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第十四節
宋運輝只得收起心神,道:「有。考慮到省電纜的專和精,他們受條件限制,只能從廣度入手。他們現在的考慮,一是撇下低門檻設備,著力擴大高門檻設備的產能,這個考慮已經在實施,他們動作很快。第二個考慮是整合周邊小電線廠,為他們補充低門檻設備生產的產品系列。但這方面的實施有一定難度,需要當地政府和輿論的配合,也需要他們的市場人員積極開拓市場。可我看他們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制定一個行之有效的整合政策,充分保證整合后那些小廠生產的穩定,保證小廠聽他們指揮,還得給小廠留下一定利潤空間。」
晚上本來有餐敘安排,但宋運輝沒有參加,早早去了梁思申的別墅。他的同事們並沒有因為廠長離開而感覺群龍無首,反而是齊齊鬆了一口大氣,頭頂少了一座大山,大伙兒該參加餐敘的餐敘,沒份參加的趕緊趁機遊逛夜上海。還有才第一次來上海的同志則是去領略尚未全線貫通的地鐵,買上一張票,從頭乘到尾,又從尾乘到頭,乘個舒服。
「誰是宋江?」梁思申看《水滸》最討厭宋江。
宋運輝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一直地笑,好久才說了實話:「太晚,不方便。」
梁思申聞言也沒回頭,就道:「香煙很臭,我開了樓上主卧的窗戶放蚊子通風吧。」
外公瞭然地笑:「哪兒剛發展起來都是一樣,犧牲環境,倒也不是有意要犧牲,人沒錢的時候不拿性命當回事。等年紀大了七病八痛冒出來,才會想到愛惜性命,拿辛苦賺來的錢延長小命,都不知道好好享受。」
兩人都是會心而笑,他們昨天還哪有時間?梁思申道:「正泰的模式估計你用不上,你的比較正規,你那兒我的本事就用得上了。等我給你做個方案,你看過之後我們再討論。」
「哦,撒切爾革命是怎麼回事?他們的私有化是怎麼做的?」
「好。」雷東寶很乾脆,沒多餘的話,對梁思申也沒表現上太多好奇。他只是時時看看梁思申,並不相信這麼嫩生生的人能做好什麼事。
外公老狐狸一樣的眼光,饒是雷東寶膽大如牛,這會兒也不安起來,拿眼睛瞪著回去,道:「你想吃了我?」
雷東寶忙道:「這是我和春紅給你的見面禮,你收著,我們都高興小輝總算肯找對象。」
梁思申覺得很有意思,道聲謝就收下。心裏不免琢磨,送還什麼東西才好,不能佔人便宜。而且她發現一個嚴重問題,該如何在別人面前稱呼宋運輝?還叫「宋老師」,那似乎有些滑稽,叫名字或者跟著雷東寶叫「小輝」,又不習慣,可是Mr.宋是她和宋運輝之問的私人稱呼,不能給別人共用。一時左思右想了幾分鐘。好在雷東寶不是個話多的人,上車后沒問東問西,只兩眼炯炯朝路邊打量。好半天才說一句:「上海現在跟個大建築工地一樣。」
梁思申坐一邊監視,見老頭子對雷東寶挺和善,心下稱奇。
外公見雷東寶一雙張飛似的環眼瞪著他打量,一點不避諱,本來想擺的譜都有些擺不出來,笑著道:「雷先生,一路辛苦,請坐。喝點什麼?」
梁思申道:「晚上運動少,攝入太多糖和脂肪,燃燒不完會沉積下來,肥胖和脂肪肝就是這麼來的。你說的整合,我手頭正好有一個案例,是香港同事整理的,今年初發生在浙江溫州的正泰集團以加盟形式整合同行業三十八家小企業。這個案例被我們當作值得研究的典型案例來對待,明天我找出來給你。對於你姐夫的企業,應該有很高參考價值。」
宋運輝聽了笑,今天這麼久地談話下來,他看出老頭子愛好天馬行空。便道:「我也行。最喜歡是魯智深醉打山門。這種事我姐夫也幹了不少,有些事說出來聽著都好笑,但他村子里的人都很聽他,只要他一句話,說一沒有二。要不是他們現在一個電解銅九-九-藏-書廠太臟,外公去那兒住幾天也不錯,夏天避暑。」
梁思申點頭道,「所以很灰,每天回家鞋子上面可以寫字。今天如果談話后還有時間,我帶大哥上海轉轉。」
連宋運輝接到梁思申送走外公后的電話,也是吃驚,但是想到過去同樣也是圓滑周全之至的老徐對雷東寶的青睞,倒是為此意外找到解釋。他起先還以為雷東寶見了外公后,還得他與外公割地賠款做一番交易,外公才肯折節下交。而今事情之順利發展,讓宋運輝看到雷東寶前路的順暢。
「你真是一個獨立的女孩子。」宋運輝沒再拒絕,與梁思申拖手出去,這才看仔細了,梁思申穿的一身小禮服,風姿綽約。至此,宋運輝依然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在他眼裡幾乎是十全十美的女孩會愛他。
宋運輝說話的本事自然不同於雷東寶,雷東寶說了半天的事被他改頭換面一說,就清楚了好多,容易被多少有些不大熟悉國內市場的外公聽懂。梁思申換了衣服下來,坐到宋運輝身邊吃飯,倒是沒再做親熱舉動打斷宋運輝。
雷東寶來上海前,先與宋運輝見一下面,商議過後才轉到上海。他挑的是周日到,因為宋運輝說周日梁思申休息,可以幫著他一起說話。雷東寶再次見梁思申,用的就是不一樣的眼光了,如今那是在幫宋運輝相媳婦。在機場接上頭,他便把一隻信封遞給梁思申,然後看著這個比程開顏更細皮嫩肉,看上去更難伺候的梁思申,心想宋運輝苦頭吃不怕。但心裏又想,越細皮嫩肉才越配得上宋運輝,宋運輝在他心裏,那是多出挑的一個人啊。
宋運輝將與雷東寶的關係簡單介紹一下,才道:「你上回見過,不過那次他現在妻子生病,心情不好,沒跟您說上什麼話。我這就給他電話讓他過來。只是外公辛苦,具體行程我會讓我大哥好好安排。他們農村比較好玩,外公過去散散心也好。」
梁思申終於做完手頭工作,急著往家趕。回到家裡,一屋子的香煙臭,正是外公還坐在飯桌邊放毒。梁恩申白了外公一眼,走到自她進門就一直看著她的宋運輝身邊,俯身貼臉過去。弄得宋運輝在外公面前很是尷尬,但還是親了她臉頰一下,拍拍她讓她上去換衣服去。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梁恩申一早就打電話來要求一起早餐。宋運輝的作息比梁思申早幾乎一個半小時,梁思申來電時候宋運輝早已吃完做事,也沒多想就直說了,梁恩申便也作罷。但隨後宋運輝想到,如果不是作息差別,他敢讓梁思申過來嗎?過去他一直堅持不讓家屬插手總廠事務,不帶家屬出席非私人場合,而且約束家屬不跟同事交往。當然那是與當時的那個人有關,現在換作梁思申呢?宋運輝立刻想到,首先,吃個早餐與公事無關,其次,梁思申是個知道進退的人。
外公將手中的蜜蠟小佛手一扔,冷笑道:「我不急,我等得起,我也看得到。晚安,我睡去了。」
「你姐夫?」梁思申問一句,見宋運輝點頭,她繼續吃飯,並不插嘴。不過她所謂吃飯,也只是有限地吃些素菜。在宋運輝面前她不用掩飾什麼,畢竟小時候豁著門牙最傻的樣子都讓他見過。
「小姑娘,漂亮衣服比性命還要緊。嘖嘖。」外公對梁思申向來沒好話。
外公看著笑道:「這世道,女的比男的還不要臉。」
外公眼看著宋運輝被拉走,心裏打翻醋瓶子一樣的酸,但他是個驕傲的人,才不願公然去搶宋運輝,因為知道肯定落敗,他知道這個時期的男人對朋友最沒良心。他們坐到沙發上,他就遠遠坐到他的羅漢床上,放上巴赫的大提琴曲,看他剛收集來的解放前的《申報》。
宋運輝即使再展笑顏,可心裏患得患失,一直想著梁思申的「現在還不是時候」是什麼意思。可他沒法在梁思申面前啟口問這個read.99csw•com,他放不開。但是他想到一個嚴重問題,無論梁父梁母什麼反應,他總之不能虧待梁思申。有些固有問題已經造成,無法更改,但他可以讓梁思申的日子過得更舒服些。
雷東寶也奇道:「你還想聽啥?」
「沒。呵呵,吃過外公精心準備的點心飯菜后,別的飯菜還真看不上眼。今天太陽這麼毒,外公沒出去?」
其實宋運輝早與梁思申通過話,梁思申說過盡量早回家。「思申很敬業。今天見了一撥人,一天從頭到尾都是談,惟一遺憾就是有些人還在抱著計劃經濟不放,冀望用行政命令拓展市場,這樣的企業怎麼培育內在提升動力?即使是跟我們談了技術幫助又能怎樣?我看是治標不治本。」
宋運輝也笑道:「不大好吧,他們企業要求嚴格。」
「好好好,你才是宋江。快打電話。」外公說的時候,兩隻眼睛卻是一直眉開眼笑地看著雷東寶,嘴裏喃喃道,「有意思,一定很有意思。」
外公聽了笑道:「這個容易啦,我六十年代在東南亞一帶做過,你要他們八抬大轎來抬我,我教他們去,有意思,這個從廣度拓展的主意有些意思。做這種事一定不能全指望政府,你得什麼無賴手段都使出來,黑的白的一起上。就不知你說的那家公司負責人敢不敢做。」
外公果然被宋運輝語焉不詳的幾句話搞得心癢難搔,但還是不肯主動提出要求,只得笑嘻嘻地道:「你們國企……連英國那個老牌帝國都在搞撒切爾革命,大規模實行國營企業私有化,我看你們還能挺得了多久。」
雷東寶其實是想好漢不提當年勇,可兩個聽眾著實稱職,他又杯酒下肚,談興大熾。說到最後,道:「別看我現在活絡,上海也能來,但定期還得去局子里報到,登個記,說明我沒逃走,聽話著呢。」
正好李力與一個女子從院子外款款經過,兩人打個招呼,說上幾句有關那邊商場的話,梁思申感覺李力與那女子有情侶的感覺。她這會兒什麼想法都沒了,她有宋運輝。雷東寶一邊兒看著,都替宋運輝感到危險,這兩人隔那麼遠的距離,不能天天見面,而梁思申又是個美麗年輕的,認識的油頭粉面的人看上去又多,宋運輝怎麼能放心?
「出去啦,到我自家別墅去看看,跟竺小姐去聽個評彈,再去喝一杯茶,我也在等飯吃。」其實外公經常帶竺小姐回來吃飯過夜,或者外面吃了才回,才不會老老實實小孩子似的單飛。他是算定宋運輝會來,只是不知道宋運輝遲來早來。「你忙些什麼?呵呵,今天精神還行吧?思申可能會挺晚回來,與對岸美國同事接上頭才能回。」
梁恩申還以為信封里是宋運輝讓轉交的信,一摸有這麼厚,頓時笑逐顏開,帶著雷東寶去停車場的一路就撕開信封來看。打開卻看到裏面是一沓子的百元大鈔。她奇道:「大哥,你拿錢給我幹什麼?我不缺錢。」
「不要,你早點休息,明天還上班。而且等會兒你一個人回來我也不放心。」
宋運輝最煩「過來人」這三個字,就當耳邊風,只淡淡地道:「祖孫何必一直作對,我找時間會勸勸思申。我們繼續吧,剛才說的那家廠,原本上交審批的進口設備外匯批複被一家省電纜冒領了,他們只好繼續用國內設備,這是鄉鎮企業在與國企競爭中常遇到的政策難關。正如您剛才說的,大家也都說國企是正房嫡出,鄉鎮集體企業是二娘養的,個體戶更是外面生的野種……」
外公聽到這兒才笑起來,道:「你別看野種,野種只要堅持到底,跟那詩里說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野路子多得很。你看上回搞思申的那個個體戶,能屈能伸,是個精怪,為了挽回局勢,大冷天在門口跪上一夜都做得出來。」
「是你嘿的,又不是我嘿的。」宋運輝忽然感覺到自己居然是很無恥地九九藏書效法十七八歲少年拌嘴,連忙打住,道,「我在想,你外公的建議不是不可以接受,你說得對。回頭我好好想想。」
梁思申笑著喃喃一句,是英語,但估計是俚語,宋運輝聽不懂,但宋運輝猜得出梁思申一定是在取笑他。他訕訕地笑,拿梁思申沒辦法。對梁恩申,他重不得輕不得,只有難以招架。還真如虞山卿所料。
宋運輝這才明白梁思申說起楊巡的時候何以冠上「無賴」二字,滿口不屑,原來楊巡還做出過這種事。可楊巡估計也是沒想到,跪了之後梁家依然沒放過他。想到梁父對侵犯女兒之人的嚴懲,宋運輝不由得脊背發涼,不知道如果梁父不認可他的話,會做出什麼舉動。梁父對他,估計能成亦蕭何,敗亦蕭何。
「不是,我在想你……」
外公不知道宋運輝在想什麼,看他驚訝,就笑道:「是啊,你做不出來吧?你們都是被慣壞的,所以你們常高不成低不就,不肯放低姿態。你再說,那家二娘養的電纜廠只好怎麼樣?有沒有調整策略?」
梁恩申非要與老頭子對著干,就拉起宋運輝道:「我們去那邊,跟你先談談正泰,我已經看過那個案例。或者你的事,我先把設想告訴你?」
外公沒覺得雷東寶這是在勾引他去,這話要是從宋運輝嘴裏說出來,他得轉個彎來理解,咂咂話背後有什麼陰謀。他向雷東寶舉舉杯子,示意將杯中酒都喝了,就站起來,圍著雷東寶看了一圈,又伸手拍拍雷東寶寬厚的背,一直嘿嘿地笑。梁恩申看得莫名巧妙,心說外公此時嘴角應該掛上一串口水更合適。雷東寶也奇怪,道:「老王先生,你外孫女婿是小輝,你看我幹啥?」
外公終於轉到雷東寶面前,道:「我喜歡你拉,你這人一看就是好漢子,你說的整合雜毛小廠設想,我看也只有你這種人能做,換宋江一樣的小宋就不行。思申,你問問今天還有沒有去雷先生家裡的航班,你這就給我買票去。」
外公沒睡,板著臉在樓上嚴肅地看著兩人出去,又看著梁思申開著問梁大要的車子離開,癟著嘴思考對策。
外公不疑有他,只笑著道:「你不去接她下班?早一分鐘見到也好啊。」
「不。」梁思申伸手擱到宋運輝臂上,道,「他不敢,他既倚仗我,也想倚仗你。可既然是投資,你可以答應他,但必須談好條款,不能被他奴役。」
梁思申也看得出宋運輝的沉默,問道:「想什麼?我爸媽那兒你不用考慮。一來還早,二來這是我的事。」
外公笑道:「我要是年輕二十年,我陪你喝。今天算了,玻璃杯將就吧。少喝點,我們先說話。」
「好,好,我不說。但在我身邊想我又怎麼了?我可高興了。」
兩人不約而同後退一步,心照不宣地談上了話,一個不再提收徒,一個不再提要求,倒是各自在某個角度開誠布公,搭上了線。外公終究是個見多識廣的,他橫跨中西,又歷經風雨,在商場沉浮一個甲子,對於市場經濟不僅僅是見多識廣,而更多的是縱深的對比見解。這方面,則正是宋運輝所欠缺的。外公坐上餐桌,左手一杯說得上名號的白蘭地,右手一支小鋼炮似的雪茄,一徑滔滔不絕。幸好宋運輝是國內少有的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人,外公才越說越興奮,要是遇到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外公會將手中杯子砸過去。可饒是這樣,宋運輝還是挨了不少罵,被罵見陋識淺,墨守成規。外公而且還什麼都說,連切雪茄都要說個明白。宋運輝雖然挨罵不少,恐怕比工作以來挨罵總和還多,可依然受益匪淺。只是他手中的一杯酒則是一點沒動。
宋運輝道:「這人人稱雷老虎,當過兵,坐過牢,以前的造反派書記只怕他。為人粗中有細,有魯智深的性格。不過沒良心的事他不會做,他心地很好。」
「你別急著打斷我,什麼人嘛,開read•99csw.com車反應還這麼快。」
「我送你,紐約開夜車都沒出事呢。」
外公的如意算盤被梁思申半路攔截,心頭鬱悶,搶著道:「企業的事情不能照搬照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環境,別傻不拉嘰地人家做什麼你也做什麼。你叫你姐夫親自來接我,我要是看著他順眼,替他出幾個主意。」
「對,我在國內辦事,還見人們帶著孩子上班,真滑稽透頂。你吃過飯沒?」
宋運輝眼睛一亮,「哦?你把資料給我,我也正考慮怎麼發展關係企業,本來周六過來是找你商量這事的……」
雷東寶一聽就笑了,「你倒是個直性子,好,我喜歡。更要命的是,你是明白人,好。」
宋運輝一想,也對,不禁笑道:「你看,我太緊張了。其實你外公好好跟我說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何必非要談條件?這麼大年紀,還只想著掌控,不知道和平共處。但思申,有空跟你爸媽說一下。」
梁思申點頭,「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還沒誇我漂亮,我換了衣服。」
「媽媽的。」外公不得不掐滅雪茄,因為知道這個外孫女幹得出來。「滅了,你不許開窗。」完了才對一張臉變得笑眯眯的宋運輝道,「你是過來人啦,你有辦法,趁著她現在意亂情迷,趕緊做下規矩,否則你一輩子讓她騎頭上。」
「想吧,愛怎麼想怎麼想,我還一臉喜氣呢。」
「嘿,我還在你身邊呢。」
梁思申一聽「要命」,忍不住也大笑,這個雷東寶真有趣,難怪宋運輝說他像魯智深。雖然《水滸》看到一半她就扔了,可魯智深的形象還記得,是個膽大心細的人。
外公說了半天,就是不說到底要怎麼整合。宋運輝心裏清楚,外公又想跟他做交易了。他便不再盯住外公,開始與擱下筷子的梁恩申說話:「只吃這麼一點?」
梁思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的,他不甘寂寞得很,好幾次跟我談起國內經濟環境。他是不是勸誘不成,來硬的?」
梁思申急急沖洗下來,正好看到外公板著臉上樓。她以為外公就是拿宋運輝沒辦法,剛想高興一下,卻看到宋運輝對著她的笑容後面已經很有不同意味。她急切地問道:「老頭又拿你怎麼了?」
宋運輝立刻笑逐顏開,「看到,當然看到,你即使披麻袋還是漂亮的。」看著又化過淡妝,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梁思申,宋運輝只感覺自己的頭腦在發熱,他想留,又不敢再留,強制自己道:「已經很晚,思申,我得回了。同事們一定都等著我。」
外公一直坐裏面觀察著院子里的雷東寶舉止,見到的是一個沒有做作的粗人。但見梁思申與鄰居說個沒完,他不耐煩了,讓小王去把兩個人叫進來。雷東寶卻是驚訝,這家連傭人都是外國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派頭,他還是第一次見。
梁思申打電話問民航航班,一隻耳朵聽外公這麼說,真是大驚失色,老頭子今天何以如此實惠?再看雷東寶,她更多好奇,但她真沒想到,外公這麼狡猾的人竟然會與直爽的雷東寶合拍。這世界真是奇怪。正好有一班飛機晚上飛雷東寶家鄉,梁思申拿起護照身份證就出去給兩人買票,這下不愁老頭子欺負雷東寶。
「原來是在想他,不可以。嘿,Mr.宋,你失蹤一天一夜,又換了一身衣服回去,你同事們會怎麼想?我記得,他們應該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你的一舉一動的。」
「你不說你那家集體企業的事兒?你光說怎麼造的,怎麼擴的,又不告訴我規模,我怎麼知道你現在要怎麼做。」
「我開車送你。」
「幹嗎開我的窗戶?你怕熏死開你的。」
宋運輝當然知道梁思申還沒回家,他無非是想越接近她越好,另一方面,他要給外公機會。因此他出現在別墅的時候,寒暄過後第一句話就是:「思申還沒下班?」
「喝啥都行,就別咖啡。」雷東寶照著外公的手勢坐到太師椅上,九-九-藏-書但一碰到下面的軟墊子,就又起身,抓起軟墊子放旁邊一張太師椅里,他喜歡硬板凳,何況這是夏天。外公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指揮小王索性拿酒來。雷東寶看到小王在他身邊茶几上放下一隻玻璃杯,一瓶酒,也在外公那兒放下同樣的,奇道:「你跟我喝酒?你酒量好?那就拿大碗嘛,我陪你喝個痛快。」
宋運輝遲疑了一下,才點一下頭,但他對著梁思申不便告狀,只得道:「你有空跟你爸媽說一下……」
兩人說的是宋運輝的事,梁思申把自己所知道的案例一個一個地翻出來,問宋運輝有沒有可行的。只是梁思申不老實,說一個案例,就要討一個彩頭,他只好耍賴用吻來付賬。最先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地回頭看看外公,後來便當外公為無物。梁思申說的這些案例,宋運輝沒聽過的,他一時還難以想到,但是梁恩申只要提一個頭,他基本上就觸類旁通,自己能領會應該怎麼做了。國內國外的那些豐富經驗,點亮他急欲繼續向上的活躍思維。
外公點頭,但等了會兒,見雷東寶沒了下文,奇道:「沒了?」
外公道:「魯智深好,我喜歡的是魯智深,不喜歡武松。《水滸》你全看了沒有?你信不信這裏面一百單八將,我可以一個不漏全背下來,現在還能背。」
宋運輝強笑道:「他對我似乎有企圖。他是不是有在國內投資的想法?」
「你那房間才能最充分交換空氣呢。」
雷東寶看著梁思申與小王說英語如倒豆子一般,心裏萬分佩服,開始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降伏這個女孩子。進到屋裡。見到外公,他認識,元旦那會子見過。但上回在賓館見,即使老頭子的翡翠再綠,鑽石再耀眼,他都沒啥感覺,今兒個走進這寬大豪華的冷氣房,看著一屋子說不出的榮華富貴,他有些被震住。再看老頭子感覺就不一樣了,說那真是有老太爺的樣子。外公今天也是有意穿一身中式綢衣,上面萬字團花,電影上放出來的老財主一般。
反而是梁思申笑道:「大哥,你別替你的小輝考察我,他心裡有數得很呢。」
「那你顧忌著回去早回去晚幹什麼?」
「那倒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說半天,要是說大了我沒好意思,說小我又不甘心。再說我這麼好一個企業,幾句話說得清楚嗎?你繞著那麼多車間走一遍就得起碼一個小時,還不能幹別的,靠我一張嘴巴怎麼說得完?」
外公笑道:「我一輩子都想做幾件大刀闊斧的事情,可惜一輩子狡猾成性,事到臨頭又圓滑,現在年紀大了更做不起來。你好,你很好,你一定做得到。呵呵,李逵打架不好看,只有魯深打架才好看,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魯智深醉打山門,就是魯智深拔樹也好看,好看!」
梁思申也不急著進去,陪著雷東寶站在院子里。「房子是仿造我外公解放前在上海的寓所,故意做舊的。」她想了想,又道,「我造了這房子后才被告訴一句中國老話,樹小房新畫不古,一看就是暴發戶。嘻嘻。」
「我看,你們遲早也會走這條路。」
雷東寶下車,正好看到院子木籬笆上面爬著的金銀花和凌霄花開得熱鬧,他笑道:「小輝爸最喜歡種花。啊,你還種橘子了,好。房子看著挺老,還是旁邊的新。」
慢慢地,外公與雷東寶的談話開始展開,外公沒說別的,只是好奇打探雷東寶當兵時候做些什麼,出來時候又做了些什麼。如果是宋運輝講述這十幾年來的事,外公和梁思申都不會覺得什麼稀奇,惟獨雷東寶的不同,雷東寶立足的是兩人都不熟悉的農村,那些分田到組,又分田到戶,還有與宋運輝商量著跟政策打擦邊球的故事,都是外公與梁思申聞所未聞的,兩人聽得目不轉睛。其實雷東寶不是個講故事的好料,他凈偷工減料,可故事本身精彩,再加外公問個沒完,情節基本沒有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