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變囚徒
五、是非顛倒,審判真理
一席話,說得青年預審員火上加油,暴跳如雷:「池步洲,時至今日,你還在為國民黨蔣介石塗脂抹粉,恣意誣衊共產黨,可見你的立場始終站在國民黨蔣介石一邊,對自己的罪惡,絲毫也沒有悔改的表現。即便你以前任何罪錯都沒有,僅憑你今天的態度和言論,我就可以判你無期徒刑!不過……考慮到你長期在蔣介石手下為他賣命,中毒特深,對共產黨缺乏了解,今天本庭暫時不加追究。但是你也絕不要以本庭的寬宏大度為良善可欺,回去以後,必須認真反省,深刻檢查自己的立場、觀點和思想方法,翻然悔悟,重新認識,詳細寫出材料,交代自己的一生罪惡,爭取人民的諒解和政府的寬大處理……」
「謝謝政府的好意。請預審員先生注意:檢舉材料具有兩重性:可以是有根據的事實,也可能是沒有根據的憑空捏造。政府接到檢舉材料,第一步應該檢驗檢舉材料的正確性,正確的才加以利用,不正確的就加以否定,故意誣告的還應該反坐,這才是正常的司法程序。不然,見風就是雨,豈不是給挾嫌報復者以可乘之機?……」
「你的歷史,我們早就已經全部掌握了。」預審員指指他面前的一大摞檔案。「讓你交代,是看你老實不老實,對自己的罪惡歷史有沒有深刻的認識。要按你的『認罪書』上所寫,你是走錯了路的問題,不是立場問題:如果你從日本回來,去了延安,你就是為人民效勞,為共產黨效勞;可惜你投靠了國民黨,去了重慶,那就是為蔣介石效勞,為國民黨反動派效勞。如果說你有功,也是對蔣介石有功,對國民黨反動派有功。蔣介石是阻擋中國革命的頑固堡壘,是屠殺人民的劊子手。你有功於他,你是什麼身份,自己還不清楚么?你把自己的一生罪惡,都說成是當時走錯了路的問題,是客觀因素造成的。你為什麼不從主觀上檢查:怎麼有的人從日本回來就去了延安,而你卻認定了要找南京政府,要投靠國民黨呢?這說明你和蔣介石是一個立場,對共產黨不僅不相信,而且是仇視的。我提醒你,對於自己的一生罪惡,應該從階級立場上去分析,你才能夠提高認識,才能夠完全徹底地交代自己的罪行,爭取從寬處理。」
池步洲回到監房,想想共產黨建國已經一年半了,卻還沒有一部完善的法律,上海市解放已經兩年,卻還沒有建立起正規的法院,預審員不是學法律的出身,不但不懂法律,連最簡單的形式邏輯都沒學過,只知道按上級指示或隨意解釋政策法令辦事。如此治理一個國家,怎麼能夠治好?像今天碰見的這個蘇北青年,很可能是水平最高的預審員了,尚且「秀才碰著兵,有理read.99csw.com講不清」,要是碰見一個李班長那樣的審判員,結果豈不是更糟?
三天以後,第二次提審,預審員依舊態度嚴肅地正容端坐,第一句話就問:「經過這三天考慮,你對自己的問題,可有新的認識?」
池步洲倒也乾脆,只回答一句話:「沒有新的認識。」
青年預審員沒有想到今天碰到的罪犯理論水平比自己還高,在歷史事實面前,他張口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好祭起最後一宗法寶:用大帽子壓人了。只見他臉皮一沉,厲聲說:「池步洲,不要宣揚你的那些歪理了。要知道,歪理千條,難敵真理一條。真理就掌握在共產黨手裡。所以共產黨是戰無不勝的,所向無敵的,永遠不會犯錯誤的。如果你能夠認識到這一點,你就會相信共產黨把你抓起來絕不會錯,你就應該認真檢查自己的歷史罪惡,徹底坦白交代。你的罪錯是歷史造成的,主要責任不在你,黨和政府自然會根據你的認識程度適當量刑。」
預審室里,放著一張辦公桌,桌后並排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是預審員,女的是書記員。離桌子兩米開外,放著一張小椅子,比普通椅子矮些,特別是靠背,只及腰際。之所以要把椅子放得那麼遠,可能是出於審訊人員安全的考慮:萬一犯人圖謀不軌,審訊人員可以有一個緩衝的時間。
這一次提審,預審員的態度算是最好了。接下來又提審了三次,態度可就一次比一次凶,話也一次比一次少。雙方的矛盾和距離,則越來越大。對池步洲來說,政府開展鎮反運動,案子成千上萬,工作不可能做得那麼細,出現偏差,也在所難免,只希望經過甄別,儘快宣布無罪釋放,恢復工作。至於是否賠禮道歉,倒不強求。對預審員來說:手頭有檢舉材料,池步洲明明是中統特務,卻死不認罪,啟發動員,耐心等待,工作已經做到了家,碰上這個花崗岩腦袋,偏不開竅,下一步怎麼順藤摸瓜,引出更多的線索來?運動期間,每個預審員所承擔的案件堆積如山,天天開夜車也看不過來,工作可以說夠辛苦的。作為一塊硬骨頭,只能留待最後來啃。所以前後一共審問了五次,最後一次甚至說出「你什麼都不承認,叫我怎麼結案」這樣的話來,好像一旦抓進了監獄,就一定有罪,他來審問,就不可能無罪釋放,就必須判刑,才能結案似的。他攻不下池步洲這個「頑固堡壘」,只好把他的案子掛了起來,先攻那好攻的,暫時不提審他了。
「那麼你投靠蔣介石、破譯密電碼都不是罪惡了?」
「住嘴!不許你繼續攻擊革命領袖!像你這樣頑固不化的花崗岩腦袋,還真少見。你是不見棺材read•99csw.com不落淚,等到綁赴刑場,後悔可就晚了。我早就告訴過你,共產黨辦事,是認真的,不是說大話嚇唬嚇唬你的。你的所有罪惡,我們早就已經調查清楚。否則也不會在大逮捕的第一天就逮捕你。既然你不肯主動坦白,我們也不勉強。只要你肯承認你歷史上的幾條主要罪惡,也算你主動認罪。現在我問你:一九三七年十月,你參加了中統特務組織,這你能否認嗎?」
這種度日如年的日子過了十幾天,直到五月中旬,姓王的看守才來通知池步洲,說是今天要提審了,帶他到預審室去。一邊走,一邊叫他態度放端正些,爭取一堂定案,好早日離開提籃橋監獄。
「你這叫想當然,也叫強加於人。機密二股有特務組織,改組以後原來的特務分子都轉為中統特務,都有可能,因為我不是特務,不了解內情,不能妄加肯定。至於我自己,我雖然在機密二股工作,我再三說明,那是為抗日服務的,乾的不是特務勾當,我也沒有參加過任何特務組織。」
看樣子,這個從蘇北來的青年,讀過幾年書,也讀過幾本馬列主義ABC,政治水平比李班長確實要高得多,所以特別把他派來審訊池步洲。但是這種強詞奪理的理論,池步洲並不心服:「既然你跟我談認識,那我也不妨說說我的認識。一九三七年我從日本回來,是國共合作聯合抗日時期。那時候民族矛盾上升,國內階級矛盾有所緩和。參加共產黨是為了抗日,參加國民黨也是為了抗日。不要忘記當時的執政黨是國民黨而不是共產黨,八路軍和新四軍都服從國民黨中央軍委會的指揮,朱德、毛澤東給蔣介石打報告,他們也自稱是『職』。大敵當前,凡是抗日的,都是愛國的,都是有功的。時至今日,你片面強調只有投靠共產黨的才是革命,投靠國民黨的就是反革命,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不是辯證的歷史唯物主義。蔣介石打內戰,是抗戰結束以後的事情。我是反對打內戰的,抗戰一結束,我就回福建老家種田去了。所以我說我抗戰時期有功,對共產黨無罪。」
「你這簡直拿我們當無知的三歲小孩兒。你身在特務機關中,做的也是破譯密電這種特務行當,卻愣說你不是特務,誰會相信?你說你不是特務,你拿出證明來。」
「否認。第一,我回國以後,到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處情報科機密二股從事破譯日軍密電碼的研究,是純抗日工作,與特務組織無關,也沒有參加過任何特務組織。第二,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處於一九三八年八月改組成立國民黨中央黨部調查統計局,而我在一九三八年七月就已經離開了機密二股,從此與中統局沒有任何組織關九_九_藏_書係,怎麼可能參加中統特務組織呢?」
「我的自傳早已經上交組織。我沒有犯罪,當然沒什麼坦白材料可寫。」
這個蘇北籍青年南下以後,在軍管會政法部當了一年多預審員,一向被人奉承為理論水平相當高的黨員幹部,從來也沒有聽到過有人敢說共產黨也會犯錯誤。今天從池步洲的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話,當然不是感到驚奇,而是感到這個犯人的狂妄,已經到了無法容忍的程度。他問案子,自以為很講文明,很講政策,從來沒有跟犯人拍過桌子、瞪過眼睛。但是在池步洲面前,他也由忍無可忍進而無法自制起來,一拍桌子,騰地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說:「池步洲,時至今日,你還執迷不悟,抱著蔣介石的大腿不放,不但宣揚國民黨也抗日,還膽敢污衊共產黨也會犯錯誤!可見你是死心塌地要為蔣介石殉葬,要與共產黨為敵到底了。誰不知道,蔣介石消極抗戰,積極內戰,整個抗日戰局,是八路軍、新四軍和千千萬萬愛國的老百姓在支撐著的。如果沒有共產黨,單靠蔣介石和像你這樣的人去『抗戰』,中國早已經滅亡,你也早已經當上亡國奴了。」
「你是不是無知,我不加評論。不過請你注意:例如一個人在總工會工作,卻不是工會會員,這你相信吧?因為職務系統和工會系統,是兩個組織。特務機關也一樣。我在機密二股研究日軍密電碼,是我的職務。他們的特務組織,我確實沒有參加。至於證明,不論是數理證明還是哲理證明,只有成事實的,才能證明,未成事實的,除了『歸謬證法』之外,本身是不能證明的。例如我是不是參加過中統特務組織,如果能拿出我參加過的檔案材料,就證明我是個特務分子,如果拿不出證明材料來,就證明我不是特務分子。預審員先生,我正要問您,您說我是特務分子,可有證明嗎?」
這一篇說辭,在那個年代,有這樣認識的人很多,但敢於這樣直說特別是在法庭上直說的人,可謂絕無僅有。池步洲是個性格特殊的人,頭可斷,瞎話絕不說,阿諛奉承的話更不肯說。
「當然不是。抗戰期間,我接受蔣介石的命令,朱德、毛澤東也接受蔣介石的命令,如果我因為是蔣介石的部下而有罪,那麼朱德、毛澤東當時也都是蔣介石的部下,豈不是也都有罪了?至於破譯日寇密電,那是我為抗日所作的貢獻,是我的功勞,不是我的罪行。」
「再次謝謝政府的關心。對於個人歷史,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我沒有參加過中統,就是沒參加過中統。自己絕不會遺忘,更不用政府提醒。關於有人檢舉我參加過中統,而且在特務內部擔任什麼職務的問題,我再次聲明,絕無此事。https://read.99csw.com政府可以繼續調查,我本人也有責任幫助政府搞清真相。為此我請求政府准許我跟家屬見一次面。我妻子一九三七年隨我一起回國,我的所作所為,我妻子全都清楚,可以讓她幫我取得旁證。」
池步洲一聽這個青年預審員避開了某個人是否有罪的明顯論點,卻籠統地宣稱共產黨永遠不會錯,不禁笑了起來:「預審員先生,現在審問的是我池某人有沒有罪錯的問題,不是審問共產黨有沒有罪錯的問題。如果可能的話,請先給我下一個結論,慢給共產黨下結論好不好?我是一個個人,沒有資格與共產黨相提並論。這裏面並不存在我錯了共產黨就對,我對了共產黨就錯的因果關係。就是兩個政黨之間,由於具體事物的複雜性,也不存在絕對的錯與對,兩者都對、兩者都錯的實例也是有的。例如國共兩黨都抗日,都為抗日貢獻力量,都為抗日作出犧牲,這就兩者都對。共產黨是人的組織,不是神的組織。不論按照西方神話還是東方神話,神尚且有犯錯誤的時候,何況是人呢?毛澤東自己就講過:只有三種人不犯錯誤:已經死了的人,還沒有出生的人和剛剛出世的人。共產黨既然是人的組織,就難免不犯錯誤。宣傳共產黨永遠不會犯錯誤,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在這種錯誤思想指導下,自以為不會抓錯人,恰恰最容易抓錯人。遠的不說,把我抓來,不正是抓錯了的典型么?」
「注意你的態度。現在是我審問你,不是你審問我。我說你是中統特務,當然有根據。沒有根據,怎麼就抓你不抓別人?前天就跟你說了的,關於你的檢舉材料,我這裏一大摞,之所以要讓你自己坦白,主要是政府要做到仁至義盡,要考驗你態度是否端正,讓你有一個可以爭取從寬的機會。要是到了向你攤材料的一天,懊悔可就來不及了。」
池步洲是個認死理兒的書獃子,聽預審員這樣說,梗著脖子振振有詞地反駁說:「整個抗戰期間,我都在中央軍委會工作,對於抗日前線的情況,清楚得很。『七·七』事變以前,蔣介石奉行的是不抵抗政策,把東三省的大片河山拱手讓給日寇,確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七·七』以後,說蔣介石抵抗不力,節節敗退,把大半個中國被日寇佔領,也是事實。但說國民黨將領全不抗日,只有共產黨孤軍奮戰,好像也不是事實吧?多的不說,上海滬淞抗戰,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血戰台兒庄……這些大仗、硬仗,好像都不是共產黨打的。抗戰初期,八路軍、新四軍堅持敵後,開展游擊戰爭,殲滅小股日寇,開拓根據地,壯大了自己,也曾經在平型關大戰、百團大戰中取得輝煌勝利,功績不可磨滅。但是就全國的主戰場而九九藏書言,還是國民黨的部隊在牽制著敵人。抗戰結束以後,我們有過統計,抗戰期間,國民黨部隊陣亡的將領,就有五十一人之多,共產黨陣亡的將領,只有左權將軍一人。如果當時只有八路軍和新四軍,沒有國民黨的幾百萬軍隊,中國將會是個什麼樣子,恐怕也是不難設想的。」
「你這純粹是玩弄時間概念的強辯!你工作的機密二股就是中統局的前身,一九三八年八月改組為中統局,從常識判斷,改組前的人員,當然也就是改組后的人員,而且肯定是基本成員。你企圖用不承認主義狡賴,是賴不掉的。」
「你想得倒天真。你總也知道:自古『獄不通風』,沒有結案的犯人,怎麼可以跟家裡串通口供呢?根據政府規定,結案以前,是不許接見家屬的。什麼時候能見家屬,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態度了。再提醒你一句,政府的容忍,是有一定限度的。再給你三天時間,把你自傳中沒有寫到的歷史事件都補充出來,爭取早日結案,早日見到你的家屬。」
「別往下說了。關於政府如何做工作,不用你操心。中國共產黨成立三十年了,進行過多次政治運動,粉碎了無數明的暗的敵人。在這方面,我們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你的問題,我們當然做了大量的取證工作,對你的罪行,也已經了如指掌,十分清楚。你自己寫的自傳,我們當然都看過的。對你在國民黨時期擔任的偽職、你所做的工作,那都是明面兒上的,你就是不寫,也盡人皆知。關鍵在於你的秘密身份,你竟連一個字也不寫。這就是你的罪行。不妨給你提個醒兒:我們不但知道你是正牌兒的中統特務,而且知道你在中統局內擔任的是什麼職務。還是那句話,只要你現在承認,還算你主動坦白,政府依舊可以考慮寬大;如果仍然執迷不悟,從嚴處理起來,可別說我們事先沒有提醒你。」
「我是按照看守班長的要求寫的,沒有丑表功。我的歷史,早已經寫過一份詳細自傳交給本單位的登記處了。我一九三七年回國抗日,為國家、民族做了許多工作,是功是過,不辯自明。對共產黨,我雖然無功,卻也無過。」池步洲按照自己的認識侃侃而談。
預審員年紀不大,估計也就二十多歲,卻繃著臉,裝得十分老成、十分嚴肅的樣子。他一面翻閱著檔案,一面用帶有蘇北腔的「官話」慢條斯理地先按審訊程序問了姓名、年齡、籍貫、捕前工作單位等等,然後切入主題:「據看守員反映,你在被捕之後態度很不端正,擺幹部架子,自稱有功人員,還寫了一份丑表功的『認罪書』,是不是事實?」
「那麼坦白材料也沒寫啰?」
姓王的看守把池步洲帶進預審室,示意他在小椅子上坐下以後,就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