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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時代

大航海時代

跟薩格雷斯的葡萄牙旅館老闆聊天,他自吹葡萄牙有兩個天涯海角。其中一個是西南的聖維森特角:那是葡萄牙的最西南,實際上,也是歐洲的最西南。一艘船在大西洋上沿葡萄牙海岸線而行,到聖維森特角一轉彎向東,前面就是西班牙、直布羅陀海峽和地中海了。聖維森特角隔著一片灣,看得見世上第一個航海學校。你去那裡,看得見一片故城、一片石頭壘的舊校舍、一些石頭排布的世界地圖——當然,那是15世紀末,歐洲人想象出來的世界。銹跡斑斑的鐵炮在城牆上排開,此外最觸目的,便是懸崖峭壁上垂釣大西洋的當地大叔們。
薩格雷斯人說,恩里克王子1460年故世於此。至今雕塑依然指著東方。葡萄牙人相信,東方有黃金和香料,可恨被奧斯曼人堵住去路。如何繞過非洲去到那裡,是大航海時代的終極夢想。
後來,這個遊戲出了二代、三代和四代。那時沒有網路,我需要看地圖冊、翻歷史書來查閱一切。我知道了麥哲倫、恩里克王子、達伽馬,知道了里斯本、波爾多、安特衛普、比薩、那不勒斯、馬賽、雅典、伊斯坦布爾、哈瓦那、馬六甲海峽、巴斯拉、霍爾木茲海峽、斯里蘭卡、盧安達、象牙海岸(象牙海岸的舊稱)、卡宴、特盧希略、大阪灣和杭州灣。我知道了象牙、水晶、胡椒、絨毯、美術品、砂糖、葡萄酒、羅望子、洋槍、玻璃、玳瑁、杏仁、丁香、煙草、咖啡、乳香、小麥、瓷器、奎寧、檳榔。我大略記下了風向、緯度、六分儀、掌舵手、操帆手,以及三角帆和方帆有何區別,橡木和桃心木的不同產地,平底船和尖底船在經商和近海航行時的選擇。然後我發現,關於歐洲的書,好像多多少少都會談論這些:奧德修斯的遠洋航行;唐泰斯成為基督山伯爵前是個馬賽水手,還在地中海的私販船上待過;夏爾辜負歐也妮·葛朗台後,去印度做遠航生意,賺回來190萬法郎……我關於歐洲的一切想象,都從這一切而來:擊劍短衣、沙龍里的東方瓷器、加農炮、帆索、決鬥、遠航、朗姆酒。最後是那些話語:光榮啦,夢想啦,一定要過無拘無束、去到很遠的生活啦,諸如此類。
第一天的黃昏時節,我們打車去找飯吃。剛坐進去,聽司機大叔在播柴可夫斯基。沒來得及暗嘆人家高雅,司機大叔已經問了:「會葡萄牙語?英語?英語吧。好好!」司機大叔駕車上路,口若懸河地開講:先縱論了里斯本城史,再旁涉葡萄牙國史,然後自然而然,說及葡萄牙航海史(恩里克王子如何建造航海學校、迪亞士與麥哲倫等如何英明神武),又捎帶給我們普及了摩爾人和西班牙史。除了灌輸葡萄牙文化課,他老人家還不忘沿路品鑒建築風格,說興奮了,雙手放脫方向盤,手舞足蹈。聽我言談里露了幾個法語詞,立刻反應過來:「那我們講法語?」一問之下,原來老人家會英法葡西意五門語言。聽說我們在找飯吃,就吹噓:里斯本人吃鱈魚的花樣,可以365天不重複!最後實在逸興遄飛,大叔索性關了計價器,駕車帶我倆繞了圈裡斯本鬥牛場,邊轉邊抒情嘆賞:「看這建築,這圓頂!想不到西歐會有如此阿拉伯風格的建築吧!」最後把我們放餐廳前時,老人家右手瀟洒地打了個旋兒:
坐地鐵。里斯本地鐵列車奇短,經常一列車廂只佔站台的1/3長。在某站,我看見一位大叔,挎手風琴,肩背小狗,一路拉著上來。大叔的手風琴倒罷了,小狗極賢良:嘴叼著零錢罐,不辭辛勞地蹲著,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乘客,誰好意思不給?零錢罐滿了,還懂得嘩啦啦把錢傾到大叔的褡褳里。遇見這樣的小玩意兒,除了傻瓜一樣呵呵笑、傻瓜一樣掏錢、傻瓜一樣繼續呵呵笑,實在沒別的法子了。
你可以說里斯本偉大、完整,但很難不去誇大或遺棄它的部分:它給人幻覺,讓人情緒變化不定,而且隨時隨地閃耀著。你很難說里斯本是什麼,它就是它本身:帶著它輕柔的生命,閃耀著。
結賬時,老闆還不依不饒:「您說,我們這九_九_藏_書酒好,還是波爾圖的好,嗯?!」
1502年2月21日,我辭別公主,去到里斯本碼頭,身邊只有一個叫洛克的老水手。懷裡有1000金幣,碼頭擱著艘小船;將船上的5樽胡椒、2樽水晶賣給交易所老闆后,手頭就有了2046金幣。碼頭師傅會提醒我:食物得花錢,淡水免費。每20名水手,每天要消耗一艙食物、一艙淡水。
我們去了馬德拉島。這地方孤懸海外,頗有歐洲三亞、歐洲泰國的意思,大冬天都能穿拖鞋、襯衫溜達。去海邊吃午飯。飯店老闆甚有血性,聽我說起里斯本人建議「還是去波爾圖喝葡萄酒吧」,憤然不平,請我先試試馬德拉葡萄酒:「不比他們波爾圖的差!」
至今,天氣晴時,你到拉各斯堤邊,就可以隔堤看見一片藍。有一艘船,是1492年迪亞士過好望角時那艘卡德維爾型帆船的複製品:那是他們去往東方的夢想證據。去到葡萄牙首都里斯本,你會發現自己像置身於山坡之上,眼望整座城市,從高處插向海洋;你去里斯本的老城區溜達,就像走進山間峽谷。腳下隨處有坡與台階,高大古老的樓房像高山,中間是圍棋棋盤般的街。你從住處出門,在建築物的陰影下,看著櫥窗里的酒、香料和手工模型,找到一家可以吃飯的所在,就像去登了一次山。除了十字路口視野寬闊些,樓宇連綿略無闕處,不見曦月。
吃飯。我們想試試365天不重樣的鱈魚做法。指著菜單上某道鱈魚菜,看是什麼新花樣。盤子端上來,滿盤又黃又白,撒了一色綠末細碎成綹,遠遠看去,不知是什麼東西。試吃了一口黃綹兒,口感酥脆;又吃了一口白綹兒,口感香糯。綠末帶點菠菜味,但又像芥末。好奇起來,請廚師來問,答說是土豆用金槍魚醬煨過了,和鱈魚用鹽略腌,然後一起煎出來的,再灑芥末菠菜——說穿了就是土豆條煎鱈魚,但花樣獨具,就瞞過了舌頭。廚師還推薦道,配波爾圖的卡倫甜酒,會好吃些。問他鱈魚真有365種做法嗎,廚師笑笑說,誇張是誇張了點,不過嘛,上百種肯定是有的。廚師又問:「要什麼酒?我們這裡有很好的波爾圖酒。」
真離那地方只有十幾米了,才放心:「這可到了!這回可不許走錯了!」
世界和大海寬廣無邊,總會在那裡等著,怎麼都不晚。
四年之後,葡萄牙人成為歐洲的新香料暴發戶,之前幾乎壟斷香料貿易的威尼斯人大感恐懼,覺得他們可能得變成魚販子了——當然,後來威尼斯人還是在玻璃製品和鏡子上找到了銷路,那是后話了……葡萄牙人在印度東南,發現了肉桂的源頭斯里蘭卡。他們大喜過望,跟斯里蘭卡人訂了協議,壟斷了肉桂貿易。此舉給葡萄牙帶來無法計數的金幣,但更美麗的事實是,歐洲人明白了:世界上沒有大鳥,沒有做誘餌的牛肉,但確實有聰明的商人和美味的肉桂——只要你足夠勇敢地出發,繞過羅卡角,繞過聖維森特角,一路往未知的所在去探索……
我們問:「里斯本不產酒嗎?」
每一條湖泊中,那完滿的月亮也是如此,
我關於里斯本的夢想,跟這座城市本身無關。那來自我小時候看到的無數資料:這座城市的文字描述、那些航海家的歷史記錄、幾百年前那個英雄、多夢又愚昧的時代的圖文記載,加上19年前那個遊戲里的粗糙像素,混揉而成的東西。最後那天黃昏,在里斯本的海邊,我掏出PSP,用模擬器玩了會兒《大航海時代》,玩了會兒《大航海時代2》,玩了會兒《大航海時代4》。其實也就是船啟里斯本,過羅卡角和聖維森特角溜達了一圈。我明白,我明白,除了「大航海時代」系列的玩家,其他人一定會想:真還有笨蛋萬里迢迢,從亞歐大陸東端到亞歐大陸最西端,找到海邊坐著,就是為了玩19年前的一個遊戲啊!
一月底寒假,我們去葡萄牙。飛機先從巴黎到法羅,然後是拉各斯。此地是海濱度假城。市中心一片是步行街區,對面就是防波九九藏書堤。天黑時茫然未覺。天亮時分,居民帶貓狗一起閑懶地曬太陽;河堤旁的棕櫚樹下,真有人鋪塊毯子,躺下就睡。葡萄牙人愛吃小甜糕點。有小糕點店,敢用葡萄牙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輪番寫招牌——「當世最好的小糕餅店」,牛皮吹得甚大。買了一塊吃,碎杏仁粒、果凍、可可上下交疊,滿嘴都是碎甜的味道。後來我才知道,葡萄牙的什麼東西,都是這麼甜濃。
人是這樣一種動物:一方面,為了維護已付出的努力,會無限神化自己的夢想。因為唯有其神聖和獨一無二,才能鼓勵人以殉道般的精神為之奮鬥。另一方面,又格外自省,很容易用一種覺今是而昨非的角度,去批判自己的理想。比如,我當初想當科學家的同學們,現在一個都沒當成科學家。許多人會在長大的期間,換幾個夢想,更成熟、更練達,聽起來更堂皇,而不是「要當科學家」「要當航海家」這樣的夢想。
要變得偉大,變得完整:不可誇大
大叔說,C羅少年時住在島偏西的一個所在;他小時候很窮;他從小就是天才。我說:「我也很欣賞葡萄牙其他的球員,諸如魯伊·科斯塔,諸如路易斯·費戈,諸如德科,都可以和C羅媲美。」該老爺爺固執而溫和地說:「對,他們很棒,但請恕我不能同意你的意見,C羅是最棒的……」司機們會如數家珍地告訴你,C羅最初是為安多里尼亞隊效力的。沒聽過?啊,那是馬德拉本地的球隊!以前,他們就在這裏,就在豐沙爾海堤上跑過步來著!後來他去了里斯本,加入了里斯本競技……後來他的踢法和現在大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這些地方的?」
你可以在商業廣場坐上電車,一直去到貝倫區。你在午後,從中心城區坐電車,一路叮叮噹噹,大海——或者說,塔霍河——在你左手邊,被陽光耀得熠熠生輝。你會慢慢看見傳說中的瓦斯科·達·伽馬跨海大橋,看見貝倫塔,以及高聳的大航海紀念碑——那玩意兒做成一艘大船的模樣,還雕有恩里克王子帶著一批航海家,前呼後擁地登船。
完成每一件事情。
自然有些不老實的歐洲人,比方說,瓦斯科·達·迦馬。1497年他過了羅卡角,過了聖維森特角,一路往南,當時的文獻記載道:
我理當在里斯本買特產的砂糖,出發后沿海岸向東北,去到波爾多,把砂糖清艙販賣,然後滿載波爾多特產的葡萄酒,運去北部的安特衛普……為了把握經緯度,我理當在里斯本買六分儀。我理當知道:不要逆風行船,要注意潮汐。
這個遊戲,叫作《大航海時代1》,日本光榮公司(Koei)出品。那是1994年,我小學四年級,在餐桌上問爸爸:「爸,里斯本在哪裡?安特衛普又在哪裡?」我爸爸,一個做國際航運的,呆了呆:
我們去波爾圖,找預訂的酒店,問街上一位胖大叔。胖大叔不懂英語,急得一腦門子汗,揚嗓子叫人,周圍幾個閑大叔立刻聚攏來,腦袋鑽在一起,開始研究。你爭我鬧了半晌,才勉強定了個基調。大家散去,胖大叔就開始比畫:走這條路,上坡,到前面那路口,左拐……謝罷了他,起身而行,走出百來米,就聽背後「嚯嚯」叫喚。回頭看,大叔正健步追來,指手畫腳:「不對不對,走錯啦!」
就在貝倫塔斜對面,有一家葡式蛋撻店,1837年開始經營,購買隊伍經常排到溢出門外。你戰戰兢兢地買了配方擁有近兩百年歷史的葡式蛋撻,售貨員大叔會和藹地提醒你買杯咖啡。坐下吃,才知道咖啡用意何在——正牌的葡式蛋撻,蛋不是油汪汪半凝著,而是凝固成型,口感甜潤;蛋撻底面硬而脆,而非其他地方那類起酥掉屑的鬆脆感;末了,每張桌面上都放著大瓶肉桂粉,是提醒你「加了肉桂吃」。於是正牌葡式蛋撻,甜、脆、韌、濃得多,一口下去勁道十足,要從嘴裏蹦出來,這時候才知道咖啡的用途。蛋撻店裡賣的咖啡格外苦,拿來鎮一鎮又活又膩的read•99csw•com甜味,相得益彰。蛋撻店裡另賣些其他糕點,花樣多般,觀其大略,比法國、瑞士、德國的糕點放了更多的水果凝凍、更多的巧克力、更多乳酪夾心——說穿了就是:比你經歷過的最甜最軟最滑的一切,再加三分甜軟滑。
帶著它輕柔的生命,閃耀著。
我們倆面面相覷,跟大叔說我們是遊客,人生地不熟。大叔從椅子上支起身子,端端大肚子:「走走,帶你們去!」——走出二百余米,一指前方一個五顏六色的建築:「就那裡啦!旅途愉快!」——轉身回去了。我倆呆了半天,才醒過味兒來:生意不做,卻當上免費導遊了,真有這樣的計程車司機啊……
大伯做了個表情,聰明的人看了這表情,就不會再追問了。
廚師一臉「你們真弄不清狀況」:「波爾圖酒比較好。」
早年,阿拉伯商人很奸詐。他們賣肉桂給歐洲人吃時,編了一個彌天大謊。他們說:阿拉伯有種大鳥,從遙遠的地方銜來肉桂樹枝,在懸崖上築巢;阿拉伯商人們遂將大塊牛肉放在外頭,大鳥見了眼饞,抓起牛肉,帶回巢穴,但牛肉太重,把巢穴壓塌,商人們就可以撿到肉桂枝了……總而言之,肉桂來之不易:必須有神話般的大鳥、聰慧絕倫的商人、碩大香甜的牛肉,才換來這神奇的香料。歐洲人信了,於是聽任阿拉伯人漫天開價,然後老老實實,一秤黃金換一秤肉桂地販賣。
後來,荷蘭人和英國人先後奪走了斯里蘭卡,英國人開始在大吉嶺布滿紅茶。後來,葡萄牙結束了短暫的世界之王的地位,開始專職開發葡萄酒瓶塞,大航海時代成為迷夢一場。
大多數時候,制約夢想實現的不是外界,而是「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這個夢想到底笨不笨」的利弊權衡。於是,人長大了,總會選擇一些更聰明的夢想,拋棄一些看上去舊的、笨的、天真的夢想。然而,以整個世界的視角來看,個人的夢想總是脆弱又渺小,所謂夢想帶有的燦爛光芒都來自我們自身的幻想。於是站遠了看,一切夢想其實都很天真,不分彼此。就像大航海時代,曾經承載了多少葡萄牙航海家夢想、意味著不朽財富的肉桂粉,如今也就是吃蛋撻喝咖啡時灑上調一點味的普通香料而已。
19年之前,我夢想去一個實際上從未謀面、只在遊戲里見識過的城市的海邊。在這19年間,多少次我覺得這個夢想愚不可耐、蠢笨無比、毫無意義。但慢慢地,等我把許多夢想思考過、扔掉過又撿回來之後,才大概想明白。
想在里斯本老街區看見太陽,有許多法子。其一是爬上山,去聖若熱城堡,居高臨下,看得見整個裡斯本,蜂窩般密集的紅頂白牆房屋、塔霍河,以及遠方海洋泛出的陽光。里斯本人說這個城堡,12世紀時曾被拿來抵禦摩爾人,1255年成為皇宮。一個冷笑話似的對比:如果你去到里斯本附近的羅卡角——那是歐洲最西端,你可以在火車上花半個下午,去那裡看無邊無際的大西洋,以及那塊著名的石碑:Onde a terra acaba e o mar come?(陸終於此,海始於此)——當地人會推薦你去看看摩爾人的遺址。所謂遺址,和聖若熱城堡略像:山間築的一個袖珍長城,妖風陣陣,黑貓遍地,讓人懷疑摩爾人爬上山來特意建此城,用意何在?嗯……據說是為了抵禦葡萄牙人。
到午夜,又餓了,又不敢再去刁難廚師看鱈魚還有幾萬種做法,於是偷偷溜出去找小飯館。里斯本雖然面海,但地勢起伏頗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重慶溜達。有些好飯店,藏在幾百米高的小斜街上。找到一家家庭餐館,老阿姨是唯一的廚師,白髮蒼蒼的大伯在外招徠生意。大伯身材圓如皮球,下巴三層肉,血色旺盛,聲如洪鐘。老阿姨做了煎三文魚和海鮮燜飯,三文魚純靠火候,海鮮燜飯卻見功力:西班牙式的做法,加了藏紅花和海鮮汁,將飯燴熟,妙在飯是先炒再燴,燜飯時另埋了牛腸,所以口感韌香。大叔建議別喝紅酒,而喝薩格雷斯啤酒九-九-藏-書——薩格雷斯是歐洲最西南端的一角,然後比畫著手勢,英語夾葡萄牙語地勸我們:「葡萄酒,還是去波爾圖喝吧!」
「吾一行人於1497年7月8日周六由雷斯蒂耶羅港起航,願上帝保佑吾人此行當有善果。阿門。」
「我們是來尋找基督徒和香料的!」
然後幾步躥到頭裡,一揚手:「你們,跟我來!」
大伯最後問我們吃得好不好。「好!」大伯得意了:「當然好!不然,我為什麼這麼胖?!」
或遺棄你任何的部分。
釀葡萄酒的慣例:越近赤道,口味越甜。南歐尤其愛強化酒。馬德拉天候熱,葡萄頗甜,傳統上多釀強化葡萄酒,因為加蒸餾酒強化過,故此酒精度數和甜度都高,還愛往裡頭加柑橘、百香果等。許多馬德拉館子都以兩種菜壓軸:一是當日鮮魚,直接烤了,酥脆且嫩,是海外島民的吃法;二是石板牛肉,把牛肉好生腌過,放石板上一燙,汁液橫流,濃香撲鼻。立刻撤了石板,拿大蒜汁、腌橄欖、金槍魚醬和黃油來,隨意蘸吃。咬一口,肉汁鮮濃,再配甜度高的馬德拉酒,滿嘴裏刀光劍影。
當我手頭寬裕后,就該考慮南下,繞過聖維森特角後向東,經過細窄像瓶口的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地中海這個大湖,找到亞平寧半島。我該去比薩買美術品,與那不勒斯的羊毛做對沖貿易。等我發達了,就買新船,更大,更快,然後出發遠航。穿過大西洋去新大陸,或者南經非洲,過好望角,向東方去。只要逃過暴風雨和壞血病,就能看見全新的世界:新的港口、新的特產品。總之吧,我去懲治海盜、發現未知的大陸、晉陞爵位,最後,得到公主的垂青。
從波爾圖回來之後,我們又在里斯本待了一天。那一天沒什麼地方好去,只好又去貝倫區的海邊。在那裡,像把整個裡斯本背在身後,面對海岸以及遠方的大海。
把你所是的一切放進你最小的行動里。
「歡迎來里斯本!」
而一切的起航點,就在1502年2月21日的里斯本。
我們想去馬德拉著名的農貿市場,見識熱帶水果。出門到海濱大道,見一位計程車司機大叔,腆圓肚子亮大光頭,車旁支一把椅子曬太陽。跟他說聲去農貿市場,大叔懶洋洋地睜開眼,用彆扭的英語說:
其二,你可以到處找廣場,比如羅西歐廣場,比如貿易廣場。歷史上有兩個裡斯本:前一個在1755年著名的地震中崩潰,讓基督教諸位忙著討論葡萄牙是不是觸怒了上帝;后一個則在1755年的廢墟上重建而起,而且比例勻整,像一座最地道的現代城市。廣場在里斯本,一如群山裡出現的幾個露天池塘,讓人流得以約會陽光。當然,所見的不只是太陽,比如,商業廣場之北是凱旋門,中間是著名的約瑟一世大銅像,而南望,就是海洋。嗯,那是第三個法子:去到塔霍河邊,看通向大海的岸。
當我試圖聯繫新聞,說C羅跟皇家馬德里的關係現在很複雜時,司機們總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不是C羅的問題!馬德里那裡可複雜了,以前在曼徹斯特也是。足球!政治!真討厭!C羅是個好孩子,是的,我們看著他長大的……」
我有過許多夢想。有的實現了,有的沒有。大多數夢想實現的瞬間,就像咬破了一瓣橘子,能嘗到橘子汁,很甜,但之後也並沒有羽化成仙。如果說有什麼經驗,大概有兩點。其一,我設定大多數夢想時,都會想:「只要實現了,一切就完美了!再沒有什麼可煩惱的了!」但實現之後,日子依然會繼續。一勞永逸的大夢,實際上並不存在。其二,我萌生夢想的年紀越小,那個夢想似乎就越簡單。比如,我清楚地記得,小學一年級時,我混在一群孩子里,爭著舉手跟老師說:「我要做科學家!」雖然我們那時候對科學家的概念,也就是科幻片里那些隨手發明出無敵機器人的博士們。
他們真就互相憎怕到如此,才有這麼多遺址,來紀念彼此的仇恨?
「農貿市場從這走過去也就200米,打車得繞山,九-九-藏-書反倒要10歐元,你們還是走著去吧!」
這次充滿夢想、英雄主義和愚昧無知的遠航進行到第六個月時,達·迦馬終於繞過了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第十個月,他們到達印度。1498年5月21日,他們對遇到的印度人說:
人的夢想可以繁多、貪婪而且愚昧,可以龐大到讓人一生沉溺其中,全然不顧現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生活在自己想象出的幻覺之中,而夢想只是比其他幻覺更美麗動人一些,反正都一樣笨。世界和海洋非常寬廣,寬廣到會讓你經歷過才明白,一切夢想到頭來都很笨拙;寬廣到讓你明白,夢想並不會因為脆弱、渺小與笨,就失去其兌現的價值。最後,等你哪一天重新想起荒誕遠大甜蜜愚昧可笑燦爛的夢想,等你相信某個夢想再怎麼笨拙都值得兌現,那就是了。
波爾圖許多酒窖都兼營飯店,連喝帶吃都供了。到波爾圖飲酒吃飯時,拿馬德拉的段子跟廚師說,廚師笑不可抑。波爾圖的廚師都是半本葡萄酒百科全集,會認真地跟你說,波爾圖土地很奇異,偏干,早年有沙漠化傾向,所以葡萄根扎得深,又加上陽光和風向,跟馬德拉那種海島葡萄酒,又不是一回事。波爾圖廚師善以紅酒入饌。波爾圖的葡萄酒燴豬肉,是先將豬肉用少量橄欖油加鹽略煎,表面焦了,再加酒、胡椒粉、鷹嘴豆、羅勒慢燉,一頭豬的肉硬生生被酒煨到酥爛通透,只剩表面那點焦脆的口感還帶點豬皮味兒,真是入口即化。看我們吃得歡,廚師也特地出來致意,話里話外,不忘自吹自擂幾句,順便把里斯本損了一通:「嗨,里斯本人可不怎麼懂酒和飲食,就知道炒,酒重!要燉得像我們這麼好吃,還是得要波爾圖的紅酒才行啊。」
你很難概括出里斯本是什麼,你只能說它不是什麼。它不只是一座山城,不只是一座海城,不只是個首都。它有些地方明亮到令人眩暈,有些地方見不到太陽,在晴天,街道像斑馬一樣,你隨時在一片片明暗裡行走。你到處可以聽見大航海時代的典故傳說,但那屬於之前的里斯本——那個1755年就被地震毀掉的里斯本。在貝倫塔的對面,面朝大海的是著名的聖哲羅姆派修道院。在一樓的庭院里,是費爾南多·佩索阿的碑。碑上寫的,不是他最有名的那句「寫下即是永恆」,而是寫於1933年2月14日的一首詩:
我們在波爾圖打車,跟司機師傅說去河岸旁的酒窖。司機師傅——不出意料,和所有葡萄牙計程車司機一樣——又是個話癆:「卡倫酒窖的玫瑰酒好,桑德曼酒窖的陳酒棒,如果要餐酒呢,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哎呀呀,我是最以波爾圖葡萄酒自豪的!波爾圖土地很奇異,偏干,早年還有沙漠化傾向,所以呢,葡萄根扎得深,加上陽光和風,葡萄味道獨具一格。里斯本,呸,他們那裡賣的波爾圖酒,全都是假的!跟我們這裏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一路上,司機師傅就如此這般,簡直是本「人肉葡萄酒百科全書」在自我宣讀,順便搖頭晃腦,把里斯本裡外損了個遍,車也開得威風八面、左搖右擺。我們倆在後座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師傅,您一般都什麼時候喝酒啊?」司機師傅一搖頭:「放心!我白天不喝酒!就是饞酒,所以說說這個,過過癮哪!」
再去馬德拉的植物園,能免費品酒。植物園酒吧的老闆娘說:「品酒得就巧克力,才有味道。」馬德拉植物園有大批馬賽克貼畫,本地人吹噓:西歐彩色馬賽克貼畫,無過馬德拉了。要下山,揚手叫司機。一位老伯伯開車過來,然後在馬德拉的山島懸崖邊,給你表演飛檐走壁甩尾折返。順便聊足球,三五句間,他就聊到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
問:「里斯本不產酒嗎?」
在大航海紀念碑下,是整個世界海圖,葡萄牙人很細心地記錄他們每次征服世界的路線:他們如何越過好望角,如何越過印度,如何到達斯里蘭卡……船從里斯本出發,繞過羅卡角,繞過聖維森特角,把整個歐洲甩在身後,一路往南,然後繞過非洲,然後去往東方,然後就是無垠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