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第四節
談話時不時給拜年的人打斷,因此持續到挺晚。等宋運輝回家,見岳家四口正好湊成一桌碼長城。在東海別墅,宋運輝一向嚴禁宋引上門時候家裡有麻將牌出現,但現在也只好看著女兒觀摩麻將大戰,心中無奈。只好旁邊觀戰一會兒,早早帶女兒去卧室講故事。
可是,本來還指望著他吃一塹長一智,現在看來還是不行,是他指望錯誤。
宋引雖不情願,可還是乖乖坐下來,可還是沖雷東寶做個鬼臉才肯罷休。雷東寶也是坐下,但還沒坐穩,就道:「你立刻想辦法讓我出去,我等不住了。」
他如果沒考慮,他倒是真認同了宋運輝元旦時候的說法。可是他偏偏認真考慮了。他不斷通過被探訪和收信,獲取小雷家的相關信息。他了解到,忠富最終還是沒回來承包豬場,他讓士根出面勸說沒用,讓紅偉勸說也沒用,忠富就是一口咬定產權關係不清楚的事情再不做了。忠富不幹,倒是有其他幾個小年輕躍躍欲試,可是被紅偉他們打壓,小年輕們到他這兒求援。紅偉和正明倒是各得其所,但士根管不了他們。雷東寶相信,總有一天紅偉正明翅膀會硬,這一天不會太遠。還有很關鍵的一點是,陳平原的案子也終於判了,也到這個農場服刑。兩人見面,說起前塵往事無限感慨。牽出陳平原的由頭畢竟不是雷東寶,再說陳平原太清楚雷東寶此人還想不到做帳之類的細心事,雖然剛被再壓一條收受小雷家賄賂罪名的時候,很是憤怒了一陣子,可過後,再說在裏面得雷東寶這個手頭有糧人的不少資助,兩人又走到一起,互相照應。雷東寶認為這麼一來,縣裡反對他的聲音可以因此小很多。雷東寶認為,他非立即出去不可,也認為現在時機成熟。
「人家一夜沒睡,昨晚連夜從我們老家趕回來,昨天白天又忙了一天,今天他們東海年後第一天上班,鐵打的人都得垮了。」
宋引看著這個陌生而又兇相的人,卻感覺這人好像對她很好,這雙努力想笑出一點彎度的怒目很是親切。但宋引還是很有原則地道:「爸爸說,不能拿別人給的壓歲錢,不能拿別人給的東西。」
宋運輝聽了點點頭,這是個理。「我前一陣也替你想到這事。你現在已經發展有一定規模,一定實力,你下一步該往哪兒走。是縱深地圍繞兩個市場做文章,繼續做大做強市場,還是鋪開攤子,做類似四星級賓館那樣的與市場不相干的項目。我今天精力不濟,腦子不夠用,你自己今天想想。我建議不要開發了一項,扔下,再開發不相干的另一項,毫無關聯的項目非建設性支出會比較高。唉,我還是走吧,楊速,對不起,留你和弟妹們在家裡。」
宋引怪怪地看看這個怪姑父,扭頭向父親求助。宋運輝忙道:「姑父是貓貓親戚,自己人,跟舅舅一樣。」宋引這才伸出小手,老三老四地摸摸這個姑父長滿短草一樣鬍子的臉,道:「姑父,你該剃鬍子了,再不剃會變成小刺蝟。」
晚上找楊巡說話。楊巡想說飯店,宋運輝沒胃口,讓楊速做些白粥青菜,就在楊巡新家和一群楊家人一起吃。一餐飯其實全是宋運輝在說保外的事,楊速楊連楊邐都不敢在宋運輝面前開口。
一邊是變化如此巨大的小雷家,一邊是負著保外就醫身份的雷東寶,這兩者,怎麼嚙合得起來?雷東寶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宋運輝實在是看不出雷東寶有什麼辦法能越過雷士根發號施令,能指揮已經翅膀硬起來的紅偉和正明,更別說都已經不願回來的忠富。難道還有其他取勝竅門?宋運輝在雷士根家一頓晚飯吃下來,都沒發現其他竅門的蛛絲馬跡。
楊速道:「我反對你上四星級,以前已經說過多次,大哥一直沒當回事。我以前還懷疑我是不是不了解運作過程,現在看來宋廠長也是這個意思。」
「這我知道,只要你那邊有消息,我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雷東寶抬手,阻止宋運輝往下說,「我不要聽你的。一句話:小雷家是我的,我決不離開小雷家。你不要管我回去怎麼做,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沒頭沒腦的。你只管想辦法讓我出去,我出去是福是禍都自己擔,如果又給抓回來,那是我自己沒本事,我既然沒本事,那就死心塌地坐足日子,不會再唧唧歪歪。可你一定要一個月內讓我出去,再不出去,我沒機會了。」
他也只好狼來了似的對自己說一句:幫此一回,絕無下回。看來,他又要做干涉司法的壞事了,如果被女兒知道,她的爸爸存心在做壞事,不知道女兒怎麼看他這個爸爸。幸好,女兒的世界目前還是光明,至今,他還只能教滿身陽光的女兒,不一定做壞事的就是壞人,等女兒再大些,能理解了,他才能教女兒,什麼是「灰色地帶」。
楊巡讓楊速在建材市場逮人提問。楊連和楊邐都拿這當社會實踐作業來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熱衷。楊巡倒是反而奇怪了,這有什麼可熱衷的。
計劃不順,楊旭心裏挺惱火。而偏偏此時,從外辦的朋友那兒得知,蕭然的合作計劃卻是順利推進,外商與之已經進入實質性會談。楊巡實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國托老總密晤。不過也是不出所料,國托老總連說不敢,說風read.99csw.com險太大,他怕坐牢。國托老總還以老友身份勸說楊巡,不要好高騖遠,做幾倍于自己實力的事。楊巡聽得悻悻的,可看樣子,似乎真的得把這項目放棄了。
宋引點頭,「懂了。貓貓踢熱水瓶時候,心裏沒想踢,所以貓貓做了壞事,還是好人。」
「爸爸,姑父是好人嗎?為什麼這麼凶?」
但是,面對著女兒不懂地提出來的一連串問題,宋運輝最終只能放棄努力。這道理,連雷東寶都聽不懂,何況小小的宋引。可雷東寶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看準了他會出來收拾殘局,雷東寶就諸多要求。毫無疑問,如果外面闖了禍又坐回來,不出半年,雷東寶又會向他要求想辦法出去,才不會搭理什麼後果自負的誓言。這種事,雷東寶已經一而再地有前科了,所謂本性難移,當年姐姐的死都沒讓雷東寶收斂幾分,後來該娶的老婆也又娶了。狼來了說得太多做得太多,宋運輝有些不能相信雷東寶真的有了思考,真的有了切實準備,尤其是在他看死雷東寶出去必將面臨嚴酷生存環境的前提下,他更是不能相信,衝動的雷東寶能力挽狂瀾。
可前提是,放棄四星級項目嗎?想到放棄,楊巡心裏就跟割肉一樣地痛。彷彿是懷胎幾月,卻要被迫引產,那前幾月的美好念想美好憧憬,就得全部作廢了一樣。而他這四星級項目之思,卻是差不多都要懷胎十月了。放棄嗎?
宋運輝的成見倒是一直都有,只是這回說出來特別讓身陷囹圄的雷東寶受不了。怎麼說的跟他是個小屁孩似的,他前面闖禍,還要宋運輝後面收拾。可偏偏宋運輝說出這種話來,雷東寶最不敢反駁,就只有宋運輝可以說他,宋運輝姐姐的一條命,宋家還沒找他算賬呢,他這輩子見了宋運輝永遠矮一截。因此雷東寶無限憋悶。他心裏冤啊,這回,他認定自己是深思熟慮的,可是宋運輝固守成見不相信他。要他怎麼解釋才好?
宋運輝心說不可理喻。但他克制激動,反而心平氣和地道:「交往這麼多年,如果想要看低你,不用等到今天。如果今天才看低你,說明我以前沒眼光。既然如此,好吧,我這就開始找人。你在裏面也別閑著,好好想想怎麼回去。一般而言,回去的第一次亮相需要好好安排一下的。」
很快,雷東寶帶一路招呼,出現在接待室門口。這一次,雷東寶早已知道是宋運輝來探他,進去喊的人已經告訴他,這是他現在享受的特殊待遇。但他沒想到,屋裡不僅有宋運輝,長條木椅子上竟然還站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小姑娘已經清清亮亮地喊了聲,「姑父」。只這個再常見不過的稱呼,卻將雷東寶釘在當地,久久不能動彈:宋家還認他。
「這事說來話長。」楊巡坐在宋運輝對面,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打算,和一步步的演變跟宋運輝透底。
因為有楊巡的事先打點,他初三到達所在地,初四就見到雷東寶。
又到客戶家吃了一頓非常豐盛的便飯,宋運輝帶女兒回家。但是在出城的三岔路口,宋運輝停住,想了好一會兒。回家,還是去小雷家?最後一拍方向盤,去了小雷家的方向。這時候宋引裹著小被子在後面午睡,都不知道爸爸心裏經歷了那麼一段波瀾。
回頭想宋運輝與他的談話,似乎字裡行間都不是很贊成他上四星級項目。宋運輝的前瞻性眼光他一向是佩服的,再加上樑思申的反對,還有那麼多他想拉攏的企業的反對,現在他似乎成了孤家寡人,只有他一個人在堅持四星級項目了。至此,楊巡不得不反思宋運輝疲倦之下,不經意說出來的話,他楊巡現在做大了,接下來的項目,該何去何從。縱深嗎?平鋪嗎?
「宋廠長,你看上去那麼累,我還是早點送你回家,你早點睡覺。我送你去縣裡吧,市裡可能程老師還沒回來。」
宋運輝走後,雷東寶心裏微微失望。他很不認同宋運輝想要強加給他的觀念,而且宋運輝不理解他對小雷家的深厚感情,因此宋運輝不理解他急需復出的焦急。他現在是必須搶著回去,搶回小雷家,他一天一天地看著小雷家離他越來越遠,他能不急?宋運輝要他以後離開小雷家東山再起,那怎麼可能,那還不如要他投胎重新做人。可惜宋運輝不能理解他,即使他再三說明小雷家是他的。讓他最失望的是,宋運輝否定他的思考,甚至都認為他沒思考過,不經大腦就說出想法。
楊巡還真被楊邐抓到痛處,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楊連,「老三,你怎麼看?」
宋運輝想想,道:「也行。我先讓另一個剛認識的朋友跑動起來……」
大家都笑,楊邐卻不給面子,「大哥,那是不一樣的。宋廠長他一上來就給人肅然起敬的感覺……」
楊巡愣了一下,卻聽楊邐道:「我反對的原因是,大哥上四星級項目是賭氣行為,有點向梁思申孔雀開屏的意思。剛才你吃飯後說是為了提升自身檔次,擺脫約定俗成的個體戶形象,可你的最終目的是梁思申。」楊邐被大哥一口一聲「宋叔叔」搞得很窘,便也抓住大哥痛處猛打。
楊巡開車將疲倦的宋運輝送到東海廠宿舍區,看到別墅黑燈黑火,但他想搶上前https://read.99csw.com敲門,卻被宋運輝阻止了。楊巡都不知道程開顏在不在家,但明白宋運輝不喜歡別人管他家事。
楊邐急了,跺足追打大哥。楊巡讓她敲幾粉拳,才笑道:「來,我們學習宋叔叔,體會宋叔叔談話精神,四個人來投票。剛才宋叔叔反對我上四星級賓館,你們呢?一人一票,不許多投。」楊巡實在是不忍放棄,乾脆眼睛一閉,將決定權交給家裡人。總比拋硬幣好吧。
楊連道:「我贊同大哥樹立個體戶新形象,但從宋廠長說的話來看,大哥現階段有好高騖遠的傾向。我反對現階段上四星級賓館,贊成往後延。」
春節時候旅館全關門,這地方還沒好得春節不關門的賓館,宋運輝是臨時通過儲運科長住到一位東海廠客戶家裡。他若只是一個人,隨便哪兒過一夜便也罷了,可既然臨時起意帶著女兒,他不願女兒吃苦。那客戶也是個戴紅帽子的個體戶,對廠長上門自然是客氣得不得了,當祖宗供著。一聽說宋運輝是去勞改農場探訪一個誰,他是本地人,就跟楊巡一般人頭熟悉,當晚沒辦法動手,第二天就跟著宋運輝的車子一起去農場,一去就主動幫忙打點。
水書記消息靈通,居然也知道他這回引資的失敗。水書記真心誠意地告誡宋運輝,即便是年輕人的思想已經走在前面,可有些原則性的底線還是不能碰,還得顧慮到上面領導的接受度,不能自以為是。水書記建議宋運輝不能光顧著悶頭做事,要錢要政策才去部里,而是應該有的放矢地展開有利於自己的遊說,在系統雜誌上通過其他人投稿形成一股討論思潮,發動兄弟企業一起提高認識,以向上級機關施壓,這才是辦事正道。
宋運輝自然了解雷東寶的心思,上去握住雷東寶的手,拉進裏面,關上門。「大哥,這回沒瘦,氣色很好。」
這一夜的趕路,不說他累,連後面睡著的貓貓也累。可他過家門而不入,將貓貓交給爺爺奶奶,他直接去了廠里。中午睡一覺才稍微恢復。現在比當年三班倒時候似乎容易累了。
宋運輝春節時候,好歹還是帶上妻女,去了金州總廠丈人家過年。與以往不同,這回他即使想做個樣子下廚,程母都不許了,幫忙也不要。程家上下都對他客氣得煥然一新。程家主力去年退休,如今立刻門可羅雀,因此,宋運輝在程家所受待遇更是突出體現。
「我知道你考慮了,可你依然秉持你一貫思考作風,只想到前沖,沒想到善後。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大哥,你看看你這回進來,外面多少人在為你奔走,那都是在替你善後。你要是出去又是一貫的橫衝直撞,有個萬一,那不是浪費大家的苦心嗎?不是要大家又從新開始奔走嗎……」
程開顏的哥哥雖然小聲抱怨這個妹夫現在抖起來了架子大,可第二天初二卻一早就蹲候在父親家,把宋運輝拉去他家吃飯。他請了一桌的新車間主要領導,他是打著宋運輝的旗號請來的同事,他需要宋運輝出面維護一下他的地位。果然,同事都賣宋運輝的面子,即使參加婚禮的,也半路溜出來出席。晚上,當年因技術好被宋運輝大力提拔重用的新車間主任更是拉宋運輝去他家吃飯。宋運輝一伸手把大舅子也拉上了。吃完回去岳家,這回三缺一,倒是沒支起麻將桌,但是三個大人打關牌,宋引看電視。
宋運輝微微搖頭:「說你的。」
「只要我一個月內能出去,他們說什麼都沒用。」雷東寶盯著宋運輝,滿眼都是堅決。不錯,宋運輝元旦跟他說的顧慮有理,但他回去消沉一陣子后,想到,那只是宋運輝的顧慮,不是他雷東寶的顧慮。這其中的區別就跟東海廠不是宋運輝的,而小雷家是他雷東寶的,天差地別。 他絕不能做老書記,自己順理成章地去找死,他是雷東寶,小雷家是他一手撐起來,他要回去,要去搶回來。那些都是他的。「我回去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後果自負。」
宋運輝不以為然,「萬一回來坐足日子,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是不是春節前他們來看你說什麼了?」
宋運輝帶著水書記的告誡,下一站來到閔廠長家拜年。與閔,現在已經談笑無忌。宋運輝雖然嚴肅,閔卻比他更無味,閔反而還被宋運輝揪住調笑。兩個人湊到一起,沒別的話,就是一個主題,「找錢」,與個體戶楊巡的主題一模一樣。閔倒也直爽,他也贊同這回上級否決宋運輝的籌資計劃。宋運輝小小惱了一下,說他思想還不如水書記開放。接下來便強行灌輸自己的融資思路給閔。這一說,說來話長,閔聽出了興趣,於是,兩人從客廳關進書房,從書房說到餐桌,閔夫人在外面婉言謝絕了其他非重要來客。於是初一的晚餐就在閔家吃了。
「唔,對。」宋運輝一聽忍不住笑出來,讚歎女兒的觀察真仔細,「對啊,以後老師會教貓貓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裏想什麼,眼睛就會露出來。姑父心裏不凶,眼睛看上去就挺善良的。像老虎要吃人,可凶了,眼睛看上去就很兇了。」
問題關鍵在於,宋運輝對他有成見,因成見而否認他。而他面對的難題是,他現在是困獸,他無法做出什麼來證明九*九*藏*書自己。
楊巡忙跟上宋運輝下去,到了車上,才道:「市場方面的工作我也在展開。我最近撥一筆小款,支助四個跟我出來已經在市場做了一年的,在兩個市場里擺攤。這幾個人機靈,一年市場混下來,基本看出點門道。我讓他們先做著,留意我還需要做些什麼補充,幫我聽顧客意見。他們是我的人,應該比其他攤主更能跟我說實話。」
閔當然也說他自己的思路給宋運輝。閔說,他打聽到現在有那麼一家大國企通過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上了一套先進設備,不妨試試。也有某家企業則是與省工行洽談合作意向,大家都拭目以待這一家企業能走出多遠,能不能因此突破政策設限。宋運輝說,他早向那家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的企業取了經,可人家花在本地修橋鋪路上的錢不知凡幾,他現在還拿不出那錢。倒是銀行的路可以試試。
「忙你的,你那也是要緊事。對了,等會兒你拿輛自行車扔我車後面,你開車帶我去別墅。累死了。」宋運輝在楊巡面前都不想擺架子,半躺在沙發上,半閉著眼睛,問道:「你那項目到底準備怎麼樣,小梁也跟我提起你的。」
宋運輝愣了下,心說好大口氣。但他沒再多駁斥,只神色如常地與雷東寶說了一些社會上發生的大事小事,某些新的政策出台,及其意義。不過沒說起老徐,因為他國外融資事情的失敗,老徐沒什麼擔當的行為令宋運輝反感,但兩人依然經常通話,只是春節之前都沒提起雷東寶。中飯時間到,宋運輝才帶著女兒離去。
宋運輝點頭,「不錯,你更是他們的恩人,他們會報答你。也要留意讓他們在市場里培養起一股勢力,不要讓那些攤主聯合起來跟你講價。」
「對,一上來就迫得人想叫宋叔叔。」楊巡打趣妹妹,覺得楊邐這大學生怎麼比他以前想像中令人肅然起敬的大學生單純得多。
但宋運輝只在程家吃了一頓年夜飯,和兩頓初一初二的早飯。其餘的飯,都是輪流在別家吃的。初一中午,他和岳父一起上樓給水書記拜年,只有他被水書記留下與水書記一家吃了一頓,他堅持下廚做一隻糖醋排骨,水書記笑眯眯地也沒攔著,但上菜時候吃了第一口,還痛快地叫了一聲「好」。一直地,水書記說宋運輝是他編外孩子,是最繼承他實幹精神的門生,反而說得水書記的兒子回頭偷偷做鬼臉。
宋運輝也是笑呵呵地在一邊兒看著,聽著雷東寶一口一個姑父,其實在他心目中,是想說姑父比舅舅親的,可是不願混淆了宋引的常識,才勉強說姑父與舅舅一樣親。他看一大一小玩了會兒,才道:「貓貓,下來坐爸爸旁邊,爸爸跟姑父說些事。」
「大哥,上回……」
宋運輝冷眼旁觀,看得出如今閔家風水輪流轉,閔廠長在家做了老大,夫人家來人對閔也恭恭敬敬。而閔的夫人,臉上顯然是已經看不出什麼丈夫出軌的傷痛痕迹,一直熟絡大方地幫助丈夫招呼絡繹不絕上門拜年的客人。雖然家務有一保姆操持,可是閔夫人有意很多事親力親為,給上門拜年的下級留下很好印象。閔夫人的長袖善舞,多少有些抵消閔這個人個性上的生硬。宋運輝看著心中感慨,他就不敢放重要客人上他家,父母的家,怕委屈了父母,而程開顏的那個家,怕程開顏闖禍。
宋運輝真是替雷東寶嘆息,小雷家這麼個地方,專屬色彩非常濃厚的地方,雷東寶經營十多年,竟然沒經營出非他不可的局面。這人,腸子的彎頭真是太少了一些。
楊巡聽完宋運輝的要求,等楊速他們收拾了飯碗去,小心翼翼地道:「宋廠長,能不能寬限一個月。年初有幾塊地要落實主家,我得一刻不離地盯著。我想找個好的地段,商場賓館一起發展。」
楊巡一時灰溜溜的,是啊,有實力的比如紡織局,不屑跟他合作,沒實力的旅遊局,他不屑合作,這事兒還真是有些犯難。如果只是以前預算的那個缺口,他還可以東拼西湊找幾家小的,湊齊數字,可是,現在顯然不行。他也知道,合作的人太多,又太有實力的話,影響他的控制權。他如果沒有控制權,還做什麼四星級,給人賣命啊,不幹。
這個問題,宋運輝早就等著宋引問出來,胸有成竹。「姑父是好人,這是不用懷疑的。就像貓貓也是好人,可上禮拜走路不小心把熱水瓶踢翻了,被奶奶捉住打一下手心,有這事嗎?」
騎穩了想到,宋運輝這麼疲倦之下,回來第一天還堅持著來找他辦雷東寶的事,那雷東寶的事豈是十萬火急可以形容的。宋運輝心裏肯定很急。雖然嘴上沒說,他楊巡自己也得知道好歹。可是,他也忙啊……
楊巡眼睛一暗,又一亮,心裏忽冷忽熱。但他就這幾天的奔波,實事求是地道:「是啊,宋廠長,我也知道難度很大。可是我很想做個能提升我檔次的項目,別讓人總是一看就是低層次的個體戶,把我跟擺地攤的混一起看。我真想做成這個全市第一的四星級,晚一年的話,就沒意思了,紡織局也正要上呢。」
「小輝,你當我什麼人!」雷東寶一聲斷喝,止住宋運輝說話,但立刻知道不應發火,連忙沖宋引小聲道:「貓貓,姑父跟你爸爸玩,別怕,九*九*藏*書別怕。」等到宋引安穩下來,雷東寶才壓低聲音說話,可還是壓不住激動,「你看低我。你放心,你想辦法讓我出去,以後我怎麼樣,後果自負。」
雷東寶卻不急著理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打量宋引,道:「像,活脫脫就是小一號的你姐。叫貓貓?貓貓,姑父現在沒壓歲錢,但姑父答應你,等姑父出去,你想要什麼姑父給什麼。」
楊連道:「不是,我們說的是宋廠長說話做事,比我們那些三十歲的老師輔導員們要強多了。二哥說是因為社會鍛煉人。」
但是楊巡覺得奇怪,有錢買臉盆熱水瓶,還有電視機錄像機倒也罷了,怎麼也有人買建材回去藏著?真是錢多了沒處使了嗎?看他轄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場也是一樣,雖說是年關,可出貨量也是高得驚人。馬大嫂們一個個驚呼著錢不夠用,錢不值錢,可又一個個不要錢似地往家裡搬吃的用的。楊巡也是在下面的壓力下,漲了一次工資。但是買木料瓷磚回家,不會是無的放矢吧。
宋引聽了,偏著頭想了想,拍手道:「我知道了,姑父的眼睛跟大象一樣,也一點都不凶。」
宋運輝聽了皺起眉頭,「廢話,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後果自負,我袖手旁觀?你說,我元旦跟你說的那些問題,可能性大不大?你這幾天認真考慮了沒有?」宋運輝見雷東寶關了那麼多天依然牛拉不回,又是說出不經腦子的話,還振振有辭,小火氣來了,不知不覺拿出平時跟下級說話的居高臨下態度。
他興沖沖地去,怏怏地回,不過他心中有一點倒是肯定,宋運輝這人一向言出必踐。
水書記在送別宋運輝的時候,很是語重心長地告誡宋運輝,如今該是大幅度減少放在工程技術方面的時間,而向行政管理全面過渡了。水書記也拿閔廠長的例子教育宋運輝,閔現在也是放棄原先專長的生產那一片,改向全面發展。這是作為主要領導者的必經之路。
「姑父是好人。就跟大象一樣,別看大象那麼大,可不吃人。」
雷東寶湊到宋引面前,硬是擠出小聲音,怕嚇到小小女孩,「別人是別人,姑父是姑父,姑父是自己人,知道嗎?」
「我考慮了,總之我不能坐著等死,我要出去。我只要出去,他們肯定聽我,沒二話,我已經想好辦法。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工作作風完全不一樣。你的有道理,放到我身上不靈。總之一句話,小雷家是我的,只要我在。我再晚去,沒我位置了。我要冒險。要是我丟了小雷家,我寧可這兒坐到死。」雷東寶敏感地捕捉到宋運輝口氣的變化,心中也是不快,若只是與宋運輝兩個人,他早據理力爭,可是當著一個圓睜著雙眼看著他的宋引,他大聲不起來,怕嚇到孩子。
楊巡便扛了車后的自行車下來,騎著回他自己的家。這兩年人模廝樣地開起摩托車,開起車子,今天重新踩上自行車,竟是有些不穩。一會兒騎順了之後,則是無法適應路面的黑暗,真想自行車前也變出一盞大燈來。
「有。可後來奶奶就心疼了。」
於是楊巡開始到處找人吃飯談合作。可大伙兒都被他吹得對項目發生興趣,卻對他這樣一個個體戶牌子的合伙人沒有興趣。一圈兒遊說下來,無果。但等楊巡因著春節請客送禮的關頭展開第二輪遊說,富裕的紡織局領導卻對楊巡說,造四星級賓館的設想很好,紡織局準備把原先的三星級計劃上升為四星,但紡織局打算自己造,自己掌握主動權。人家紡織局領導推心置腹的話讓楊巡生不起氣來,明明紡織局有錢,卻還要與一個實力不夠的個體戶合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裏面有貓膩嗎,這不是明擺著與自己的大好前途開玩笑嗎。
「對了。貓貓被奶奶打一下手心,可並不是因為貓貓是壞孩子,貓貓被奶奶打了手心,可還是好孩子。姑父也是,不小心做錯事了,姑父是大人,就該國家來打他手心,姑父就坐牢了。可姑父還是好人。是不是好人,要看他心裏有沒有想做壞事。明白了嗎?」
回到家裡,一屋子的弟弟妹妹,一屋子的煙火氣,與宋運輝家的黑燈瞎火截然不同。楊邐看到大哥回來,笑著問:「大哥,宋廠長到底幾歲?我怎麼看他怎麼不像你說的才三十齣頭的人。」
但楊巡即使情緒再低落,也得出力為宋運輝春節探望雷東寶的事打前站。這當兒,楊連楊邐兩個都已經放寒假回來,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圍。楊巡已經讓楊速出力買了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平常他是沒空裝修的,都是楊速自己買材料找人工,尋建祥也是常來幫忙。好在他們近水樓台先得月,找齊材料人工倒是不會出岔。只是楊巡聽楊速說,現在物價漲得快,市場上好東西人們還搶購,搶去回家存著。楊巡倒是不以為然,他們現在用的都還是媽幾年前搶購來的臉盆熱水瓶,毛巾也是至今還沒用完,花色造型全已過時。可是那樣動腦筋搶購,才得來一些些的蠅頭小利,還不如多動動腦筋在賺錢上。物價上漲,賺錢只有更容易。
楊邐又笑道:「眾叛親離啊,眾叛親離。」
宋引舉一反三,「爸爸心裏愛貓貓,眼睛就跟巧克力一樣。可是,姑父是好人,為什麼坐牢呢?」
但是想到好人雷東寶九*九*藏*書出來即將面臨的嚴酷生存環境,他還是心軟,決定走回頭路,去老家,將市縣兩級官員拜訪了,正好是有拜年的借口。他還去小雷家,初五傍晚才到的小雷家,找到士根,找到紅偉,找到正明,但沒找到正重新創業的忠富。他跟士根與紅偉正明的談話,有彈有壓,更是在士根家吃了晚飯出來門口,對著一村子窗戶背後伸長的耳朵,揚聲扔下一句狠話,「有我在,就有雷東寶。」他相信,包括士根、紅偉、正明,都得掂量掂量這句話的份量。
宋運輝聽著笑,楊巡這人,十二分做人,十二分做事,這麼早就開始知道用恩惠培育自己人,可是雷東寶這麼多年,卻是公私分明得六親不認。即使換取一些村民的口碑又如何?村民的口碑卻是隨時可以因為幾件小事改口的。真希望雷東寶能汲取教訓。可是,他宋運輝可真累,雷東寶豈是一個腦袋容易轉彎的主兒。
「社會鍛煉人是一方面,個人努力又是一方面。你們看你們大哥我,你們學校里找得到我這麼成熟的同齡人嗎?」
宋運輝聽得昏昏沉沉,哈欠連天,但還是一字不落地聽下去。等聽完,這才睜開眼睛,道:「超前了些,不是思路超前,而是你的資金實力還遠遠不夠。藍圖倒是非常不錯,先商場后賓館的步驟也是合理,但資金方面你缺口太大。你應該也已經做過兩個工程,知道中途超預算的支出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我看你最後預算數字還得再乘個一點五,才能過關。建議你先做幾個別的項目,回頭再上你的四星級賓館。可能到時候我東海廠自有資金也不錯了,可以合作。」
但他總歸是東海廠的廠長,初六得上班,他不得不星夜兼程地趕回去。宋引陪了他半路,小嘴巴跟小麻雀似的說個不停。然後,就在後面睡了。宋運輝終於嘆出一聲氣。
沒料到,三個弟弟妹妹居然都說「反對」。楊巡看著第一個說出「反對」的楊速,奇道:「你意思是,反對宋叔叔的話,還是反對我上四星級?」
楊巡一聽忙道:「這麼急?那還是我去,我都跑熟了,省得多走冤枉路。」
楊巡笑道:「宋廠長真是明眼人,這麼累的時候,還是一眼看出我的險惡用心,呵呵。是啊,不能讓他們攤主抱團。我得一批一批地培養自己人,下點本錢,就是以後辦事也會方便些。我有我的門路,他們也會慢慢發展出他們的門路。我們以前在北方做生意時候,本地去的人也是抱團的。」
宋運輝一直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外面很靜,無法提供宋運輝想要知道的信息。終於有人聲傳來,卻是高亢的大大咧咧的聲音,宋運輝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調門,笑了,心頭一顆大石落地。低頭低聲教導女兒,來人,得喊姑父。
雷東寶放聲大笑,只覺得被宋引摸過的一邊臉都酥了,伸出拳頭擺到宋引面前,笑道:「姑父一隻拳頭都比小刺蝟大,姑父不剃鬍子只會變大刺蝟,這麼大,姑父刺蝟,哈哈。」一邊說,一邊裝出刺蝟走路的樣子,逗得宋引也跟著哈哈大笑。
「對,貓貓真聰明。」宋運輝親了女兒一下,這才心情轉好。這時東海廠客戶從裏面出來,他拉開車門,請客戶進來。客戶向他說了一些活動的事,宋運輝聽出客戶在這邊活動的水平,便把楊巡的名字告訴他,希望楊巡來時候,客戶能配合。客戶當然一口答應。
本來宋運輝想把女兒留在岳家,到假期結束跟程開顏一起回東海的。見此情形,他真怕自己的苦心教育在這麼幾天里開了倒車,他初三那天也不怕女兒辛苦,帶上女兒離開岳家,去勞改農場探望雷東寶,完全不顧程家一家的反對。他反而覺得讓女兒看看社會的陰暗面勞改農場,都比讓女兒看媽媽和外公外婆掛著一臉的貪慾搓麻將的好。
宋運輝帶著女兒走到外面,心裏很不舒服,想吸一枝煙解解氣,可是嘆氣不敢,吸煙也不敢,因女兒在身邊。而且女兒的小嘴還嘀嘀叭叭好奇地問個不停。
可是,面對雷東寶那一雙困獸般的眼睛,要他如何拒絕?
等在小接待室里,宋運輝心中很有些擔心。上回他來探望雷東寶,將雷東寶的未來描述得很徹底,他一直在顧慮,怕雷東寶會不會因此深受打擊,今天給他看一張霜打茄子臉。可他也無奈,他不能由著雷東寶胡來。他心裏矛盾,他有賭一把的意思,他賭的是雷東寶一向強硬的神經。可是他又擔心,在這樣的環境里,雷東寶還能強硬到底嗎?他望著接待室門口,很怕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蒼白、浮腫、遲鈍的雷東寶。連小小的宋引都能感受到爸爸的緊張,不由自主地鑽進爸爸懷裡,一起擔心。
可是,宋引的出現,帶給雷東寶冬日里的一絲和煦。這孩子的小臉,真像她姑姑。
等宋引醒來,宋運輝教育女兒,即使心裏沒想著做壞事,可壞事畢竟還是做了。即使還是好人,但就跟幼兒園做了錯事一周的五角星就沒了一樣,還是不好。所以好人除了心地好,還要好好動腦筋,做事前想想,做出來的時候會不會做錯。不能做事不經大腦,等做錯了事要別人收拾殘局,看準了別人知道他是好人,而肆無忌憚地犯錯,不長進,那也是非常不負責任。所以好人更應該是個負責任的人,周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