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一、正午的植物園

一、正午的植物園

小離嘿地笑了:「丟了?你丟在什麼地方啦?怎麼找回來的?」
紫音說:「先等等,不能就這樣輸了。再說,你爸爸會爭著來杭州接你,別給他見那位女人的機會。讓我再想想……」
小離這時不知道從哪借來了勇氣,接過話筒平靜地說:「我只是想去見見你,行嗎?」
小離趕緊捂住嘴巴,說:「我,我在跟別人說話……」
紫音說:「別提了,我在他房間里待了整整一上午,悶壞了,一點兒收穫都沒有,他一直都在寫東西,只接過一個電話,對方是位女士,弄不清對方是不是杭州的女人,兩人聊了一會兒,聊的內容基本上都是跟藝術有關係的事情,有些我也聽不懂,對方好像想約你爸爸寫篇東西。其間你爸爸還給兩個地址發過兩個電子郵件。唉,當時我離電腦遠,沒看清內容……總之,沒收穫,又不能跟他聊天,女偵探這個職業不怎麼樣。」
小離早上醒來,望著那盆蘭花出神。現在,黃盈盈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關於昨天夜裡的一切,都被陽光覆蓋在下面了,連那個確實被紫音碰倒過的筆筒都顯得若無其事,不肯證實昨天夜裡發生在它身上的意外。昨天夜裡都發生了什麼?小離實在分不清那些細節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本來,小離要是繼續想下去,就能知道在紫音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偏偏這個時候小離再次關閉自己,讓自己的內心與這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分隔開來。也許只有在夜晚,小離才能將自己內心的窗子打開的。而現在,天亮了萬物蘇醒了,小離的內心該去睡覺了。剛才瞬間到來的清醒讓她很不適應。
小離久久望著一片葉子出神。她怎麼也不會相信紫音與植物的葉子能有什麼關係,與水能有什麼關係。
小離不喜歡紫音的說法,其實她不希望那是真的。媽媽也不希望那是真的,所以拚命找證據證明,可是尋找到的證據總是讓她失望。
「它們在動!平時我太不注意跟它們溝通,太無視它們的存在了,結果搞得自己很寂寞很孤獨。」
紫音搶先上了計程車。她還從沒去過西湖呢,她還不知道生在西湖的植物們能不能接納她這位異鄉客人呢。
「你應該離顯示器近點兒,反正他也看不見你。電子郵件的內容和地址是很重要的線索!你太沒經驗了,要是換了我,我能搞回點兒線索。」小離一氣說下去。
然後她離開了,她有一個特彆強烈的願望,該去植物園坐坐了,一個人。
紫音換了座位,坐在離林姨更近的一個位置上。
火車要開動了,小離把頭伸出車窗:「林姨!再見!」小離想好了,不管林湄同不同意,她遲早要把車票錢寄回來。
小離並不覺得難堪,她讓紫音靠近這些,趴在紫音耳邊小聲說:「這回我可以放心了,他不至於拐賣一個有病的孩子吧?這樣的孩子賣不上價錢。」
小離說:「快說吧,我做點兒什麼?是不是掩護你,還是……」
那麼全聽紫音的,小離這時候完全失去了判斷力。難怪紫音說她幾乎是「百病纏身」——孤獨症、憂鬱症、自閉症。現在又患上了判斷力衰弱症,世界上一種新型病例。
杭州之行又是必須的。它可能永遠都在計劃之中,但絕對不能放棄。紫音這樣認為。
「從前我倆一樣。我們天天騎自行車上學,有時乘公共汽車,你也從來不逃票,有一回你也遲到了……你跟我一樣,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從那一天開始你不同了……」小離說到這裏心突然疼了一下,然後她又拒絕思考下去了,她不想打開自己的記憶之門,她必須忽略紫音的存在狀態,即從前的紫音和現在的紫音是一個而不是兩個。她也只接受一個。
那麼,該給她打電話了。植物園門口就有個電話亭。紫音在前面帶路,小離跟在後面,兩人沿著兩旁生滿植物的甬路朝門口走去。有幾次小離都想放棄了,但紫音決心已定。
「我最喜歡您的《精靈峽谷》,裏面的主人公小羽實在太讓我難忘了,她內心很孤獨,像我一樣。」
「是這樣。總之,你想見我,而它們領會到了你的心情。」紫音邊走邊跟身旁一些植物打著招呼,那表情就像見到了老朋友。
小離媽媽望著寫字檯上的筆筒,愣住了——它自己怎麼會倒呢?沒有地震哪!小離媽媽觀察了一下頭頂的吊燈,吊燈很安靜——這個筆筒實在是太敏感了。
紫音不斷地發出唏噓聲。她認為小離爸爸算得上是一位文學天才,只是小離媽媽不太適應罷了。天才往往讓人感到不太適應。
這次,小離與紫音的「相遇」有點兒意外。不過小離並沒有感到任何的不正常,感到意外的反倒是紫音。
林姨回頭看了看從小離身邊走過的幾個人,她沒法確認哪一個是小離的朋友。走到廣場中央時,她覺出有些不對頭:「小離,你的朋友沒跟上來……」
「就是同你一起來的朋友嗎?她到底去哪兒了?是衛生間嗎?」
紫音急壞了,對小離說:「快點兒糾正一下,是三份。你不能只管自己。」
紫音問小離:「我又跟你坐在一起了,你不感到有點兒特別嗎?」
兩人又回到植物園。
小離也沒怎麼樣啊,只不過最近很寂寞,紫音不常陪她罷了。
臨走,小離望著客廳里一盆花告訴周阿姨:「平時多給它澆點兒水,越多越好。」
小離媽媽跟紫音的這次見面才是真正的意外。至少紫音這麼認為,剛才她可尷尬極了。
「植物跟人不一樣,它們從不自私。只要有充足的水分,不管我想在哪出現,它們都肯幫我。不過有時候它們也喜歡惡作劇,會把我送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紫音無奈地看著小離。
「是呀!」林湄長長吐出一口氣,朝竹林跑去,她的一身白裙子飄揚起來了,就在她要撲進竹林時,這大片竹林又像波浪一樣形成一個整體晃動起來。這在紫音看來也是個奇迹。
這時,小離完全沿著紫音的思維說話。雨後的植物園的這個時刻,採用這種思維是很浪漫的。兩人正說著話,又有一顆很大很耀眼的水滴從一片葉子上滲出來並順著葉脈向葉尖滑去,滴在紫音臉上,可奇怪的是,那麼多水一落在紫音臉上便唰地不見了,像被紫音的皮膚吸收了一般。而那顆落在小離臉上的水珠卻滑到她脖子里去了,痒痒的。這回小離稍稍覺察到了紫音與她的不同之處——水與紫音的身體似乎是相融的一點兒都不排斥。這多麼與眾不同啊!
「你早就該去荷花池舀水來。我都急壞了。」
「小離,瞧瞧這是什麼?我們有錢啦!」紫音手裡握著一枚信封,那信封有一定厚度。
車票很順利就買到了。小離沒捨得買軟卧,她有個座位就行了;她也沒給紫音帶份,這肯定沒必要。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不背負太多的債務。
紫音盯著小離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小離明白紫音的意思,支支吾吾地說:「我在跟,跟花兒說話……」

3

對方啪地掛了電話。

13

三個人又在植物園裡坐了一會兒。不久,毛毛說肚子餓了,並保證這絕不是敲詐。小離翻遍了所有的兜子,再加上紫音奉獻的最後兩元錢湊在一起,在外面買了三個小餡兒餅。然後三個人坐在一棵高大植物下面充饑。紫音說:「坐在植物下吃零食實在是太美妙了。」後來的事實表明這是小離和紫音最後一次請毛毛吃零食。當天下午,小離如願以償地與紫音成了同桌。
昨天奶油的香味還留在口中,毛毛恨不能馬上報答昨天中午的款待。「只要不是讓我去送死,我什麼事都答應你。」毛毛是個很仗義的女孩。
見自己闖了禍,紫音乖乖從寫字檯上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在寫字檯旁,就看小離如何解釋了,她插不上手的,她插手只能把這件事搞得更糟。小離很為難,真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件奇怪的事情。可是媽媽卻自己想通了,她走過去把筆筒扶好,把撒落的筆拾起來,說:「小離,你的生活一團糟,為什麼不把筆筒放平穩呢?」
一隻從眼前飛過的黃蝴蝶擾醒了小離。她又該趕回去上課了,這個植物園不是她的最終歸宿,她只能路過只能短暫停留。不過這個中午還是有收穫的,與那個女人有了一次很近的接觸,她聲音動聽,似乎也善解人意,爸爸肯一次一次打長途電話給她也就不奇怪了。並且小離猜她從事的職業可能跟爸爸一樣——寫作,差不多整天都待在家裡。他們多麼寂寞呀!他們通通電話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小離簡直要原諒他們的非分之舉了。
「家裡的事情」先是讓小離感到痛苦,然後是無可奈何。最後那些事情結成了一個灰色的影子,整日蜷在房間的角落裡或者小離的書包里,隨時隨地不懷好意地窺視著她。這讓小離養成了不停地打掃房間和整理書包的習慣,但是這個習慣一旦頻繁便惡化成了怪癖。紫音有時候也陪她這位朋友完成她的怪癖,並且樂此不疲。有一回,小離第三次把文具裝回書包問紫音:「我是不是有心理障礙?」紫音大聲笑著:「我看你有這毛病,不過你也把它傳染給我了。」

9

「你一定是小離,告訴林姨,出什麼事啦?有人欺負你嗎?」這位「姨媽」對小離絲毫沒有陌生感,這大概與見面時的特殊境地有關。
小離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僵立在寫字檯旁的紫音——媽媽似乎沒注意到紫音,這夠奇怪的。
小離不想聽她解釋,小聲說:「喂,把聲音壓低點兒,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你的聲音。」
林姨就是林湄,這太意外了。那麼趕快適應這意外的遭遇,這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幸福。
「那個女人?我不想見她,我恨她。」小離說。
「你的朋友會不會走丟了?」林姨問。
這樣的對話小離始料未及,她可應付不了啦。
林湄站在竹林邊怔住了。要知道,竹林的搖晃跟風沒有一點兒關係。現在周圍風平浪靜,整個西湖水波不興。
「是的,一個小女孩想找你談談,她不算大。」
紫音在一簇桑葉中間顯現時,小離正在用計算器算她要多少個工作日才能賺足去杭州的路費。她不相信這需要一年時間,所以她不知不覺中私自給自己「提高」了薪水,可是計算的結果並不滿意。
圍觀的人散了,他們看明白了:這個女孩的困難大概解決了。
紫音說:「你也躺在座位上睡吧,我陪著你,不過我一旦睡著就要離開你了。」
出站台後,小離想,該給那個女人打電話了。小離的目光穿過一個一個行人尋找電話亭。而小離此刻的心情倒很像是來杭州找一個親戚,有點兒激動,有點兒迫切。小離自己明白,這可能是人在異鄉很容易產生的錯覺而已,不可以把這種可怕的錯覺留得太久的,她不會諒解那個女人與爸爸的密切的關係。這是任何錯覺都無法淹沒的事實。
其實紫音有一段時間https://read.99csw.com不太關注小離家裡的事情了。小離甚至認為她不常說話了,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小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一天下午放學早些,小離望著窗外說:「紫音,走哇,陪我去看心理醫生啊,答那種卷子很有意思!」可是紫音沒有回答。所以小離是一個人去的。一路上她有點兒委屈,紫音從未這樣對待過她。在心理醫生那裡,小離按醫生的要求,先答了一張捲兒,跟考試一模一樣,只不過整個「考場」就她一個人,她不必想去抄襲別人也不用擔心被別人抄襲。後來心理醫生告訴小離,答卷表明,小離與這個世界的溝通方面出了點兒問題……但小離固執己見:「我不需要太多的溝通啊。」所以她與醫生之間的交談進行得很不順利,醫生要求小離定期來治療也被小離拒絕了。小離說我來這裏「答卷」只是為了好玩而已,我是看了你們貼在校門口的廣告才產生興趣的。醫生一點兒也沒懊惱,他放走了小離。小離走出診所大門時有種從瘋人院逃出的感覺。
紫音問:「我們來杭州找誰來了?」
小離和紫音熱烈擁抱毛毛。
那天,媽媽跟爸爸發生爭吵,爭吵與那位女人的「到來」有關。小離躲在房間里,把門推開一道縫兒,看見媽媽拎著一張雪白的紙在質問爸爸,就好像那張紙上寫滿了證據。不過她聽不清他們說的內容。後來小離在抽屜里找到了那張白紙,那是一張話費查詢單,上面印著無數個電話號碼和金額,其中有一個號碼頻繁出現。這至少說明爸爸整天坐在家裡並不完全是在寫他那部長得永遠寫不完的小說,這張單據上準確記載了他撥打電話花費的時間,特別是那個號碼,它的次數和時間多得驚人。用媽媽的話說,她終於「露面」了。媽媽的表情很複雜:幸災樂禍,憤怒,悲傷……
林湄動情地望著小離,「我明白了,你是說你倆非常要好,她總像在你身邊。」
小離跟林姨進了一家冷飲店。一進冷飲店,小離燥熱的心情馬上平靜了許多。這個林姨還是很善解人意的。
小離不敢再信口胡說了,點頭說家長知道,她去杭州是去看姥姥,下車時舅舅會在出站口接她。小離還說她沒有病,她只是喜歡跟自己說話,這跟寫日記沒什麼兩樣,個人愛好而已。當然這些話都是紫音一字一句教給她的,在撒謊的時候小離往往顯得弱智。
大約過了一個世紀,小離終於發現一百米遠的地方,有位戴墨鏡披長發的年輕女人正朝她招手並向她奔了過來。
紫音說:「你哪有時間哪,也不方便做。這回我可要單獨行動,但你得協助我,你並非無所事事。」

11

現在好了,紫音又陪小離蹲在植物園中那片高大植物的陰涼里了。剛下過一場小雨,植物園裡新鮮濕漉,很乾凈也很吵鬧,不過並不讓人心厭,那些聲音好像來自那些不知名的植物。
「哦,也可以。什麼時間,由你定吧。」
小離如實轉述了紫音的說法。林湄瞪大了美麗的眼睛:「你這感受太妙了。我的小說確實有很多生命意識在裡邊!」
望著眼前充滿靈性的植物,紫音突然說:「我們為什麼不跟她見上一面?」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要是有充足的理由她都想逃離站台,可是後面的人一擁過來就把她推上了直達杭州的快速列車,她連猶豫的機會都被剝奪了。
小離果斷擰開礦泉水瓶蓋,從背包里端出花盆,然後給花盆澆水——紫音該露面了。
小離把IC卡插入卡口,卻又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第一次行動沒有收穫,紫音有點兒泄氣。紫音斷定兩個電子郵件中有一個肯定是發往杭州的,可是這有什麼用呢?一上午徒勞無功。慶幸的是小離,她確實怕紫音給她帶來太多的「重要情報」。
林姨說:「她馬上趕過來是嗎?好,三份,同時端上來。」林姨喚回了服務員重新要了冰奶。
其實不用紫音提醒小離也要這樣說了:「多來竹林里坐坐,多好哇。說不定還會有更多靈感呢。平時我和她經常去植物園裡坐。」
小離找出《中國地圖冊》,告訴紫音,她量過了,杭州很遠,並且她沒錢也沒有時間,除非她先去當小偷然後逃學。也就是說她得先成為「壞小孩」,然後才可能到達杭州,這代價不小,與她的名譽和前途有關。
隨後林湄唰地就閃到了小離的視線之外。直到這個時候小離才想到,來杭州一整天了,可是我來杭州幹什麼來了,她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哪!看來,我回去是該跟媽媽談談了。這時,小離發現小花盆不見了,她翻遍了背包。它大概是丟在蘇堤盡頭的竹林里了。
小離看著躺在竹林下面的紫音點點頭:「其實她一直都跟我在一起,現在她躺在竹林下面。紫音,讓竹林晃動幾下,向林姨證明你的存在。」
接下來的路,小離格外小心,生怕自己踩著甬路上的某些小植物。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不經意傷害到別的生靈。與此同時,她盡量打開自己所有關閉的感覺,捕捉著植物們發出的訊息。沒錯,她確信自己抓到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湄說:「不常出去,我要寫很多小說。悶的時候跟朋友通通電話,或在網上聊聊天。一個北方的朋友說我可能患了自閉症,可是我才不在乎呢。你的到來讓我很開心,我已經幾年不來西湖了。」
小離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談話,很快引起車廂里其他乘客的注意。幾分鐘后乘務員來了,很關心的樣子跟小離說話。
林湄為小離買車票時才知道她竟然來自遙遠的北方城市,之前她興奮地談著別的內容,沒涉及這麼具體的東西。
小離說植物也是可以溝通的,從前她總是把植物當成只會喝水的低等生命,春天的時候發出新葉,秋天的時候落掉,其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靜默,要是沒有風,連沙沙的聲音都沒有。可是最近她發現植物的生命充滿活力,它們與她的一位朋友依存在一起,它們還會跟她打招呼,即使沒有風的時候……
林湄聽得著迷了:「你那位朋友對你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沒問題……」說到這裏小離對杭州之行幾乎又失去信心。
紫音發出響亮的笑聲,當然這笑聲只有小離覺得刺耳,小離認為難以理喻,她都這樣境遇了,紫音居然還能笑出來。
喝過一份冰奶,小離的情緒已經完全走出了恐慌和不安,她已經可以用心感受杭州溫潤的氣候了。林姨善意地看著小離:「我昨天看過日記,你是第六個從外地來杭州的讀者,我寫的小說你真的喜歡?它們有那麼好嗎?」
小離越來越不自信了。
小離嚴肅地說:「我看不是那麼回事……」
整個旅行中小離周圍始終瀰漫著一股油漆的味道,它好像來自塗在車廂外面的一種草綠色的塗料。現在她要告別這種味道了,還有點兒不舍呢。小離跟在人群後面向出站口走去,紫音在人群里要比小離逍遙自在一些,有時她甚至可以從一對互相挽著的人中間「擠」過去,所以小離懷疑紫音的常態可能是煙一樣的東西。紫音的確變了,只是小離目前還不想認真去想紫音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小離是在逃避某種現實。
「我們什麼都可以談。現在嗎?」
「不對呀。又沒有風,葉子抖什麼呢?」小離看著眼前那一簇被紫音稱作「辮子」的植物。
紫音的話讓小離興奮得不得了,唰地站起來,頭卻頂在一片葉子上,無數顆水珠滑落下來,打在地面上,但很快便被吸收了。
「沒錯。」紫音老謀深算的樣子。
紫音便說,那地方很黑,空蕩蕩的,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身體,只有一些散落的意識在遊走,她太不適應那裡了,那是不一樣的狀態不一樣的生活,剛才她的意識里突然出現了植物,便隨著葉尖上的一滴水抖落下來,一落在踏實的地方便看見了植物園和小離。
紫音不滿意這樣的答覆:「你不知道嗎?我已經走丟了,不過現在總算又找回來了。我得回來幫你。」
小離還是緊閉嘴,只是稍稍點點頭。她相信這個微妙的動作沒人看得出來。
紫音說:「你可能患了輕微的自閉症。」
「撥號,我念給你聽,0571……」
媽媽看著小離:「小離你在跟誰說話?」
紫音說:「這事包在我身上啦,我整天無所事事,也不上學了,正不知道幹什麼好呢。」

4

當天晚上,小離才真正意識到錢確實很重要,也就是說大人們整天忙忙碌碌你爭我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而從前自己的清高反倒沒有多少道理。小離承認,當一個人真正面對現實生活時會改變很多。
小離當然沒忘去花鳥市場買一盆花,她專選葉多的那種蘭花。為了減輕旅行的重量,她選了最小的一盆。順路她又買了兩瓶礦泉水,一瓶留給自己解渴,另一瓶留給這盆蘭花。其實連小離也說不清是留給了這盆蘭草還是紫音,她在清醒的時候根本搞不清紫音與植物們的關係。他們可能是一種依存關係,這多麼奇怪。
「小姑娘,在哪兒下車?杭州嗎?一個人嗎?」
小離恍然大悟,趕緊翻書包,在語文書里找到了那個杭州的電話號碼。本來可以決斷了,可小離又對這個號碼產生了動搖,她懷疑這個號碼的主人可能與爸爸沒有特殊關係。
「怎麼才能見到她呢?沒有她的住址呀!」事情擺在了面前,小離還真是手足無措。
「也許這些植物能幫你。不過最好先解決你家裡的事情,是家裡的事情讓你患了心理疾病。」
「難道植物真有知覺,它們能感覺到外界?」小離不大相信紫音的奇怪說法。
小離訕笑著:「噢,一會兒再跟您解釋吧。」林姨心想:「現在的小女孩們真是莫名其妙。」
小離在背包里翻IC卡時發覺錢不見了。小離把整錢五百元放在一處,零錢放在另一處,結果她找到了零錢和IC卡,整錢五百元不見了!
小離很為難地說出了事情的真相,但她實在不知該怎樣向林湄解釋紫音的狀態,紫音的存在在她看來是一件無法說清的時空問題,她存在於另一種時空里。
紫音說:「夠恐怖哇!」
還沒等小離解釋什麼,大片的竹林便同時晃動起來,像一個經脈相連的整體。
紫音有點兒不耐煩了:「這個時候讓我來幹什麼?總得明天上午才行,上午你爸爸單獨在家時才能開始調查那件事,現在是晚上,你都把我搞糊塗了。」紫音看看檯燈,又看看窗外的月亮。紫音揉著眼睛,看樣子剛才她是在睡覺。
「你是說昨天晚上我跟蘭花溝通了?」小離覺得難以置信。
既然紫音是這樣安排的,小離幾乎徹底失望了。今天紫音的思維存在很大問題,看樣子她也該去心理診所要張捲兒答一答了。小離敢肯定,醫生會給紫音一個與她相反的結論:紫音的問題在於她與這個世界的溝通太過分read.99csw.com了,到了上天入地的程度,就是這樣。不過小離相信紫音能幫她的,在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依賴關係,封閉的小離需要紫音為她當眼睛和耳朵,否則她在這個世界上有可能一籌莫展。
「我沒注意過。現在我要與一切東西隔絕了。爸爸欺騙我和媽媽,媽媽的情緒壞得嚇人,我連他們都不理會了,跟植物還有什麼好談的。」
火車剛一進杭州站,車廂里就亂了起來,人人都像逃難。小離就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那場面把還在夢境中徘徊的小離嚇得抖了一下了。車窗外的陽光和乘務員的報站聲很快把小離的意識拉回現實,她欣喜地想,啊,旅行結束了!
小離沒心思跟紫音解釋什麼,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重新確認一下。小離在廣場上蹲下來,把背包里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一件一件擺弄了一遍。有兩個好心的閑適的人還以為小離是擺攤的呢:「喂,小姑娘,廣場上不讓擺攤,擺攤要罰款的,我可提醒你了。」小離趕緊把這些旅行用品又裝回背包,她已經沒有能力支付罰金了。她的錢包確實丟了,她聲淚俱下地把這個殘酷的事實告訴紫音,紫音則發出一聲更刺耳的尖叫:「我的天哪……」
「可是從哪入手呢?我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哪!」小離又覺得這事其實很棘手,做起來並不容易。
小離舀來清水,輕輕澆到花盆裡,然後觀察每一個葉片。為了驗證紫音說的話,小離寧可多等一會兒。可是幾分鐘過去了,每個葉片都毫無反應,連動都不動一下。小離不想放棄實驗,小離不想放棄實驗就是不想放棄紫音這個朋友。所以小離又舀來水,直接澆在葉子上,一連串的水滴從葉面上滑下,滴在花盆的土中,滲下去了……
小離沒想到,路費在第二天中午就解決了。本來小離準備利用雙休日去表姐開的蛋糕店打工了,她還準備讓表姐預支一些工資。要是表姐不小氣,她就可以準備杭州之行了。當然,姐夫是個小氣鬼,讓表姐預支工資也很困難。不過那也算有了出路,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掙錢畢竟不是容易的事情,現在小離承認,那些千萬富翁兜里的錢絕不是某一天早上無意撿到的。
對方說了:「我馬上去車站接你,別離開那裡……對了,我怎樣才能認出你?」
小離「平靜」下來以後,周圍的乘客對她也就沒有了興趣。對面的凶男人也打了個哈欠,趴在小桌上,趴了一會兒可能不舒服,乾脆躺在了座位上,他的座位上只他一個人。小離不方便說話,紫音也沒有了說話的慾望,兩人開始各做各的事了。小離有時看看窗外。窗外一片黑暗,連一點兒燈光都看不見,整個列車如同在茫茫宇宙中飄蕩,只有車輪有節奏的顫動才能讓人感覺到它的速度,否則小離真的以為它已經停了。
小離倒是很想親眼看看這個紫音是怎麼隨著水滴來來去去的。小離不相信,但她想實驗一下。
小離收下了紫音的錢,她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小離感到植物園裡所有的植物都在向她祝賀,連某片葉子一個不經意的抖動她都認為是在向她致意。
「對不起紫音,我把它丟了……」小離一看對面,才發現紫音並不在身邊。
乘務員的關心既讓人感動也讓紫音感到滑稽。紫音終於忍不住,「擠」在乘務員和小離中間哈哈大笑起來。當然她的笑聲只有小離一個人聽得見。這次小離沒再跟紫音多嘴多舌,任憑紫音傻笑。
林湄對這個女孩子的玩法表示相信,可她向四處張望了一下:「現在沒有一絲風,竹林真的會晃動嗎?」
紫音見小離媽媽對她確實毫無察覺,膽子大了起來,乾脆輕輕一躍,坐在寫字檯上,還朝小離放肆地做了兩個鬼臉。不過這回紫音可鬧大了,她碰著了小離的筆筒,眼看筆筒倒下去了。在筆筒完全倒下之前小離控制不住,發出一聲尖叫,嘩啦!筆從筆筒中滑出來。
小離介紹說:「她叫紫音,長得有點兒像張柏芝……」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倆一沉默,植物園裡的蟲鳴鳥唱便浮現出來,連葉子互相拍打摩挲的沙沙聲都誇張了幾倍,一切都變得轟鳴起來,植物園裡其實也不平靜啊。
紫音說:「不接站也行,讓她約定個地點,我倆坐計程車去,我們的錢夠用的。」
紫音說:「你一定生氣了,可是我沒有忘掉你,我……」
小離不住地點頭。
小離不甘心,她本人總得參与一下呀,這件事做起來很像偵查,做個女偵探一定挺有意思。
小離幾乎一覺睡到終點。這一夜小離都在同一個夢境里——在宇宙中飄蕩,無所依傍,所以,有點兒虛脫,沒有著落。
小離想:「紫音,我會一天一天長大,並一天一天老下去,而你永遠十四歲……」
周阿姨眼睛紅紅的,看著小離,不明白小離為什麼要她多多給那盆花澆水,它不需要那麼多的。
她們還在商量遙遠的杭州之行。下午紫音去過火車站了,有一班直達杭州的快速列車,晚上九點發車,第二天上午八點十分到達。也就是說,要走將近十二個小時才能到達杭州。小離一聽,險些昏倒在床上。
小離說:「沒什麼沒什麼,我今天高興今天特別高興。」然後三個人在操場上隨便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一會兒,把餘下的午休時間消費掉了。
「插卡啊!」紫音催促小離。
「這錢是我媽媽預備給我買新山地車的。不過,現在好像沒有用了……」
事實上,紫音這番善意規勸小離根本聽不進去,她的目光不斷地在迎面來的年輕女人身上掃來掃去,希望從那些目光中尋找到肯與她的目光碰撞的。其間紫音還在給她的好友小離提供細心的幫助,比如她應該再往前站站,因為那個電話亭擋住她了,如果對方從那個方向來可能看不見她;比如她應該把花盆捧得再高些,這樣特徵更明顯些……小離認為都是有用的建議,一一採納了,不過這個時候她更需要一個成年人哪!
小離一跺腳:「差點兒忘了,在杭州我們有熟人啊!」
小離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作業,作業寫完后交給媽媽檢查,然後去爸爸房間交給爸爸檢查。爸爸簡單看了看,說:「作業不是目的,目的是學到東西……」
想到這裏,小離的內心猛地湧上一股滾燙的熱流,她的眼淚唰地浮出來,然後便落花流水一樣了。
車廂里人並不多,有些座位還是空的。有的人乾脆躺在三個位置上,也是蠻舒服的。不過唯一讓小離不滿意的是對面座位上做著一個長相很兇的男子,小離很害怕,所以她努力讓自己的臉避開他,這樣能好些。平靜了片刻,大約車上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火車開動了。這時小離發覺對面的男人好像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的背包。怎麼辦?小離感到很無助,這車上她一個熟人都沒有。哪怕是令人討厭的校長在這節車廂里她心裏也會踏實些呀。
「好玩,就是為了好玩。對了,它還能幫我。」小離對這位林姨的依賴感轉換成了好感,並且漸漸信任她了,找個合適的機會她還想把有關這個花盆的全部秘密都告訴她呢。
「究竟怎麼回事?」小離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離擦擦眼睛一看才發現自己正被圍觀,這場面讓小離局促不安。
紫音坐起來,對小離說:「問問她,還不相信我在這裏嗎?」
事實上,到達西湖以後,小離和林湄,還有紫音,她們沒有到處閑逛。她們長時間坐在蘇堤盡頭一片竹林里談天。這時小離和紫音又找到了坐在家鄉植物園裡的感覺,內心恬靜、悠然。特別是紫音,西湖上的這片竹林讓她相信天底下所有的植物都是充滿靈性的,它們已經向她的到來表示歡迎了。而小離坐在林湄面前突然變得健談起來,甚至喋喋不休了,很像那種不說話就憋得難受的女孩子。這個連紫音都大吃一驚。
「錢?你在哪搞到手的?我可不忍心讓你為我去做賊。」
小離說:「林姨,跑進去,在裏面坐一會兒!」
紫音提醒小離:「快告訴她,平時多出來跟植物們在一起,打電話上網只能使人與人之間更加隔膜。」
小離的話道出了杭州之行的艱難。而這一切,紫音並沒有意識到。紫音自己可以隨著葉子中的水滴落在杭州,這用不了多少時間,也不用花錢買車票。可小離不行啊,她必須用時間用金錢才能到達杭州。
小離想了想:「我實在說不出。爸爸經常悶在他的書房裡寫東西不喜歡講話,我擔心有一天他會失語。有時候他也說話,不過不是跟媽媽,是跟自己……」
小離說:「我會騙你嗎?」
「就像昨天晚上,它們把你送到我房間?其實你根本沒想來,對嗎?」小離覺察到了植物的幽默感。
小離和紫音有事找毛毛是在第二天中午。這次她倆把毛毛約到離學校有兩站遠的植物園裡。剛坐好,小離便說:「毛毛,我真有件事要找你了,想求你幫忙。」
小離做這些的時候,對面的男人愣愣地看著她。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乘客,出門旅行還帶上一盆花。
紫音的決心讓小離有了信心。有這樣的朋友相助,也許會出現奇迹呢!小離想著想著也動心了。
小離說:「一會兒我得跟您解釋一下,我的朋友與眾不同,跟我們不太一樣。」
林姨鬆了一口氣:「哦,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林姨會幫你的。走吧,先帶你吃點兒冷飲,平靜平靜。」然後林姨幫小離整理書包,「對了,你帶這個花盆幹什麼?平時它也跟你形影不離嗎?」
「偷聽他們打電話?這不太文明。」
紫音把鏡子推遠些重新審視自己:「還真有點兒像。從前我怎麼沒發現自己這麼優秀呢?」
「這麼說,能看見我,是你一個人的專利。」
小離把這事跟紫音說了,紫音說咱們得站在你媽媽這方,不過千萬別把這件事情搞糟。
臨上學,小離給蘭花澆了過量的清水。爸爸站在門口看見女兒的反常舉動了,但他不知道女兒對蘭花的「溺愛」是指向他的。
小離說讓我測試一下再宣判,然後從書包里翻出一本雜誌,在最後一頁找到一套心理測試題。平時她喜歡填這種東西玩。
「不是我要走的,我醒來時就已經不在你的床上了。可能是這樣,我一睡著就管不了自己,這才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上午,小離都在想象著家裡發生的一切:水珠從蘭花某一片葉子的尖端溢出,然後紫音出現,接著紫音大模大樣地到爸爸的房間去,站在他身後,或坐在書架下面的轉椅上,等著他操起電話。其實假如紫音願意,她完全可以站在他旁邊看他打電話時的表情,而這又絕對算不上「偷」聽,這可是當著面聽的,不算侵犯他的隱私權……
小離只管給花澆水,讓水從葉子上流到莖上,再從莖上滲入根部,她不敢看這個很兇的男人。小離長這麼大第一次「單獨」遠行,現在她最擔心的事情是被拐賣。小離心想:紫音,你在幹什麼?快出來陪我說話!
兩人正說著,媽媽已經站在小離房間的門口了。
九九藏書紫音卻一下子明白了一切,她興奮地提醒小離:「你太健忘啦,你不是喜歡那部《精靈峽谷》嗎?」
小離說:「什麼網友?我在學習地理,我學會使用比例尺了……」
「誰?我媽媽還是我爸爸?」
紫音的頭腦比小離清醒:「我們不是有她的電話號碼嘛,跟她通個電話。」
小離家裡的事情越來越多。那位不知名的女人突然變得具體起來,她幾乎「來到」了小離的家中。
「那麼你喜歡爸爸嗎?」紫音打斷了小離的話。
紫音還沒來得及回答,小離對面的凶男人卻一臉迷茫,瞪著小離問:「小妹妹,你說什麼?」很明顯,這個古怪的小姑娘在同他說話,除了他這兩排座位中沒有第二個人。
毛毛說:「她們也付出『代價』了。」

1

小離握著IC卡和僅有的十六元零錢,說:「我給家裡打電話吧,告訴他們我在杭州,並且……」小離說這番話時表情自然是很悲壯的。
「你怎麼毛手毛腳的,從前你不這樣。」
教室里,紫音的座位是空的。這個小離料到了,只是她不肯聲張罷了。小離還把一塊墊板折成三角牌子,用鋼筆粗粗地描上五個字「紫音的座位」,免得毛毛再搬回來。小離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別的同學用專註的目光盯著那個空空的座位。毛毛甚至禁不住輕輕發出驚嘆聲,然後所有的同學都沉默著低下頭。小離還大聲宣布:「紫音是我的同桌,誰都休想把她調走!」
「反正一下火車就打電話來吧,我整天都在家。」
紫音說:「你怎能解釋得清。快告訴她,今晚你要返回去,告訴她需要多少錢。你沒有太多時間,也沒太多的錢。你現在是昏了頭啦!」
小離注意到,紫音在小徑深處的消失不是瞬息之間,而是一點兒一點兒融化進去的,這過程更像是被展開的枝葉所吸收。眼前發生的一切把小離迷住了,她久久沉浸在那個奇怪的過程里,以至於紫音徹底消失時,她還望著那些搖曳的植物不肯走開。在那段時間里,她浸泡在恬靜的憂傷里,如同睡在兒童時代一個難以忘懷的夢中。
小離頭都沒回,說:「我在讀課文……」
紫音站起來,把小離手裡的葉子拿下來揚到天上:「但是我們不能放棄。有我幫你,這件事會弄清楚的。不弄清楚這件事,你不會快樂的,是吧?」
小離告訴林湄:「這是我朋友紫音的感覺,我更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讀它們。」
對方說:「可以呀,你是個不算大的小女孩吧?」
小離記下了那個號碼,包括長途區號。長途區號前面清楚顯示著這個電話所在的城市:杭州。小離想,該找紫音參謀一下了。
下課以後,怕量得不準,小離把地圖冊拿到桌面上,光明正大地量了一遍,果然比剛才量的還要長几毫米。再一折算,比剛才遠了幾十公里。這時,毛毛和欣悅悄悄地站在小離身後了。她倆一清二楚地見小離的本子上寫滿「杭州」。
小離答應著躺在床上,這時紫音已經歪在她的床頭,很自在地假裝睡覺。小離媽媽一走,紫音說話了:「剛才我不是故意的,差點兒嚇壞你媽媽……」
火車在第二天早上到達終點。小離一下火車就直接去了植物園。剛剛下過一場小雨,無數顆水珠從無數片葉子上滴落下來……小離在那裡坐了很久,但沒有結果。看樣子,這次紫音是真的生氣了。
紫音便帶小離在園子里轉來轉去。小離很快便發現,現在的紫音對這片園子里的每一種植物都可以品頭論足,充滿感情。她還給一些葉子新取了好玩的名字,比如那種心形的葉子大概生下來就是紅色的,紫音管它們叫「情濃」;還有一種細長的綠色葉子,葉心頂出一簇淡黃色的小花,紫音管這種葉子叫「苗條」;另外有一種帶鋸齒的葉子被叫作「魯班」,葉子上帶斑點的叫「美容」……
「你打算隨著水滴潛入我家?」小離看出了紫音的居心。
紫音幾分鐘后才隨葉尖上一滴水抖落下來。紫音順勢坐在小離和那個凶男人之間的小桌上。她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優勢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可以隨便些,除了小離沒人看得到她。
紫音很快平靜下來:「我好像沒有別的辦法了,那是我的全部財產了,我再也拿不出來了。」
紫音說:「明天早上一下車就給她打電話,讓她來接站。」
小離還不想說這個:這多難開口哇。
等紫音一公布車票的費用,小離幾乎真的暈倒在床上了。車票有兩種,一種是軟座,一種是軟卧。軟座比軟卧便宜多了,那也需要二百元。至於軟卧的價格,小離的耳朵已經在嗡嗡響了,她根本就沒聽見。接著,紫音幫小離算了一下往返的全部費用(包括吃最便宜的飯、坐最便宜的公交車什麼的),至少需要五百元。這還不包括出別的意外,比如走丟、被罰款或被街頭的小飾物吸引。兩人正緊張地計算著,小離媽媽又來問了。她總感覺女兒的房間里有種異樣的東西。
小離咯咯笑起來。媽媽莫名其妙地瞧瞧她:「睡覺吧,今天你有點兒不對頭。」
紫音懶洋洋跟在小離身後。她決定心胸寬廣些,現在可不是退出的時候,她的朋友小離還會有難處的。小離現在的薄情寡義她完全能理解。
後來,小離真的去表姐家的蛋糕店打工了,每周去兩天。不久,表姐果然破例給她預支了全年的薪水。小離當天就去了郵局,給林湄匯去了一筆錢,還寫了一封信:
小離撥完號,卻把話筒交給了紫音:「我跟人溝通有困難,你說吧。」
還有一段時間,她倆對某位明星產生過濃厚興趣,把跟那個明星有關的信息和圖片搞得到處都是。兩人談著談著小離突然不說話了,她兩眼盯住紫音,意味深長地說:「哎,你長得有點兒像大明星呀!絕不騙你。」
紫音說:「別感到意外,將錯就錯,跟她談下去。你實在是太幸福了。」
小離也跟上去……
「是呀,簡直莫名其妙,哎,昨晚為什麼不打個招呼就走?」
小離還沒有那麼大的魄力,她想把這件事做得溫和一點兒。
可想而知,上午的四節課,小離經常「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上的某一塊地方,連語文老師都對「那塊地方」產生了興趣。他停止講課,順著小離的視線找到黑板上「那塊地方」仔細打量了一番。他實在沒發現那上面有什麼值得一看的。
「天哪,相當於一個和尚早晨坐在座上念經,要一直念到晚上,這也只有苦修的和尚才能忍受得了呀!」
沒有紫音的影子,也不見那些綠葉子有什麼異樣,這幾乎使小離要否定昨天中午的經歷了。不過小離並不甘心,她讓開甬路朝一個淺水池走去,然後折一片荷葉舀些水揚在一棵高大的植物上。植物園到處可見這種植物,葉子大大的,莖卻不粗壯。這時,一陣輕風吹來,葉子颯颯抖動著似乎要超過莖的負荷了,而葉片上也開始閃耀零碎的珠光,小離不得不閉上眼睛一會兒。再睜開眼睛時,紫音已經站在這株植物下面了,小離的疑慮又打消了。
為了避免別人對自己過分「關心」,小離不再跟紫音說話了。紫音告訴她只管聽,堅決不回答。
這些日子里小離沉默寡言,像個淑女似的,從她口裡發不出這麼刺耳的聲音的。
小離緊閉嘴巴。
「昨天晚上不完全是這麼回事。當時它們與你溝通成功了,了解你的念頭了,便沒經我同意,就讓一滴水把我送到你的房間里去了。當時嚇我一跳,真不知道自己又到了什麼鬼地方。」
小離看都沒看紫音一眼:「你真的敢不去上課?」
不必懷疑了,紫音與水有關,像魚一樣。不過,她可能屬於會飛的魚。
小離拿出那個電話號碼,告訴紫音,家裡的事越來越不好辦了,這個電話號碼是那個女人的:「可惜,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總算知道她住在杭州了。她要『出現』了!」
也許兩個人。
紫音無奈地搖了搖頭,接過話筒,對方已經在問話了:「喂,哪位?」小離隱約聽見,那是一種很溫柔很年輕的聲音。這聲音刺痛了小離。

15

小離看都沒看紫音:「怎麼,最近很忙嗎?」
檢查通過後小離便可以支配餘下的時間了。
兩天後就是星期五。小離戰戰兢兢地站在爸爸媽媽面前撒謊那天簡直是世界末日。小離說放學后她想去紫音家過周末,她說的話很少,看上去很平淡。誰料他們竟然輕鬆同意了,一點兒異議都沒有。媽媽還說:「那你就多陪周阿姨兩天吧,你知道她一定很悶的……」爸爸也做出深表理解的樣子,那表情很莊重,就好像小離要完成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使命,連小離都不敢馬馬虎虎了。坐在通向火車站的公交車上,小離怎麼也沒想明白他們為什麼如此開明,輕易就放掉了她。這兩天,只要他們不往紫音家打電話就萬事大吉了。不過沒問題,紫音事先把家裡的電話線做了恰到好處的處理,他們肯定無法與周阿姨溝通。
「他喜歡你嗎?」紫音問。
「那好吧。算我借你的,將來我去表姐家的蛋糕店打工賺了錢再還你。」
欣悅問毛毛是怎麼回事:「你不該這麼輕易就成全她倆。」
小離不管紫音說了什麼,還是專註地捧著花盆不放,就像握著一棵救命稻草,樣子很像是賣花的。果然有人來問價錢了,「顧客」是個跟小離同樣大小的女孩,小離搖了搖頭,告訴她這花不賣。這個刻薄的女孩可不高興了:「你賣也未必有人肯買呀,瞧那小花小葉的,先天營養不良!」
林湄望著那個「空」位說:「歡迎你來杭州。」
媽媽說:「別瞎鬧了,小離,蘭花用不著澆那麼多水,也用不著陪它說話。睡覺。」媽媽這幾天心情不佳,跟小離說話非常簡練。她現在沒有那麼多心思照顧這個女兒了,她的生活已經徹底亂套了。
「怎麼啦?平時你挺溫和的呀?」紫音預感到不妙。
「當然能。晚上你給花澆水時趴在旁邊仔細聽,要專心致志沒有一點兒雜念,你能聽見它們喝水時發出的吮吸聲,就像我們用吸管喝酸奶一樣。」

14

這段日子,這位女人已經把她的內心干擾得無法平靜,期中考試敗局已定。而一旦真的去見她該跟她說些什麼呢?同她吵一架,指責她第三者插足?還是動之以情,讓她主動退出?小離真怕到了關鍵時刻自己吞吞吐吐就像沒理的一方。要是那樣,不如不去見她,不如先觀察觀察再說。
兩人話還沒說完,小離媽媽又出現在房間門口,紫音下意識地躲在小離身後。小離則幾乎目瞪口呆了,因為媽媽這次是來給她鋪床的,她近得幾乎能摸著紫音了。紫音輕手輕腳,貓著腰從小離媽媽身旁鑽過去蹲在寫字檯旁,朝小離擠眉弄眼,臉漲得通紅。小離的表情更是緊張,可是這在媽媽看來很是奇怪——沒來由哇,幫你鋪鋪床怎麼啦九-九-藏-書,有什麼不適應的,天天如此呀!
小離臨下車,往花盆裡澆了大量的水。紫音也守信用,準時回到車廂里陪小離一起下車。
「小離,在你居住的城市,我有一位好朋友,我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你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的自閉症大概要好了。他從你那裡得到這個消息一定會覺得吃驚的。他是個固執己見的男人,好在我不討厭這樣的男人。他經常在電話里說他很愛自己的女兒,只是他們之間難以溝通。你告訴他,讓他帶女兒去植物園坐坐……」

10

趁周阿姨去冰箱拿飲料,小離把那個裝著錢的信封插|進床頭的小抽屜里。同時小離看見了擺在床頭的一個精緻的相框,那是紫音和她的合影,紫音開心地笑著,而她有點兒憂鬱,背景是植物園,一大片楓林。季節是暮春。這張照片把小離閉鎖的記憶大門完全打開了,小離也就完全「接受」了在紫音身上發生的一切:她和紫音在植物園合影后紫音沿著幽深的甬路,一個人跑進植物園的深處,然後便失蹤了。當時,她,還有毛毛,還有欣悅,還有很多人在植物園裡尋找,可是沒有一點兒蹤跡,她們搞不清這個植物園究竟有多大,究竟有多少植物有多少條小徑。而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紫音的失蹤與當時一連串的綁架案有關。
「我碰翻了你爸爸書架上一瓶膠水,哪還敢離他那麼近?」
紫音意識到即將到來的見面並不輕鬆。
小離說:「有什麼特別的?你不陪我去看心理醫生才有點兒特別。你後悔吧,坐在那個三條腿凳子上答卷可真與眾不同。」
晚上,小離的家裡經常是比較平靜的。爸爸的房間里有嗒嗒敲打鍵盤的聲音;媽媽坐在毛線旁邊,面前還有兩本有關毛衣編織工藝的書,每年她織掉的毛線大概能繞地球一周,連小離穿的襪子都是她用很細的線一針一針織成的。現在他倆又回到互相不搭理的狀態,戰爭在靜悄悄地進行。這反倒無法讓小離看到和平的跡象。小離是中立一方,對眼前的戰爭無可奈何。其實她並不站在媽媽一方,她只想讓那個女人從她的家庭里走開,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麼下一步怎麼辦。
小離實在擔心這錢來歷不明。說心裡話,憑紫音現在的能力想搞到錢非常容易。小離數了一遍,足足八百元,旅途上還可以奢侈一點兒呢。
「我卻看得見!」
這時紫音已經將自己的一份冰奶吸幹了,就差沒吞掉那塑料吸管了。
「不是現在,我想去見你,同你面談。」
「奇怪是嗎?」
從郵局回來,小離又把幾張人民幣裝進信封順路去了紫音家。開門的是紫音的媽媽周阿姨。紫音當然不在家,這個小離也想到了。看見小離來了,周阿姨眼睛濕濕的,讓小離進去坐。小離說要看看紫音的房間,在那坐一會兒。從前紫音的房間總是顯得凌亂不堪,現在它還是那副樣子,有一本書翻開著,沒有合上。小離知道那是林湄的《精靈峽谷》。周阿姨說:「我想讓這裏永遠都是這個樣子……」
「誰知道,這不是我倆能搞清楚的事情,你媽媽好像看不見我。」
「這……我離杭州有點兒遠,不過也不太遠,我可以坐火車。」小離突然決心已定。對方的聲音似乎可以化解一些隔膜。
其實更多的時候,小離都在跟紫音談自己家裡的事情。家裡的事情當然與那些沉默寡言的傢具無關。一般談到「家裡的事情」,往往要涉及爸爸媽媽或是與他們有關的別人。小離可不輕易跟別人談自己家裡的事情,那是她的隱私,只有她自己有權利知道。而她之所以能開口跟紫音談這些是因為她已經把紫音當成了另一個自己。紫音肯定就是她自己,不是別的什麼人,跟紫音說話就相當於跟自己說話,相當於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小房間里寫日記給自己看。
「今天我查了地圖冊,杭州是很遠很遠的一個城市。」
「在路上我把錢丟了。現在我只有十六元錢了。」小離到現在才知道可以叫她林姨,以前小離對她是一無所知,連姓什麼都不知道。
紫音說:「明天就該知道你爸爸跟杭州有沒有關係了。我猜明天他和她還會通話。」
小離心灰意懶,對紫音講的新鮮玩意兒沒有多少興趣。
結果很快出來了,證明紫音的「診斷」純屬江湖騙子——憑那個分數,小離是個熱情開朗人緣好的女孩子。當然這個結論小離並不接受,可是又不知道偏差出在什麼地方——她敢向天發誓,填答案時她沒有違心。
在這個世界上,小離可能只有一個朋友,她的名字叫紫音。小離不是不能再有別的朋友了,比如欣悅,比如毛毛,都可以做好朋友的,但小離固執地認為有一個紫音就足夠了。這樣一來,小離的交際圈就清凈多了。
小離只好點頭同意林湄的說法。
小離出了植物園,正午的陽光均勻地分佈在小離頭頂那片天空中,藍色的天空被鍍上了一層紫色。
林姨對服務員說:「兩份冰奶。」
紫音對心理診所沒有一點兒興趣,只管說自己的:「這次我見到你並不容易。我想了好多辦法。」
小離放下電話,趕緊把花盆捧起來。已經丟過一回錢了,再不能把自己丟掉了,屬於一個人的機會並不多呀,小離得抓牢它。但紫音可不這麼看:「喂,你傻不傻呀,人家剛放下電話,有幾個人能像我速度這麼快呀!把花盆放下,你不累呀!」
林姨拉著小離準備橫穿廣場。這時,紫音正蹲在旁邊打著無聊的哈欠。林姨的到來讓她鬆了一口氣,同時自己也顯得有點多餘了。幸虧小離還沒完全忘掉這個好朋友,剛走出兩步,她停住了,「林姨等一下,等我朋友一下。紫音,走啦,吃冷飲!林姨請客。」
儘管小離媽媽聽不見紫音的聲音,也看不見她的影子,可紫音還是下意識地捂緊嘴巴不敢出聲。
起初,小離與紫音不是同桌,小離和紫音便把小離當時的同桌毛毛約到派來蛋糕店。小離掏出了近一個月的積蓄也沒夠付賬,紫音仗義地拿出零錢添上,直到女老闆臉上露出奶油一樣甜膩的笑容。毛毛很過意不去,便真誠地對小離和紫音說:「以後有事你們儘管說。實在是太感謝了!」

2

林湄追著列車,拚命地揮著手:「謝謝你們來看我。喂,還有你,紫音,你一定看得見我!你坐在小離對面,是嗎?再見!」
「可是我相信你說的,紫音。我總是不肯接受別人,我這是怎麼啦?」
說到植物,小離居然發表了一番很有見解的「演說」。
紫音並沒有回答。小離扭頭看時,紫音已經消失在前面那片茂密的枝葉之間。有幾片葉子正在抖動著,好像在告訴小離:紫音是從這裏走掉的。小離剛剛說的話紫音大概根本就沒聽見。
小離此時的心情跟在國外偶遇姨媽差不多。她放下花盆,空出雙手,只顧擦眼淚。她委屈極了。

12

對方還想再談下去,小離已經無力地掛了電話。她還不想說太多,再說了她覺得此事似乎需從長計議。
紫音得出了結論:「問題可能在你爸爸身上,他太愛自己從事的工作了,所以出了問題。至於那個不露面的女人,我們得調查調查。」
紫音又搖頭又擺手,示意小離不要說實話。小離理解錯了,這樣回答乘務員:「在杭州下車。我不是一個人。」
臨上車,小離想,明天這個時候就要面對的那個女人,她與爸爸可能有特殊關係。小離的心怦怦亂跳,她畢竟沒有多少社會經驗哪。
原來她姓林。
紫音說:「人家把你當成精神病人了。」
小離解釋說:「他是在朗讀自己的作品,只是朗讀得不太好聽,折損了那些作品的品位,要是換了咱班語文老師朗讀就好了。爸爸一朗讀媽媽就不愛聽了,找來衛生紙把自己耳朵塞上,或者把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即使這樣,爸爸還是能被自己寫的東西感動得落淚。」
對方沉默了片刻:「哦,小離,是你!你怎麼啦?你在哪裡?」
林姨,那次,我去杭州看你,其實是想……
很快,放在小離對面「空」位上的那份冰奶便「自行揮發」掉了半杯。好在林姨只顧跟小離說話呢。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列車的速度減了下來,後來頓了一下。有幾個乘客下車,但沒有人上來,上來的是一團涼絲絲的空氣,躺在座位上的凶男人打了個噴嚏。隨後列車又頓了一下,開走了。寂寞很快又包圍了小離,她真想快點兒結束這種沒有盡頭的宇宙之旅。
看見擺在窗台上的蘭花,小離想起了紫音。
「上午……怎麼樣?」小離真怕紫音給她帶來不好的情報。內心裡小離希望那位杭州女人並不存在,完全是媽媽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
小離剛說完話又覺得這樣不太對,他們看不見紫音哪,小離馬上說:「我是一個人,一個人。」
小離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一幕,但小離不想放棄。其實她內心裡希望紫音說的話是真的。小離穿過客廳去廚房舀水,媽媽見她急匆匆跑了兩趟,抬頭問:「小離你到底在忙什麼?」小離含混地說在給蘭花澆水,然後關上門繼續這項荒唐的實驗,可是當她回過頭面對自己的房間時,眼前的情形把她驚呆了。
這回,小離才把林姨與作家林湄聯繫在一起。林湄的作品她很喜歡,經常偷偷買她的書看。紫音也喜歡她寫的小說,不過有時與小離的看法不太一致。小離喜歡她作品中對孤獨的體驗和描繪,而紫音認為那種調子不明快,她更喜歡她那些有趣兒的細節……
「不見面這件事永遠也看不到轉機,再說正義在我們手裡,我們還怕她嗎?」紫音看出了小離的顧慮重重。
小離一時無法描述自己的特徵,直到看見背包旁的花盆,便說:「我手裡拿著一個花盆,站在行李房前面……」
小離這個時候的心情無比燦爛,她已經完全走出丟錢的困境了。這位林姨——作家林湄讓她喜歡,從讀作品到與作家本人見面,這本身就是個傳奇旅行。這時林湄結賬了,她決定帶她去西湖走走,並說那裡面長滿植物,「要是你的朋友一起來,會喜歡的。她喜歡植物對吧?」
「她就在我身邊,您對面……」

7

這時紫音正喝得津津有味,在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就是植物和水。
就這麼回事,小離有紫音一個朋友就足夠了,骨子裡喜歡清凈。有時候,小離和紫音會利用午休時間坐在植物園裡零零碎碎地談她們那些零零碎碎的經歷,還有零零碎碎的人和事兒,有的與她倆有關有的與她倆無關。紫音經常說坐在植物下聊天可真美妙哇!
中午,植物園裡的綠葉子閃耀著光芒,好像每個光點都是一個靈魂,這增加了植物園的神秘氣息。小離沿著一條潮濕的甬路小心走進植物園深處。走了一會兒她不敢走下去了,她擔心這read.99csw.com樣走下去走不到盡頭,那比迷路本身還讓人不安。
小離馬上發出一聲尖叫,連站在旁邊打電話的人都停止了講話,盯著這位敏感誇張的小女孩。她的尖叫在這個灌滿嗓音的車站廣場上居然也顯得很刺耳。
「莫名其妙!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小離的心情複雜極了。
第一節課是語文課,趁語文老師朗讀課文時,小離從書桌里翻出了那本彩色的《中國地圖冊》,幾分鐘后她找到了杭州。這是一個有名的城市,不難找。小離悄悄把尺子按在她住的這座城市通往杭州的鐵路線上,記下尺寸,然後用地理老師教的辦法,按比例尺折算成公里,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天哪!杭州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紫音的聲音從小離身旁傳過來:「我得走了,明天中午還在這地方見面。我會有調查結果交給你,現在,你去上課。」
「你肯定不認識我。不過我想見見你,跟你談談。」紫音的口氣沉著,老謀深算的樣子。
紫音說:「所以我得幫你調查這件事。假如不是那麼回事就把結果告訴你媽媽,她就不用再同他吵架了。要是結果很糟呢,我們再另想辦法。哎!聽夠了你家的事情。」
「說說你爸爸和你媽媽問題出在哪裡?」紫音的口氣顯得很老到。
當天晚上,林湄請小離去一家清雅的飯店吃大餐。沒用小離提醒,林湄要了三個人的位置。林湄說:「我確實感覺到她的存在了……」
乘務員觀察了一會兒,見小離又恢復了「正常」,走開了,她還要打掃車廂呢。她心想,這小姑娘總算平靜下來了,看樣子病得不重。
小離瞧了紫音一眼:「我說吧,紫音。」然後轉向毛毛,「我想跟你調座兒,我跟紫音同桌……」
杭州之行有了金錢,剩下要考慮的就是時間了。紫音建議小離星期五晚上就出發,並且要帶上一盆花和充足的水,以便她們隨時聯絡。這些小離都點頭答應了。唯一讓小離為難的是如何獲得兩天時間,這次杭州之行至少需要兩天時間,而實際上前後跨了三天呢。這回紫音幫不上小離了,但她建議小離不放棄使用「離家出走」的手段。
紫音捂住嘴巴。
毛毛哇地尖叫一聲:「mygod!我上當了!吃人家的嘴軟,我認了……」
「你哪裡懂啊?它們知道我來了,跟我打招呼呢!」紫音朝那簇植物揮揮手,那些葉子們便又微微抖了抖,如同紫音給它們送去了風。
「喜歡,他只是有點兒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接近他,他讓我看到的經常是背影,那背影有檯燈的光罩著,怪怪的。」
兩人走著走著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現在,小離望著站滿植物的園子,心想,天哪,這裏面多麼擁擠多麼熱鬧啊。原來植物也不寂寞啊!寂寞的只有她小離一個人。
沉默了一會兒,紫音說:「說說家裡的事情吧,我想知道。」
有一次她倆還不知不覺地談到班裡某個脾氣古怪的男生。紫音居然認定小離在談到他時流露著好感。小離氣急敗壞地說這怎麼可能呢,他是那麼令人討厭。紫音卻說你不覺得他與眾不同嗎?你不是聲稱自己喜歡與眾不同嗎?小離說我什麼時候宣布過,再說了河馬還與眾不同呢,可是你能喜歡起來嗎?她倆談到的這個男生叫武為,他的確與眾不同,用紫音的話說,他的氣質深沉得像一匹北方狼。
紫音也想參与到她們的對話中去:「告訴她,讀她的作品最好是坐在長滿植物的園子里!我們經常在一個植物園裡讀她的作品。」
「現在我和從前不一樣了,一點兒都不一樣了。」
毛毛說:「怎麼啦,對杭州產生興趣啦,還用尺子量啦?」

8

紫音很知足的樣子,說不用。
小離托著腮望著紫音:「中午這種時刻,你的思維總是很活躍,要是考試時間總是定在中午,你的成績肯定不錯。請問,你丟掉以後在那裡還用上學嗎?」
「我們就是不一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紫音望著小離,她想從小離身上找到更具體的不同。
小離無奈地點著頭,她知道,紫音的去留有時候也由不得她和紫音。小離準備睡覺了,她把背包放在座上,這樣既可以當枕頭,又防止錢被人偷。
接下來,兩人趴在床上猜那個女人的模樣。紫音認定她長得又年輕又漂亮,超過小離媽媽。而小離卻不肯同意紫音的推測。當天晚上,紫音留下來跟小離睡在一起。小離表示歡迎,給紫音空出位置。半夜,小離突然醒了,發覺旁邊的位置是空的,紫音不辭而別。月光下,那盆蘭花的葉子上掛著水滴,閃著零碎的白晶晶的光芒,一抖一抖。這說明紫音離開不久。
小離當然不能丟掉她唯一的朋友,看著林姨,難為情地說:「是三份。」
「沒那麼複雜。明天早上臨上學時多往花盆裡澆點兒水,就算完成任務啦。」紫音接著說,「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能做太複雜的事情。」
「我為什麼不可以隨一滴水走呢?」小離都有點兒嫉妒紫音了,忌妒她與植物之間的默契。
小離搖了搖頭:「我們差不多一直在一起呀,我能感覺到。」
怎麼辦呢?只能坐火車去了。整個晚上,小離都把自己房間的門關得緊緊的,因為紫音就大模大樣坐在她對面。她盡量壓低聲音同紫音說話。
小離「哦」地叫了一聲,接過那個電話號碼,那一排數字她當然熟悉極了。
這時,林湄僵硬的表情已經舒展開了,她注視著面前這一大片活生生的生命,直到竹林停止晃動。

5

於是,凶男人換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小離——不用懷疑,這個看上去很正常的小姑娘其實精神不太正常。
小離追逐那片從天上落下的葉子:「你要是想幫我,現在陪我在園子里走走。我想看看這園子究竟有多大。」
這樣,紫音有了優越感。而這優越感是小離和大明星給的,主要是小離給的,紫音還沒美到糊塗的程度。為了回報小離,紫音幾乎把眼睛貼在小離臉上尋找明星的成分。紫音終於發現小離長得也像一位明星,她的名字叫林心如。這讓小離也有了優越感。紫音絕不會把「好東西」獨吞的,這也是紫音能成為小離唯一一位朋友的重要原因。所以小離說過假如紫音死掉她堅決斷絕與這個世界的任何聯繫。
紫音拿過那張紙,把電話號碼端詳一番:「杭州不是浙江省會嗎,聽說那地方出了不少美女。你爸爸可真浪漫。」
接著小離發現,每當紫音走近一片植物時它們的葉子都不停地抖動著發出嚓嚓的響聲。而小離停住腳步,仔細感受著耳邊的細微變化——周圍並沒有風啊?
小離問:「你每天都坐在家裡,很少出去?」
欣悅小聲問:「是不是網友住在杭州?」
紫音倚在寫字檯旁,撇著嘴角看著她呢。
可是對方顯然是沒聽見她的話,還是喂喂個不停。沒辦法,紫音把話筒又還給了小離:「我說話她聽不見,就像她看不見我一樣。就算見面了,她也看不見我。」
小離揉了揉眼睛,又捏了自己一下,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小離不可思議地看著紫音,「可真有你的!」然後走到紫音跟前上下打量起她來。
紫音美得紅了臉。小離趕緊翻出鏡子給紫音看。紫音左瞧右瞧然後問小離:「你真不騙我?」
小離只是重複著:「反正,越多越好……」
小離看著紫音,她看上去胸有成竹。
小離只顧看著窗外,說:「她聽見了,真的聽見了,也看見了!」
「是的。不過沒用了,錢一直在我床頭的小抽屜里放著,沒人動它。媽媽說用它做個紀念……」

6

「我,我不知道……」小離說,「大概喜歡吧。」
「這樣吧,給她打電話。」紫音平靜地說。
小離嚼著一片葉子,直到滿口苦味,「這件事我們解決不了……」
笑過之後,紫音突然很正經地提醒小離:「一會兒她可就是你的親人了,這麼大的杭州她是唯一一個,你全靠她了,可千萬別胡說八道。」
乘務員的關心並沒有結束,她又問了:「出來時家長知道嗎?要不要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們,我們設法把你送回去。」
「為什麼呢……」紫音望著伸向植物園深處的曲折小徑,它通向更遠的植物深處,而那裡有一種力量正在「吮吸」她,召喚她。從前的某個時刻發生過什麼,似乎與那條幽深寂靜的小徑有關,小徑是她通向自己「從前」的一個通道,而它與葉脈中的水是連通的,所以她有了機會,有了與小離重逢的機會……
小離開始撥那個電話號,太激動了連撥了三次才準確無誤。電話接通,對方發出動聽的「喂」時,小離幾乎哽咽了:「我是小離……我出事了!」真有種他鄉遇故鄉的感動,「前兩天給您打電話的小離……」
小離簡直語無倫次了:「杭州站!」然後號啕大哭起來。紫音還保持著平靜,不停地勸小離:「喂,注意點兒影響,那麼多人看著你呢?」
「是不是我們在興華街看到的?很漂亮但特別貴的那種?」
紫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小離也知道。
兩人在植物園裡沉默著,植物們發出的聲響誇張地漲大了。
紫音說:「填答案吧,憑直覺填,否則不準確。」
小離說:「那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帶上我。我倆不應該分開。」
小離看著面前的紫音說:「磨磨蹭蹭怎麼才來?」
「也許是它們大口喝水的聲音。」小離胡思亂想著。
「是嘛。那你得跟家裡打個招呼,再約個同伴一起來,還有……還有你得跟老師請個假吧,我不知該不該讓你來……」
現在,小離寧願相信,紫音的一切一切都與她和植物之間的絕妙關係有關,她完全能夠進入植物們的世界,而它們也接受她,就這麼簡單。然後,小離抹去了那幾滴幼稚的眼淚。
「家裡的事情」從爸爸與一位不知名的女人的「交往」開始。她的「闖入」究竟是在哪一天連媽媽也說不清。事實上小離從未見過這位女人,也從未聽爸爸正面談起過她,她更像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但從媽媽的表現上看,她確實存在,並且她是自己的敵人,只有爸爸一個人矢口否認「敵人」的存在。小離確信「她」存在,並無數次想象著她的模樣。毫無疑問,她比媽媽年輕漂亮,與爸爸有某種默契……
紫音說:「快跑進去!小離,告訴她跑進去,它們接受她了!」
「你說怪不怪,現在我反倒不適應這裏了……」
紫音說:「還懷疑什麼?事實擺在這裏了,頻繁撥向這個電話,通話時間又那麼長,肯定是你媽媽懷疑的那個女人!」
其實小離不知道,就在她按照車票上的號碼找到自己位置的時候,紫音就消失在一個女孩捧著的一束淡藍色的鮮花中了。她還對小離說:「小離,我可以離開了。好好生活……」而那時,小離正忙著跟窗外的林湄告別。
然後小離把那頁寫滿數據的本子折好,裝進書包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