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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個人去義大利旅遊 愛情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去義大利旅遊

愛情故事

走過了一面工廠的圍牆,前面是一條碎魚鱗般閃亮、半邊藍半邊綠的河,河上有灰點和白點。細看來,藍是天,綠是樟樹,灰是鴨子,白是鵝。河旁邊的石頭上,強壯的阿姨們蹲著嚓嚓地洗衣服。再往前,是一片油綠泛黃的菜田,大片的狗尾巴草和喇叭花。媽媽和姑娘沿河走,遠遠看見一片平房木屋,這兒一排,那兒一排。牆是紅磚砌的,門是木柵攔著,叉竿頂著窗,深油黃色。家門前曬著青豆,門框上掛著魚。那時過了午,煙囪里灰青煙一片片。媽媽問姑娘:「是哪家?」姑娘正在想,耳朵被刺了一聲:
媽媽翻個身說:「要不然,我們去鄉下,探探他?」
小夥子的爸爸,那年剛過六十,耳朵已經聽不大清了。他笑眯眯地把熱好的黃酒斟給客人,笑眯眯地把炒好的花生放上飯桌,啞著嗓子咯咯笑兩聲,自己先喝了一口酒。頭頂的樟樹發出簌簌聲。鄰居紛紛大叫:「好漂亮的女朋友啊!城裡的女朋友啊!」有鄰居就捧著飯碗拿著筷子,邊扒拉青豆和魚肉,邊走過來跟姑娘問好,然後用腳輕踢小夥子的踝,擠擠眼睛,哈哈地笑。
后爸對姑娘說:「那個誰,啊,好幾天不來了嘛。他什麼時候再來啊?」
「阿姐!」
媽媽說:「我們又不是特務,不偷偷摸摸。我這是看女婿!」
姑娘說:「哎,鄉下人以後住在城裡,也就是城裡人了吧。」
接著就聽見了吵架聲。
那時,小夥子的頭已經被衛生站的紗布包好,血也擦乾淨了。地上的幾滴血和涼了一半的菜肴晾在那兒,看上去挺突兀,一屋子擠了七八個鄰居,還有十幾個伸長脖子看熱鬧的鄰居在門外看著。公主女兒嚇得躲進裡屋,隔一會兒伸出腦袋看看,又縮回去。小夥子用右手托著額,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后爸,冷靜地說:「沒事。我自己滑了一跤,撞了門。沒啥事情。不用打破傷風針。小事情。嗯。」
姑娘上完高中,工作了,頂的是親爸爸的班,去做了紡織工人。后爸覺得公主女兒少了個女用人,很不高興;發現姑娘開始有錢買東西了,居然還買了輛二手的鳳凰自行車,更是不快樂。回頭髮現公主女兒找不到工作。朋友都一臉抱歉地說:「請你吃螺螄、喝黃酒,可以;送你盒越劇磁帶,也行;她的工作啊,沒法安排。」於是就打起了算盤。他對姑娘說:「你該回家來,做做針線,讓你姐姐(那個公主女兒)頂你的班。」姑娘巧舌如簧地說:「我頂我爸當年的班,這是廠里給的福利;我要不幹了,這崗位也沒了,沒法讓。」這裏說完,回頭她就和廠里領導通了氣。領導都喜歡她,於是對摸到廠里的后爸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這是廠里的規定,啊!不是我們能定的,啊!」
吃完飯後,夕陽還沒下去,只是把線條抖落了,變成了一片甜軟如黃酒的雲。兩個年輕人的媽媽一起聊著事,兩個年輕人牽著手出去溜達。很多年後,他們對那天的細節把握得不甚清楚,有時是這一種說法,有時是另一種說法。也許是他們都忘記了,也許是他們不想讓我知道那天他們究竟說了什麼。我從三十年後的現在,看那個一切塵埃落定九*九*藏*書的黃昏,他們的身影就融化在黃昏的光芒里,兩個人都披著紅爛爛的光,就像——那個報信的矮個子嚷嚷的——「新郎和新娘」!
小夥子說,他是從鄉下來的。姑娘上下打量,不太相信。他個子不算高,和她差不多;容貌清秀,有點兒抬頭紋,看著很機靈;穿件藍襯衣,一條黑褲子。旁邊一輛舊金獅牌自行車,也乾乾淨淨,就是左邊的車把掉了。小夥子抬腕看了看手錶,說要上班了。上車,一串鈴聲斷了線,在陽光下滿地滾動,滑過煙酒商店門前、修自行車的腳邊。賣油饊子的、掃地的阿姨、坐著抽煙的電影院放映員們都抬起頭看他,看他到橋邊,拐個彎。再眨一次眼,他就沒了,鈴聲還在陽光下,圓溜溜地、明亮亮地溜達。
小夥子握著塑料油瓶做的自行車把,和姑娘一路鈴聲,碾響了井蓋兒。弟弟放下高中課本,出門看了一眼,立刻回身喊:「媽,來客人了!」媽在裡屋,「哎」了一聲。后爸聽見了,走到門前看了看,眉頭皺得像干樹枝。
看到媽媽做了一桌菜,煮花生、燉雞湯、熬魚湯、攤麵餅、紅燒鱔魚,后爸的眉頭皺進肉里了。看到小夥子吃著雞腿肉而非雞脖子、鱔魚肉而非蒜頭、拿麵餅蘸白糖而非干嚼,后爸聽見自己胸口的氣在呼嚕呼嚕響。小夥子跟姑娘、弟弟和媽媽說:「其實雞爪子很好吃,廣東那裡就拿雞爪子下酒、配粥喝;其實魚頭也很好,熬湯尤其好,天目湖的魚頭湯就很有名,拿瓦罐熬,尤其好——我出差時就吃過。」后爸聽著,鼻子邊上的肉開始抽了。等小夥子走了,他一邊把小夥子送來的雲片糕遞給公主女兒吃,一邊說:「鄉下人,不好!」
姑娘對媽媽說:「媽,我睡不著。你說他真的是鄉下人嗎?」
拿票排隊端湯包籠屜那兒,兩人在爭最後一屜湯包。下一屜蒸出來,還得好一會兒。一個矮個兒少年說:「明明我先,你怎麼插隊?」另一個大個子扛著肘子說:「我是幫單位里買的,我急著!你靠後點兒!」倆人吵起來,人群站腳圍觀。小夥子看了看那倆人,又看了看他那桌朋友,大步走到大個子面前,拍拍他的肩:「你怎麼在這裏?單位里有事,快出來!」大個子一愣,回頭看看,小夥子催了一句:「會計要找你,糧票的事。」大個子一聽著了急,跟了出去——姑娘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看著矮個兒少年端走了最後一屜包子,端到了小夥子的「小兄弟們」那桌上。她想了想,還是跟出了店門。
姑娘說:「他在單位忙。他說要回家,跟他爸媽說這個事情。」
每到這時,媽媽就嘆一口氣,走進廚房,打兩個雞蛋,墜在碗里的麵粉上,加點兒水,加點兒鹽,加點兒糖,攪拌,直到面、雞蛋、鹽、糖勾兌好了感情,像雞蛋那樣能流、能墜、能在碗里滑了,就灑一把蔥。倒油在鍋里,轉一圈,起火。看著蔥都沉沒到麵糊裡頭了,把麵糊繞著圈倒進鍋里,鋪滿鍋底。一會兒,有一面煎得微黃、有刺刺聲、有面香了,她就把面翻個兒。兩面都煎黃略黑、泛甜焦香時,她把餅起鍋,再灑一點兒白糖。糖落在熱餅read•99csw.com上,會變成甜味的雲。這時候,弟弟准靠著門邊兒站著,右手食指撓嘴角。媽媽說:「吃吧。」弟弟就溜進來,捧著一碗麵餅,拿雙筷子,吃去了。
后爸對媽媽說:「吃鱔絲,吃鱔絲。這個鱔絲切得好!」媽媽瞧了他一眼:「這是我自己切的!」
所以,后爸不一定真的討厭鄉下人。他就是想讓姑娘生氣,所以:「鄉下人,不好!」
媽媽看著小夥子編好的竹篾片柵門,看著裏面一籌莫展、兩眼圓瞪的老母雞,滿意地沖小夥子點頭:「熱了吧?來吃酒釀圓子、吃芋頭!」
竹棍用的時間長了,由綠變黃,硬而且韌,外面泛油光,揮起來呼呼帶風聲。聽《珍珠塔》的阿公正聽到方卿講道情,忽然聽見呼呼聲,急忙從藤椅里起身,過來看一眼,正看見小夥子的髮際那往下淌血,嚇壞了,一跑一顛地去煙酒店叫人。煙酒店的人急忙找隔壁的聯防隊。聯防隊的人聽說見了血,不敢怠慢,急忙飛跑去告訴派出所,又叫居委會衛生站的人先去。派出所來了兩個騎自行車的,姑娘認出其中一個是遞給她過包子、叫過她阿姐的——現在他穿了警服,急匆匆過來,嚴肅地問:「阿哥,怎麼樣?」
恰好看見大個子在門口出去七八步遠,岔腿站著,漲紅著臉生氣:「你搞什麼?」小夥子輕鬆地微笑著,陽光落在臉上,像手錶表面似的亮:「我說我哄你呢,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什麼單位的。」說完,他就把大個子扔下,進店門,順手拉一把姑娘的袖子,到「小兄弟們」那桌落座。幾個青年已經聰明伶俐地把屜里包子吃空了,一邊燙得嘴裏嚯嚯連聲,一邊樂滋滋地看著跟進來的大個子。等大個子氣走了,一路火車似的撲突撲突冒煙,他們又變戲法似的,從桌邊摸出一碟藏好的包子來,連一碟帶薑末的醋,遞給小夥子:「阿哥吃!」然後一起看看姑娘:「阿姐吃!」
小夥子說:「媽,你別管了!」
姑娘騎著她的舊鳳凰自行車,回家路上總想著怎麼摁一下車鈴才好。大拇指懸著,一直沒摁下去。見著家門前的桃樹了,車輪碾得井蓋兒響,隔窗聞見媽烙麵餅的香。她下車,跟曬太陽拿著半導體聽《珍珠塔》的鄰居阿公打個招呼,就進了家門,繞到廚房去幫忙。她問媽:「鄉下人好不好?」
下車,又走了很久的路,媽媽的疑惑像卡車馳過揚起的塵煙一樣升高。媽媽問姑娘:「這地址沒錯?」女兒臉蛋紅撲撲的,挽起了袖子,拿手背擦汗:「沒錯啊!」
等人被勸走了,門關上了,家裡只有自己人時,小夥子從后爸手裡拿過竹棍,看著后爸,用手一拗,啪一聲,竹棍脆生生地折了。小夥子說:「這樣吧。今天你打我,算過去了。但這是最後一回了。我游泳、跑步,也會打架,打你這樣的,十個不在話下。以後你再欺負他們幾個,我就揍你。你欺負一次,我揍你一次。」
「啐,真是臉皮厚!」
我聽到的一種說法是:聽了這番話,姑娘感到整整二十四年以來從未有過的害羞、從未有過的幸福。她覺得未來的生活被這麼一描繪,爛漫如眼前所見的雲錦夕陽。她被這種突九-九-藏-書如其來的幸福感嚇了一跳,都來不及細思考兒子或女兒叫張佳瑋有什麼不妥,只是說:
弟弟本來脾氣很好。後來有一天,走路撞了桃樹,媽媽才發現他近視眼,給配了眼鏡。看清楚世界后,弟弟脾氣變暴了,被后爸欺負了,張口就吵。后爸吼:「我不養你,你能長這麼大?」弟弟吼:「你養我嗎?吃雞脖子、吃魚頭、啃肉骨頭,你這是養了條狗!」吵完架,弟弟就把眼鏡布塞進眼鏡盒裡,拿幾本書塞進書包,氣哼哼地出門,在門口還會吼一聲:「我這就去美國!再也不回來了!」
姑娘說:「探?偷偷摸摸的!」
書鋪的老闆在二樓揮一揮手:「沒有零錢就算了,拿一份吧……我明天問你男朋友要,哈哈哈哈!」
修自行車的大叔笑眯眯地對姑娘說:「你男朋友今天又回家去了,沒來上班!你們挺好的啊?」
阿公邊搖頭晃腦聽《珍珠塔》,邊對媽媽說:「小夥子,人很好啊。」
喊完這一聲,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河旁樹叢里躥出,在陽光下撒腿飛跑,一路踩著花和草,往木屋那兒去了。媽媽和姑娘正愣著,猛聽見木屋前一聲尖叫:「媽,哥哥的女朋友來啦!」說時遲那時快,一棟木屋裡飛出一條青色人影,一道煙急速奔來。媽媽猛然覺得不對,一拉姑娘,一捂臉,轉身就跑。只聽到背後呼呼風響,一道新姜似的脆辣辣的聲音喝道:
后爸聽著小夥子喊「一、二、三」,兩臂一較勁,跟小夥子和姑娘的弟弟把最後一根木樑托上了葡萄架。后爸喘著粗氣,滿意地抬頭,看陽光從井然有序的格子和綠葉間隙里透下來,點了點頭:「好啊,好啊,咳咳咳……好啊!來歇歇,吃個蘋果!」
小夥子第二次上門,離第一次一個星期,第三次上門離第二次五天,第四次上門離第三次三天。后爸發現自己吃到的雞腿、魚肉、鱔魚越來越少,哪怕吃到,也不再有羡慕的目光盯著他。姑娘、弟弟和媽媽都盯著小夥子,聽他說他看過的書里的事、他出差時看過的事、他喝過的酒、他看過的電視節目、他在湖裡游泳時的樂趣、他看過的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如何不一樣、他如何一個人騎車跨過整個南京長江大橋。后爸生氣了,後果很嚴重。他抄起門后的竹棍,朝小夥子額頭就是兩下,邊打邊說:「說過叫你不要來了!叫你不要來了!你還來!」
媽說:「有的好,有的不好。」
掃地的阿姨喝道:「你們的『阿姐』在書店裡!你們不要在這裏嗑瓜子!剛掃好!」
吃飯時,后爸邊皺著眉頭扒飯,邊說:「不好。」
小夥子說,他是鄉下人——這是姑娘第二次聽見他這麼開場了。他原先在進出口公司,據說要做科長了,可是別人看不慣他,說了他一些壞話,於是他被調來看倉庫了。看倉庫也不壞,人少,安靜,可以看看書,可以吹吹笛子,閑了找人打牌,也沒事——姑娘想:他會打牌,還會吹笛子啊——姑娘問:「你會開卡車嗎?」小夥子愣了愣,說:「不會。」
坐了很久的公共汽車,坐到媽媽心生疑惑。越坐路邊的樓房越矮,越坐車裡的乘客越少。媽媽問司機:「師傅,沒開錯地方吧?九-九-藏-書
姑娘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掃過去——辦公室大多是空的——在二樓一個靠街的辦公室看到了小夥子。他右手翻書,左手拿玻璃杯喝茶。姑娘敲窗戶,小夥子抬頭見是她,就把她讓進了辦公室。姑娘說:「你新調來這裏的吧?」小夥子說:「對啊。」
后爸對弟弟說:「吃雞腿,吃雞腿。」
「哎呀呀,阿姨你來啦!來得好啊!來得好!」
過了幾天,紡織廠的書記找姑娘,說有人寫匿名信,控訴姑娘有作風問題,提請廠里把她的崗位給撤了。書記說:「這種謠言,我們當然不信。但你最好看看這筆跡,看是誰想害你。」姑娘看了看筆跡,冷笑了一聲。書記嘆了口氣說:「你這個后爸爸,其實也有個好處,人比較戇,要做壞事,也做不順利。」
我聽到的一種說法是,小夥子就坐在河邊,指點給那個姑娘看,說他小時候在這橋邊捉癩蛤蟆,如何一口氣捉了五六隻;小時候在這河裡淘米,如何掉進河裡,被父母訓了一頓;小時候在這石頭上坐著釣蝦,釣了蝦又是如何從機床廠牆洞里鑽去,偷了起火的材料烤蝦吃。小時候他怎麼挖蘿蔔、挖菜根,如何用火烤花生,聽見噼啪作響的聲音,聞見那些香氣。他說他要買一台日立電視機,要買一個五斗櫥,要買一個沙發,上面放一張綉著孔雀的毯子;他說他要買一個茶几放在沙發旁,茶几上面放盆景。他說縫紉機最好放在床尾,底下可以堆衣櫃。最後他認真地說:
「阿姐」第二次去看「阿哥」時,掏出一副針織手套。第三次去看「阿哥」時,掏出一副塑料油瓶改裝的自行車把。「小兄弟們」說:「阿姐真是手巧!」「阿哥」請「阿姐」去爬山,滑了一跤,褲子的膝蓋處破了,「阿姐」就踩著縫紉機給補好。媽媽過來,提起褲子看了看褲腿,點點頭:「小夥子不高啊?」姑娘臉有點兒紅,說:「可是人長得挺好的!」
鄉下吃飯很早,黃昏沒到,各家就在場院曬的青豆旁排開了飯桌,就像運河那些駁船人家。河塘里的鴨和鵝往家走。婦女們扯起嗓子,叫在菜田、沙堆、井旁邊亂跑亂叫、挖筍挖蘿蔔的孩子快吃飯。小夥子的媽媽紅著眼睛從灶間里出來,一再地道歉:「家裡還是燒柴草的大爐灶,連煤球爐都沒有,不好意思啊,讓你們看笑話了……你們去看會兒電視機吧!黑白電視,聲音倒是好的!」
姑娘的親爸爸在遺像框里看著他二十四歲的女兒,他在那兒待了有二十年了。媽媽會吵架、會打牌、會縫褂子、會編蒲扇子、會種花、會養雞鴨鵝貓狗,但是一個寡婦,養不活姑娘和她弟弟。媒婆嘴裏畫出個男人,「在局裡有工作」,正離了婚,看媽媽長得清秀,也沒想到她後來會胖得像公共汽車,就來當了姑娘的后爸。后爸有一個女兒,又笨又懶,中午才起床,日落就躺下,一年洗不了十次澡。后爸覺得,親生女兒這是公主命,既然如此,就得有女用人伺候,有個男用人更好。姑娘和她弟弟雖然手腳笨點,畢竟吃家裡喝家裡的,那就當用人使喚吧。燉雞湯,公主女兒吃雞腿,姑娘和弟弟吃雞脖子和爪子;熬魚湯,公主女兒吃魚肉,姑娘和read.99csw.com弟弟啃魚頭魚尾;吃主食,公主女兒吃肉包子,姑娘和弟弟吃白面花捲,蘸點兒腐乳。姑娘把雞脖子上絲絲縷縷的肉、雞爪的掌筋、抹勻了腐乳的花捲給弟弟吃,嘆一口氣。媽媽看了,抹抹眼角,打個咳聲。
媽媽說:「啊,其實我們家以前也是鄉下的——現在的城裡人以前都是鄉下人。」
姑娘想去看那個鄉下小夥子。她上班時就在想:過了橋,繞個彎,到橋下運河邊那條馬路。左手邊是運河,河上有許多駁船。船上人家就在甲板上擺桌凳,吃紅燒魚肉拌米飯;要吃水果和蔬菜,就跟岸邊賣水果的喊一聲,他們扔錢過來,水果販子就扔水果、包心菜過去,溜達的閑人看著喝彩。右手路邊是電影院,電影放映員閑時就出門,在電影院旁的煙酒鋪,和賣煙的人聊天,蹭煙抽。煙酒鋪櫃檯上老是拆開著一兩包煙,誰過去都能點一支抽,再往耳朵上順一支。煙酒鋪過去是餛飩包子店,那裡一片霧騰騰,常有人站在門口擦眼鏡上的水汽。再過去是浴室。姑娘沒去過,但知道裏面經常有人掀起大被子一樣厚的門帘,跑到煙酒鋪買煙,去餛飩店要碗餛飩:「拌餛飩,不要湯餛飩!」——這樣拿起來不燙手——去給浴室客人吃。再過去是五金店,老闆總是坐在門口和人下象棋,邊下邊拍膝蓋:「(用方言)我來一個(立刻改用普通話)當頭炮!」再過去,是賣油饊子的攤子,攤主也賣麻花。小孩子午飯時喜歡吃油饊子,咔嚓咔嚓,吃得滿地碎金,掃地的阿姨回頭看見,搖頭嘆氣。再過去是個修自行車的,再過去是個兩層小樓,一樓是書店,也能租書看。書店主人平時在二樓澆十幾盆花,看客人來了,樓上樓下對喊:「要什麼書?報紙?錢放櫃檯上吧!」再過去,就是進出口公司的倉庫了,那裡有許多油亮發藍的大卡車。卡車後面是棟灰色的樓,小夥子就在樓上辦公。他在幾樓辦公呢?
很多年後,姑娘認為那段羞臊的奔逃,跑了准有幾百里。耳邊呼呼風響,時間無比漫長。但饒是如此,她和她媽媽還是被一雙大手揪住了。她常問小夥子:「你媽媽——一個青對襟衣服、黑布褲、黑布鞋、貌不驚人的婦女——哪能奔走如風、硬把我倆追上的,而且懷裡還揣著五個煮雞蛋?」一抓住她們,小夥子的媽媽立刻把懷裡帕子包的煮雞蛋硬塞到姑娘和媽媽手裡:「他去他姐夫家裡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快來家坐坐!」
姑娘說:「我知道他家的地址,就是沒去過。」
到午飯點了,小夥子說:「吃午飯去吧。」姑娘還沒來得及臉紅,小夥子就補了句:「我有朋友在餛飩店等呢。」他們倆沿路走時,掃地阿姨停下掃帚、壓住煙塵看他們;修自行車的大叔笑眯眯地看他們,腦袋轉了小半圈,又繼續低頭擦內胎、哼歌。陽光在頭頂一路護著他們到了餛飩店。有一桌坐著兩個青年,見了小夥子,舉手招呼。小夥子就指了指:「我小兄弟們。」
媽媽說:「不像。斯斯文文的,又乾淨,又愛讀書。講話的口音,也像是城裡人。」
「將來有了孩子,可以叫張佳瑋——『瑋』這個字,是玉的意思。男的女的,都可以叫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