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流年感悟
觀劇
無聲的在黑暗裡遊動,
一個個,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覺著不安起來,我覺得後面許多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的頭上;而且視線還彷彿變成了無形的針,直射我的後腦蓋,一條條的接連著刺過來!使我感受著不可名狀的痛苦。我很想尋一個空位,避免這些針似的視線!其實,也未必真集中在我身上;但是,當我的視線一離開劇台四顧時,立刻有些紅紅綠綠的在我眼前飄閃過來。仔細看時,卻仍然是些大的、小的、圓的、長的,各樣的頭顱瓜似的擠滿了台前!空位一個也沒有。
暗淡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許多頭仍然照舊鑽動著。背後的視線卻似乎弛緩得多了。
唱的什麼,我確乎不知道。不過我喜歡他那種姿勢。
他那身體彷彿有彈性似的漸漸向外胖開,同時,我便一點一點地向左讓,及至台上的情形又變了時,我的身體的四分之三已經擠出來了。
一個緊跟著一個,
我的視線一轉,仍然是些紅紅綠綠的飄閃著沉去了以後,接著又浮起些大的、小的、圓的、長的,各樣的頭顱,滾滾地翻動著,翻了幾翻以後,竟然在眼前跳舞起來,間雜著紅的綠的鬧攪攪地滿了一場。
擾攘的車馬聲,
「啊呀!打死人了!」穿黑褲的只是嚷。
「打死再說!」
我向劇台上望了一眼,作為臨別的表示,就慢慢地踱出來。
「可惡東西!read.99csw•com」
台上正走出來一個花紅臉的大漢,後面人叢里,忽然一片直聲嚷起來。這種奇異的大聲,將劇台,人的壁,許多的頭……一切一切都驅出於我意識之外。我回頭一看,人的壁忽然叫號著動搖起來,在一叢鑽動著頭的裏面,伸來了幾條胳膊,撐持著、廝打著。過了一會兒,人的壁搖了幾搖,轟的一聲,都向後退開來——人的壁渙散了,可以很明晰地看見幾個穿灰制服的軍人正和替我找凳的那個穿黑褲的支撐著。晃了兩晃,被軍人按倒了,「打」起來。
走出了廣闊的大門遠望著馬路兩旁的電燈,星似的閃耀著,再遠一點,只有神秘的黑暗。
「那裡找去!」停了一會,這是他的回答。說著,走著,同化于許多的頭中了。
微明了,
黃白色的燈光,
我仍不停地走向前去!……
「打!」
1929年9月6日
我勝利似的出了一口氣,注視著台上。
我再四下里一看,情形已經與先前大不相同!那些大的、小的、圓的、長的,各樣鑽動著的頭,先前只是黑魃魃的,現在卻每顆上都嵌著兩個星似的眼睛。望過去,滿是一片黑溜溜的,閃耀著,直射著按在地上的那個穿黑褲的。
我四下里看了兩周,許多瓜似的頭顱仍然鑽動著,只不過多布了一層神秘,除了鑼鼓聲以外,一切都靜悄悄的,微明的月
九_九_藏_書光由屋頂罅隙處漏進來,這使我立刻聯想到劇場外面的甜蜜:甜蜜的月光,甜蜜的微風,一切都是甜蜜的。白毛巾在空中來往了幾次!穿黑褲的人漸漸走到我面前。
「……」
「打!……」
「打!打!」
鑼聲忽然高亢起來,我不自主地回過頭去——台上的花紅臉正按著一個小卒模樣的打;一會兒,小卒爬起來,進去了;又出來一個,還是他。仍然旋著打著,鑼鼓雷聲似的一齊響起來,高過了一切的聲音。
熒熒的車燈,
劇場的樂聲,仍然斷續地傳出來,只要一傳人我的耳官里,面前神秘的黑暗中,立刻幻出許多大的、小的、圓的、長的,各樣的頭顱,跳舞著,波動著。
一大段唱到將近末尾,他把聲音拖長了些,轉了幾個彎!一片呼喝的聲音,立刻在四面騰起來,間雜著幾聲很奇怪的怪聲,我也無意識地隨著喊了一聲。
嗖!一件白的東西,在我眼前一閃,越著我的頭飛過去了。接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都飛鳥似的飛了過去。我立刻驚愕起來,我四下里看了幾周,最後在西北角上發現了一個穿黑褲的,胳臂上搭了一串白的毛巾。手一揚,又是一條飛過去,落在東南角上又一個穿黑褲的人手裡。
「打!打死再說!」
仍然是一片「打」的聲音。
我迷惑了。
清新了。
我只好服從地向左讓了讓,表示對他剛才那種勇氣的精神的尊敬,不料他那身體卻跟著胖過來,加上他那種咻咻的喘氣,我實在有https://read.99csw•com些忍耐不住了。
塵迷的空氣,
縹緲在耳邊,
喊叫的聲音,肉與肉接觸的聲音,亂雜著騰起來,轉瞬瀰漫了劇場。鑼聲、鼓聲,劇台上發出的一切聲音,全聽不見了——或者也因為觀戰而停止了,都無暇顧及。
一切都布滿了嚴肅的沉寂,
寬廣的馬路上。
沒沉了,
高亢的鑼聲,亂雜的人聲,鬧嚷嚷地充滿了廣大的劇場。我對於舊劇本來沒曾感多麼大的興趣。在我記憶以內,我所看到的也不過四五次。況且每次看完了以後,總發生同樣的感想,就是——以後再不來了,然而,不知為何,這一次我又來到我不願意來的地方了。
再一看台下,一片大的、小的、圓的、長的,各樣的頭顱一行一行地正波動著。
呼喝的聲音還沒消完,我身邊卻覺著不安起來,我受盡了輕蔑得來的短凳,一向是我一個人獨佔著。這時彷彿有人來侵佔似的。我斜了頭看了看,正是剛才「打」穿黑褲的那個武裝同志。沒等我抵抗,一半腚早跨上了短凳,將我擠出了一大半。余怒未息的嘴裏喃喃著,不時還回頭看看。
「還想造反嗎?打!」
「打!」
籠罩著沉沉的夜氣,
又深印在心房的一隅,
然而我仍然忍耐著,無可奈何地忍耐著,因為台上的一切已經將我吸住了https://read.99csw•com。
沙鋪的小路,月光照上,顯得格外明,蛇似的蜿蜒著伸入疏疏的樹叢中,我踏著印在地上的樹影,聽著劇場內發出的悠揚的樂聲,趑趄著往前走去。
進了劇場的小門,通道上已經鐵桶似的擠滿了人,我只看見一排引長的脖子;彷彿受了魔力似的,使勁往上挺著,一排挺著的脖子下面,緊接著就列著些寬的、狹的背。一個連著一個,一絲不露地立在那裡,做成了一座人的壁。這壁的上面,就可以看見半截的人身晃動著。狗叫似的怪聲,咚咚的亂雜聲,也從這壁里的某一部分發出來。我來往走了幾趟,才發現了一線的空隙,便拚命鑽進去。接觸過了正流著汗的赤臂,潤滑的綢衫……遇著許多的障礙,停止了幾次:台上的人才能看見了全身!怪聲也似乎因為失去了障遮,更顯得高一點。
劇台上的鑼,忽然急遽地大響起來,立刻吸住了我的注意點。我抬頭看了看台上:一個大白花臉正和一群小的花臉扑打著。轉了幾個圈,進去了。過了許久,樂聲細了,又出來一個老旦,來來往往地唱;坐在正中的椅上,仍舊唱。進去了,又出來一個姑娘唱,又出來一個相公唱!從五點到六點,從六點到七點,電燈全明起來了。
一陣過去了以後,鑼聲細微了,台上已經另變一種情形:正面掛出一幅書房模樣的布景,斜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不能點的木頭蠟炬。一個學生樣的人,坐著看書不時搖頭晃腦地唱兩聲。
我坦然了。
我的臉上一熱,心裏立刻有點怒意了。我不住地回想著:別人——這所謂別人,是指的有椅子九_九_藏_書坐著的——同我一樣地花錢,為什麼他們能坐椅子,我卻站著呢?我正想著,忽然那同一穿黑褲的正呼喝著,替一位衣服華麗的太太看座,振蕩在我心裏的怒意,驀地里擴大開來。在心海里浮動了幾周,一直傳遍了全身,傳到兩手上,兩手便不自主地握起來。腦筋里也似乎不知充滿了什麼,嗡嗡地只是響。怒意澎湃著,大有不可遏止之勢,然而,不知為什麼,一個草帽在我眼前一閃,使我立刻聯想到我自己的。我低頭看了看我手中的草帽,黃舊而且不合時式。我又不自主地看了看我身上穿著的滿是油污的長衫——的確似乎不及「他們」闊。無怪穿黑褲的對我那副神氣,我的怒意立刻微颮似的無影無蹤地消滅了。
我注意地看著。
這時,雖然頭顱的跳舞,因為給白的東西一驚,漸漸地沉下去,但是,我一想到背後,視線都彷彿更針似的加勁刺起來,使我片刻也站不住。我便無可奈何地向他——穿黑褲的——磋商,請他替我找一個凳子。他上下看了我幾眼,露出鄙夷的神氣,沒有便答。
正在這個當兒,穿黑褲的又不知為何,想起給我搬了一個凳子來。我感激似的坐下,仍然注視著台上。
「打!」
又幻滅在黑暗中。
一股急遽的感情之流,掠過我的心海,使我心裏渺渺茫茫的,不知是在想什麼,但是確乎是在想著。我真迷惑了。
引起了幻象殘留的痕迹,
一個個流星似的飛過了,
游移在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