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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第一節

1993

第一節

「囡囡,別想那麼多。社會環境是這樣,我們不搶,可優惠也會自己送上門來。你爸已經說過,我們夠吃夠穿夠住,女兒有自己有發展,我們做到手別亂伸,那就行了。管住自己最要緊。」
「是這樣。蕭先生,我的老師,你也認識的宋運輝,他多次引進國外設備和技術,又多年從事外貿,他對中方該做的事清楚得很,只有比我更清楚務實,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他請教。他英語也相當好。」梁思申想讓蕭然對宋運輝屈服去,有意放出誘餌。
「一起吃過飯的宋廠長?」李力想起那個與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宋廠長,沒想到那是個有真本事的。
梁思申的話說出來,李、蕭兩個都笑了,李力當然清楚,這是他面子夠大,純粹是因為看在他沒介紹錯人的面子上,梁思申才今天就開始動手。而蕭然則是放下一百個心,不由伸手心照不宣地拍拍李力的臂彎,以示感謝。梁母在一邊看著,心說女兒說話夠大方。剛才還真有些擔心她耍情緒呢,這樣,彼此面子上須不好看,以後大家都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梁母放手讓女兒抱走一捧窗帘寢具,後面跟著女兒走去次卧。從小跳舞的女兒身材非常美妙,有修長的腿,窄翹的臀,纖細的腰,和曲線美妙的頸。這樣的女兒,放哪兒都是發光體,梁母想像得出女兒身周群男環伺。她可真想替女兒篩濾那些男子啊。可惜鞭長莫及。
「拳擊?虧李力還拿你當淑女。」梁大搖頭,「小嬸,等會兒去我房子吃中飯,我吩咐保姆了。我先走一步,公司有事。晚上李力回來可能要請客,我也會在。哼,李力不知道請的是野人。」
「沒有,梁家第三代,不用看都知道你最行,現在連你爺爺奶奶也默認。媽媽那是相當的揚眉吐氣啊。囡囡,這隻瓶子是做什麼的?」
梁母哭笑不得地捶了女兒一拳,笑道:「小壞蛋,連你老娘也不放過。好啦,高幹子弟的事多說無益,你自己知道怎麼做就行。不愛跟李力吃飯,正中媽媽下懷,打電話推了吧,我們自己吃。這瓶子擺哪兒好呢?你這兒也沒博古架。」
「這可怎麼好,工作很煩心?」李力看梁思申脫了黑色及膝長棉大衣后,裏面穿的是寬鬆的米色毛衣,米色褲子,都是很柔軟的樣子,柔軟得令人想緊緊抱一把。「還是一來就布置房間,累著了?可別也累著伯母才好。不過窗帘之類的裝上,房子漂亮好多。我不敢替你另添傢具,怕不配套。房子看上去還是有些空曠。」
梁母一想,可不真是如此。但又一想,女兒小小年紀怎麼能看得如此清楚,這才是大大不妙。她不得不厚起臉皮,忐忑地問:「囡囡,你在美國有沒有李力那樣的朋友?」
「我們幫你裝。」兩人不約而同地說。
梁母只得再拿丈夫的話安撫自己,女兒現在是美國女孩,當初送她出去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放她自由學習,現在就應接受這樣的女兒。
李力道:「你這兒書房還沒檯燈,不如去我那兒,或者蕭那兒。」
梁思申一聽,奇道:「老大也玩性格了?」見梁大奪路想跑,忙道:「老大別走,你的衣服拿給你。」
李力忙笑道:「哪裡會,我就跟白聽了一堂課似的。其實很多原則性大問題我們倒是不大會忽略,反而一些細節性的操作方面的問題,我們因為沒做過,就沒有認識了。」
「是的,那是搶別人的資源。」
蕭然道:「宋廠長比較忙,可若是有事,我還真要找上門去。」話是這麼說,蕭然心裏卻是裹足。北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他自知,不是宋運輝的對手。
說到底,心裏總是存著那麼點不甘心,帶著點不願為虎作倀的心理。
梁思申輕輕跟媽媽說一句,「另一個人就是我下午跟你提起的那個高幹子弟。他怎麼會來?」但說著話,人也只能迎出去。雖然知道木籬笆門從外面可以打開。外面李力穿著一身黑色長大衣,長身玉立,身形瀟洒。其實蕭然也不差,只是梁思申對他的印象先入為主地壞了。
梁思申笑了,連聲道:「媽咪,媽咪,媽咪,我不是亂七八糟的女孩,我也沒時間亂七八糟。你放心,但你別多問了,這問題多不好意思。」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起熨斗將床單在運輸中揉縐的部分熨平。
梁母東摸西摸地看,嘖嘖稱好,「老大,我們家也算是好的,從來都是吃機關小灶,可比起囡囡的來,還是差很遠啊。」
梁母抿嘴笑:「當然不能讓你們動,女孩子的這些東西,任你是她堂哥也不能動。我來吧。」
梁母卻知道,女兒這是在外公家受刺|激了,奮力想過得更好給外公舅舅他們看。那是每天少睡兩個小時都甘心。
「不去,你那兒不是中央read.99csw.com空調,冷。不如你們先回家吃飯,我這兒慢慢把檯燈裝起來。」梁思申看一眼手錶,「七點鐘我們開始工作。」
梁思申卻對著「熟人好辦事」慪氣上了,心裏反感頓起,將原先想說的幾句話吞了回去,微笑道:「差不多就這些,該考慮的你們都考慮到了,我最多只能指出一些操作上的小問題。不好意思,李先生都得悶得打瞌睡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嘛,你都好久沒去金州了,爸爸說都好久沒跟你聊天了。爸爸剛退休,悶得慌,要我們去熱鬧熱鬧呢。」
梁思申朝外看去,見黑地里有兩個人,但看不清楚是誰。另一個人也說話,「梁小姐,我李力。伯母好,新年快樂。」
梁母道:「不想吃就不吃吧,不過因為這個理由不理李力,有點牽強。」
「媽媽,你總站在我一邊。」梁思申愛嬌地在媽媽肩上趴著,「媽媽,我是不是很傻?我前所未有地覺得我傻。」
梁母驚異地看著女兒說這些話,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我們一家也是高幹子弟,你爸在工作中也是很受優待。」
「假洋鬼子露餡兒了不是,放夏天開的梔子花才是最好呢。這屋子外面好多香花,有你放的料。這幾天漂幾朵臘梅,閑花照水,行了。」
母女倆出門買菜回來,天色已暗,看得出別墅一大半的房子已經亮燈,可見已經有人入住。安步當車,說說行行,倒也難得閑適,反而是陪她們去菜場的梁大家保姆先騎車回了。母女到得家門口,卻見門口放著大大一束玫瑰,廊燈下面看著,異常難得。梁母笑了,「哦喲,李力來過,肯定是他。我們正商量著明天買花去呢,他就送上門來。有女兒真好,有人送花上門,嘿嘿。」
蕭然不由一愣,看住梁思申好一會兒無語。確實,梁思申今天是站在私人立場上,友好地提示他,而不是告發,因此才讓他認識到事情嚴重性。他好久才道:「我明白,我這就去抓緊。還有呢?都不知怎麼謝你,指出這麼重大的紕漏。」
蕭然笑道:「看你這麼倦,我都不敢提我的事了。我們剛談下合同,可中文翻譯文本照著我們的意思,英文的……據說一字之差,意思就可以差許多……」
梁大道:「我們是窮國的富人,跟小七怎麼比。小嬸,你今晚住我那兒,這邊床上什麼都還沒有,小七不讓我們開她那幾大包放窗帘床上用品的包,上面還給畫了大叉叉,寫上不許動。」
梁大這才蹲下,看梁思申從箱子里拿出他的衣服,一看之下,愛不釋手。「小七眼光還是不錯的。」
「不用謝。我第二個問題是,你這合同中所謂先進技術的引進,似乎沒有具體化條規,究竟是先進設備的引入,還是中方員工出國培訓學習,還是合資雙方聯合組建科研室研究新技術,這方面似乎應該明確一下,效果大有不同。」
李力笑道:「我保姆在這兒,只能留下蹭飯。梁大師總是需要個把打下手的,我勝任。」
「這些東西正正經經放起來就沒意思了,既然喜歡,放在唾手可得的地方,插一枝花,放幾隻水果,都是好的,每天都可以看見。若怕敲碎,地上墊了厚厚地毯就是。」
「行,等下我們問問梁大的保姆,讓她帶我們去菜場。我知道你准又想吃媽做的好湯了。」
蕭然微笑道:「我先走一步,七點準時來。」
「我剛北京回來,沒時間,你不能一個人坐火車,帶上兩個牌友吧,車費我們出,給你爸熱鬧熱鬧。貓貓沒法跟你去,我已經給她請假,讓她跟楊巡的車子去上海玩。有場演奏會,讓貓貓去現場看看。代我向你爸媽問好,說我為三期找錢找得緊張,抽不出空過去。」
蕭然又是連連點頭,讓助理記錄。「熟人好辦事,而熟悉業務的人能辦成事。太重要了,都不知道怎麼謝謝你,梁小姐。」
本以為對照結束,事情完成。沒想到梁思申將手中英文部分整理清楚,對蕭然道:「我有幾個臨時想到的問題,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你。」
「你一個人,帶著貓貓乘火車?」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給你補充在這兒,你自己把中文部分補上吧。引進設備具體事項前面已經談了,我給你補充一些細節,是需要你再跟對方談的。比如設備安裝時候外方來幾個人,費用誰負擔,來幾天,超過幾天費用又怎麼算。中方員工培訓接待工作如何。這些小細節可能也比較費錢,需要談判時候考慮得周到些,吃穿住行都得包括,畢竟,日本的費用比美國還高。另外,建議你提出組建聯合研究室,掌握核心技術才是合資最終目的。」
蕭然一笑離開。梁母看著心說,這蕭然看上去是挺講道理的https://read.99csw•com人啊。可見人人都會兩面三刀,不知道李力背後一刀是什麼樣的。她也不怕人家嫌她礙手礙腳,吩咐了保姆該怎麼做,便跟去書房裝檯燈。
「不是這個原因。其實我這回挺沮喪的,替宋老師做的項目給黃了,失敗的原因,我真是想都想不到,吉恩他們議論起來紛紛搖頭的時候,我都不好意思得想鑽地底下去。總算宋老師臨陣不亂,另想辦法準備獨立從香港上市,才算是我們前面的功課沒白做,可以順利轉交給香港區。我還是遭批了,我也害得宋老師遭他的上級嚴厲批評。可同時,一個高幹子弟的項目卻順利通過了。那個高幹子弟巧取豪奪一家效益還算不錯的中型國企,拿來與日商合資,以後他就可以坐收漁利了。他現在都還沒注資進那家國企,明顯是合資成功他才注資,合資不成他抽身走人,可那樣的事情卻反而成了。那人還是李力的朋友,是我們這房子的鄰居。」
蕭然忙道:「請講,求之不得。」
蕭然忙道:「我們討論的是引進先進設備,員工培訓,以及部分中國沒法加工的部件引進,因為我國有些材料處理技術沒法靠引進幾台設備過關。」
梁思申忽然道:「媽,我有點不想和李力他們晚上吃飯,只想和媽媽一起吃。」
梁思申先將英語文件大致看了一遍,以求心中有數,她看英文可比看中文順手得多。看完,便將英語的翻譯出來,與蕭然手中的中文翻譯文本逐條對照。可她中文詞彙畢竟沒那麼專業,翻起來不得不東拉西扯地解釋一通才罷。可好歹,還真找到兩處對不上號的地方,不過大家都覺得不應該是陷阱,而是翻譯錯誤。李力不得不陪著,一直陪到晚上十一點。
「貓貓不去,你一起去吧。哥哥進了新車間,想你過去正好和所有新車間領導吃頓飯呢,那些人都是你老部下,驕狂得除了聽閔的,就只聽你的。你幫哥哥說說話。」
但有一個問題是要搞清楚的,梁母問:「囡囡,李力是不是真跟你有那麼回事?梁大好像認定你和李力的關係了似的,他以前不是說李力這人女朋友多嗎。」
這時候梁思申已經熨好窗帘,跳開來站到門口,開心地道:「好了,媽媽,我們的雖然沒梁大的豪華,可我們的床睡著更舒服。這間主卧是你和爸爸的,我們現在布置我的卧室去。媽,你不用動手,我來。」
梁思申忙道:「我記得一月三日日商就要去現場商談合同最後事宜,時間很緊。再說香港區的工作我並不熟悉,蕭先生提起的資料我沒看過,我也需要時間消化。就今天開始吧,事不宜遲。蕭先生請相信我,我今天所站立場純粹是私人,李先生不會介紹錯人。」
梁母先女兒一步,早早趕來別墅。本想幫女兒忙,先把衛生打掃了,讓女兒清閑。不想被梁大接來別墅一看,什麼都是妥帖的,除了人氣,其他什麼都有。原來是李力早讓人把房子整理了,平時也有李力的保姆過來抹灰一遍。便是梁大也熟悉,進門就把空調開了,房子頓時慢慢暖和起來,很是奇異的,房子一暖和,房間裏面傢具的線條似乎都柔和起來。
李力微笑看著梁思申,「很累?那還出去買菜乾什麼,開個單子給我保姆不就行了?」
程開顏無奈地拉著一張臉,任宋運輝教訓了,誰讓宋運輝教訓的都有道理,她無法反駁呢。等宋運輝教訓完,她才提出要求,「元旦三天,我想帶著貓貓回娘家。前面一天你送貓貓來市裡吧。」
梁思申本來愛屋及烏地煩上李力這個高幹子弟,可見了真人卻心軟了,李力笑容那麼有味,聲音也是那麼有味,跟夏天見的時候差不多。見問,她癟了癟嘴,道:「很倦,不想再為一頓飯一本正經。」
李力都不知道還有哪件東西又有什麼來歷,害得他下去用餐端起飯碗拿起筷子時候,都要忍不住暗自端詳一番,怕做錯說錯什麼,怕就像他經常嘲笑暴發戶似的,被梁思申母女給嘲笑了。果然,梁思申說,那筷子是烏木鑲銀,東南亞貨色,《紅樓夢》里提起過,就在劉姥姥二進大觀園時候。李力都覺得自己也差點成了二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不知道梁思申怎麼看他這個人。李力第一次地,極端地不自信起來。
梁母低頭擦拭一隻雨過天青色的瓷瓶,好一會兒才道:「囡囡,你不能因為看到的眼前幾件事就否認所有高幹子弟。權力,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惡,不能一概而論。比如說你用你的身份,幫助你宋老師解決資金問題,這就是善用。比如你在安排大老闆會見中容易找人,其實衙門裡的人應該是這麼方便讓人找的,你擁有的關係只是讓他們還原為人民服務的本職。而九_九_藏_書且你組織的會見也是令雙方都受益的,這不能說是侵佔別人利益。象你說的那個高幹子弟,那才是十足惡棍,梁大李力他們,也過多躺在祖蔭下面享福,他們已經侵佔別人的機會。囡囡,不要拿別人的錯誤苛責自己,媽媽看著心疼。」
梁大裏面看著大是驚詫,看不出堂妹竟然力大無窮。他忙走出去幫忙,拎起一隻箱子就覺得重。梁母心疼,但梁思申沒讓她拎,自己拖起一隻箱子進門,一邊回答母親提問。「一半是老大李力他們的東西啦,這兩個奢侈鬼,襯衫一人一打,還有內衣毛衣大衣運動服籃球鞋網球拍香水護膚品,愛俏得不得了。當然,還有爸爸媽媽的。幸好同事一起來中國,否則我這麼多行李,罰款都罰死了。」
原來這是梁思申收來的一些破口或者漏底的明清薄胎瓷,有官窯,也有名家手筆,可因為破了相,價錢猛跌。梁思申買來,因勢利導,將這些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的薄胎瓷細細打磨,做成燈罩。只是梁思申一直對燈座不滿意,只好將就。李力旁觀著,這才明白梁思申為什麼不讓別人動手。若不是梁思申自己知道,誰能清楚,一隻水墨繪就寥寥幾朵墨荷的大碗該朝著哪兒放。李力嘆為觀止,原來梁思申是這樣地在玩。
但梁母卻也煩悶地想到一事,如此出色的女兒,眼中可還看得上誰。這才是最大麻煩。
梁思申兩手拎滿東西,騰出手開了門,才看地上的花。一看卻大笑了,「媽,媽,是爸爸送的。祝……王女士、梁小姐新年快樂,哈哈,爸爸真可愛。」
再抬起頭,李力不得不換了一種眼光,看房子中他原先沒見過的擺設。原來這一件那一件,小小東西裏面,都是凝聚心思,都有來龍去脈。那不是他竭力模仿個大輪廓可以比擬。比如那維多利亞式的圓鏡子,隨隨便便放在乒乓球桌般大的書桌上,工作累了抬頭望一眼,正是女孩兒心思。而一塊拳頭大的壽山白芙蓉隨形章順便就做了鎮紙。不懂的人可能只會覺得好看,可懂的人卻看出道道。而更多的,是李力認都不認識的。他開始自慚形穢。他原先一向自傲於他的見多識廣的。他真不懂,梁思申這個半洋人怎麼知道那麼多中國傳統的東西,他哪知道梁思申在中西合璧洋為中用的外公家寂寞地陪著類似好東西好幾年。
梁母一聽,倒是應該,梁大李力兩個雖說是順手把這個房子裝潢了,可她知道女兒這人難弄,這半年來不知多麻煩人家,好多錢可能都還是這兩個人墊著的,就算是兩箱東西全送也是應該。再看女兒,穿的是薄薄一件毛衣,外配厚厚一件長黑呢大衣,一頭捲髮隨隨便便梳個麻花辮兒。反正梁母怎麼看怎麼覺得好看。梁大才不會對著這個毛毛蟲小七戴玫瑰色眼鏡,他一邊幫拎一邊取笑:「小七,大力士呵,看不出啊。」
梁母看著兩個年輕男子進來,脫掉大衣后都是深色西裝,也覺得蕭然人模人樣的,真看不出手段有那麼狠毒。兩人都對梁母很尊敬,李力一看梁母有下廚的意思,立刻就打電話給家裡的保姆,讓過來幫忙。梁母微笑地看著,卻並不拒絕。蕭然當然從旁邊看出那麼點意思來。
但雖然有梁母在場,兩個年輕人裝配一盞燈的時候總是有手腳接觸,撞上了,相視一笑,溫馨如點亮了的薄胎瓷燈罩。但所謂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這兒的風雨,便是不識相地不肯離開的梁母。
梁母聞言,忙在料理台上扔下買的菜,趕緊湊到門口來看,母女倆樂不可支。梁母尤其感慨,雖說當年與丈夫結婚,婆家一直沒好臉色,可有丈夫的愛護,小家庭生活過得多麼甜蜜。她趁機也教育女兒,「囡囡,你看,找對象要找你爸爸那樣的人,家裡會體貼妻子愛護孩子,外面又會做事撐場面,做人還知情識趣,會讓一家人都開心,那才好。」
再獨個兒靜靜回想那份合同,卻總覺得漏洞頗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謂的技術引進,其實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進。說到底,等於沒有引進技術,把市一機當作低級加工廠。但梁思申感覺蕭然對於她的引進核心技術才是目的的提醒似乎並不關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蕭然的目的便在賺錢,而技術研發卻是那麼耗錢的勾當,蕭然即便是技術消化都不願做,只想著儘快將權勢轉換成資產,資產轉換成搖錢樹。這是多麼短視的行為,這也只有蕭然那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這就難度大咯,媽媽要求太高。媽,我現在還不打算……」梁思申還沒說完,院子木籬笆門外面有人揚聲說話,打斷母女倆對話,「梁小姐,可找到你。我們能進門嗎?」
梁思申做個鬼臉,與媽媽一起繼續九_九_藏_書擺放這些小玩意兒。她告訴媽媽,自己這麼幾年掙的錢,一半在這些小玩意兒上面了。梁母少少地知道女兒這幾年掙了不少,想到上百萬的美元都換來這些小玩意兒,不由強烈心疼。可這些小玩意兒卻是真的好看,尤其是當梁思申拿出辛苦收集的那些香料來,梁母更是愛不釋手。做女孩子時候的夢想,卻在女兒一輩身上實現了。
「不,不是行貨,我得自己裝。」
李力補充道:「我們第一次跟列強打交道,不敢大意。蕭讓我找找上海有沒有合適的人幫看看,確保無虞。這樣的人還真難找,我介紹了你,沒想到你和蕭已經認識。」他又對蕭然道:「你看,明天行嗎?今天梁小姐才忙碌一天。」
梁思申這才起身送客。感覺李力雖然依然溫柔,可總是有哪兒不對勁。
媽媽已經在新的床上睡覺,可梁思申一時睡不著。今天按說是幫人做事,手有餘香,可她厭惡這件事的當事人,幫忙后心裏一點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幫忙的當時,她都有想出壞主意做小手腳的意思,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將口吐譏諷的衝動都抑制了。當然,她也清楚自己這忙幫得消極,以往,她拿到項目,都是先看總體,先揣摩主流意向,大致推測其中得失,但這回,她只抓住了細節,懶得顧全大局。大局,早已毋庸置疑地被玩轉于蕭然的鼓掌之間了,她替考慮大局幹什麼。她還嫌自己幫多了,可又沒辦法,本性如此,看著剛在國際市場蹣跚學步的國內企業,她總忍不住伸以援助之手。祖國太窮,經不起經濟列強以成熟商務經驗盤剝。
梁大在背後白了這個小嬸一眼,這小嬸從來就特別資產階級,以前爺爺奶奶都斥責,反而現在大家一窩蜂都趕著這等調調兒學了。他也學,可就是沒小嬸那種矯情。但他才想把小嬸往樓上引,卻聽外面車子聲響,扭頭一看,是一輛計程車停在外面車道。梁母也停下看去,卻見女兒從車裡鑽出來,也沒看房子,低頭大步走到車尾,大力拖出兩隻大皮箱,又從後車位拖出一大一小兩隻箱子。等梁母驚詫之下趕出去,梁思申早已把箱子全部拖出,過去跟司機算賬。
「我也知道,應該把工作當作球賽,球賽結束后交戰雙方應握手友好,更沒理由遷怒只是觀眾甚至路人的李力。可我就是想不通,找宋老師談話,被宋老師也批評了。他說他已經承認自己的錯誤,錯估領導的心理承受力,我也應該藉此事了解中國國情,而不能一味抱怨。他說凡事都有程序,不能急於求成。他還批評我嬌氣,不能接受曲折失敗,這麼點曲折根本不算什麼。宋老師還給我講了那個個體戶楊巡的故事,楊巡真是有九條命,不說他以前的起落,就說他最近,他辛苦建起的兩個貿易市場,中途他母親還勞累過度送了命,他妹妹因此跟他反目,可等市場賺錢了,剛才說的那個高幹子弟就覬覦上了,還把楊巡送進去坐牢十二天。楊巡可說是九死一生,可人家意志力那個強,現在又打算上四星級賓館了。再一個是宋老師的姐夫。他姐夫作為村書記,為了村裡的發展行賄上級領導,現在被抓了被判刑了,村裡人卻好多還不理解他,以為他撈飽了,其實沒有,他理想主義得很。可他姐夫還在牢里想方設法指導村裡的工作。好,我被宋老師說得沒怨氣,可我生氣了。若說社會資源是一隻蛋糕,可當梁大蕭然李力等人可以輕而易舉侵吞掠奪優良資源的時候,其他人怎麼辦?宋老師付出過人的努力,楊巡付出血淚,宋老師的姐夫付出自由。以前我認為行賄是罪惡,可在現實之中,卻不是非黑即白,還有深深淺淺的灰色。如果說行賄是罪惡,可那些導致資源分配不公的梁大蕭然李力們怎麼算?他們才是本源。所以我厭惡他們。如果說那是一場球賽,那也是滿場黑哨的球賽。」
「可悲哀的是,老闆鑒於我這回在大老闆會見大領導準備工作時候的出色表現,打算以後讓我側重分管中國區的業務,我以後會經常回國。原因是什麼呢?因為我是高幹子弟,很多別人找不到的門,我找得到,別人找不到的人,我扯著『梁』字大旗一個電話就行。我這算不算搶了別人的先機,違反公平競爭原則,搶跑?」
「媽,這事你別太封建,李力不過是看我相比國內的人稀奇難得,我不過是看李力相比其他國內人有趣一點,普通的男女朋友而已,你不用想得太複雜。李力的祖宗說過,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唔,手法是大了點,可意思是對的。這兩隻墨綠的是……」
一套房子這麼布置下來,才終於有了人氣。冬日的陽光透過窗帘撒到地毯上,令人忍不住慵懶得想嘆一聲氣。梁九-九-藏-書思申這時候和媽媽一起坐在茶几前,擦拭著從寢具包里掏出來的瓷器玉器。梁母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麼嚴禁別人動她的這幾個軟包裝,原來是內里另有乾坤。
梁母這才看明白,女兒還說不如梁大他們的繁華,其實床上用品和窗帘配套,用足心思,肯定花錢不少。
梁母細細地看下來,笑道:「果然好,跟那《紅樓夢》里寫的似的,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這隻膽瓶啊,有靈氣。」
一樓大開間,除了傭人房和衛生間,其他都是敞開的。廚房的傢具是整套從美國帶來,原木配不知什麼做的檯面,非常厚實華美。梁大介紹說,大家看了都說這廚房好,回去都叫木匠照著做,可五金跟不上,只能學個樣子。檯面則是只能用花崗石代替了。
「我今年練boxing,咱現在整個是藍領的胚子。」梁思申將最後一個箱子拎進,這才甩了大衣,歡呼著與媽媽再次擁抱。
梁母也不是個好惹的,笑嘻嘻道:「老大,你也不用來,你這張臉從小看到大,不稀罕了。把你那個傳說中反傳統反封建的女朋友拉出來陪我們就行。」
「是的,背了唐詩宋詞才知道,有些需要好多話來描繪的東西,一句詩卻可以把千言萬語都概括了。媽媽,你真狡猾,轉移話題。」
七點,蕭然帶著助理準時敲門。四個人坐書房說話。老大的書桌四個人用都富富有餘,盡可以將文件滿桌攤放。
而且,梁思申無法不想到外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雖然合同表明,總經理由中方委任,經營權也是中方掌握,可是,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中方,即使拿著一枝簽字的筆,又有何用?梁思申實在看不到蕭然所謂的主導權究竟在哪裡,這主導權太不堪一擊。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條她在資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數,她都忘了那份冗長的合同中有沒有提起相關事項。她抓起窗帘往外看看,周圍房子的燈光都已熄滅,這大冷天的,人們大概都已經睡覺。梁思申只得作罷。
梁思申道:「我這是第一次看到你們的合同。我看到,這兒一欄,應該是你簽名。但問題是至今你還不是市一機的一員。我只說個萬一,萬一合同另一方什麼時候想毀約的話,他們只要提出當年你的簽名是虛假簽名,因此而宣布合同無效,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應對?這種情況很容易發生,合資后,外方可以看到過去資料,你的身份變遷就瞞不住了。」
「這隻應該是仿品,仿宋代汝窯膽瓶,不過這隻算是仿得好的,瓶底也是老老實實寫著大明成化,從線條和釉色來看,我懷疑是個玩票的文人所為,做工相當好,釉里也添了瑪瑙,你看,釉色跟玉似的,還有細細的裂紋,只差一個胎體顏色稍微不對。」
隨即,母女倆開始布置窗帘寢具,兩人說不完的話。梁母看著女兒矯健地跳上跳下,嫻熟利落的手法,不由想起梁家其他第三代,估計包括梁大等男孩都不怎麼會做家務,可見女兒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是吃苦的。但這話也不能再問,女兒不會回答。她最想知道的女兒跟外公打官司那半年生活費從哪兒來,周末上哪兒去等問題,女兒都一概回答是同學爸媽幫助解決。想起這個,梁母便覺得自家女兒過得再奢侈也是應該的,因為都是靠她自己,而梁大之類的則是差遠了。
「還沒謝謝你呢,房子裝得相當好,好得超過我的原意。空曠就空曠吧,最好小偷也嫌。」梁思申將粗粗的麻花辮子甩到身後,看向蕭然道:「蕭總不是準備節后與日本公司簽約嗎?怎麼還有空出來玩?」
程開顏打算元旦請假回金州探望一下父母,她想帶著女兒一起回家。打電話到宋運輝的手機,宋運輝正好在工地上,接通電話,先聽了宋運輝幾句教訓,斥她屢教不改,不分事情輕重,上班時間打他工作電話,又斥她下班忙著趕局,只有上班時間有空打電話。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了也便忘了。
「碧玉荷葉碗,玉質不算一流,可那麼大一塊玉能這樣已經算是上乘。雕工卻是一流。我是買下一塊碧玉請土耳其人雕的,餘下的雕了這幾隻小杯子,還有幾粒珠子。媽媽你看,這隻清代和田青白玉香爐放在這兩隻碗中間,每隻碗里注水,漂一朵白玫瑰,該是多美。」
梁思申索性把李力的也都整理出來,與梁大一起抱到李力的房子。李力房子的保姆見慣梁大,放手任他們參觀。梁思申上去看到李力卧室是鐵灰色真絲寢具,樓上樓下全套不上漆的紅木傢具,不由咋舌。再回頭看梁大的房間里也是差不多,但梁大的顯然是進口傢具,異常奢華。兩家房子比較,就跟她新背宋詞所說,「競豪奢」。回來跟媽說起,兩人都感慨,說梁大和李力真能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