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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第七節

1993

第七節

「老頭子……」不等程開顏回答,程母先驚呼起來。
雷東寶不催,坐沙發上盯著正明,等正明說話。
老程深深嘆一聲氣,道:「好吧,就這些,希望你永遠記得這幾句話。你叫人來辦手續吧。」
宋運輝迷迷糊糊中這才弄清是怎麼回事,見程母拖住陶醫生不放,忙道:「搞什麼,你們別誣陷好人,吵吵鬧鬧讓孩子看著不好。媽,你放手,不要牽扯別人。」
宋運輝愣了會兒,道:「難怪忠富不肯回來,他是個最明白的。大哥,你會毀了你的名聲。」
「我以前有沒有竭盡全力提攜你?」
但宋運輝依然冷冷地道:「貓貓不需要你。」說完,大力推開擋在中間的程開顏,擦過老程離開。既然女兒都已經看到,他也豁出去了。似乎聽見後面有驚呼聲,但他沒有回頭,大步離開這是非地。
「宋運輝,不要欺人太甚。」老程也終於按捺不住,怒形於色,「別仗著你還在台上,你走著瞧……」
「是。謝謝媽。」
領導深信不疑,伸手拍拍雷東寶的臂彎,以示確認。而這情形,又看在小雷家諸人眼裡,這無異於以事實向眾人說明:政府依然支持雷東寶。
只有士根越聽越心驚,雖然他坐上村支書的位置,可是,為什麼把他排斥在村經濟實體之外?為什麼要從鎮工辦安排下來一個會計?是不是雷東寶終究還是不滿於他前陣子的表現?他不由想起當初宋運輝在電話里斥責他的那些話,會不會雷東寶也認為,是他雷士根害了雷東寶呢?本來是滿心歡喜地安排了這場歡迎雷東寶歸來的場面,而現在的雷士根則是心裏有些涼。
宋運輝不知道老頭子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不願否認事實,就答:「是。」
宋運輝無話可說,沒想到雷東寶現在竟然如此不擇手段。可再想,又無可厚非。照其他人的思路,為了權,什麼事做不出來?可是,雷東寶終於也走到這一步,宋運輝竟然很是不能接受。但他只是跟楊巡說了別泄露風聲給小雷家人,就不想多說,那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但小雷家,以後就不再是小雷家了。
「不,小輝,我是貓貓的媽啊。」程父程母都憋一肚子火山不得不留有餘地的時候,終於程開顏大聲哭喊出來。這一哭,憋得滿頭大汗的宋引也終於哭了。
「明天還找得到你們嗎?又要我們下禮拜來這兒守著?」程母情緒依然激動。
回頭他還是堅持自己送女兒去學鋼琴。沒敢讓父母送,怕半路出什麼麻煩,知道程開顏父母還住在別墅,他怎麼可能放心。但是他累,將女兒送進教室,他自己坐長椅上打盹。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沉。走廊上人來人往,他都沒醒。
「你和開顏,總有一段美好時光,有沒有?」
當然,領導才不會說雷東寶那樣沒水平的話,領導先說了一大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類的話之後,才開始安排工作。雷霆公司恢復工作,轄下是所有小雷家的村集體實體。公司由鎮政府委託雷東寶全權負責,鎮里派遣原工辦會計替代雷士根,雷士根專職任村書記。雷霆公司恢復工作后的第一項任務,是恢復小雷家村集體經濟的活力;第二項任務,是在公司平穩發展的基礎上,在鎮政府的宏觀指導下,試點實行規範化的股份制改造,爭取走在全市股份制改造鄉鎮企業產權歸屬的前列。
「是。」宋運輝想了想,沒把「但是」說出來,等待老程的下文再說。
回到家裡,立即接到兒子氣急敗壞的電話,老程沒聽,讓老妻接聽後轉達。他緊抿著嘴只擠出一句話,「下手真快」。連寶貝女兒程開顏一路的哭哭啼啼他都沒管。
雷東寶看著眼前這一切,得意洋洋地想,幸虧宋運輝元旦提醒了他,進一步擊破他心中僅剩的一點點幻想,讓他終於能夠將自己擺在最壞的絕路上擺出問題,思考問題,解決問題。這一想明白,眼前一切就跟唱戲一般,好玩。其實宋運輝說什麼人際關係複雜而複雜,複雜個頭,清楚得很,那些唧唧歪歪婆婆媽媽的都別管,抓大放小,揪住主流就行。說到底,誰還不是盯著自家眼裡的那一塊好處?最要緊是弄九*九*藏*書清楚好處是什麼,誰跟那好處有關係。
而雷東寶用一個禮拜天的時間與鎮領導達成交易,星期一騎著韋春紅的摩托車,到鎮上與領導匯合,一起趕往小雷家。才到小雷家路口,早有人發現通報進去,頓時裏面敲鑼打鼓,鞭炮震天。好多人湧出來迎接,看年齡分佈,迎接的人大多是父老鄉親。都是些斷了退休金收入,斷了年貨發放,又沒處開發其他財源,精力也不允許,因此如今非常樸素地惦記著雷東寶的好處的人們。
正明暗暗吞一口唾沫,在雷東寶的逼視下終於喃喃地道:「我……我當然全聽書記的。」
而雷東寶又緊追一句:「想好沒有。」
程母激動上了,哪裡肯放,眼瞅著女婿睡著大覺,旁邊一個女人管著女婿的包拉扯著女婿的女兒,這場面還說沒問題,騙誰呢。「小宋你幹嗎護著她,啊,你說,你們到底怎麼回事?你告訴我她哪個單位,我找他們領導去。」
程母硬是不放手,但程開顏看到宋運輝眼睛盯過來,趕緊將女兒放了。宋引嚇得立刻跑進爸爸懷裡,只有老程一直沉著臉後面看著,一聲不吭。而此時陶醫生見宋運輝的解救沒法讓她脫身,只得取出日常放在包里防身的手術刀,比劃著冷冷地對程母道:「你這隻手再不放,我這刀切下去了。你放心,我不會傷你主要動脈靜脈和神經,但你會覺得有點痛。」說著,不由分說的,手勢嫻熟地切了下去。程母嘴裏一聲「你敢」都還沒滾出,就眼看刀子無情落下,她不由自主就縮手進去,一張臉都嚇白了。陶醫生冷笑一聲,脫身而去,不作他顧。
「我不用走著瞧,我這幾天已經被秘書告知有些誰找過我想做說客,我已經跟他們通話。你可以再找,但你請認清現實,我起碼還有三十年在台上。我還是那句話,你為兒女留些餘地。好合好散的話,我還可以照顧他們這輩子不受欺負。」宋運輝毫不猶豫打斷老程的話,大聲嚴厲地壓到一切地說出他的。但他不得不將一隻手按住女兒,不讓女兒看見場中的一切。
「誰說我不當回事,我只是一定要出來。等會兒鎮里的幾個領導會上來,我們中午一起吃飯,繼續商量。我跟他們說,他們也看到了,派誰下去小雷家都不靈,沒人管得住。小雷家只有我行。我答應他們,小雷家村集體經濟改鎮集體,以後歸鎮里所有……」
宋運輝雖然聽著這話猶如做夢一般不敢置信,可這一刻忽然明白一個道理,程家說到底是脫不了的市井氣,那是與他家截然不同的一種氣。但面對老程如此的軟話,他也不能繼續強硬,只得緩兵之計,「我一夜沒睡,沒法考慮。你們給我一天時間考慮,我明天答覆你。」
宋運輝在後面心說慚愧,但當下還得面對一向挺溫和今天忽然撒潑的岳母。隱約有些明白,這就是傳說中難惹的母老虎。但他一宿沒好好睡覺的腦袋吱吱地痛,看著嚴陣以待的程家,他只能無力地問:「你們要怎麼樣?我把貓貓放車上去,我們另外找地方談,行不行?」
「書記,你……你準備……」正明想到書記出事時候,他沒跟紅偉忠富一起反水,這回書記出獄他又臨時變卦沒去迎接,這些往事,放誰身上都能記仇,雷東寶剛才雖然說沒關係,可真沒關係嗎?
宋運輝道:「楊巡夠交情,一直記得你以前提攜他。你昨天去鎮里,跟他們打個招呼嗎?倒是應該。」
「小楊這個耳報神,這麼快就說了?這張嘴。小輝,你忘了元旦跟我說的話了嗎?」
終於簇擁著來到曬場,四眼會計遞上話筒,請誰講話。士根還客氣著正準備說先交給鎮領導,雷東寶卻早一把搶過去,也沒坐下,就扯開嗓門說了。「同志們好,我回來了。我是大老粗,前段時間犯了錯誤,可領導看我本心是好的,安排我重回小雷家。領導說我本心好在哪裡呢?我好在,有錢大家賺,有機會大家上,小雷家人抱成一個團,發財一起發。好了,現在請領導講話,安排工作。」
「我們曾經是一家人,是不是?」
但不知什麼時候,他被身邊熟悉的吵鬧聲吵醒,不滿地睜開眼睛,卻看read.99csw.com到程開顏一手緊張地扯著宋引,一手指著陶醫生在罵,聲聲責問陶醫生究竟是什麼爛女人,搶別人丈夫。而陶醫生則是站著沒說別的,最多一聲「告訴你,你誤會了」。再看,竟然程母也在程開顏後面罵,而老程在後面掠陣。宋運輝一看吃驚,忙起身道:「幹什麼?」
雷東寶道:「你原來怎麼干,現在還怎麼干,所有收入支出都入明賬上去,明賬由雷霆公司總抓。就這樣,一切行動聽指揮。」
正明心中萬般不願,嘗試了大權獨攬之後,誰都不願輕易放棄。但看雷東寶的眼神,在在只說明一個意思:屈服!不屈服滾蛋!正明的心在屈服與不屈服之間徘徊,皺著眉頭一時無法表態。
宋運輝道:「以前以為是。」
宋運輝怒道:「你們想幹什麼?放手!程開顏,放開貓貓。」
雷東寶拿手指指著正明,道:「少給我裝糊塗,你那些糊塗裝給士根看還行,給我看你還嫌嫩。你這個月排的輪班我已經清楚,別人看不出你產量,我能看不出?你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今天來你家吃飯,我們兩個人說,是給你面子,讓你以後還有臉坐那位置,你要拎不清,你看看我的下場,明天就是你的。」
宋運輝的身後,老程沒顧得上女兒差點被宋運輝推得摔倒,而是半眯著眼看著宋運輝的背影沉思。一路之上,不管程母如何憤恨地痛罵,老程都沒開腔,他被宋運輝今天截然不同的表現驚住了。他需要重新思考。
雷東寶掖了第二本賬,暫時沒看,依言接受正明的款待。而正明此時已經明白,來者不善,他開始惴惴地不安,擔心自己地位的失去。他手中的地位,士根難以剝奪,下面人難以反水,只有目前有鎮政府支持的雷東寶可以輕而易舉地拿走。就跟過去雷東寶沒出事前一模一樣。雷東寶能給他,也能剝奪他。
「對,可是你沒當回事。」
「可是你把村集體交給鎮里……」宋運輝才說出半句,客廳里的楊巡聽到,嘀咕了一聲,「那不是把小雷家出賣了嗎。」宋運輝一聽,對,就這意思,他對雷東寶道:「怎麼跟村裡人交代?」
忠富嘿嘿地一笑,道:「書記,我正要跟你說說。早等著你回來這一天呢。」
正明這才稍喘一口氣,但也是因為拔得頭籌,到底是壯了一點聲色。他如今與村裡對著干,說什麼都有點害怕雷東寶回來,先剃他這個刺兒頭。
程母這時別轉槍口,厲聲問道:「小宋,這是怎麼回事?原來你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找的是這個女人。這女人是誰?我們向他們組織反映去……」
忠富對於雷東寶的突然出現,有些意外,「書記,你不是在正明家吃飯嗎?這麼快?」
老程悲哀地看著女兒,看來女兒不會明白,那個子虛烏有的美國女孩和今天剛遇到的一個孩子媽,都不可能是。兩個人是不是有關係,演戲本事再好也看得出來,宋運輝與那孩子媽沒目光交流。以宋運輝那算計,外面有人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讓家裡知道半點風聲的。別說是外面有沒有人,這幾天他們商議怎麼揪住宋運輝的時候,他都發現女兒其實對宋運輝在外活動一無所知,只知道宋運輝清廉得常給家裡上課,不許收受他人禮物,這樣的一個人,簡直嚴苛得不是人。這樣的一個人,哪會象他兒子一樣渾身把柄多得跟維吾爾族小姑娘的辮子一樣。而這樣一個人,只要離了心,別說是他女兒,他都不願與這樣一個人做對手。
老程嘆了聲氣,道:「是啊。爸爸這輩子,最寶貝的也是你和哥哥。每回想到你一個人在這邊不知道好不好,爸爸經常擔心得非打一個電話聽聽你聲音才能放下心。開顏,回金州吧,回爸媽身邊來。」
宋運輝道:「明天開始,我一周不出差。只要我在廠里,容易找。」
雷東寶一點都不客氣,也一點都不顧忌自己眼下的敏感身份,他以最理所當然的態度,大拳毫不猶豫地砸向雷正明,打得正明一個措手不及。正明一時傻了,捧著剛泡的茶跟泥塑木雕似的站在原處,動彈不得。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但心裏卻是非常清楚,雷東寶一句話就抓住了九九藏書事情本質。也難怪,當初那排班、那工作量、那考核,都是在雷東寶支持下制定,並壓制下執行,雷東寶不知道其中關節,還有誰知道。但是,那第二套賬要是交出,登峰財務狀況又得暴露在公眾眼下,他手裡有多少活錢,又得被人眼紅,毫無疑問,村裡肯定又得伸手問他拿錢,可那是他好不容易在一年時間里才拚命護住的錢啊。如果說,雷東寶把整個小雷家看作是他雷東寶的,那麼這一年下來,正明也是早把登峰和銅廠都看成是他自己的了。一年含辛茹苦地撐下來,現在要他交權,他怎麼捨得。
「小子,我跟你說什麼了,你跟我廢話一籮筐的?老實點,拿出來,我要看正確的。」
「開顏媽是不是有好吃好喝的,都惦記著給你也留一份?」
正明一聽,咂摸出另一種味道,這才磨磨蹭蹭地上樓去,搬出一袋子的賬,交給雷東寶。「書記,你輕點聲,我這是藏屋樑上的,沒別人知道。你可千萬別說出去,說出去的話,登峰完了。我對外一直說虧損的。」
「有。」
「拿出來,少廢話。」
因此,與會村民能看到的聽到的,就是那麼一個現象,雷東寶以前是作為村支書來管理小雷家村,而現在則是通過鎮政府委任,來管理小雷家村的集體經濟。這裏面細微的不同,那些當權者自然能聽得明白,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管住小雷家的錢,那還不等於管住整個小雷家村?錢是命脈嘛。而且大家也都想當然地認為,只要雷東寶回來,他反正有本事,錢到他手裡,等於大家又有錢花了,那是最好。現實已經表明,小雷家離不開雷東寶。
正明一驚,看著雷東寶猶豫地道:「書記……哪來第二套賬。」
一直坐到中飯桌上,老程才開腔,對女兒道:「你現在看看,這輩子,對你最好的人是誰?」
宋運輝眨眨疲倦的眼睛,想半天想不出來,嘆道:「他意識到有問題就好,意識到就能解決。」
「這不是什麼難題,這很容易,答應還是不答應,簡單。你難道還要我們跪著求你?」程母道。
因此,等鎮領導發言完的時候,下面自發的掌聲熱烈。令鎮領導明顯感覺到,這一年來,他們靠行政命令都無法挽救的小雷家,是那麼如饑似渴地等待著雷東寶的歸來。這一刻,鎮領導心中也對雷東寶充滿期盼。
鎮領導安排下工作后,在大家的鼓掌鑼鼓聲中打道回府。而雷東寶則是開始行動,第一個來到登峰電線電纜和電解銅廠,了解帳目。此去,他帶上的是鎮里委派的會計,而不是雷士根。雖然他已經進一步清楚了雷士根的為人,但他打定主意,再也不能用這麼一個一點活變都沒有的人管理財務,他這一回因雷士根而跌的跤夠慘,他又不是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他怎能在同一個地方再跌倒一次,他索性賣一個好給鎮里,說是讓鎮里派一個人來管住小雷家的錢,其實因為他以前也知道找一個合格的財務人員有多難,而找一個能放心的更難,機關派出來的人,自然是鎮里考察過的,以後即使有問題,那也是鎮里的責任。
「沒辦法啦,看明白點,宋運輝這個人有老水的手段,更有老水沒有的底氣啊,沒辦法啦,時代也不一樣啦。你們看,現在外向型幹部,他是,技術型幹部,他又是,年輕化專業化,他都占,我還知道,東海現在大上項目,死活就是離了他不行。而且現在廠長負責制,廠長越來越一個人說了算,他在這邊呼風喚雨,連金州的閔都跟他交好,我們除了答應他離婚,還能怎麼辦?看今天這架勢,我們要是不從,我們走後,開顏會被他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還是自己走,彼此留些餘地吧。」
一家人吃飯吃得沒滋沒味的,程母一直摔東摔西,程開顏一直啜泣,而老程時時嘆息。等吃完飯,老程嘆了好幾聲氣,主動給宋運輝打電話。那邊,宋運輝也是剛起床吃了一些,一聽到老程的聲音,全身細胞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程開顏被這問題問得意外,看了眼媽,才道:「當然是爸媽。」
「對,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順,靠士根做傳話筒,傳到什麼時候。弄不好還給https://read•99csw•com抓進去。」
而敲鑼打鼓列隊歡迎的,則是在村集體工作的工人。大家都是想給雷東寶這個過去的老領導一些老家人的溫暖,而這溫暖卻正是雷東寶算計之中。他在鑼鼓喧天中,輕輕對原本有些將信將疑的鎮領導道:「看見沒?」
雷東寶道:「村裡人對我交代了沒有?除了這個辦法,你難道還有其他高招?」
「是。」
雷東寶環眼一瞪:「你憑什麼問我?我只要你回答,答不答應我的話。」
一上午下來,雷東寶已經了解個八九不離十。他開口指揮辦公室人員安排工辦會計的中飯,他則起身道:「正明,我沒地方吃飯,中午這頓吃你的。多給我上豬肉。」
雷東寶不容置疑地道:「小輝,你錯了。老話說,有奶便是娘。只要我回去,坐穩了,我還是他們的父母官。」
雷東寶看到,士根在,紅偉在,正明在,四寶在,四眼會計在,該來的都在,沒想到忠富也在。大家熱烈握手,說的話八九不離十,都有那麼一句,「書記,你可回來了。」而此時,雷東寶既非黨員,自然更非書記,旁邊的鎮領導聽著多少有些尷尬。雷東寶對這些小細節卻是從不講究,覺得大家這麼喊也是理所當然。他握住忠富手的時候,問道:「忠富,我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宋運輝驚住,但瞬間一張臉冷下來,不肯再受她們要挾,決定長痛不如短痛。他對這老程冷冷地道:「爸,建議大家做事都留個餘地,不要拿女兒挾持我。如果非要逼我我撕破臉皮,我拿你們兒子挾持你們。他在海南做的事,我可以壓閔廠長一年不處理,也可以鼓勵閔廠長嚴肅處理。那是最高坐牢七年的事。你們讓開路,沖你們剛才的態度,我不會再考慮重修舊好。現在只有一句話:好合好散。算是看在過去的份上。一個月內,手續我會派人上門辦理,一個月內你們不答應辦理,我處理你們兒子。但不管怎樣,一個月內,我把你們女兒調回金州。」
雷東寶道:「你他媽的小兔崽子,我當然知道你不敢跟我玩心眼。你要玩心眼也犯不著今天這個時候,多的是以後給我下套的機會。走,去你家,你什麼太太,拗口不,老婆就老婆。」
老程深深嘆息,「不是放過他,而是放過我們自己。你看他拉下臉的樣子,你跟他斗得起嗎?他現在正如日中天,我已經日薄西山,不是對手了。放過自己吧,別不自量力。」
「換他們支持你回小雷家主持工作?」宋運輝立刻明白過來,倒吸一口冷氣,怎麼都不會想到,去年還考慮著想把村集體所有轉化為村民所有的雷東寶,會想出倒行逆施的主意,而這,只是為了他重新掌權。
正明的妻子嚇得都不敢出來,窩在廚房輕手輕腳。而正明一直等著雷東寶開口,雷東寶卻是硬不開口,舒舒服服坐沙發上盯著他。正明終於受不住,道:「書記,你這話是哪兒說的……」
老程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平靜地問道:「小宋,我們兩家,以前可是自願結婚?」
老程強壓著激動,道:「開顏,乖,聽爸爸的,相信爸爸做的肯定是對你最好的。」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雷東寶伸手拍拍忠富的背,拍得忠富全身地動山搖,痛苦不堪。
程母的指責聲中,陶醫生把手中拿著的包交給宋運輝,冷冷道:「剛才看到你睡得包掉了,幫你拿著,孩子下課,先幫你帶著。多大的事兒,我走了。」
正明終於壯起膽子問:「書記,你能不能把未來計劃跟我說說。比如會不會把錢抽走,比如會不會壓縮登峰,支援其他幾個……比如現在幾乎等於關閉的養豬場?如果你這麼做,我反對。」
程母激動地道:「老頭子,這麼放過他?沒見他拿我們當什麼人了嗎?」
老程這才慢條斯理地道:「你們都平靜。小宋,你上星期說的話,我們都想了,你有你的道理,開顏作為妻子作為母親,都有一定不足。也是我們平日管教不夠。這樣吧,你給開顏機會,也給我們機會,這段時間我們都住縣裡或是市裡,你挑個地方,開顏請假,我們盯著她好好帶貓貓,好好伺候公婆。你看開顏表現再決定去留,就算……你https://read.99csw.com看看我們老面子。」
台下眾人都被文質彬彬的鎮領導的話震得暈暈乎乎的,雷東寶也至今還說不全那一大串的什麼產權什麼股份之類的名詞,但他清楚,這是他與鎮領導昨天一天談判得出結果。他們昨天討論得很明確,雷東寶想,既然事實最可能如宋運輝所言,他雷東寶最終被小雷家的既得利益者送回坐牢,他不可能再擁有對小雷家實業的絕對擁有權,那麼,他要抓住絕對控制權。他想抓住控制權,就必得引入名正言順的外力,強壓現在的掌權者,如士根,如紅偉,如正明等,而他也需要在村裡獲得發號施令的權力,那就只有依靠鎮里。而鎮里如何名正言順的進入小雷家集體,又是一個問題,總不能一紙文件,把小雷家自身發展起來的企業收歸囊中,鎮里的領導經過討論,又請示請教市裡領導之後,終於得出股份制改造這一條新鮮的路子。雷東寶對於名詞不懂,但是對於鎮里拿幾份村裡拿幾份個人又拿幾份的條碼爭得清楚得很,最終確定,鎮里拿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村裡以地折價拿走百分之三十,而公司全體職工拿走剩餘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初步方案。但是,這些設定方案,鎮領導在會議上都沒細說,不僅是條例還有待完善,最主要的是,還得看雷東寶能不能有效積極地恢復現在發展得有些畸形的小雷家集體經濟。經濟平穩發展的基礎上,才能談改革。
「可是書記,你也最清楚,登峰好不容易給救活,還是東海廠拿一筆預付款給救活的。書記,登峰是你下最大心血扶植起來的,你忍心看著它又倒下嗎?銅廠才開始走上正軌,我正等著它出效益,要是你把錢拿去全分給那些年紀大的,我還拿什麼運轉廠子?……」
「對嘛。」雷東寶舉起酒杯,要正明幹上一杯,這才罷休。但這頓飯他才吃了一半,就推杯離開,撇下滿臉鬱悶的正明夫妻倆,走進忠富家。
但才走進正明家,雷東寶在簇新的黑色皮沙發坐下,就一點不客氣地道:「正明,把你的第二套賬拿出來。」
正明一聽就笑了,「書記,我早讓我太太準備著了,你就是不說我也要拉你去。本來還想,今天中午輪不到,就晚上,晚上輪不到,等明天,反正這天氣,菜放冰箱里也不會壞,總能等到書記。哈哈,結果是我拔了頭籌。書記請。」
雷東寶雖然以前被宋運萍教著會看報表,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再怎麼能幹,也沒眼前這個久經工業企業的老會計眼睛尖,他就聽鎮里派來的會計彙報。一邊聽,一邊與登峰辦公室里的舊人們東拉西扯。他才坐牢一年,登峰的人事沒什麼變化,基本還是老一套的班底,是他扶著正明建立起來的。大家最先還有點不熟悉,但幾句下來,又一切照舊,反正正明是廠長,而雷東寶是太上皇。
但宋運輝終於還是忍不住,八點左右時候打電話到韋春紅那邊詢問雷東寶,究竟準備怎麼做。說實在話,他對雷東寶,遠遠不如對楊巡放心。雷東寶那邊倒是早起來了的樣子,說話聲音依然震響。說了會兒回家感受后,又要宋運輝謝謝楊巡,說楊巡很周到。
宋運輝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嗚嗚」作響的電話好一陣子都沒回過神來,心裏開始隱隱覺得勝之不武。他在電話邊愣了許久,回頭抱住哭過後眼睛依然青腫的女兒,但心中猶豫許久,還是下定決心:離。可心中也清楚,他心虛,他無法再為自己找任何理由。
「好吧,我以前是不是將經驗傾囊相授?」
雷東寶笑嘻嘻出去,但走到外面無人處,就聽正明道:「書記,這回本來說好去接你,結果正好銅礦那邊來人,你也知道銅礦那邊一向尾巴翹得老高,只好臨時連夜跟嫂子陪了不是。你要生氣,打我罵我都行,千萬別記在心上。」
「不要,爸,他以前對我一直很好的。一定是他外面有了人,只要把那個人除掉,他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我們還有貓貓,貓貓要我。」
但程母道:「貓貓跟我們走,否則我們不相信你。」
宋運輝看看女兒,見女兒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滿臉都是緊張,他只得屈服了,「好吧,你們別墅去等著,我立刻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