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被撕裂的中國
嘆北方
——中國高幹子弟備忘錄
我怔了半晌,訥訥地說我是作家,調去了能做什麼呢?
幾經猶豫,最終還是給北方寫了一封信。
當年,組委會中不止一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北方很夠意思。一聽要搞『回顧展』,二話沒講,爽爽快快地就答應了。而且表示,只要有用得著他的方面,只要他不十分為難的事,絕不推諉。」
一名當年的「戰友」也收到了,打電話問我去不去?
正如他們說——死了誰地球都會照樣轉!中國都會照樣發展。
這使我對北方十分感激。
我開始在某些場合,從某些人口中,較多地聽到關於北方,關於他父親的種種議論了。
這裏說的北方,不是地域,而是人名。男人的名。
無受人益難,
執筆在手,面對稿紙,竟不知從何談起。
觸口是銛鉤!
他臉上這才重露笑容,大手在我肩頭一拍,義氣厚重地說:「還是戰友!客套話我不講了。否則,我離開你家,心裏可就太彆扭了!」
不過只有兩行字。是用很粗的簽名筆寫的。寫在一張潔白的列印紙上。
當年的「戰友」中有人說:「周北方現在能力大得很,身份也高貴得很了,出國住總統套房,與某某公子親密無間,幾乎可以稱兄道弟了!」
我是用楷書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的。希望他能壓在他辦公桌的玻璃板下,自省且自律,自警且自誡。
而我最怕直接跟他談。實在不知該怎麼談。我天生缺乏回絕別人的智慧和技巧。在這方面我是個低能兒。
放下電話,我覺得彷彿做了對不起他一輩子的什麼事似的。一年多互無聯絡。
便急說:「不必直接和他談了。千萬別打擾他的工作!你替我轉告就行了……」
我暗想,那麼一來,我不是成了「幕僚」了么?
卻沒有破壞我對他的好印象。
我忍不住大聲吼——你聽著,周北方正在得意洋洋地邁向險境!腐敗在我們這一代人中也會物色擴散體的!……
周冠武在北京在全國冶金系統,曾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全國人大代表。中央候補委員。自從1993年鄧小平去首鋼巡視了一次以後,他又似乎是一個有著硬邦邦的「背景」的人物了。亦即老百姓所說的「通天」人物了。其實那也算不得什麼非同小可的巡視。不過就是走走,看看,說了些話而已。卻被某些人存心某些人無意地read•99csw.com傳播得神秘兮兮的,沸沸揚揚的,在當年的中國,彷彿成了一件莫測高深的大事。巡視的結果,據說是使我們的一位副總理,不得不被動之極地親率十來位部長,也在其後去到首鋼「現場辦公」,對周冠武直言相問:「那麼你對中央還有些什麼特殊要求,只管開口提吧!」
嘆你,於你又有何意義呢?
於是眾人鼓掌。
我說不去。
一星期後,他的秘書再打來電話,我將兩件事都婉言回絕了。
但我知道,他屬下的一名人事處長,的的確確是替他「當成件事兒辦」過的。並不完全是虛與委蛇的應付,也有我那北影老同志的兒媳婦期望值過高,後來改變了初衷的因素。
儘管如此,信還是寫了,也寄給他了。
他說不是沒人願寫,願寫的人多極了。說這事其實本與他的職責無關,是他「橫插了一杠子」,手拍胸脯替我大包大攬的。因為他對我的能力有完全的信任度,認為非我莫屬。
無受天損易,
只不過是對他畢竟幫過我一次的回報。雖則非是我本人求助於他,而是替別人求助於他。
我說有空兒也不去。
第三年中,我們北影文學部的一位老同志,央我幫他在首鋼工作的兒媳婦調調崗位。我曾和他談過北方。並許下過諾言,只要在首鋼的範圍內,若有什麼需要關照之事,由我開口求助於北方,似乎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故在我還沒見到他之前,已受著「戰友」們的影響,對他頗懷好感了。
那一年北京當年的「北大荒知青」發起搞了一次《北大荒知青十年回顧展》。我是組委會成員之一。北方也是。搞「回顧展」,當然需要資金。資金要靠向社會各方面拉贊助。我至今並不清楚當年究竟拉了多少贊助。我在這方面毫無能力。我只參与形式和內容的審定與策劃。絕大部分解說詞是我寫的。而北方的貢獻則大概在贊助方面。當然也非是他個人贊助。他當時已是首鋼某公司的副總經理了。已經可以個人做主批一筆贊助款項了。
有人認為他不死也得被槍斃。
這太出乎我意料。
北京人是敏感的。不少人都稱得上是半個「中國現象專家」。
好像就要像有些人胡說的那樣什麼反腐敗亡黨,不反腐敗亡國。
「北大荒知青」們因為當年精https://read.99csw.com神上肩負著「屯墾戍邊」的使命,而且按軍隊建制組編,故彼此又互視為「戰友」。不管當年認識的或不認識的,間隔著團或間隔著師的,都特別看重當年的一份「戰友情」,便是那種常被世人羡慕也常遭世人冷嘲熱諷的「知青情結」。
「回顧展」結束以後,我終於在組委會的一次答謝活動中見到了他。高高的個子,相貌堂堂,身材魁梧。他似乎是個不善言談的男人。而我在那種場合也往往話不多。我們之間沒單獨交談什麼。
我當時覺得他對我說的話還是很中肯的。非是虛與周旋之語。現在也這麼認為。這倒不因他對我似乎另眼相看,而因他的坦率。比如他說「近年來很少看小說了。忙,顧不上看了」。若換一個說起話來預先在心裏掂量再三的「戰友」,當著我這個以寫小說為職業的人,定會省略了不說。
此事並未辦成。
那時我只視他是我的一個幸運地開始了人生的第二次轉機的「戰友」,並不將他和他的父親連在一起看待。
有傳言說他並未死。但成了植物人,不能更多地交待什麼了。
北方他給了我一個星期的考慮時間。
古來香餌下,
我不能不認為,我所聽到的種種,無論出於哪些人之口,都不是捕風捉影毫無根據的。
我一向認為,若一個人有某種自信的資本,躊躇滿志是理所當然的。
我正打算說,不料北方卻先於我站了起來,擎著杯對我開口道:「曉聲,剛才咱們已全體幹了幾杯了。這一杯我單敬你——你以前的幾篇反映咱們北大荒知青生活和返城經歷的小說我幾乎都看過。但我也老老實實承認,近年來很少看小說了。忙,顧不上看了。我對你有個希望,我想也能代表在座的大家,以及不在座的我們更多的戰友。這希望就是——再為咱們北大荒知青多寫幾部好作品!別光寫咱們當年被發配那一段生活,再寫寫咱們今天龍騰雲虎生風大有作為前途不可限量的一批!這一批是咱們北大荒知青的驕傲!」
我是用最大信封寄的。因不願折那一頁紙。而且貼的挂號郵票。我想他肯定是收到了的。我已無法將我想要說的話表達得更明白更易懂了。除非他弱智。
我抄錄給他的是漢朝劉向的兩句話。
周北方乃是首都鋼鐵公司前任
九九藏書「第一把手」周冠武的第二個兒子。
第二,是請我執筆,寫一部反映首鋼「改革開放」之「大思路」的「系列報道電視片」。並從拷克箱內取出一疊材料給我。說要求成為首鋼的一部「磁帶文獻」,希望在全國造成巨大反響……
再後來,收到過以他名義寄來的一份印製精美的請柬——他的公司將舉行什麼晚會。
他說——曉聲,其實也不需要你具體做什麼,平時等於將你閑養起來。需要的時候,你為首鋼動動你的腦,動動你的筆就行了。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關係吧。不過我可不是僅僅將你當「兵」養,而是當「將」養。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只要不過分,包在我身上……
何況,當時我也只不過從別的「戰友」們的口中,片片斷斷地了解到北方的父親是一個「特權人物」,以及如何厚愛北方這個兒子罷了。
那一次我們之間也沒多聊什麼。
對方沉默良久,低聲說:「那我也不去……」
聞言我竟誠惶誠恐。深覺自己太辜負他的信任,也太駁他的面子。叫他怎麼向別人解釋呢?不是等於拿他在別人面前的威望不當一回事么?
大約三個月以後,他的一位秘書給我打來電話,說北方希望見我一次。我問什麼事,答曰不清楚。
於是周冠武似乎既不但「通天」,而且似乎就要改姓了似的。
再問為什麼?
嗟呼:
周冠武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我並不感興趣。
那是他在答謝活動中說得最多的一段話。落座后不久,他因還有公務,先走了。
於是我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悲你,於我又有何祈求呢?
於是我又趕緊補充如下的話——一定認認真真地看材料,倘自認為可以勝任,寧肯將自己的計劃內創作后延……
於是我決定給北方寫一封信。
依我的常識,古今中外、凡甘為「幕僚」的人,幾乎無有好下場者。何況,做「幕僚」,得有起碼的資格。我只會寫小說。除了這「一技之長」,其他方面幾近於廢人。自忖毫無充當「幕僚」的任何資格。但北方他當面坐著,真摯而又虔誠,使我不忍堅拒。只好施以緩兵之計,說容我慎思以後再做答覆。
但在我回絕了北方的好意之後,尤其在一年多互無聯絡之後,此事令我左右為難。
周北方那時已是首鋼的什麼對外貿易公司的總read•99csw.com經理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總攬首鋼對外貿易的完全的實權,也是首鋼最重要的權力之一。能夠直接「領導」他的那唯一的人,正是他的父親周冠武。恰如大丘庄的禹作敏才有資格「領導」自己的也當什麼總經理的兒子一樣。
未免太偏激、太悲觀。但老百姓的頭腦中,自有他們自己的邏輯。不管這種邏輯錯與對。
北方當年也曾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即世人統稱為「北大荒知青」中的一個。我不太清楚他在北大荒究竟待了幾年。我認識他是在知青返城以後。具體說,是在1989年。
他開門見山地和我談兩件事——第一,希望我調到首鋼去。更準確地說,是希望我考慮考慮能否調到他名下去……
周冠武在首鋼再怎麼的「一句頂一萬句」,再怎麼的一跺腳全首鋼都顫,也是既抬舉不到我頭上,並奈何不了我一絲一毫的。
答謝自然少不了吃飯。飯桌上,有人一再悄悄建議我鄭重其事地說幾句什麼。我想我說什麼呢?非要說,無非就是再重複別人已說過多次的,對贊助者衷心表示感激的話。也的確是心裏想說的話。經濟是基礎。沒錢辦不成「回顧展」。
再再後來,就聽到他被逮捕了。
沒有迴音。
有人認為他還能更多地交待什麼也沒用。因為牽扯到了某某公子,因某某公子又必然地將影響到……
如果他父親不自恃有「背景」,兩年前就該棄權下台了。也就不會自作主張地將他推到類乎首鋼「第一把手」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接班人」的地位……如果……
如果說還有別的什麼因素促使的話,那便是「知青戰友」間的一種情誼了。倘在他那一方,對我確曾有過的話。我想最初無疑是有的。這我能感覺到。我也不弱智。我想後來就消弭了。因為那是我和他雙方都無法長久保持的。好比《紅燈記》中李玉和唱的——「兩股道上跑的車,行的不是一條路」。
是他到我家來。我在街口迎他。他坐的是一輛很高級很氣派的大轎車,我對轎車的級別所知等於零。僅能看出那是一輛外國名車。中國造不出那麼高級那麼氣派的大轎車。
不久他設宴回謝我們一干人等。由於他是主人,由於在首鋼地盤內的一家賓館,他的話比上一次多了。酒也喝得主動了。初識那種拘謹蕩然無存,read•99csw•com漸漸在言談舉止方面,有意無意地顯出了一個「前途不可限量」者的無比自信和躊躇滿志。但絕沒有到得意忘形的地步。也許別的「戰友」們都並未看出來,只不過因為我是寫小說的,對人的觀察太細緻太敏感罷了。
我的首鋼的朋友們這麼告訴我的。
我想這肯定是一封不被理睬、沒有迴音的信。
北方,北方,你知道么?——我為你一嘆再嘆……
他姓周。
又問沒空兒?
我也並不期待著迴音。
而我打算對他說的感激的話,因為那一杯酒的迷暈作用,在他走前竟沒對他說成。
我開始替他擔著份兒憂。
竟很快收到了秘書替他的回信。信中說一定「親自過問一下」,「當成件事兒辦」。
如果他不是周冠武的兒子,他的人生絕不會這麼個了結法兒。
首鋼的朋友中有人說:「首鋼快成周家的父子承包公司了。周冠武會見重要的外國商團,陪晤的往往只有他兒子!」
每有新書出版,總想寄他一冊,但一憶起他「顧不上看」的話,便打消念頭了。
於是我們在一天下午見了。
我只能捨命陪君子,也一飲而盡。
有傳言說他已經死了。
我相信,此一經濟大案,在全國公布以後,周冠武將因他的兒子而又一時間「名聲大噪」了。正如北方因他的父親,當初由一名「北大荒知青」而在首鋼青雲直上,幾步躍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職。
那兩行字是——高山之巔無美木,傷于多陽也;大樹之下無美草,傷于多陰也。
很知內情的社會人士中有人說:「除了一個陳希同,周冠武根本不將北京市委放在眼裡!他對陳例外,那也是認為陳和他背靠同樣的大樹!否則他敢一貫地傲視冶金部,公開與中央和國務院的方針政策大唱反調?」
我曾親見過一冊首鋼的「內刊」——《開拓》。周冠武的標準照佔據整個封面。篇目中的特大字通欄標題竟是——「周冠武同志最新指示」,「冠武書記發表重要談話」云云。
秘書說:「北方就在一旁,您直接跟他談吧!」
但我每每想及北方,心中總不禁頓生一縷悲哀。
於是他一飲而盡。
當時我正日日埋頭于自己的計劃內創作,當即推諉,深表歉意。
如果他不和那一個「公子」關係密切,他的人生也不會這麼個了結法兒。
便見北方臉色一沉,分明地,有些不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