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被撕裂的中國
副刊的面孔
即使中國,即使在「文革」中,辦報的這一條經驗也沒中止過。我是「知青」時,曾在《兵團戰士報》的「文學副刊」上發表過小說習作,曾在《黑河日報》上發過散文。否則我無幸踏入復旦大學的校門。當年和其他知青中的文學習作者共同有過的一個野心,便是渴望在《黑龍江日報》的「文學副刊」上發表點什麼,哪怕是一首小詩。這野心當年落空。
海涅相當客觀地記錄下了他坐在觀眾席間的感受。他寫出了帕格尼尼高超的演奏怎樣緊緊抓住了聽眾的靈魂;也寫出了帕格尼尼出場、退場、謝幕時的矯揉造作。
而在我的記憶里,「文革」前國內某些報便有副刊;據前輩人講和書中記載,三四十年代某些報便有,可能還要早些。事實乃是,——些姓名彪炳史冊的文學大家、思想家、學者教授,都曾在副刊上發表過美文、見解、小說、散文和詩。
帕格尼尼死了,海涅也死了,我們今人再也不能領略帕格尼尼這位從前的琴魔型大師的演奏了。但海涅當年領略了,而且為我們留下了他的散文名篇《帕格尼尼》。
利用自己把持的版面攻擊他人和以權謀私是同樣可恥可鄙的勾當。此輩不多,但能量頗大。而且,往往善於呼朋引類,同仇敵愾,黨同伐異,哥們兒姐們兒齊上陣……
幾年後,中國電影復甦了,戲劇復甦了,出版業復甦了;又過了幾年,電視機進入了家庭,電視節目漸漸繁榮了,電視劇產生了;於是,相應的評論活躍了——文學開始識趣地向文學期刊和出版業轉移,副刊的內容也不再是「文學」二字所能標誌的。
據我所知,它也是首發在報上的。雖然未必是什麼「副刊」。
根據什麼判定受眾並不渴望文化副刊的莊重和美感?
一學生台下高叫:「就是你們文壇的那些事呀!」
因而報的副刊空前熱鬧起來了,有時相當熱鬧,特別熱鬧。
中國已經有多少報了,不得而知。相信十之八九有副刊,或辟一個版面,或周末加頁。
我在某大學與學生對話時,https://read•99csw•com有條子遞於我手,上面寫著:「講點兒有意思的!聽著來勁兒的!我們不知道的!」
每年推出幾版試一試如何?
80年代初,貴州有位優秀作家叫何士光,他曾寫過一篇出色的短篇小說《鄉場上》。那是迄今為止,獲全國優秀短篇獎的小說中最短的一篇。貴州有叫「鄉場」的地方。山西、陝西似乎也有類似地方。「鄉場」不過就是一塊平地。鄉人們傍晚在那兒聊天,交流「信息」,以及對大事小事的看法。這是男女老少都可以聚的地方。「言論自由」的地方。端著飯碗,赤著上身,趿著鞋去也不打緊。鄉人不議國政。在這方面他們教訓深刻,心有餘悸。謹慎而又多疑。他們只言家長里短,人際是非,間以插科打諢,流言蜚語。故「鄉場」上,是不必貼「勿談國事」的。「鄉場」上的自由,接近著徹底的「言論自由」。「鄉場」上的「言論自由」,其實又起著宣洩場所的作用。如同英國的「海德公園」。它雖不有利於團結,卻分明地有利於安定。
二、某些報的某些副刊,文化品格扭曲。
捧同黨、同類、親愛者、鐵哥們兒,不吝香水,左噴右噴;倘與人有無名私怨,則在自己把持的版面,大潑墨汁,誹謗誣衊,肆意攻擊,並堂而皇之地打出「批評」的旗號。更有甚者,自己化了名,親筆「討伐」,隱身版后,並在自己把持的版上大造聲勢,意在滅絕似的,顯出恨恨的咬牙切齒的樣子,計逞志得偷著樂。若遭指斥,則以「批評」為盾,此輩我將在日後點出幾個,讓人認清他們是些怎樣的心理陰暗的人。
外國小說和外國電影中,每有這樣的話——「那個專讀小報末版的傢伙!」
但外國朋友們又告訴,他們國家華人辦的華報,也有副刊這一「媒體」亞種。進言之,認為中國文字表意性豐富,中國人運用中國文字的技巧性也很高,是值得他們虛心學習的。
倘有非文化範圍的大事件發生,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九*九*藏*書各報爭先恐後,直至將那大事件尾聲里的最後一點點新聞「油水」嘬盡再「吐」到報上為止。此時受眾很像將嘴張得大大的小鳥,專等鳥媽媽的新聞哺喂……這樣的日子里,副刊其實怪尷尬的。因為報道那些大事件的優先權,甚或「新聞特權」,基本上不關照給副刊。想搶都挨不上邊兒。使出渾身解數擠將上去,也只不過能拾人牙慧。在這樣的日子里,副刊是相當寂寞的,形貌黯淡。
三、文化副刊還要不要有點兒文化的莊重性?
「文革」結束,各報副刊基本上還叫「文學副刊」,不這麼叫的,其實也在以文學性的文字撐住副刊的版面。《傷痕》、《哥德巴赫猜想》等當年人人口傳的作品,便首發在報的副刊上。許多久違了的老作家的名字,紛紛與他們的作品同時在報的副刊上亮相。記得張潔曾在當年《中國青年報》的副刊上發表過小說《看誰生活得更美好》。我也曾發表《鹿哨》和《看自行車的年輕人》。還曾在《北京日報》上發表過兩篇僅二千余字的「小小說」。
回答沒有。據言在他們的國家裡,什麼內容上頭版,僅取決於報人觀念中的新聞價值。比如英王室若爆出緋聞甚或醜聞,日本皇太妃是否懷孕,往往也是頭版頭條新聞。
這樣的一件事,有人的心為那學生所動;有人因那些辱罵的話語而亢奮不已;有人似乎目光最「銳」,看出了台上那小子的鎮定自若是「作秀」……在「新聞自由」下,體現於副刊上的內容將多麼不同……
海涅和帕格尼尼都活著的時代,關於帕格尼尼的報道不計其數。如今留下的,僅僅是海涅的一篇。恐怕不完全由於海涅的知名度,也還確實由於他那篇散文不失為寫|真一位藝術家的美文吧?
四、文化副刊還要不要體現點兒傳播和載負文化的美感特徵?
因為「文藝」的種類「爆炸」了,「文藝」的現象無法用「文藝」二字概括了。比如時裝表演,比如辯論大賽,比如中國人從前聞所未聞的行為藝術,比如電視中的某些read•99csw•com話題節目,比如文字形式的時尚討論等等。
文化的廣告非文化本身。文化的評論也只不過是為文化作的藝術賞析。看電影得去影院;看劇得去劇場;讀書得買書借書;聽現場音樂得留意于音樂會的消息……這都是自不待言的。
我讀了那條子后問:「那是些什麼事兒呢?」
文化副刊,當然總要多少有些文化氣質。受眾覽閱副刊,正是衝著「文化」二字的。近年情況有變,副刊每將「文化」這個「界」中雞零狗碎之事,居心叵測地當成「文化」兜售給受眾。而某些受眾在此過程中,亦難免養成偏癮,且將「山嘟嚕」(一種水果的俗稱)當葡萄,接受方面反而離文化越遠,被誤導向文化的垃圾。文化自然也是有排出物的。文化的排出物有時比文化本身有賣點。故某些副刊包裝文化排出物后全力兜售的熱忱,高過於營造副刊本身文化氣質的熱忱。
所謂「正版」當然有可能成頭版了。除非特別的,代表官方消息的報道,副刊內容上不了頭版。豈止上不了頭版,也是很難插足於二版三版……所以,副刊的「身份」一向是末版。不論一份報有幾頁,它幾乎只能在末版。或自成一個單元,以增刊的「身份」面世。這「增」字,亦有「贈」的意思,似乎白給。
一說。
我們不但處在一個「文藝」種類「爆炸」的時代,而且處在一個文化新現象層出不窮的時代——許多報的副刊張開雙臂,企圖將一切與政治、與經濟、與體制和民主進程、與教育和科技發展,總之一句話,凡是與主流意識形態不發生抵牾的內容,全都環抱在「文化副刊」的懷裡。
許多報的副刊,悄悄地更改了一個字,不叫「文學副刊」,而兼容廣泛地叫「文藝副刊」了……
一、某些報的某些副刊,漸漸流失了文化的氣質。
為什麼行文粗鄙甚至為人不端的人,反而得以在某些文化副刊——這高品格的領地上大顯身手?
而是要強調他那篇散文本身的美感。
歸根到底,文化副刊有沒有點兒文化氣質,和文九*九*藏*書化副刊的報人是有種種關係的。
文化副刊除了廣告和消息,除了來勁地噴香水兒和發狠地潑墨汁,除了討論和批評,自身是否還有別的作為餘地?
副刊有點像報的「鄉場」。
現在,許多報的副刊,進而又更改了一個字,叫「文化副刊」或「文化版」了。
「文革」前國內某些報的副刊,又叫「文學副刊」。倘一份報從頭版到末版內容皆嚴肅,讀報人讀下來,心裏就難免會感到累,所以需要文學性的文字緩解。讀報人的心理不能承受沒有「文學副刊」之重。以文學性文字體恤讀報人,是人類社會有了報不久便無師自通的辦報經驗。翻翻西方文學史亦會發現,不少大師們的名作曾在報上發表過。
這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很不可理解,定會認為媒體發昏。
副刊的眼其實就是副刊報人的眼。
倘文化副刊一年中有數篇文字獲得受眾的喜愛,無論那是小說、散文、詩,或評論、綜述、報道、採訪——豈不意味著副刊美好的收穫嗎?
副刊由文學的而文藝的而文化的,「領地」一拓再拓,于發展著的前景中,是否也丟失了或曰流失了什麼呢?
文化副刊的內容,倘與外國的「報紙末版」的內容相似,前途也就可悲了。
為什麼不少善待文化的人卻對著某些文化副刊背轉身去?
文化種種,間接體現在文化副刊上要靠文字。
三四兩點不妨一齊動問。
製造賣點是長久之計還是飲鴆止渴?
誰能使沒去音樂廳聽某一場高水平音樂會的人,從文化副刊上間接地獲得一點點欣賞?誰曾用優美的文字記錄一場優美的舞蹈演出?
各國有各國的國情,以及媒體受眾習慣了或還不習慣的認同心理。「別人家」的事兒我們不必妄評。
文學曾是中外許多報的味素。
我曾問過幾位國外的朋友——他們國家的報,有沒有「副刊」
據我推測,受眾對某些副刊已然滋生心間的逆反,最長再忍耐二三年……
這裏要指出的不僅是海涅的客觀。說到底他的客觀依然是他的主觀。
文化副刊在這方面真的竭誠地為受眾做出九*九*藏*書過努力嗎?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文化副刊的文字漸失文化版的莊重和美感,而越來越傾向於文字噱頭,文字的油嘴滑舌,文字的輕佻挑逗?……
中國的報又是有「中國特色」的,副刊既自行地打出「副」字招牌,意味著是公開的聲明——區別於「正」版,甚而有點兒與「正」保持禮貌距離的覺悟姿態。
對於中國,就目前而論,積極作用遠大於負面影響。
我在某大學與學生們對話時,還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個條子遞到手中,其上寫著辱罵話語。我也將那條子念了,台下一片肅靜。接著有學生站起,眼淚汪汪地說:「那個坐在陰暗角落的傢伙絕不能代表我們,我們的心理不是這樣的!那傢伙也侮辱了我們!……」我當然從字跡,從那半頁稿紙看出,非是學生身份的人。此輩若有朝一日把持了版面,會怎麼干可想而知。
除了一些行業報不能不按宗旨體現行業的內容特點,除了副刊,中國各報其他版面的面孔,其實差別極小。
我說:「大家愛好的是文學,對不?文學之事和文壇之事,往往不能同日而語。特別感興趣于文壇之事,與特別感興趣于文學之事,往往也是兩類不同的青年啊!」
但中國和世界並不每天都發生大事件。總的來說,平安無事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在常態的日子里,特別在中國,副刊便本能地活躍。內容僅僅涉及文化,所「享受」的話語自由、理念自由、思想自由相對寬鬆,幾乎人人都可在此自由度中表現自己,表演自己。只要誰熱衷於那樣,樂於那樣,那樣而不厭煩。中國不乏熱衷於那樣的人,也有許多厭煩那樣的人。熱衷於那樣的人,副刊鼓掌歡迎;厭煩那樣的人,副刊強拉入「瓮」。有時副刊也使小小計謀,推熱衷於那樣的人和厭煩那樣的人雙方遭遇在副刊上。若擊出電光火花,那麼正中副刊下懷。引發一場勢不可免或無謂筆戰,硝煙瀰漫,就更好。寂寞的受眾正期待著這個——儘管這一點並不一定是事實,副刊卻往往一廂情願地如此認為。煞費苦心,為了訂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