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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英雄說來都平凡 三、人也傳奇,婚也傳奇

第一章 英雄說來都平凡

三、人也傳奇,婚也傳奇

天下的事情,往往你不去找它,它卻會來找你。池步洲一心讀書,上學期間,根本不想搞對象,更從來沒想過要娶個日本姑娘做老婆,卻偏偏陰差陽錯地在上學期間就談上了戀愛,搞上了對象,沒等畢業就結了婚,而且妻子竟是個日本姑娘!
這一下皆大歡喜,立刻驅車趕到橫濱,進入酒家,賓客們也先後來到。入席以後,由張副領事講了一番勉勵的吉祥話,婚禮就算完成。既沒有相互鞠躬之類的儀式,也沒有書面的證書,更沒有到日本有關官署去登記。當時日本姑娘嫁中國人完全自由,不需要什麼手續。池步洲是中國人,有代表政府的張副領事主婚,婚禮雖然簡單,卻是隆重的,合法的,也是充滿著傳奇色彩的。
此後,她借口「順路路過」,又到池步洲的小房間里來過兩三次。對於英子小姐來說,明明已經是一見鍾情了;但對於池步洲這個書獃子來說,還認為英子小姐的來訪,只是禮節性的或友誼性的,沒有絲毫男女私情在內。
一九三三年的暑假期間,有一次,他到基督教青年會去參加一個茶話會,在會上認識了一個日本姑娘白濱英子。她出身神戶望族,美麗而嫻靜,剛從高等女子中學畢業,跟同學到東京來觀光遊玩。她讀過一些中國作家的小說、散文,對中國特別感興趣,恰巧她的同學有個中國留學生男朋友請她參加茶話會,把她一起拉來了。她不懂中國話,也沒有熟人,儘管別人說得雲苫霧罩,天花亂墜,她卻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只能幹坐著。池步洲的座位正好就在她旁邊,見她枯坐無聊,就用日本話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聊著聊著,池步洲發現英子姑娘對中國的一切都很感興趣,於是就越聊越起勁兒,越聊越熱乎起來。
這事兒說來話長,其實也很簡單。
後來,池步洲搬到一所大型的「下宿屋」(即公寓)里,一共有幾十間房間,都是一個人住一間。房東雇了一個下女,專門給房客們打掃房間。她年紀不大,體態風流,常以整理房間為名,這個門進,那個門出的,跟這些孤身在外的單身漢們混得很熟,在他們的房間里一呆就是半天。
到了那一天,時屆初冬,氣候還不太寒冷,池步洲興沖沖地提前到火車站去迎候。好不容易等到說定的那一次車到達,但卻不知道是第幾節車廂,人流如潮中,池步洲從車頭找到車尾,https://read.99csw.com又從車尾找到車頭,直到所有下車的旅客全都散盡,還是不見英子小姐,心想一定是她家阻撓,又出了變故了。月台上已經車去人空,再等也無益,只好怏怏而回。
既然要結婚,再怎麼「從簡」,「家」總是要有的,總不能把鄭謀平轟出去就在這「貸間」里成家吧?於是就跟鄭謀平商量怎麼租房子的事。鄭謀平雖然極力贊成他娶英子,第一沒想到會這麼快,第二他還真離不開池步洲。因為他剛來日本不久,不但日本話還說不好,一切生活上、學業上的事情,都還要池步洲照顧。聽說池步洲要搬走,他不好意思地提出一個「不情之請」,要求池步洲結婚之後,依舊與他同住。
到了東京,住進神田區神保町由馬伯援先生主辦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宿舍內。這是一座二層樓房,樓上有十幾間宿舍,專供中國留學生住宿;樓下有食堂,供應中國飯菜。還有一個大會場,能容納好幾百人,經常舉行各種報告會、座談會。所有員工都是中國人,待人親切,收費公道。凡是新來乍到的中國留學生,大都先住在這裏,等考上學校以後,另行搬遷。即便不是住在這裏的人,也可以自由進出,或用餐,或看報,簡直就是一個「留學生之家」。
他自己左思右想,一時間決斷不下,先與同房間的鄭謀平商量。鄭謀平一聽,立刻鼓掌表示百分之百地贊成。他認為英子小姐具有日本女性的一切優點而沒有日本女性的任何缺點,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如今主動表示原意「下嫁」,應該說是池步洲前世修來的福氣。再說,一個姑娘已經下了這樣大的決心,如果池步洲說出一個「不」字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可就很難估量了。
池步洲後來才知道,中國留學生跟下女有曖昧關係的事情,在日本那是司空見慣的。比較有錢的人,乾脆一個人租用一套「貸家」(即租用一套房子),再雇一個年輕漂亮的下女,倆人是什麼樣的關係,都是公開的秘密。池步洲是鄉下來的土包子,道德觀念很深,沒見過這種世面,再說,他一心求學,不但從來沒有考慮過婚姻問題,連男女之間的交往,也很少參与。
茶話會以後,英子姑娘到池步洲的「下宿屋」來禮節性地拜訪過他一次。她見池步洲讀書很用功,人品特別老實,產生https://read.99csw.com了愛慕之心,互相談了談身世,話也更加投機起來。她比池步洲小五歲,當時只有十九歲。她很羡慕池步洲能夠出國來上大學,為自己不能繼續升學而感到遺憾。
到了那一天,池步洲和俞夫人坐火車到了神戶,一看表,離開船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就一起先去拜訪英子小姐。白濱家人熱情款待,聚談了一個多小時,開船的時間快要到了,池步洲辭別了白濱家人,送俞夫人上船。英子小姐堅持要一起送行,於是就三個人就一起到了輪船碼頭。
同鄉人見他面紅耳赤,舉止失態,問他怎麼回事兒。他結結巴巴地敘述了剛才的一幕,還覺得極不好意思,那同鄉人聽了,哈哈大笑地告訴他:房東之所以要在公寓里安排一個下女,名義上是打掃房間,實際上就是為解決單身房客的孤單寂寞,並以此為招徠房客的手段,只要花極小的代價,就可以春風一度的。他笑池步洲是只大傻貓,連送上門來的鮮魚都不知道吃。池步洲聽了這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兒,連連搖頭咋舌。生怕那個下女再來纏他,急急忙忙找了個地方,很快就搬走了。房東用以招徠房客的手段,在他面前不但無效,還適得其反。
接下來,粉刷房屋、添置被褥傢具、購置炊具等等,把一個單身漢所能想到、所能做到的「家」儘可能好地布置起來。幸虧有鄭謀平的全力幫助,倆人忙活了一陣子,不久就算初具規模。反正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女主人來了以後重新設計過、布置過,目前只要說得過去就可以了。搬進新房以後,雇了一個中年女傭,又跑了一趟橫濱,與當時擔任橫濱領事館副領事的福建同鄉張振漢先生聯繫,請他來當主婚人。安排妥當以後,這才寫信告訴英子小姐。很快英子小姐的回信到來,說定了來東京的火車車次,屆時要池步洲到車站去接。
把俞夫人送上了船,英子小姐又依依不捨地送池步洲到火車站,這才握手告別。整個過程,前後不過三個小時,說的話也極平常,根本就沒有提到「愛情」兩個字兒。
一進家門,卻見英子小姐已經坐在屋裡,正與鄭謀平及女傭說話。這一剎那,真是喜出望外。英子小姐經過修飾,更加容光煥發。原來,她下車以後,左找右找不見池步洲的影子,以為看錯了時間,就按地址找到新居來了。
當時池步洲和一個福州同鄉叫read.99csw.com鄭謀平的合住一間房。鄭謀平學徒出身,比池步洲大五六歲,為人非常忠厚老實,與池步洲情同手足。他只有初中程度,不甘心一輩子經商站櫃檯,立志出國求學,但日語一句不會,等於從零開始。所以和池步洲同住一屋,處處「借光」。英子小姐幾次來訪,言談話語中,連鄭謀平那半瓶子醋的日語水平都已經聽出點兒苗頭來了,池步洲自己竟還不相信,說是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池步洲回到東京不久,收到了英子小姐的一封信,說是那天她回家以後,家裡人就問她:登門拜訪的這個小夥子,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英子小姐坦誠地承認了,不料為此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父母長輩們幾乎全都反對她嫁給中國人。為此她已經與家裡人鬧翻,並促使她提前做出願與池步洲白頭偕老的決定,要求池步洲支持她,她不久即將到東京來。回信的地址,就是帶她到東京來的那個女同學家。
有一天,池步洲早起正疊被子,那個下女笑嘻嘻地推門進來,一邊問「池先生家裡有夫人嗎?一個人在日本,不孤單寂寞嗎?」一邊就往他身邊靠,池步洲連連往後退,退到沒有地方可退了,終於被那下女攔腰抱住,不但臉蛋兒貼了過來,還肆無忌憚地上下亂摸。池步洲是個書獃子,向來目不斜視,心無旁務,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他一把推開那個下女,就慌慌張張地逃到隔壁同鄉人的房間里去。
這裡是東京的文化區,交通方便,書店特多。除了明治大學和法政大學之外,宿舍的附近,就是有名的「東亞日語學校」。這也是專為中國留學生而辦的,設備與師資都不錯,開的班次很多,上午、下午、晚上任憑選擇。池步洲雖然在福州學了一年日語,但離精通,還差很遠。因此安置了住處,立刻就去報名補習日語。直到考上了早稻田大學,才遷到大學附近去租屋居住。
一席話,說得池步洲頻頻點頭。他對英子小姐本來就頗具好感,經鄭謀平一點破,越想越覺得英子小姐的可愛非比一般。再與其他同鄉、同學們商量,凡是見過英子小姐的,幾乎是異口同聲、眾口一詞地表示贊同。大家的支持,堅定了池步洲的信心與決心,當即給英子小姐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回信,一方面表示感謝她的青睞以及自己喜獲知音的歡欣心情,同時也如實說明自己目前的處境和經濟力量https://read.99csw.com,希望等到他大學畢業以後,再舉行婚禮。
接到這樣的來信,池步洲可真傻了眼了。所說的「支持」和「到東京來」意味著什麼,當然清楚不過,可是自己從來沒在英子小姐面前表過態,連一個「愛」字都沒有說過,怎麼突然就談到婚娶問題上來了?
暑假還沒結束,英子小姐就回神戶去了。到家以後的第二天,就給池步洲寫來一封報告平安到達的信。字寫得很娟秀,文字也很通順。從此兩人保持通信關係。信當然也很普通,不會談到愛情什麼的。只有一次英子小姐的信中末尾加了一句:「池サンガ大好キ」(我大大喜歡池君),頗令池步洲受寵若驚,似乎也意識到愛神並沒有忘記他這個書獃子,如今果然光臨了。
池步洲接到了這封信,就決定以英子小姐到達的日子為舉行婚禮的日子。他再次到橫濱去通知張副領事,並在橫濱中華街一家中國餐館定了酒席,所有邀請參加婚禮的朋友也都一一通知到。池步洲滿心喜悅,就等著做新郎官了。
事有湊巧:有個姓俞的同鄉,夫人要回國,已經買好了船票。當時往來於中日兩國的航班,一共有兩艘船:一艘叫長崎丸,一艘叫上海丸,停泊的口岸是中國的上海和日本的神戶。偏偏開船的那一天,那個同鄉人有重要的事情不能脫身,急切中聽說池步洲有個女友在神戶,就來求他,請他代送。鄭謀平在一旁極力攛掇,連說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池步洲本來就是個熱心人,二者也想趁此機會見見英子小姐,就慨然應允了。
沒有想到的是,池步洲的信發出不久,即收到英子小姐的來信:她已經跟家庭決裂,現在住在女同學家裡。既然池步洲答應娶她,她打算立即到東京來成婚,儀式不妨一切從簡。
前面說過,神田區神保町的那個基督教青年會宿舍,有個能容納好幾百人的小會場,旅日華人常在這裏舉辦一些茶話會、座談會、報告會之類,每逢周末、假期,池步洲也與朋友們一起去參加。那時候,留學生中間的政治傾向很複雜,有秘密的中共地下黨員,有公開的國民黨東京支部,還有無政府主義者及社會民主黨人之類,因此集會上的演說,往往有人擁護,有人反對,擁護的拚命鼓掌,反對的就跺腳、吹口哨,會場上有時候會亂得一塌糊塗。池步洲是從來不問政治的,對這些活動不太感興趣,倒是有一些與文學、歷史、read.99csw.com社會有關的報告會,常去聽聽,有一些以小同鄉為範圍的茶話會、聯誼會之類,也去參加。
真是什麼奇怪的事情都讓池步洲給趕上了。他不加思索,微笑著點點頭,表示不把鄭謀平趕出家門。於是兩人樂呵呵地一起出去尋找「貸家」。當時東京的房子還不緊張,招租的空房子到處都有,不久就說定了一處:三間房間,一間榻榻米六疊(榻榻米是一種用稻草做的鋪地厚席墊,一疊就是一塊席墊,日本人的習慣,就用「疊」計算房間的大小)做新房,一間四疊半的給鄭謀平住,另一間三疊的共用。煤氣、水電、廚房俱全,還有一個挺大的院子,四周環境頗為清靜,租金本來就不算高,由兩家分攤,更節省了。
最初租的一間房間,為了省錢,先後曾和好幾個福州同鄉合住。房東夫婦已屆中年,膝下猶虛,對待房客,就像自己孩子一樣,照顧得很周到。他家晚上經常來一些日本姑娘,混熟了以後,也常常到池步洲的房間里來說說笑笑,醉翁之意,似乎另有所圖。但是池步洲當時年紀尚小,再者出國求學,十分不易,只知一心撲在學業上,無心談情說愛,姑娘們見他是「木瓜」一個,油鹽不進,時間一長,也就不大到他的房間里來了。
當時,池步洲已經是早稻田大學機電工程系的三年級學生,還有半年多就要畢業了。他五哥不但關心弟弟的學業,也關心弟弟的婚事,曾經給他寄來過好幾張福建姑娘的照片,要他選擇一個中意的,以便說媒撮合。池步洲看來看去,一個也不中意,再說,自己還在讀書階段,談婚事未免過早,就回信說這幾個姑娘都有點兒「寡婦相」。家裡人最忌諱的就是「兆頭」不好,見池步洲這樣說,也就暫時不提。現在,居然出來一個日本姑娘向他表示好感,怎麼辦是好?想來想去,第一他根本就不想在大學畢業以前談戀愛,第二更沒有想過要娶個日本姑娘為妻,可是又不便於直截了當地表示拒絕,好在英子小姐的話說得很含蓄,並沒有火辣辣地直言「我愛你」,池步洲就學一個從命人裝糊塗:照常寫信,但信中根本不提這件事兒。
這又將了池步洲一軍。沒有想到這個溫順的姑娘,在自己的婚事上如此堅決,反抗的決心如此堅強。事情既然發展到了這一步,也只得順其自然了。如果不是出現這樣的變故,他是怎麼說也不能在讀書階段而且是即將畢業的關鍵時刻結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