變。碳元素位於生命的核心,因為它的化學活潑性很強,具有很多連接其他元素的「鉤子」。它和氧元素關係非常融洽。碳容易氧化,成為動物的燃料,也容易被植物的葉綠素脫氧(減少氧元素)。自然而然,它成為由極不相同的超大分子構成的長鏈的支柱。硅,碳的同位素姐妹,是製造非碳基生命形式的最有可能的候選替代者。硅與其他元素的結合也是多種多樣,而它在地球上的儲量超過碳。當科幻小說作家幻想其他生命形式時,經常以硅作為生命基礎。但在現實生活中,硅存在幾個重大缺陷。它不能與氫結合成鏈狀結構,這限制了其衍生物的大小。硅硅結合在水中不穩定。硅「吸入」氧后,「呼出」的是礦質似的沉澱物,與氣體狀的二氧化碳不同。這使得它很難散開。硅基生物可能呼出的是堅硬的沙粒。基本上,硅創造乾燥的生物。如果沒有液態母體,難以想象如何向四周運送複雜分子,以實現互動。也許硅基生命住在熾熱的世界,在那裡硅酸鹽都能熔解。也有可能母體是溫度極低的液態氨。但是,與浮在未冰凍液體的表面並與之分離的冰不同,冷凍的氨會下沉,使得整個海洋都被凍住。這些擔憂不是假想出來的,而是建立在製造碳基生命替代物的試驗基礎上。迄今為止,所有證據都表明DNA是「完美」的分子。
當變化突然發生時,人們想的是逃避。如果說人們對歷史變化有過預測,那也是預測它會向壞的方向演變。某個歷史時期是黃金時代,當時老有所依,夜不閉戶,人們懷有敬畏上帝之心。在古代,當先知預言未來時,消息通常很糟糕。近代之前,未來將會產生進步的觀念從未得到廣泛傳播。即使現在,這種觀念也遠遠談不上廣為接受。文化發展通常被視為例外,也許不知何時就會退回到過去的困境中。
現在的正統教科書認為生物進化過程是宇宙的隨機運動,本章的觀點正好相反。進化,乃至技術元素,遵循由物質和能量的本質決定的固有方向。該方向使生命的形成具有若干必然性。這些普遍的趨勢還滲入了科技的產生過程,這表明技術元素的某些方面也是不可避免的。
社會進步跟隨思維進化的步伐,隨之而來的是能源產量的同步增長。地球上不難發現的充足而又便宜的能源引發了工業革命和當前科技發展的提速,但首先技術元素需要科學揭開煤炭和石油能量轉化的奧秘。在共同進化的舞蹈中,人類思維成為廉價能源的主導者,使之為數量不斷增加的人腦提供足夠的養分。這催生了更多科技發明,反過來消耗更多的廉價能源。這種自我放大的循環產生了3條上升曲線,分別代表技術元素的3個方面:人口、能源使用和科技進步。
當查爾斯·達爾文研究自然選擇理論時,眼睛給他製造了麻煩。他發現很難解釋眼睛如何逐漸進化,因為視網膜、晶狀體和瞳孔構成的整體看起來如此完美,缺少任何部分都會導致眼睛完全喪失功能。當時達爾文進化理論的批評者認為眼睛是一個奇迹。可是按照定義,奇迹只發生一次。達爾文和他的反對者都沒有注意到這一事實:像照相機一樣的眼睛進化次數不止一次——儘管它似乎是奇迹,在地球生命發展歷程中它進化了6次。人們在某些章魚、蝸牛、海洋環節動物、水母和蜘蛛身上也發現了「生物照相機」非凡的光學構造。這6種無關聯生物有一個生活在遙遠過去、無視覺的共同祖先,因此它們都因為獨立進化出這樣的奇迹而受到人類的讚歎。6種形式的眼睛都是令人吃驚的成就,畢竟,人類用了數千年時間才製造出第一塊可用的人造相機鏡頭。
我們不會一成不變。我們處理明天的問題,用的不是今天的工具,而是明天的工具。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進步。
這意味著人類大腦也是進化過程不可能的必然產物。重演生命歷程,它將再次創造出人腦(在其他行星或者相似時間)。斯蒂芬·傑·古爾德斷言,「智人是個例,而非趨勢」,他確實在倒退,不過姿態優雅。如果我們重新組合他的話語——這次從後向前,我想沒有比這更加簡潔的語句能夠更好地總結進化的精髓:
2.相關聯的基因和新陳代謝路徑所構成的自組織複合體施加的正面約束,產生幾種重複出現的新機會。
偶然的微觀細節裝飾必然的宏觀原型的另一個例子是六種獨立的恐龍譜系在進化過程中踏上同一條形態學路徑。隨著時間流逝,這六種恐龍都顯示出相同的(必然的)形態趨勢,例如側邊腳趾——爪子長骨的延伸部分——的減少,以及「手指」的縮短。我們可以將這種模式稱為部分「恐龍通性」。因為這些特徵在六種譜系中都有重複,因此其結構原型並不只是隨機產生的。鮑勃·巴克這位電影《侏羅紀公園》中恐龍的扮演者、現實生活中的恐龍專家宣稱:「這個(六種恐龍譜系的)重複相似性和趨同性的驚人案例……有力地證明了,從化石記錄中觀察到的長期變化是定向自然選擇的結果,而不是基因變異的隨機漫步。」
我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最貧窮和最富裕的地區,最古老和最現代的城市,節奏最快和最慢的文化,我的觀察結果是,如果有機會,走路的人會買自行車,騎自行車的人會買電動自行車,騎電動自行車的人會升級至駕駛小汽車,而汽車一族則夢想坐上飛機。各地農場主賣掉牛犁,買入拖拉機,還有葫蘆碗換錫碗,涼鞋變草鞋。總是如此。少數不重要的物件有時重新出現。如果嚴格審視,諸如著名的阿米什人這樣的例外並不是絕對例外,因為他們的團體也採用精心挑選的技術,而不是躲避。
科學有助於快速產生很多發明,一旦它降臨世間,人們就擁有了優良工具推動自己飛速前進。這就是大約從17世紀開始西方所經歷的事情。科學像投石機一樣將社會拋入快速學習的軌道。到18世紀,科學引發了工業革命,城市在擴張過程中取得顯著成就,人們的壽命增加,文化水平提高,新發明的速度加快。
進化三動力的關係也許如圖6-2所示:
為了滿足對DNA替代分子的需求,第一個顯而易見的方法是將略作改動的鹼基對置換到螺旋中(想想DNA螺旋梯的不同梯級)。K·D·詹姆斯(K. D. James)和A·D·埃林頓(A. D. Ellington)在合著的《生命起源和生物圈進化》(Origins of Life and Evolution of the Biospheres)中寫道:「根據鹼基對替換計劃開展的試驗表明,目前存在的嘌呤組和嘧啶組(標準的鹼基對類型)很多方面達到最優……非自然形成的經過試驗檢測的核酸類似物已被證明大多數無法自我複製。」
為了追蹤這條軌跡,我們必須回到起點:生命的起源。就像機器人製造自己一樣,40億年前我們所知的生命構造也在緩慢地自我組合。從這種看似不可能的自我創造之後,生命進化出數以億計不可思議的生物。可是它們到底如何不可思議?

專家導讀

植物和動物呈現令人眼花繚亂的體形多樣性。昆蟲可能體形微小,例如虱子,也可能龐大,例如鞋子般大小的有角甲蟲;紅杉高達100米,而小型高山植物可以裝進套管里;體形碩大的藍鯨有如海船,小型變色龍只有1英寸長。可是每個物種的大小不是隨意形成的,它們符合某種尺寸比例。令人吃驚的是,動植物的尺寸比例是個常量,它是由水的物理法則確定的。細胞壁的強度由水的表面張力決定,這反過來決定了軀體——任何可能形式的軀體——密度始終對應的最大長度。這些物理法則不僅在地球上而且在全宇宙發揮作用,因此我們可以預期:任何水基有機體,不論何時進化,不論進化終點在何處,都會趨向這個宇宙通行的尺寸比例(根據當地重力有所調整)。
進化三動力中的第三種是結構的必然性,這正是當前生物學教條否定的那種力量。鑒於偶然性可以被認為是「歷史」力量,也就是歷史對其有重大影響的事件,那麼進化發動機的結構成分可被視為「非歷史」的,它獨立於歷史而創造變化。把這個部分倒回重放,得到的還是同一個故事。進化的這個方面推動了必然性的產生。例如,防禦用的毒刺至少在12個物種那裡發生進化:蜘蛛、黃貂魚、蕁麻、蜈蚣、石頭魚、蜜蜂、海葵、雄性鴨嘴獸、水母、蝎子、有殼軟體動物和蛇。這個共有結構的重現不是因為共同的進化史,而是因為共同的生命起源;它的形成,不是來自外部環境,而是由於自組織複合體的內部動力。必然性是外熵性質的力量,是像進化中的生命一樣複雜的系統自發形成的自組織。正如前幾章描述的那樣,複雜系統自己產生慣性,形成某些重現模式,系統通常會陷入這些模式。這種內生的自我排序引導系統獲取自身利益,通過這樣的方式給正在發生的進化過程限定方向。這種動力將進化的無序性導向某種必然性。
我將社會進步歷程描述為人的意識推動的結果,不過還沒有提到這樣的關鍵事實,即人類對能源的使用按照同樣的向上曲線而變化。近200年來的加速進步無可置疑的驅動力是指數級增長的廉價豐富的能源。工業時代露出曙光時,社會發展開始起飛階段,此時恰逢人類發現如何利用煤炭動力來取代——或者說補充——畜力,這絕不是巧合。人們可以觀察20世紀的3條上升曲線,即人口、科技進步和能源產量,然後得出結論:人和機器都在使用石油。這3條曲線非常完美地相互對應。
與任何城市一樣,貧民窟是個高效運轉的場所——甚至也許高於城市官方機構,因為沒有可供浪費的資源。拾荒者、九-九-藏-書分銷商和清潔工都住在貧民窟,他們走遍城市的其他區域,尋找廢棄品作為住所材料和生活資料。貧民窟是城市的皮膚,是它的開放性邊緣,隨城市發展而膨脹。作為整體的城市是令人驚嘆的科技發明,它匯聚能量流和觀念,密度與計算機晶元相似。在相對小的區域內,城市不僅用最小空間提供生活區和工作區,而且還是理念和發明的最大來源地。
在生物學領域,新陳代謝速度恆定的最典型例子是哺乳動物,但研究者最近發現相似的法則作用於所有的植物和細菌,甚至各種生態系統。稀疏的寒帶海藻群落可以被視為心臟恆溫動物的慢動作版本。植物或生態系統中每千克物質包含的能量(或者說能量密度)與新陳代謝所需能量相當。很多生命參數——動物孵卵所需時間、成片森林形成速度以及DNA變異速度——似乎都符合普遍的新陳代謝比例法則。「我們發現,儘管生命的多樣性不可思議——從西紅柿樹到變形蟲再到鮭魚,但如果以體形大小和溫度作為參考依據,這些(新陳代謝)中有很多在速度和時間上明顯相似。」發現這條法則的研究人員詹姆斯·吉魯利和傑弗里·韋斯特說道。他們認為,「新陳代謝速度是基本的生物速度」,是包括能量在內的「宇宙鍾」,是所有形式的生命運動的速度。對任何生物而言,這口鍾都是不可避免的。
這一章里,凱文·凱利列舉了5個方面的證據(前兩個較為細緻),來證明這些「技術元素」「每天都讓我們相信社會在進步」。
這些新的處理手段中有一些比它們試圖解決的問題還要麻煩,但有證據表明,隨著時間的推移,平均來說,新的解決辦法創造的價值要超過新問題造成的困難。嚴肅的技術樂觀主義者也許會爭辯道,大多數文化、社會和科技變化基本上是積極的——每年技術元素的變化有60%(也有認為70%和80%的)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我不知道實際百分比,但我認為平衡點偏正向,比50%高,即使只是略高一點。正如扎爾曼·沙克特-夏洛米拉比所說的:「世界上善多過惡——但只多一點。」但是,在複利借款中,這「一點」正是關鍵——對於技術元素也是如此。世界不需要像烏托邦一樣完美才算是進步。我們行為的某些部分,例如戰爭,就是破壞性的。我們製造的東西有一大批——也許接近一半——毫無用處。可是,只要我們創造的正面事物比破壞的事物多出1%或2%(甚至0.1%),我們就會進步。這個差值可能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這也許是進步沒有被普遍承認的原因。與人類社會的大量缺點相比,1%的改善似乎微不足道。然而正是這個單薄、羞怯的小差距與文化的防倒退棘輪聯手推動進步。時光流逝,百分之幾的「微小進步」匯聚成文明。
我們的人口突然銳減,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他們不顧一切地瘋狂生育,並走上興盛之路。世界人口劇烈波動。
但是有一個疑問。科學方法的必需要素是概念性的,技術性相當低,它被用於記錄、分類以及通過試驗檢測理論的論據和時間。為什麼希臘人和埃及人沒有想到?今天一位時間旅行者可以回到那個時期,在古代亞歷山大或者雅典傳授科學方法,困難不大。但那時的人們會接受嗎?
也許科技使得養育孩子更加容易,或者說花費更少,儘管難以想象科技能以某種方式降低撫養3個孩子的難度。也許社會壓力要求維持人類物種,社會重視養育多個小孩。也許機器人保姆改變一切,社會流行家中有兩個以上的孩子。設法維持現狀不是不可能的。不過即使全球人口穩定,保持固定數量,我們沒有先例證明人口不變可以帶來進步。
在下一章中,我要闡述技術元素的固有趨勢如何與重現形式匯合,就像生物進化那樣。這一過程導致必然性發明的出現。進一步說,這些自我生成的傾向也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與生物獲得的自主性非常相似。最後,科技系統的這種自然發生的自主性還會創造出一系列「需求」。通過跟蹤進化的長期趨勢,我們可以揭示科技有什麼樣的需求。
關於這些不同的財產照片,有一件事我們可以確定,還有一件不能確定。可以確定的是,20世紀居住在這些地區的家庭擁有的物品數大大少於127件。今天即使最貧窮國家的家庭所擁有的也要多於兩個世紀前最富有國家的家庭。在殖民地時期的美洲,當房屋所有者死亡時,官員通常會清點其遺產。從那時起,歷史上典型的已故房屋所有者財產清單所統計的全部財物為40件,也許是50件,通常少於75件。
的確,沒有什麼像看到原住民部落——例如亞馬孫盆地、婆羅洲或者巴布亞紐幾內亞叢林中的部落——揮舞鏈鋸砍伐自己的森林那樣令人沮喪的事了。當森林家園被推倒后,他們被迫開始宿營,接著是小鎮,最後進入城市。一旦進入營地,漁獵採集技能無用武之地,只能選擇周圍唯一的付費工作——砍倒鄰居的森林,這將產生一種奇怪的意義。砍光原始森林被認為是文化領域的愚蠢行徑,有幾個理由,最主要的是因家園被毀而遭驅逐的部落居民無法返回。經歷1~2代的流浪生活就會使他們喪失關鍵的生存技能,這會阻止後代回歸故里,即使他們的家鄉將被賦予新的活力。他們的離去是一場非自願的單程旅行。同樣,美洲白人定居者對原住民部落的卑劣行為確實迫使後者遷入保留地,接受不急於使用的新技術。
大發展(加了個大字)帶來的一切希望、悖論和折中,都在城市中體現。事實上,我們一般可以通過觀察城市狀況來觀察科技進步的概念和真實性。城市也許是創新的發動機,但不是所有人都認為它是美麗的,特別是今天的特大城市,它們隨處擴張,對能源、物資和關注度貪得無厭。它們就像吞噬自然資源的機器,很多人擔心自己是否也會遭此厄運。城市復活了我們對技術元素的持久憂慮,比工具導致的緊張心理尤甚:我們購買最新發明,是因為需要,還是因為被迫?近期的大規模城市移民是自願選擇還是必要行為?人們被城市裡的機會吸引,還是被絕望情緒推動?為什麼除了那些被逼無奈的人,還有人願意選擇離開家鄉,棲身於城市貧民窟中臭氣烘烘、四處漏風的小屋?
圖5-5 歐洲近期生育率

點線是人口更替水平,這是一個群體可以實現人口自我更替的最低生育率
我在談論趨同性時,提到了視網膜的最優化以及葉綠素的非最優化,似乎自相矛盾。我認為效率等級不是核心問題。對於這兩種情況,缺少替代物才是它們具有必然性的最強有力證明。在葉綠素的例子中,雖然它不完美,但是幾十億年間沒有替代物出現;在視網膜的例子中,儘管有一些次要的競爭者,可是同樣的紫質分子兩次出現在眼睛這個領域——沒有紫質分子,這將是巨大的空白區域。進化一次又一次地求助於幾個有效的解決方法。
巴比倫、倫敦和紐約都有大片不受歡迎的定居者組成的貧民區,他們搭建衛生狀況糟糕的劣質住所,從事危險的買賣。歷史學家布羅尼斯瓦夫·蓋雷梅克描述道:「貧民窟構成中世紀巴黎的一大城市風景。」甚至到了18世紀80年代,巴黎發展到鼎盛時期,近20%的居民仍然沒有「固定住所」,也就是說,他們住在窩棚里。中世紀一位先生對當時的法國城市進行了一番抱怨,聽來耳熟:「好幾個家庭共住一所房子。紡織工的家庭也許擠在一間屋子裡,圍著火爐縮成一團。」這種壓抑的生活在整個歷史上屢見不鮮。一個世紀前,曼哈頓是2萬名自建住房的擅自佔地者的家園。19世紀80年代,布魯克林(在使用從木材廠偷來的木板后如此命名)的斯萊布城一地在高峰時有1萬居民住在貧民窟。據1858年《紐約時報》報道,紐約貧民窟中「90%的簡易房只有1個房間,平均面積不超過12平方英尺,滿足住家一切需求」。
前景2
通過匯聚現代生物學、考古學的最新發現和前沿觀點,凱文·凱利認為,「必然性是外熵性質的力量,是像進化中的生命一樣複雜的系統自發形成的自組織」。
對於這一最新研究成果——它也符合我們的直覺印象,我的解釋是金錢帶來的是更多選擇,而不只是更多物質(儘管更多物質也是結果)。我們不會因為更多器具和閱歷而快樂,讓我們真正感到快樂的是能控制時間和工作,有機會享受真正的休閑,逃離戰爭、貧困和腐敗導致的不確定性,以及抓住時機追求個人自由——這一切都伴隨財富增長而發生。
這一事實讓我們震驚。可能存在的蛋白質鏈數量是個天文數字。組成所有蛋白質「單詞」的字母表包含20種基本符號(氨基酸),這些單詞平均下來估計有100個符號——或者說100個「基」——那麼長。(實際上,很多蛋白質鏈要長得多,不過對於本次估算,100足矣。)進化能夠產生(或發現)的可能蛋白質鏈總數是10020,或者1040。這意味著可能存在的蛋白質鏈數量比宇宙中的恆星還要多。讓我們來作簡化處理。因為100萬個氨基酸「單詞」中只有1個合成為功能型蛋白質,我們可以大規模減少數量,並假定潛在的功能型蛋白質數量等於宇宙的恆星數量。找到特定的蛋白質就等同於在廣袤太空隨機尋找特定恆星。
1.幾何和物理法則施加負面約束,限制生命機會的範圍。
舊金山是擅自佔地者修建的。根據羅布·諾伊維爾特在他那本很有啟發性的著作《影子城市》(Shadow Cities)中的描述,1855年一項調查估計「(舊金山)95%的房產所有人不具備真實合法的土地所有權」。擅自佔地者隨處可見,濕地、沙丘和軍事基地都有他們的身影。一名目擊者說:「今天這裡有一塊空地,第二天上面就搭起了6個帳篷和棚屋。」費城主要居民是當地報紙所謂的「佔地定居者」。1940年,上海1/5的市民是擅自佔地者。這100萬佔地者留下來,不斷擴展改善他們的貧民窟,在一代人的時間里這個陋屋小城變身為第一批21世紀城市中的一員。
人類的聰明大腦可以構想出新的生命基礎,然而發現可以自我創造的生命基礎卻是更高等級的事務。實驗室製造出來的潛在的合成生命基礎也許有足夠的活力,可以在野外存活,但不能通過自組織方式形成。如果你可以不再要求自組織誕生形式,就能躍進至各種從未獨立進化的複雜系統。(這實際上是大腦的「工作」:產生某些類型的複雜事物,這些事物是進化的自我創造過程不能產生的。)機器人和人工智慧不需要從富含金屬的岩石中自組織形成,因為它們是人類製造的,而不是自然產生的。
聯合國對2300年的前景描繪是可怕的,但是這組300年預測報告的問題是可怕程度還不夠。專家推測,即使是最悲觀的前景,生育率也不可能低於歐洲和日本這些地區的低生育率。為什麼他們這樣推測?因為此前從未發生過。可是,這樣的繁榮水平自然也從未出現過。迄今為止,所有證據表明,財富增長會降低生育率。如果全球生育率持續降低,發達國家達到每名婦女生育2.1個孩子的人口更替水平以下,發展中國家達到2.3以下,會出現什麼情況?更替水平僅僅是維持零增長,也就是保證人口不減少所必需的。2.1的平均生育率意味著很大一部分婦女為了抵消無子女和只有1~2個孩子的婦女造成的損失,不得不養育4個或5個子女。怎樣的反文化力量能夠促使10億以上受過教育的現代職業女性生育3個、4個或者5個孩子?你的朋友當中有多少人有4個或者3個孩子?從長遠來看,「多生多育」的措施發揮不了作用。
「個例而非趨勢」這個短語反映了當代正統進化理論:進化固有的偶然性和至高無上的隨機性阻止了任何方向的趨勢。然而,後來的研究證明伯吉斯頁岩並不包含人們起初相信的龐大多樣性,推翻了古爾德的結論。西蒙·康韋·莫里斯本人轉變觀念,拋棄此前激進的分類法。事實證明伯吉斯頁岩有機體中很多並不是不可思議的新形式,而是外形古怪的舊形式,因此在宏觀進化過程中偶然性遠遠談不上佔優勢地位,佔優勢地位的更有可能是進步。奇怪的是,自從古爾德這本有影響力的書出版后,若干年內莫里斯成為為進化的偶然性、方向性和必然性搖旗吶喊的首要古生物學家。事後人們才認識到,伯吉斯頁岩所證明的是,偶然性是進化的重要力量,但不是唯一的。
進化受到兩種壓力驅使,產生某種必然的重現結構:
關於DNA無與倫比(也許在全宇宙都無與倫比)的能力,還有一個證明。兩位分子生物學家——斯蒂芬·弗里蘭(Stephen Freeland)和勞倫斯·赫斯特(Laurence Hurst)——通過計算機在模擬的化學世界中生成隨機基因代碼系統(DNA的等同物,但不包含DNA)。由於所有可能的基因代碼的組合集已無法用宇宙時間衡量,難以估算,研究者從中抽取了一組子集樣本,重點關注那些被歸類為可以在化學環境中存活的樣本點。估計有2.7億可存活替代物,他們研究了其中的100萬種變體,按照在模擬環境中使誤差最小化的能力給對應的代碼系統分級(好的基因代碼可以精確無誤地複製)。經過100萬次電腦計算后,基因代碼的評估效率值構成了典型的鍾形曲線。曲線一端是地球的DNA。在100萬個可選基因代碼當中,目前的DNA結構是「所有可能代碼中最優良的」,他們總結道,即使並非完美,至少是「百萬里挑一」。
總是有人選擇回歸原始狀態。實際上,回到過去從來不是易事。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居民只能乘坐公共汽車回到他們的山村,在那裡他們生活在古老的傳統和有限的選擇中。他們不會餓肚子。在相似的選擇精神感召下,如果你相信新石器時代就達到了生命的頂峰,可以在亞馬孫叢林中選擇一塊空地暫住。如果你相信19世紀90年代就是黃金時代,可以去阿米什人那裡覓得一片農田。我們有大量重訪過去的機會,可是很少有人真正希望生活在過去。相反,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任何歷史時期,任何文化中,數以十億計的人都儘可能快地湧入「選擇略多」的未來生活。他們向城市移民,用腳選擇進步。
最近,攝影家彼得·門澤爾組織了一次活動,在世界各國尋找一些家庭,讓他們把全部家產堆放在身體四周,然後拍照。共有39個國家——包括尼泊爾、海地、德國、俄羅斯和秘魯——的家庭允許門澤爾和他的代表將家中全部物品拖到街上或院子里拍照。門澤爾整理了這些照片,編成圖書出版,書名為《物質世界》(Material World)。幾乎每個家庭都會對自己的所有物感到驕傲,他們快樂地站在住所前面,四周是五顏六色的傢具、罐子、衣服和小玩意兒。其中單個家庭擁有的物品平均數量為127件。
新生事物在如今的生活中是如此基本的組成部分,以至於我們忘記了在古代它多麼罕見。過去大多數變化都是循環性的:人們伐林造田,接著棄田而去;軍隊來來往往;洪水剛退,乾旱又至;甲國王退位,乙國王——或善或惡——繼位。多數時候,多數人幾乎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變化。確實出現過很少的變化,不過要經歷幾個世紀。
一個關於人類進化的常見誤解是,歷史上的部落和現代智人的史前氏族達到了平等、公正、自由、自主、和諧的社會水平,自那以後情況江河日下。這種觀點認為,人類製造工具(和武器)的偏好只是引來麻煩。新發明釋放出新力量,人們可能匯聚這種力量,任意揮霍,或者使之弱化,於是文明的歷史成為長期退化的歷史。按照這種論述,人類本性是固定不變的,不屈從於外界。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改變人類本性的嘗試只會導致邪惡的產生。因此在這種觀點看來,新科技通常會腐蝕人類固有的神聖品性,只有依靠嚴格的道德警覺將科技限制在最小狀態,才能予以控制。因此,創造新事物的強烈傾向是一種物種層面的嗜好,也是自毀性的愚蠢行為,我們必須時刻警惕不要受它的魔咒擺布。
進化可複製的觀點引起了很大爭議。可是既然趨同性不僅給生物學帶來巨大衝擊,而且強烈暗示了技術元素也存在趨同性,那麼分析關於其本質的進一步證據就是值得的。根據不同人對「獨立」概念的理解,被記錄在案的獨立的趨同進化的例子有數百個,而且還在增加。任何這樣的名單必然會包括鳥類、蝙蝠和翼龍(恐龍時代的爬行動物)撲翼的3次進化。這3類動物譜系最後的共同祖先沒有翅膀,表明它們各自獨立地進化出翅膀。儘管在分類學上相距甚遠,這3類動物的翅膀在結構上明顯相似:皮膚伸展,緊連在多骨的前肢上。回聲定位的導航方法經歷過4次進化:蝙蝠、海豚和兩種穴居鳥類(南美夜鶯和亞洲金絲燕)。雙腳在人類和鳥類中重複出現。防凍化合物在銀魚身上進化兩次,一次在北極,一次在南極洲。通過進化,蜂鳥和蜂鳥蛾能夠圍繞花朵盤旋,通過一根細管吮吸花蜜。恆溫特性進化次數大於1。雙目視覺在分類差異很大的動物身上進化過很多次。珊瑚的近親苔蘚動物在4億年時間里6次進化出獨具特色的螺旋狀群落。螞蟻、蜜蜂、嚙齒動物和哺https://read•99csw•com乳動物進化出互助行為。植物王國中相距很遠的領域分別進化出食蟲物種——為了獲取氮物質而吃蟲。分類不同的多汁樹葉進化了許多次,噴射液體的能力進化兩次。多種魚類、軟體動物和水母獨立進化出用於游泳的浮力氣囊。在昆蟲王國,撲翼由繃緊的薄膜覆蓋在骨架上構成,中間經歷了不止一次進化。儘管人類運用技術開發出固定翼和旋翼飛行器,但我們還沒有製造出可靠的撲翼飛行器。不過,固定翼滑翔者(飛行松鼠、飛魚)和旋翼滑翔者(多種植物種子)也進化了若干次。事實上,3類嚙齒動物滑翔者物種也顯示出趨同性:飛行松鼠、鼠袋鼯和蜜袋鼯,后兩種均產自澳大利亞。
事實恰好相反。人類本性是可塑的。我們通過思維改變自己的價值、預期和自我認知。從類猿人時期開始我們就在改變本性,而一旦發生改變,我們將繼續深入地改造自己。我們的發明,例如語言、文字、法律和科學,推動了新的進步,這種進步作為現代社會的基礎,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我們現在天真地以為過去也能看到類似的事物。可是我們現在認為「文明的」甚至「人道的」事物,有許多是很久以前所沒有的。早期社會並不是一派和平景象,而是戰爭肆虐。部落社會中導致成人死亡最常見的原因之一是被宣布為女巫或邪靈,這些迷信的指控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證據。氏族內部違法的致命暴行是常見行為,公正——我們定義的公正——只針對親近的部落居民。性別間普遍存在的不平等和強壯者的身體優勢形成一種獎懲制度,很少有現代人會願意接受這種制度的判決。
這不是烏托邦。下雨時,貧民窟變成泥沼城市。無止境的賄賂令人沮喪。陋屋居民感覺自己的住所地位低下,這是令人難堪的時刻。《極大之城:失而復得的孟買》(Maximum City)的作者蘇克圖·梅塔問道:「為什麼有人要離開在東部鄉村的磚房,離開門前栽著兩棵芒果樹、可以看見小山丘的老家,到這裏生活?」他接著回答:「為了某天大兒子能夠在這個城市北部邊緣的米拉路買到兩間屋子,也為了小兒子可以更上層樓,移居到新澤西。不舒適的生活是一種投資。」
如果我們承認除了進化沒有超自然力量發生作用,那麼所有這些形態——還會有更多——某種意義上一定被包含在DNA結構中。還能來自哪裡?各類橡樹的細節特徵和未來的橡樹物種是先天決定的,以某種形式存在於第一顆橡子的DNA中。此外,如果我們承認進化之外沒有超自然力量發生作用,那麼人類大腦——都是同一粒始祖細胞的後代——的代碼也一定暗含在DNA中。如果大腦是這樣的話,那麼技術元素呢?空間站、聚四氟乙烯和互聯網是否也溶解在染色體組中,只為了此後在長期的進化過程中沉澱成形,正如數十億年後橡樹最終顯現為目前的形態?
過去30年間,常見的睿智觀點是,一旦某人達到最低生活標準,更多的錢不會產生更多的快樂。如果生活在某個收入水平以下,財富增加會帶來不同感受,但在那之後,錢買不到快樂。這是理查德·伊斯特林1974年進行的現代與傳統對照研究的結論。不過,最近來自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研究表明,在世界範圍內,富裕能夠增加滿足感。收入更高的人的確更快樂,平均而言高收入國家的公民往往更加滿意。
視網膜紫質、葉綠素、DNA或人類大腦的天才分子是由某些形式的物質、能量和信息產生的,這三者的物理特性在所有「可能存在的」事物構成的世界里極其缺乏,從統計學意義上說這些事物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小,幾乎達到完全不可能的程度。任何有機體(以及人工製品)都是由它的組成原子按照極不可能的形式排列而成的。但是在長期的複製自組織和無休止進化過程中,這些形式從極不可能轉變為極有可能,甚至不可避免。因為在現實世界,這種可擴展的創造性真正發揮作用的方式只有幾種,所以進化過程一定採用了這幾種方式。按照這個觀點,生命是必然的不可能事物,生命的典型形態和發展階段大部分也是如此。或者我們可以說:不可能的必然事物。
在教科書中,進化是由單一的半精確機制推動的強大力量,是適應性生存選擇的可遺傳的隨機變異,也被稱為自然選擇。新出現的修正觀點則承認其他力量的存在。它的解釋是,進化的創新發動機由3條腿支撐:適應性(傳統動力)、偶然性和必然性。(這3種力量也在技術元素領域重新出現。)我們可以將其描述為進化的3種動力。
是否存在某些結構、某些自然形態,經常引導進化的前進方向?這個問題和技術元素關係密切,因為如果進化表現出向普適性解決方案發展的趨勢,那麼作為進化的加速延伸,科技也會這樣。最近幾十年,科學家發現,複雜的自適應系統(進化是其中一個例子)往往會融入(其他所有因素相同的情況下)幾種再現模式中。這些模式沒有出現在系統內部,因此其表現出的結構被認為既是「自發的」,又受到作為整體的複雜自適應系統的控制。由於同樣的結構會重複出現,就像洗衣機脫水桶中的水突然出現渦流,似乎是憑空出現的,因此這些結構也可以被視為必然的。
概括出「預先決定」的意思有重要意義。多數情況下,生命細節是偶然形成的。進化之河只決定最廣泛的主要形態。我們可以認為這些主要形態就是進化的偉大原型,例如四足動物(四足性)、蛇形、眼球(球形照相機)、盤起來的腸、卵袋、撲翼、重複出現的四肢、樹、塵菌和手指。它們是普遍而非特殊的形態。生物學家布萊恩·古德溫論述道,「有機體的所有主要形態特徵——心臟、腦、腸、四肢、眼睛、葉、花、根、軀幹、分枝,這裏只說明顯特徵,都是形態學規律自然產生的結果」,如果倒放生命的錄像帶,這些特徵會反覆出現。它們就像其他重現的原型,是大腦感知到但人們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模板。「哦,這是一隻蚌」,你的大腦自言自語,而你則關注顏色、手感和種類的特徵。「蚌」形態——兩個凸起的用鉸鏈連接的可以閉合的半球體——是重現的原型,決定性的形態。
我願意用迄今為止我們的證據所能提供的最佳案例來闡釋生物進化的方向。這是個複雜的故事,對於理解生物、辨清科技的未來至關重要。如果我能說明自然進化過程存在內生方向,那麼我的觀點——技術元素擴展了這個方向——就更容易理解了。因此,在我深入研究生命計劃的推動力量后,後面的長篇大論的確可以作為科技領域的同類進化的近似論述。
DNA結構所受到的物理約束最明顯。DNA分子如此不同尋常,稱得上獨樹一幟。每個學生都知道,DNA是獨特的雙螺旋鏈,可以輕鬆壓縮和解壓,當然,還可以自我複製。不過,DNA也可以展現為平板、互鎖環甚至八面體結構。某些巨型蛋白質鏈負責塑造人體組織和肌肉的物理特性,分子中獨一無二的體操健將DNA充當複製這些巨型蛋白質鏈的動態模板,這個過程依次通過互動形成龐大的複雜生態系統。從這個無所不能的准晶體開始,帶著所有意想不到的外形,生命向前跳躍式發展,呈現出令人生畏的多樣性。沿著DNA極細小的古老螺旋發生的微妙重組,令世間誕生出20米高、四處遊盪、神態威嚴的蜥腳類恐龍,像寶石一樣的綠色閃光蜻蜓,冰清玉潔的白色蘭花花瓣,當然,還有複雜的人腦。一切都來自這個小小的准晶體。
不過,有些專家揮動著三個論點來反駁進步觀念。第一,我們自認為正在評估的那些事物完全是錯覺。按照這樣的思維,我們正在評估的對象是錯誤的。懷疑主義者看到的是人類健康的大面積惡化和人類精神的迷失,更不用說其他一切事物的退化。但是對社會發展這一現實的任何反駁必須面對一個簡單事實:美國的預期壽命從1900年的47.3歲升至1994年的75.7歲。如果這還不是進步的例子,那麼什麼才是?至少在一個方面,進步不是幻覺。
這是全書最為激動人心的一章。

專家導讀

雖然人類大腦統計數量可能減少,但我們可以發明人造大腦,甚至可以達到數十億的數量。或許這些人造大腦就足以保持財富增長。要實現這個目標,它們不僅需要產生思想,還需要付諸實踐,就像人類那樣。既然它們不是人類(如果想要人類大腦,生個寶寶吧),那麼這樣的繁榮和進步很可能不同於今天的情形。
我這個典型的現代家庭沒有付出多麼艱苦的勞動,但財物卻相當於一個國王的遺產。而事實上,我們比亨利國王更富有。其實,麥當勞收入最低的漢堡師傅在很多方面的富有程度勝過亨利國王或者任何生活年代不是太過久遠的頂級富豪。儘管漢堡師傅的收入幾乎不夠支付房租,可是他(或她)買得起亨利國王買不起的很多東西。
作為第七生命王國,技術元素目前正在放大、擴展並加速在漫長歲月里推動生物進化的自組織進步。我們可以認為技術元素是「加速的進化」。因此,為了看清技術元素的發展方向,我們需要分辨進化本身的走向和促使它向該方向前進的動力。
注意,即使長期的全球生育率只比人口更替水平略低,比如1.9,最終也將不可避免地導致世界人口數變為零,因為每年出生的嬰兒越來越少。不過我們不必擔心人口歸零。在人類數量還遠未降至零時,門諾教和摩門教將用他們的高生育率和大家族拯救人類。問題是,如果財富增長取決於人口增加,那麼連續幾個世紀人口緩慢減少時,深層次的科技進步將如何實現?
地球生命不斷重演此類相同的現象,生物學家整理出了一份記錄這些現象的越來越長的表單。他們無法確定該如何處理這些奇怪的狀況。但是有幾位科學家相信這些反覆出現的創新是生物界的「多重旋渦」,或者說在進化的複雜互動過程中產生的類似模式。人們估計地球上的3000萬種物種每小時進行數百萬次的試驗。它們不停地生育、爭鬥、殺戮或者互相改變。除了徹底的重組,進化還不斷匯聚生命樹龐大分枝上的相似特性。這種對重現結構的嚮往被稱為「趨同進化」。不同物種間的血統在分類學上距離越遠,趨同性就越令人印象深刻。
我認為,同樣的約束也在限制科技的發展。科技建造在生命具有的相同的物理和化學根基之上,更重要的是,在第七王國——加速的生命王國,技術元素被很多引導生物進化的約束所限制。技術元素無法創造出所有可以想象的發明,也不能將所有可行的觀念轉化為現實。相反,它在許多方向上受到物質和能量的制約。不過,負面約束只是進化故事的一半內容。
圖6-1 生物尺寸比例

動植物有機體質量和長度的比例是常量
這種慢節奏的生命循環進行了數千年,突然,嘣!複雜的工業技術出現了,一切開始飛速前進。是什麼首先引發了這場爆炸?人類進步的起源是什麼?
過去的貧民窟和今天的貧民窟給人相同的印象,第一印象都是污物橫流,過度擁擠。1000年前的貧民窟和今天的貧民窟,住屋隨意搭建,殘破不堪,臭氣熏天。可是也存在生機勃勃的經濟活動。每個貧民窟都有餐館和酒吧,大部分有可租房或者出租床位。還有動物、新鮮牛奶、百貨商店、理髮店、診所、修理鋪和提供「保護」的帶武器的強壯男子。擅自佔地者建造的城市是——並且一直是——影子城市,是官方許可之外的平行世界,但終歸是城市。
進化三動力中的第二種是運氣,也就是偶然性。進化過程中發生的大量事件可以比喻成買彩票中獎,而不是最優者適應。物種形成時的很多優良特性是偶然事件——某種不太可能存在的引導物種沿著偶然路徑發展的激發性力量——的結果。王斑蝶翅膀上的獨特斑點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適應性特徵,純屬偶然產生。隨機的開端最終在未來的日子里產生完全意想不到的構造,而這些後來產生的構造也許不如祖先那樣複雜或優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看到的進化過程中的很多結構來源於過去的隨機偶然事件,而不是進步的結果。如果我們把生命發展史的錄像帶倒回去,再次按下播放鍵,放映內容將有所不同。為年輕讀者考慮,我應該說明,「倒回錄像帶」,就像「撥電話(號碼盤)」、「(用膠捲)拍電影」和「(用曲柄)啟動發動機」,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從已經棄用的技術沿襲下來的表達方式。在本例中,「倒回錄像帶」表示要從同樣的起點重複一個過程。
這種預測提出了一個有助於理解科技進步根源的問題,即曲線圖總是在2050年處終止,那是最高點。它不敢預測峰值以後的情況。那麼人口達到頂點後會發生什麼?向下,水平浮動,還是再次上升?為什麼曲線圖從不顯示之後的預測?大多數製圖者完全忽視了這個問題,而且從不認錯。只顯示一半曲線的現象非常普遍,時間太長,以至於另一半無人問津。
第四個證據不能證明進步這一事實,但能夠提供強有力的支持。一大批數量仍在不斷增加的科學文獻讓大眾注意到生命40億年的漫長曆程——從極為簡單的有機組織發展到極其複雜的社會動物。我們文化的變遷可以被視為40億年前開始的進步過程的延續,我將在下一章深入探討這個關鍵性的類比。
在傳統進化理論看來,物種的內部變異力量,受到外部環境壓力和選擇的引導,其結果呈現出適應性和偶然性。進化的必然性,在傳統進化理論中毫無立足之地。
他的理由值得複述:他打賭有一種歷史性力量很多世紀以來保持著同樣的運行軌跡。
人類標誌性的遠親恐龍獨立地發展出若干新特性,與我們共同的脊椎動物始祖相似。除了翼龍和蝙蝠相似以外,流線體形的魚龍和海豚、滄龍和鯨都有相似之處。三角龍的嘴與鸚鵡、章魚和烏賊的嘴類似。外形像蛇的鱗腳蜥科與後來的蛇一樣沒有腳。
圖5-2 文明世界的人口

一張典型曲線圖,顯示過去12000年期間的世界人口,包括未來30年的短期預測
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1547年去世時,他的財務主管們整理了一份有關其財產的詳細清單。在計算總數時,他們尤為仔細,因為亨利八世的財富也就是英格蘭的財富。會計人員把他的傢具、勺、絲綢、盔甲、武器、銀盤以及其他財物相加,最終得出亨利國王的家產(英格蘭的國家財富)為18000件物品。
兩種動力為進化指明新方向。它們還會繼續在技術元素領域共同發揮作用,為技術元素的發展過程提供必然性。請允許我依次闡述它們的影響,從化學和物理法則塑造生命——乃至人類意識在技術元素領域的創新——的方式開始。
在自然界中這三種動力都發生作用,但比例和層面有所不同,它們此消彼長,共同演繹各種生物的發展史。我想起一個比喻,也許有助於釐清這三種力量:物種進化就像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沖刷河岸。這條河的局部「特徵」,也就是河岸以及河床的細緻輪廓,源自自適應變異和偶然性(從不重複)動力;而河流普遍存在的「河流通性」(所有河流都具有的),即在水域形成的通道,源自趨同性和自發有序性的內在引力。
記住,世界範圍內生育率低於人口更替水平,即平均每名婦女生育2.1個孩子,意味著全球人口的長期減少,或者說人口負增長。聯合國的樂觀預測認為平均生育率將保持在1995年的水平,也就是每名婦女生育2.35個孩子。我們已經知道這個預測與實際不符。全世界100多個國家中只有幾個保持那麼高的生育率。謹慎的預測認為未來100年平均生育率將低於2.1的人口更替水平,之後200年內因為某種原因重新回到更替水平。報告暗示,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完全不可能提高。悲觀的預測數字是1.85。今天歐洲所有國家都低於2.0,日本為1.34。即使是「悲觀」預測認定的今後200年的生育率,也高於大多數發達國家的當前水平。
過去,非隨機變異概念是異端邪說,可是隨著越來越多的生物學家使用計算機模擬,變異並非隨機的觀點在某些理論家中間成為科學共識。基因的自調節網路(所有染色體上都可以找到)有利於某些類型的複合體。「一些有潛在用途的變異可能性非常大,可以認為它們已被編入基因組代碼」,生物學家L·H·卡波拉萊(L. H. Caporale)說。細胞通過新陳代謝路徑可以自我催化,組成網路,走上自我改進的循環。這給傳統觀點輕輕一擊。在以往的觀念中,內部(變異來源)產生變化,而外部(自適應的環境來源)選擇或引導這種變化;在新觀念中,外部(物理和化學約束)產生結構,內部(自組織)選擇或引導這種結構。當受到內部引導時,進化轉向重現結構。近代古生物學家W·B·斯科特(W. B. Scott)總結道,進化的複雜性產生了「為優化準備的固有通道」。
前景4
但是,技術元素一直在增加其核心的透明度,製造出更多攝像機眼睛、通信神經元和追蹤技術,用以揭示它的複雜過程。如果我們留意各種技術的真正成本,就九九藏書會有更多選擇可供研究。這些通信和監控系統可以給不加掩飾的消費主義降溫嗎?有可能。技術元素的實際代價及其與現實生活的平衡顯而易見,高度透明,不過,這不會減緩它的發展。人們認識到它的負面作用,可以通過從非必需消費那裡分流資源,使之轉向等級更高的有意義的發展方向,這樣甚至可能會優化科技的進化過程,加速它的發展。
城市是科技的產物,是我們發明的最大科技產品。它的影響與城市居民數量不相稱。如圖5-1所示,大部分有記錄的歷史時期,居住在城市的人口平均比例為1%或2%。可是我們提到「文化」時所想到的幾乎所有事物都誕生於城市。(城市和文明這兩個英語單詞具有同樣的詞根。)但是今天作為技術元素特色產物的大規模城市化是非常新鮮的現象。像其他大多數描述技術元素的圖表一樣,圖5-1中兩個世紀之前沒有太多變化。然後人口猛增,創新飛速湧現,信息爆炸,自由增加,城市成為主宰。
圖5-1 全球城市人口

全球城市居民占人口百分比,從公元前7000年到現在,包括2050年的預期比例。百分比用對數標尺顯示
審視數十億年的漫長歲月,看起來進化似乎想要創造某些構造,按照理查德·道金斯的暗示,生命想要產生眼球,因為它總是重複這項發明。在進化看似混亂的旋渦中存在一種傾向,即重新發現同樣的形態,不斷取得同樣的結果。簡直就像生命在遵守一種規則。它「需要」使某種模式物質化。甚至現實世界似乎也在偏向那個方向。
澳大利亞大陸在地質時期發生了獨立的板塊漂移,使之成為平行進化的試驗室。在澳洲,多個例子表明有袋類動物與舊大陸的有胎盤哺乳動物相似,甚至在過去也是如此。在已經滅絕的有袋劍齒虎和劍齒虎化石上,都發現了劍齒。有袋獅長著貓科動物一樣的可縮進的爪子。
克里斯蒂安·德迪夫(Christian de Duve)因為在生物化學領域的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獎,他的觀點更加激進。他相信生命是宇宙必須完成的事。在《生機勃勃的塵埃》(Vital Dust)一書中,他寫道:「生命是天定之力的產物。在這種佔優勢的條件下,生命註定要出現。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同樣的條件存在,它就會以相似的形式出現……生命和意識的產生,不是反常事件的結果,而是物質的自然顯現,事先已被編入宇宙的結構中。」
很多跡象表明人類所在的宇宙區域適合生命的形成。我們的星球與太陽距離剛好,近則可以取暖,遠則避免被炙烤。地球有位大個子鄰居——月球,它促使地球減慢轉速以便延長單日時間並長期穩定。地球與木星共享太陽,後者充當了吸住彗星的磁鐵。被彗星捕獲的冰塊也許還是地球海洋的起源。地球的磁核產生抵擋宇宙射線的防護罩。它的引力大小正合適,可以留住水和氧。它有一層薄薄的地殼,使板塊構造運動成為現實。這些可變因素似乎都匯聚到這個不是太小也不是太大的宜居帶。近期的研究表明,銀河系也有宜居帶。距離銀河系中心太近,行星會遭受持續的致命宇宙射線的攻擊;如果太遠,當恆星塵埃濃縮成行星物質時,將會缺乏生命形成所需的重元素。我們的太陽系恰好在這個宜居帶的中間。再這樣列舉下去,可能很快就會不可避免地將地球生命的每一個方面都包括在內。一切都是完美的!有些虛假的「招聘員工」啟事暗中做了手腳,只適合那個已經被內定的人,我們剛才列出的那份優勢清單不久就會像這樣的虛假啟事一樣。
這些實驗表明,有一條軌跡貫穿進化過程,這條長長的路徑使一些不大可能的形態成為必然性|事件。我需要對「不大可能的必然性」這個悖論略作解釋。
人口以相似的方式對經濟產生作用。我們目前的經濟財富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人口增長。過去幾個世紀美國人口穩定增加,確保了穩步擴張的創新市場。同時,世界人口數量也在上升,保證了全球經濟增長。數十億農民從自給自足的生活轉入市場經濟,導致全世界物資供應增加,需求也在膨脹。不過如果世界市場或者美國市場逐年萎縮,試著想象過去兩個世紀是否會出現同樣的財富增長。
任何關於時間帶來發展的斷言都被認為無視這樣的現實:數十億人的不平等、惡化的區域環境、局部戰爭、種族滅絕以及貧窮。任何理智的人都不能忽視不斷出現的新疾病,這些疾病的罪魁禍首是我們的發明和活動,包括由解決老問題的善意嘗試導致的新問題。對美好事物的持續破壞和對人的持續殺戮似乎無休無止。
我們也可以說:技術元素是趨勢,而非個例。技術元素和它的構成技術與其說像偉大的人類發明,不如說更像偉大的過程。沒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一切都在變動中,唯一重要的是運動的方向。因此如果技術元素有方向,那麼它指向何處?如果更加先進的科技形式必然會出現,那麼接下來將是什麼?
這些適宜居住的因素中有些將被證明只是巧合,但是其數量和根深蒂固的性質——按照保羅·戴維斯(Paul Davies)的說法,表明「自然法則受到操控,有利於生命的形成」。按照這一觀點,「晶體從飽和溶液中析出,生命以同樣可靠的方式從原始漿液中產生,最終是由原子間力預先決定的」。早期的生源論(研究生物起源)先鋒人物西里爾·龐南佩魯馬(Cyril Ponnamperuma)相信,「原子和分子的固有屬性似乎引導合成反應」向孕育生命的方向發展。理論生物學家斯圖爾特·考夫曼(Stuart Kauffman)認為他用計算機對生命出現之前環境的全面模擬顯示,一旦條件合適,生命形成就是不可避免的。他說,今天我們的存在屬於這樣一種情況,即「我們不是偶然的而是註定的」。1971年數學家曼弗雷德·艾根(Manfred Eigen)寫道:「生命進化,如果是基於可推導的物理規律,應當被視為必然過程。」
移民不是必須要來。可是數百萬的移民仍然從鄉村、沙漠或者灌木林地湧來。如果問他們來城市的原因,答案幾乎總是與貝都因人和孟買貧民窟居民的相同。他們為機會而來。他們本可以待在家鄉,就像阿米什人選擇的那樣。青年男女本可以留守農村,按照愜意的農業節奏生活,繼承小地方的手藝,這些是他們的父母經歷過的。季節性的乾旱和洪澇年年發生。鄉村田園難以置信地美麗,家庭和族群的熱情支持,這些是永恆不變的。同樣的工具仍在使用,同樣的習俗傳遞同樣的美好事物。季節性勞作、大量閑暇時光、緊密的家庭紐帶、令人安心的團結以及能獲得回報的體力勞動帶來巨大的滿足感,總是讓我們心馳神往。如果所有條件都相同,誰願意離開希臘的島嶼、喜馬拉雅的山村或者中國南部蔥翠的田園?
另一半推動進化漫長曆程的強大力量是在某個進化方向上傳導創新的正面約束。自組織過程的外熵與前述物理法則約束共同控制進化的運動軌跡。在生物進化過程中,這些內部慣性極為重要,而在科技進化過程中,它們的重要性更甚。事實上,對於技術元素,自生成的正面約束是主要因素,影響力超過負面約束。
生命不可思議的複雜性掩蓋了它的奇異性。今天的所有生命都來自一個古老分子的連續複製過程,這個分子的工作場所是一個活性原生態細胞。雖然生命具有燦爛的多樣性,但它主要是數百億次複製之後的有效結果。與宇宙中物質和能量的一切可能形式相比,生命的解決方案只有幾個。因為田野生物學家每天都會發現新的地球有機體,我們有理由對自然界的創造性和生機感到驚奇。然而與人類大腦能夠想到的事物相比,多姿多彩的地球生命只佔很小的部分。我們想象中的作為替代的世界隨處可見遠比地球生命更加多樣、更具創造性、更加需要探索的生物。但是我們虛構的生物大多數永遠無法出現,因為它們與物理法則完全矛盾。可能存在並且實際存在的世界比它看上去小得多。
我找到的對2050年左右人口峰值之後的可靠預測的唯一來源是聯合國發布的2300年——也就是未來300年——世界人口狀況系列報告。
這種「兩次擊中」的不可能事件在生命領域不斷發生。進化學家喬治·麥吉在論文《趨同進化》(Convergent Evolution)中寫道:「魚龍或海豚形態的進化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應該這樣描述才正確:它完全稱得上奇迹,一群陸生四足動物,具有完整的四肢和尾巴,可以使肢體和尾巴退化成像魚那樣的鰭。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至少可能性非常小,不是嗎?而這在爬行動物和哺乳動物——兩種譜系不是很近的動物——身上重複發生了兩次。要尋找它們的共同祖先,就必須回到石炭紀這樣古老的年代。這說明,它們的基因傳承非常不同。雖然如此,魚龍和海豚都有獨立再進化的鰭。」
長期進步的第二個指示燈是我們一生中所見證的科技發展的明顯正面趨勢。這種連續的浪潮也許比其他信號更具說服力,每天都讓我們相信社會在進步。各種設備的質量不斷改進,同時價格也在下降。我們透過歷史的窗戶,回顧過去,意識到那時沒有窗戶玻璃,還缺乏機織製品、電冰箱、鋼鐵、照片以及倉庫中堆滿即將運往本地超市的貨物。對這種物質豐富的狀況追根溯源,我們可以沿著一條越來越狹窄的曲線回到新石器時代。古人手工藝的精巧令我們吃驚,但論數量之大、種類之多和複雜程度,現代文明使其黯然失色。證據顯而易見:我們買新換舊。如果要從舊式和新式兩種工具中選擇,大多數人——過去和現在都是如此——會抓住新式的。有極少數人收集舊工具,但與新工具市場無法相提並論,後者如eBay一樣龐大,還包括世界各地的跳蚤市場。不過,如果新工具確實沒有改進,而我們還不停購買,那麼我們要麼一直受騙上當,要麼就是天生愚笨。購買新工具更說得通的理由是新產品的確物有所值,而且新產品有更多款式可供選擇。
還有一些物理常量在生物界也是普適的。幾乎所有類型的生物都具有兩側對稱性(左邊和右邊互為鏡像)。這種基本的對稱性似乎產生了多層次的自適應優勢,包括更卓越的運動平衡性、有先見之明的冗餘(一切事物至少都有兩個!)以及基因代碼的高效精簡(只要複製一邊的代碼)。其他幾何結構不過是運用簡單有效的物理學常識,例如管狀結構給植物、動物(腸就是這樣的結構)和腿部輸送營養。一些重複出現的構造,例如樹枝和珊瑚枝的展開或者花瓣的旋渦狀排列,都是基於生長的數學原理。它們的再現是因為數學是永恆的。地球上所有生物都以蛋白質為基礎,細胞內蛋白質的摺疊和展開方式決定了該生物的特性和行為。生化學家邁克爾·登頓和克雷格·馬歇爾論述道:「蛋白質化學領域的最新進展表明,至少有一類生物結構——即基本的蛋白質摺疊——是由導致晶體和原子形成的類似的物理法則決定的。這些法則使每種生物在其外形下面具有統一的理想結構。」作為引發生命多樣性的基本分子,蛋白質最終也要受制於一組數量有限的重現法則。
但是,6次獨立自我組裝「相機鏡頭」是否代表著最大程度的不可能性,就像拋擲600萬次硬幣,全部都是正面朝上?或者說,眼睛的多次創新是否意味著它是自然形成的吸引進化的漏斗,就像山谷底部的井吸引水一樣?還有另外8種眼睛,每一種都不止進化一次。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估計,「整個動物王國中眼睛獨立進化的次數在40~60次之間」,他因此宣稱,「生命——至少是我們理解的地球生命——幾乎迫不及待地要進化眼睛。我們可以肯定地預測,一個關於(進化)模擬演示的統計樣本將以眼睛結束。而且不只是籠統的眼睛,還可以分為昆蟲、對蝦或三葉蟲所具有的複眼,以及與人類和烏賊類似的照相機一樣的眼睛……有如此多的方法創造眼睛,我們已知的生命完全可以找到所有方法」。
我更欣賞生物學家西蒙·康韋·莫里斯的總結:「進步不是絕對樂觀主義者製造的某種有害副產品,它就是我們實際生活的一部分。」進步是實實在在的。創造物質世界的可能是能量流和無形思維的擴張,而進步則是物質世界的重構。雖然現在是人類在推動進步,但這個重組過程很久之前就開始了,其形式為生物進化。
沒有科學技術的主導,不斷增長的人口遇到「馬爾薩斯制約」時將自行崩潰。而引入科學作為指導,不斷增長的人口將產生正反饋環,其過程為:更多的人參與科技創新,購買成果,推動更多創新,這會提高人們的營養水平,帶來更多盈餘,增加人口,從而使循環擴大。
葉綠素也是一種奇特的分子。它在地球上無處不在,雖然沒有達到最優化。太陽光譜輻射強度在黃色波段達到高峰,而葉綠素的最佳吸收區域為紅區和藍區。按照喬治·沃爾德的評論,葉綠素具有「三重能力」,即強大的吸光能力、存儲捕捉到的能量並傳遞給其他分子的能力和轉化氫以減少二氧化碳的能力。這樣的能力使得葉綠素在喜光植物的進化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儘管它的吸光區域存在缺陷」。沃爾德繼續推斷,這種非最優化證明沒有更好的碳基分子可以將光轉化為糖,因為如果有的話,難道幾十億年的進化還不能將它創造出來嗎?
從這一章開始,作者用5章的篇幅,敘述「技術元素」在發生、演化、交互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哪些獨特的屬性,以及這些屬性對自然界、對人類產生了何種影響。
第三個表明存在穩定的、細微的長期進步的證據與道德領域有關。在這個領域,評估標準很少,而反對聲音很大。一直以來,我們的法律、習俗和道德倫理在緩慢擴大人類的共識。普遍而言,人類的自我認同最早主要來自家庭。家族成員是「我們」。這一宣告將親人之外的任何人定位為「其他人」。對於「我們」圈內和圈外的人,過去我們有(現在仍然有)不同的行為準則。漸漸地,「我們」這個圈子從家庭成員擴展到部落成員,接著從部落到民族。現在這種擴展超越了民族,還未結束,甚至也許會包括種族,不久將穿越物種界限。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其他靈長類動物應該像人類一樣擁有權利。如果道德倫理的金科玉律是「對待他人就像你希望他人對待你一樣」,那麼我們正在不斷擴展「他人」的概念。這就是道德進步的證據。
前景3
如果繁榮僅僅來自人口增長,那麼在下一個世紀,進步將自相矛盾地自我減速。如果進步的成因並非人口增長,我們有必要確定它的成因,這樣當人口峰值過去后,我們能夠繼續繁榮。
明天也會有問題,因為進步不代表烏托邦。人們很容易把進步主義誤解為烏托邦理想,因為除了烏托邦,不斷增加的永無止境的進步還能發生在哪裡?遺憾的是,這種誤解混淆了方向和目標。科技盡善盡美、不受玷污的未來是達不到的,而作為機會持續增加這一過程的終點,未來不僅是可以達到的,而且正是我們現在前進的方向。
進步的發生與科技的產生同步。但又是什麼推動科技?人類文明走過的歲月如果沒有數萬年,至少也有數千年,在這期間人類不斷學習,把信息一代代傳遞下去。可是,沒有進步。無疑,人們偶爾能發現新事物並慢慢傳播,或者在獨立條件下重新發現該事物,但是,任何進步——過去也許需要幾個世紀才可以對此作出評價——都是非常細微的。事實上,1650年的普通農民的生活和公元前1650年甚至公元前3650年的普通農民幾乎沒有區別。在某些流域(例如埃及尼羅河流域、中國長江流域)以及特定時期的特定地區(古希臘和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城市居民的命運強於同期歷史平均水平,只是在朝代滅亡或者氣候變遷時才會轉壞。300年前,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普通人生活水平幾乎完全相同:人們長期忍飢挨餓,壽命不長,選擇有限,為了繁衍生息而極度依賴傳統。
那麼,技術元素進化的固有趨勢是什麼呢?這是接下來將要探討的重大問題。也是理解本書核心思想的關鍵。
顯然,進步的根基深植于科學和技術的結構化知識。不過這種正向發展似乎還需要大規模增加人口。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相信,就全球範圍而言,社會進步的根源就在於人口增長。根據這個理論,為了使人口增長超越馬爾薩斯制約,我們需要科學,但最終驅動科學並導致繁榮的是人口數量的增加。在這個良性循環中,人類經過思考創造更多發明,相應地也購買這些發明,包括工具、技術和方法,這又支撐了更多人的生存。因此,更多的人類思想等於更多的進步。經濟學家朱利安·西蒙(Julian Simon)把人類意識稱為「最大的資源」。按照他的統計,更多的思想是深層次進步的主要源泉。
發生了什麼事?國家發展了,生育率下降了,每個正在現代化的國家都經歷了這個過程。這種普遍的生育率下降被稱為「人口轉型」。問題在於人口轉型沒有底線。在發達國家,生育率持續下降。一降再降。看看歐洲和日本(見圖5-5),它們的生育率趨近於零。(不是零增長,多年前它們已經達到了零增長,而是零生育。)事實上,多數國家——甚至包括髮展中國家,生育率都在下降。世界上有近半數國家的生育率已經低於人口更替水平。
如果這一切是真https://read.99csw.com的,那麼很久以前又是什麼情況?沒有很多證據表明許久之前存在進步,至少按照我們現在對進步的設想來看是如此。500年前,每隔18個月,科技水平不能提高1倍,價格也不會減半。水車的價格沒有逐年下降。10年內鎚子的使用依然不方便。鐵的強度保持不變。穀物收成隨季節氣候變化,而不是逐年增加。12個月內牛軛並沒有改進多少。成年人和兒童的預期壽命幾乎與父輩相同。戰爭、飢荒、暴風雨和奇妙事件來了又去,可是不曾出現朝著任一方向的穩定運動。總之,看起來有變化,但無進步。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競爭者可以發揮那種魔力,甚至連達到近似程度的都沒有。這就是西蒙·康韋·莫里斯把DNA稱為「宇宙中最奇特的分子」的原因。生化學家諾曼·佩斯(Norman Pace)認為,也許存在一門「宇宙生物化學」,以這個最引人注目的分子為研究基礎。他推測:「看起來有可能任何地方生命的基本積木都與我們相似,如果不是細節上,至少在總體上是這樣。那麼,20種氨基酸就是想象得到的最簡單的碳結構,可以傳送生命體的功能分子團。」將喬治·沃爾德的話改一下:要研究外星人,請研究DNA。
基因排序和克隆的新方法使得再現進化過程成為可能。以簡單的細菌(大腸桿菌)為對象,選擇一個個體,多次原樣複製這個特殊的小傢伙。對其中一個複製品的基因型進行排序。餘下的複製品分別放入相同的培育箱,環境和輸入物一模一樣。讓克隆的細菌在相似的容器中自由繁殖4萬代。每1000代為一個段落,從中抽取一些,快速冰凍,然後對它們進化過的基因型排序。將所有容器內相似的進化后基因型作比對。隨時取出一個快速冰凍的樣本,使之恢復生機,再次放入相同的新培育箱中,這樣今後可以隨時重複大腸桿菌的進化過程。
我住在美國的一所大房子里,同住的有我妻子、三個孩子、弟媳和兩個侄女。有一年夏天,我和小女兒廷(Ting)清點家中物品。我們手持計算器和剪貼板,走遍所有房間,在廚房碗櫃、卧室壁櫥和多年未打開的抽屜里翻箱倒櫃。
但是,上百甚至上千獨立的有效趨同進化表明還有其他因素在發揮影響。某種力量推動進化的自組織過程向重現事件運動。一種與自然選擇的抽籤方式不同的動力駕馭進化過程,導致它可以不止一次地到達不太可能的遠方目的地。這不是超自然力量,而是基礎性動力,其核心就像進化本身一樣簡單。同樣是它,將趨同性注入科技和文化。
我感興趣的主要是估計家中物品的種類,而不是總數,因此我試著統計技術「種類」的數量。每種類型我們選一個代表記錄。特有的著色(例如黃或藍),或者表面飾品及裝飾圖案不作為分類依據。我只統計了書的代表類型:例如,一本平裝書,一本硬皮書,一本大畫冊等。所有光碟和家用錄像帶各自記為一種種類。內容基本上不作為依據。不同材料製成的物件記為不同類型。陶制盤和玻璃盤記為兩種。同一種機器製造的物品算為一類。食品櫃中所有罐裝食品是一類。所有壁櫥是一類。大部分衣物製造工藝相同,但纖維類型不同。棉質牛仔褲和棉質襯衫記為兩種類型,羊毛褲是一種,合成材料女式襯衫是一種。如果某件物品需要不同類別的製造技術,我會把它歸為一種技術類型。
前景5
第六章 註定的發展方向
不同譜系在分類學中位置越近,趨同性就越普遍——但重要性越低。青蛙和變色龍獨立進化出速射型「舌叉」,可以在一定距離外捕捉獵物。主要的3類蘑菇各自進化而成的物種都會結出黑色、濃密、像松露一樣的地下果實;僅在北美,蘑菇種類超過75類,包括松露,其中有許多是獨立進化的。
然而,在今天的生物學領域,存在引導生物進化的內部約束這一觀點遠非正統學說的內容。定向進化概念因為與超自然生命本質信仰聯繫起來而聲名狼藉,其發展歷程趣事頗多。今天定向進化理論雖然不再與超自然觀念結合,但卻和「必然性」觀念挂鉤,許多科學家認為後者不論怎樣包裝都是無法接受的。
假設人類誕生在一個沒有礦石燃料的星球。會發生什麼情況?僅靠燃燒木柴,文明能取得長期進步嗎?有可能。也許高效的木柴和木炭技術優於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技術,可以支撐人口增長,使其密度大到足以產生科學。於是,從只用木柴作為能源,發展到發明太陽能板,或者核能,或者任何形式的能源。另一方面,沒有科學,漂浮在油海上的文明不會取得任何進步。
生命的新陳代謝同樣受到約束。小型動物生命快速流逝,很早就會死亡。大型動物生命悠長。動物的生命速度——細胞燃燒能量的速度、肌肉收縮速度、懷孕周期和成熟周期——顯然與生命周期和體形大小成比例關係。新陳代謝速度和心率與動物的重量成比例。這些常量產生於物理學和幾何學基本法則,以及能面(肺部表面、細胞表面和體液循環量等)最小化的天然優勢。與大象相比,老鼠的心臟和肺部跳動很快,儘管如此,二者一生中心跳和呼吸次數一樣。似乎上帝給哺乳動物分配了15億次心跳,並告訴它們想用就用。體形很小的老鼠在前面快速奔跑,它的生命就是大象生命的快進版。
檢驗宇宙規則的一種辦法是從頭開始重新播放生命的錄像帶。古爾德把重新播放生命的錄像帶稱為偉大的「不能做」的試驗,可他錯了:事實證明人們可以重現生命發展歷程。
取得這樣的進步是要付出代價的。儘管城市生機勃勃、充滿活力,但邊緣地帶可能令人不適。要進入貧民窟,必須在滿是狗屎的小路上穿行。糞便在路邊腐臭,小便在陰溝里流動,垃圾成堆。我多次到過發展中國家雜亂無章的陋屋區,沒有絲毫樂趣,對那裡的居民來說更是如此,他們每天都必須忍受這種環境。與外圍的污染和醜陋形成對比的是,貧民窟住屋內部經常呈現出人意料的溫馨。回收利用的材料掛在牆上,色彩繽紛,小飾品被收集起來布置舒適的空間。當然,一間屋子所容納的人遠比你能夠想象到的多,可是對很多人而言,貧民窟這個家園提供的慰藉超過山村小屋。偷電使用也許不穩定,但至少有電。去唯一的自來水龍頭也許路程不短,但在家鄉,從房子到水井可能更遠。藥品很貴,但可以買到。還有學校,老師會按時來上課。
廉價能源的開發是技術元素的重大突破。可是如果發現高密度分佈的能源就是掌握了關鍵知識,那麼中國將會是第一個工業化國家,因為在歐洲人之前中國人已經計算出他們豐富的煤炭資源可以燃燒至少500年。廉價能源是巨大紅利,但是大量儲備能源還不足以推動進步。中國缺乏釋放能源的關鍵科學知識。
除了車庫(那又是另外一個工程),其他房間都走遍了,我們得到的結果是家中總共有6000種物品。由於我們把某些類型又進行了拆分,例如書本、光碟、紙板、勺、短襪等,我估計,加上車庫裡的,總物品數達到近1萬。
如果人口增加引發社會進步加速是真實情況,那麼我們應該擔憂。你也許看過聯合國的人口峰值官方圖,其數據來源是我們從當前全球人口普查中掌握的信息。過去10年間,每個版本估計的地球人口峰值不斷變化(向下),但是末端形狀不變。聯合國繪製的未來40年左右的典型曲線圖如圖5-3所示。
第三種觀點是現在最常見的。該觀點認為,物質進步是事實,但付出的代價太大。面對現在更加美好的生活,進步觀念的批評者會贊同人類的狀況確實在不斷改善,但這是通過以不可持續的速度破壞和消耗自然資源實現的。
不能確定的是:如果我們拿出兩張主人和財產的合影,一張是瓜地馬拉的一個家庭,身邊堆放著飯鍋和織布機,其他的物件不多;另一張是冰島的一個家庭,身邊是洗衣機、烘乾機、大提琴、鋼琴、3輛自行車、馬以及其他1000件物品,我們無法分辨出哪個家庭更加快樂。是擁有各類財物的一家人,還是那個窮困的家庭?
舊大陸靈長類動物與它們的遠親新大陸猴類相比,具有全色視覺,但嗅覺沒有那麼靈敏。新大陸的這些猴子——蜘蛛猿、狐猴和絨猴——都有非常敏銳的嗅覺,但是缺乏三色視覺。吼猴是一個例外,它們與舊大陸靈長類相似,有三色視覺和不靈敏的鼻子。吼猴和舊大陸靈長類的共同祖先非常古老,因此吼猴獨立地進化出三色視覺。通過檢測全色視覺的基因,生化學家發現吼猴和舊大陸靈長類都使用調製到相同波長的受體,在3個關鍵位置具有完全相同的氨基酸。還不只這些,二者嗅覺弱化的成因都是同樣的嗅覺基因受到抑制,按照同樣的序列關閉,細節也相同。「當類似的約束力共同作用時,類似的結果就會出現。進化顯然是可以重現的。」基因學家肖恩·卡羅爾(Sean Carroll)說道。
斯圖爾特·布蘭德在其著作《地球新規》(Whole Earth Discipline)的「城市星球」一章中評論道:「城市是財富創造者,一直都是。」他引用宣稱世界40個最大城市居住著地球上18%人口的城市理論學家理查德·佛羅里達的話:「(城市)擁有全球2/3的經濟產出和近9/10的新專利發明。」一位加拿大人口統計學家估算出「80%~90%的國民生產總值增長發生在城市」。每座城市破舊的新區——被非法佔用的土地和露營場所——經常是生產力最強的市民之家。邁克·戴維斯在《布滿貧民窟的星球》(Planet of Slums)一書中指出:「印度馬路居民的傳統形象是剛從鄉村遷入的貧苦農民,像寄生蟲似的乞討生存。可是對孟買的研究表明,幾乎所有(97%)家庭都有至少一名養家糊口者,70%在城市至少居住了6年。」貧民窟居民通常在鄰近高房租街區從事低報酬的服務工作。他們有錢,但住在貧民區,因為離工作地點近。一份聯合國報告發現住在曼谷老貧民窟的家庭平均擁有1.6台電視機、1.5部手機和1台冰箱;2/3的家庭有洗衣機和CD播放機;一半家庭有1部固定電話、1台錄像機和1台小摩托車。在里約熱內盧的貧民區,第一代擅自佔地者識字率僅為5%,而他們的後代有94%具備讀寫能力。
科技的這種單向吸引力要麼是魔法般的誘惑,引誘頭腦簡單的人進行某種消費,而這種消費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要麼是我們無法推翻的暴政。或者,科技會提供十分稱心的、間接引發更大滿足感的事物。(也許這3種可能性都存在。)
下面是5種預測前景,分別包含5種關於進步屬性的不同假設。
這些是我最重要的長期預測,前提是沒有全球性戰爭或政治動蕩:(1)人類壽命會超過現在,年輕人死亡人數下降;(2)世界各地的家庭收入將增加,生活水平提高;(3)自然資源的成本會低於現在;(4)農用土地繼續減少,相對於其他經濟資產的總價值,它的重要性下降。這4項預測成為現實的可能性非常大,因為歷史上各時期出現的完全一樣的預測被證明是正確的。
嗯,每一個美麗的城市都是從貧民窟發展起來的。開始它是季節性宿營地,是人們常見的隨遇而安的結果。物質匱乏、污穢不堪是常態。這裡是獵人、探路者、生意人和拓荒者過夜的好住處。接下來,如果他們認為這塊營地合乎心意,就會將它擴展為凌亂的村莊、令人不適的城堡,或者陰冷的官方前哨站,建有永久性樓房,四周是臨時小屋。如果村莊位置有利於發展,私自圈地的人會聚集起來,他們的房屋呈同心圓式分佈,直到這個村莊跌跌撞撞地成長為城鎮。隨著城市的繁榮,市中心——或者用於市政事務或者用於宗教事務——得以建立,城市邊緣則繼續在無計劃無管理的混亂中擴張。這個過程在什麼年代和什麼國家發生,無關緊要。城市的大片邊緣地區會讓固定居民感到震驚和擔憂。對新來者的持久蔑視自第一個城市建成時就出現了。羅馬人對城市邊緣的租屋、窩棚和小屋多有抱怨,認為它們「臭氣熏天,濕漉漉,鬆鬆垮垮」。有時羅馬士兵會將擅自佔地者的定居點夷為平地,只為了看到它們幾個星期內被重建或者搬走。
無疑,未來某一天會有非常聰明的實驗室研究者開發出替代有機體DNA的生命基礎,能夠開鑿出新生命之河。合成生命基礎在獲得巨大的加速度后,也許會進化出各類新生物,包括有意識的生物。然而,這樣的替代生命系統——不論是硅基、碳納米管還是黑雲的氣態核——自身具有由嵌在原始種子內部的約束力引導的必然性。它不是萬能的,但可以進化出多種現有生命本源無法創造的生命類型。有些科幻小說作者戲謔地推測,DNA本身也許就是這樣的人造分子。畢竟,它聰明地實現了最優化,而且它的起源仍然非常神秘。也許,是身著白色實驗服的超級智慧生命巧妙地設計出DNA,並將它發射到宇宙,使之數十億年如一日地在荒蕪的星球上自然播種?我們不過是這個原始基因混合體長出的眾多幼苗中的一株。這種虛構的園藝工程也許可以解釋很多現象,但是不能消除DNA的獨特性,也無損於DNA在地球上的進化路徑。
有人爭論道,他們無可選擇。這種觀點認為,進入貧民窟的人是被迫壓制慾望而移居到城市的,因為他們的家鄉不再能夠支持農民。他們是非自願離開的。也許經歷了幾代人賣咖啡的生活之後,他們發現全球市場已今非昔比,他們的咖啡價格跌到毫無利潤可言,使得他們要麼回去以耕作為生,要麼擠上開往城市的公共汽車。或者也許科技發展——例如採礦——正在污染他們的農田,使地下水位降低,最後引發大批人員遷離。此外,牽引機車、冷藏技術和公路技術的進步可以將貨物運輸到最遠的地區,導致農民數量下降,即使在發達國家也是如此。為獲取建房所用木材而進行大規模森林砍伐,或者開墾土地建設新農場、為城市提供食物,也迫使本土居民放棄他們的自然家園和傳統生活方式。
人性是進步,過去一直是,將來也一直是。現存的一切有機體都處在發展過程中。人類更是如此,因為在所有的生物中(我們已知的),我們是最具可塑性的。作為智人的我們剛剛踏上新的進化歷程。作為技術元素——加速的進化——的創造者和受益者,我們恰好是進化註定的發展方向。「我似乎是動詞」,發明家和哲學家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曾經這樣說過。
換句話說,人口增加導致財富增長后,生育率下降,人口減少。這也許是嚴格控制指數級發展速度的動態平衡反饋機制。也有可能是錯誤的。
也許前面的結論全都錯了,繁榮與人腦數量增加毫無關聯,也許消費對進步毫無幫助。我們只需理解如何在人口越來越少的情況下(同時壽命越來越長)提高生活質量、增加選擇機會,就可以了。這是非常不成熟的設想,也是與我們當前體系格格不入的。如果每年能夠成為我的潛在讀者或客戶的人越來越少,那麼,除了增加讀者或客戶,我還必須因為其他原因而進行創造。無增長的經濟不可想象。不過更奇特的事件也曾發生過。
適應性動力是教科書上的理論定義的正統力量。正如達爾文猜想的那樣,那些最適應環境的有機體生存下來並繁殖後代。因此在變動的環境中,任何新生存策略,無論其來自哪裡,都經過了漫長選擇,與該類物種相得益彰。適應性力量在進化的各個層面都是基本力量。
梅塔繼續寫道:「對於印度鄉村的年輕人,孟買的吸引力不只是金錢,還有自由。」斯圖爾特·布蘭德記錄了社會活動家卡維塔·拉姆達斯關於城市魔力的總結:「在農村,婦女所要做的就是服從她的丈夫和親屬、搗碎小米以及唱歌。如果她搬遷到城市,可以找到工作,開始自己的事業,為孩子們提供教育。」阿拉伯半島的貝都因人曾經似乎是世界上最自由的民族,在廣袤的空域沙漠隨意遊盪,以星空為帳篷,不受人控制。但是他們很快放棄遊牧生活,前往海灣國家迅速膨脹的貧民區,一頭鑽入單調的由混凝土築成的住所。根據多諾萬·韋伯斯特在《國家地理》雜誌中的報道,貝都因人將駱駝和山羊關進古老村莊的畜舍里,因為他們依然保留牧民生活帶來的收入,這樣的生活對他們仍具有吸引力。貝都因人受到誘惑進入城市,而不是被迫,按照他們自己的說法,是因為:「我們隨時可以進入沙漠,感受傳統生活。但這種(新的)生活比傳統的更好。過去沒有醫療衛生,孩子們沒有學校。」一位80歲的貝都因老首領比我總結得好:「孩子們的未來將有更多選擇。」
科技的陰暗面不能避而不談。它占技術元素的比例甚至有可能接近一半。在我的房子里,隱藏在1萬種耀眼的高科技產品背後的是偏遠的危險礦山,它們不斷被開採以獲取珍貴的稀土元素,散發出含重金屬的有毒氣體。為了讓我的電腦有電可用,需要建設大壩。木材被送去製作書架,樹樁被留在叢林里。還需要長長的汽車隊伍和道路,以運輸和銷售我家購買的和商店儲存的一切商品。每一個小發明都來自地球、空氣、陽光和其他的工具。我們統計的1萬種物品只是一棵深深紮根的參天大樹的頂部。也許幕後需要10萬種實實在在的工具才能把自然元素轉化為我家的1萬種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