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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後來,公社要在機村建立一個供銷社,要找一個會寫字算賬的人。村裡的領導是屬意於還俗江村貢布喇嘛的,但他並不願意。有兩個人出來競爭這個職位。先是有著全村惟一一桿秤的張洛桑。這在人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接著楊麻子拿著當年那把鐵算盤出現了。結果張洛桑敗給了楊麻子。從此,每個月,楊麻子坐著村裡的馬車去一趟公社,回來,那個窗口的木門敞開了,女人們從那裡買回茶葉、鹽、一點針頭線腦。男人們便席地坐成一圈,享用每人一月二兩的配給酒。過去,村裡人都是自家釀酒,如今糧食都交了公糧,集中到倉庫里,一馬車一馬車拉走,拉回來的,就是每月一人二兩白酒。這麼一點酒,不等拿回家,就讓男人們圍坐在廣場上喝得一乾二淨了。恩波這個還俗僧人,既然結婚破了色戒,喝點酒解悶開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恩波幾口酒下肚,就滿臉通紅,那雙劍眉下澄明有神的眼睛不一會兒就布滿血絲,露出惡狠狠的光芒。不再像個佛家弟子了。開初人們都害怕他這種眼光。但他也無非語無倫次地說些醉話,露出些不明所以的傻笑而已。
掌柜是漢人楊麻子。楊麻子過去是個溜村串戶的小貨郎,到山裡賣點針頭線腦,收點藥材皮毛。貨郎擔上總是掛著一把鐵珠子鐵框的算盤。他也是機村來歷不明的人物之一。機村人只記得,那年他前腳到這個村子,後腳,解放軍也來了。從此,一個人可以隨意浪遊世界的時代結束了。他就在這個村子里呆下來,不走了。不想這一呆已經是十幾個年頭了。
楊麻子說:「對了嘛,對了嘛,這樣子就對了嘛。」
也許有人注意到了,卻假裝沒有注意到。也許還有更多的人都注意到了,卻沒有吱聲。消失就消失吧。這樣兩個有毛病的人,在機村就像是兩面大鏡子,大家都在這鏡子里看見相互的毛病。
以後,機村的男人都會開玩笑說,他媽的,我真想出趟遠門。馬上就有人接嘴說,狗屁,你沒有證明。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大笑。只有恩波不笑。通常,開這種玩笑的時候,是在村供銷社門口。所謂供銷社,就是生產隊倉庫隔出一間來,對著小廣場開出一個有兩扇木門的窗口。
火塘里灰燼是冷透了的灰白。回到家裡,他長吁短嘆。只有病弱的兔子依在他懷裡的時候,他心裏好過一些。他親親兒子,突然正色對妻子說,「烙餅,多烙些餅,我要出門,也許是遠門。」舅舅說:「去吧,佛的弟子要代眾生受過。佛在塵世時,read.99csw.com就代眾生受過。」
「呸!死了,魂還要回來?因為我們機村人對他們特別慈心仁愛嗎?」
紅旗再次揮動,口哨再次響起,僧人們悶悶地發一聲喊,佛像脖子上的繩套拉緊了,僧人們再聲嘶力竭地發一聲喊,佛像搖晃幾下,轟然倒下了。揚起的塵土,即便像蘊著火的煙,也很快被細雨澆滅了。摔爛的佛像露出了裏面的泥,和粘著黃泥的草。僧人們跌坐在雨水裡,有了一個人帶頭,便全體沒有出息地大哭起來。據說,被銬起來的那個喇嘛很氣憤,氣憤這些人這麼沒有出息。
人們便覺得那寒意爬到背上了。
「餅,餅子滾到河裡了。」然後小聲說,「聾子。」
麻子正用酒提往碗里續酒,聽了這話,他的手僵住了,剛才還喧嚷不已的人們一下子安靜下來。麻子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迅即又恢復了平靜。他又往下續酒。嘴唇還抖抖索索地說:「二十八斤了。不,不,是二十八斤半了。鄉親們,二十八斤半了。」
楊麻子還在斟酒:「二十九斤,二十九斤半了。」
妻子表情堅定地和面,燒熱了鏊子,烙餅,一張又一張。直到上了床,女人的淚水才潸然而下,嚶嚶地伏在男人胸前哭了。哭完,又起身烙餅。
老奶奶說:「你小時候走路就愛跌跤。」
但大家還是不說話,各種各樣奇怪的眼神緊緊逼視著那個說了錯話的人。恩波感到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炸開了。要是人們再這樣緊盯著他,再不開口說話,他整個人都要炸開了。其實,那句話才出口半句,他就已經後悔了,但話還是出口了,內心裡有個魔鬼把他牢牢控制住了。
許多張臉自上而下向他逼來,發出同一個聲音:「還跑不跑!」
倒地的門扇起一陣風,吹起一點塵土和草屑,使人們又想起了離開機村已久的格拉母子。想起這對母子,大家的視線又集中到了恩波身上。恩波真想張大了嘴痛哭一場。能夠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痛哭一聲,那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情啊!但這除了徒然惹人恥笑之外,又有什麼作用呢?酒碗傳到他手上,他一仰脖子把剛斟滿的一碗酒,全部灌進了嘴裏。可是不等酒全部落下肚裏,恩波就像一隻立不穩的口袋一樣倒在了地上。
張洛桑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各位,回家去吧,酒沒有了,媽的,這身子,酒也暖不過來了。」
大家都發出一致的聲音:噢——那意思是說,這話有些過分了。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風起來,捲起了廣場上的草屑與塵土read•99csw•com,人們慌忙彎腰,僻手,做出掩住酒碗的動作,其實,只有一個人手上真正端著酒碗。大家都喝得有一些酒意了。風過之後,大家都為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鬨笑起來。突然砰然一聲響亮,原來是久不住人的桑丹家的木門自己脫離了門框,倒下了。
恩波突然瞪圓了雙眼:「麻子,你為什麼不滾回你的老家去,嗯?」
機村這麼小,但兩個無所事事的人從機村消失,不再在村子里四處晃悠了,卻不曾被任何一個人注意到。
下一圈酒轉回來,兩個人還坐在那裡,咬牙較勁,表面上看紋絲不動,屁股卻在泥地上蹭出一個小坑。酒一停轉,大家才發現這兩個人較上勁了。但是沒有人來勸阻,要是兩個人真想打上一架,勸阻是沒有什麼用處的。
老奶奶突然說:「那你的餅呢?」
張洛桑就說:「媽的,醉都醉了,也不曉得少喝一口?」
恩波依然滿身塵土,沉沉地睡在地上。
「都滾到橋下,掉河裡了。」
他想說,不跑了。但鼻子里的血流出來,把他嗆住了。
恩波說:「眾生的罪過里電有我的罪過。」
兩個人一起放聲大笑,同時鬆開了對方。
一個紅衣的喇嘛被人從僧人隊伍中拉了出來,戴上手銬,由民兵看管起來。吉普車前站著荷槍的士兵表情肅穆。
第一天,他走過了三個村莊。第二天,走過一個高山牧場。第三天,是一個滿是漢人的伐木場。第五天頭上,他就要走出這個縣的邊界了。邊界是一條河,河上自然有一座橋,幾個懶洋洋倚著橋欄的人把他攔住了。先是一個鴨舌帽扣得很低的人說:「喂,那個人,站住。」
這時,機村的男人們一個個身子異常沉重,像浸飽了水的木頭。人們一個個撐起沉重的身子,習慣性地望一望阿吾塔毗雪山後面正燒成黑色的紅霞。搖搖晃晃地回家去了。
恩波知道再回到廟裡已經不可能了,便力圖把心裏那桿秤弄得平平地過著自己的日子。但是,那天對格拉的狂暴使心裏那桿秤不再那麼平衡了。自己那樣對待格拉那樣一個小可憐算是什麼行為呢?終於有人注意到,那個狂亂的招魂之夜后,格拉和他媽媽一起,都從機村毫無聲息地消失了。機村那麼小,機村的日子又那麼了無生氣。所以,一道謠言往往也像閃電一樣,把晦暗的日子照亮,給平淡的日子增添一點生氣。何況兩個人的消失不是謠言,而是一個事件。從第一個發現者,到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最多也就不過半天時間。恩波心裏那桿秤的一頭墜下去,墜下https://read.99csw.com去,最後,沉甸甸的秤砣重重地落在心底,震得腹腔生痛。
傳言一遍遍在村裡流轉,流轉時還繞著當事者打旋。人嘰嘰喳喳過去,又嘰嘰喳喳過來,像平地而起的旋風一樣。這柱旋風就是不在當事者那裡停頓。但恩波當然曉得,人們的議論都針對著他。人們眼光里的意味也越來越深長了。那眼光無非是說,是他這個大男子漢把一對貧弱無依的母子逼走了,恩波在人前有些抬不起頭了。他一個人去了廣場邊上那兩母子所住的小屋。門沒有上鎖。門扣上插著一根草棍。他伸出的手還沒摸到門扣,草棍就從扣鼻中滑下來,掉在了地上。門開的時候,咿呀一聲響,像一隻貓被踩痛的叫喚。屋子裡空空蕩蕩。
這是第五天頭上的事情。第十天,他回到了村子里。他突然推開家門,一家人抬頭看他,臉上露出了吃驚的神情。
對,張洛桑曾經是機村惟一一桿秤的主人。這桿秤曾經讓他在機村享有很高的地位。但後來有了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立了一個大倉庫,並在倉庫里掛上了一大一小兩桿嶄新的秤。張洛桑在機村的影響才日漸衰微了。但他還是常常用他的寶貝秤打比方。而對恩波一家的比方是機村人公認為最貼切準確的一個。
「他們的魂回來了?」
終於,有人發出了聲音。
張洛桑踹踹躺在地上的恩波:「小子,起來,回家去了。」
恩波家的兔子病好了,又由他奶奶帶到院子里,坐在蘋果樹下一小團陰涼里,這已經是格拉和他母親同時從機村消失的好些天以後了。
早晨天剛亮,他就背著一大褡褳的干餅子上路了。
「可是,有人把桑丹母子逼走了,現在又想把楊麻子逼走。」
張洛桑大著舌頭學著他說:「算了,算了。」
恩波知道自己又說了錯話了,總體來說,機村還是一個好客的村子,不然,機村就不會有這麼些來歷不明的人。
張洛桑劈手就把恩波的領口封住了,恩波也抬手封住了對方的領口。
「這兩母子死了?」
笑聲和著腳步聲一陣風一樣將他包圍起來,一隻有力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鼻樑上,他沉重的身體摔倒在橋上。
「你掉到河裡了?」
他訕訕一笑,在火塘邊坐下來。妻子問:「餅吃完了?」
這天正是每月里那個喝酒的日子,打到酒的男人們一個個在廣場上坐下來,很快就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酒倒進一隻畫著天安門的搪瓷缸子里,一圈下來,缸子里的酒就見底了。機村不大,二十多戶人家,也就是九_九_藏_書那麼三四十缸子酒。很多人喝到後來都是意猶未盡的樣子。但對恩波來說,有十多口酒下肚,他已經醉了。上手的張洛桑把缸子傳到他手上時,提醒他說:「少喝點吧,反正都醉了。」但他又露出了一臉傻笑,仍然是深深的一大口。
一個巨大的繩圈套在了佛祖的脖子上,長長的繩子交到了廣場上這些還俗和未還俗的僧人們手上,有人手舞著小紅旗,吹響了含在口中的哨子。這次,僧人們沒有用力。已經臟污的佛像仍然坐在更加臟污的蓮花座上。
恩波每每想起那天的情景,心裏就有些怪怪的感覺,特別是想起一群僧人在雨地里像女人一樣哭泣,心裏更是彆扭得很。佛像倒下就倒下了,山崩地裂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作為僧人的恩波便在心裏一天天死去,一個為俗世生存而努力的恩波一天夭在成長。
恩波這段時間心情不爽,便收斂了笑容說:「你少說一句,我就少喝一口。」
如果不想真打,那就更沒有必要勸阻了。兩個人就那樣較著勁僵在了那裡。還是出來續酒的楊麻子說:「算了,算了。喝酒,喝酒。喝酒是高興的事情嘛。」
是張洛桑開口說話了:「今天機村的男人都在這裏了,我要問一句話,是不是機村再也容不下走投無路的人了。大家曉得,我的父親也是漢人,也是楊麻子一樣走到村子里就不想再走的貨郎。」
他說:「他們把我攔住了,我沒有證明,沒有證明的人不準隨便走動。」
原來,恩波一家有兩個還俗的僧人,還有一個善良的老媽媽,一個漂亮的勒爾金措,加上這家人從不欺負格拉母子,所以,用張洛桑的話說,「這一家人好,在機村人心裏那桿秤上,分量是很足的。」
楊麻子是漢人,藏語帶著奇怪的口音,這種口音是機村人經常性的玩笑題材之一。
恩波一倒地,人們埋怨的對象沒有了,又有人想起了那扇莫名其妙倒地的門,這時天已黃昏,太陽一落山,傍晚的風中便有陣陣的寒意起來,突然有人說:「有鬼吧。」
但是,發生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恩波心裏那種彆扭的感受又回來了。這種彆扭的感受甚至讓他覺得,下雨天,坐在濕冷的泥地上,像娘們一樣,像死了親娘老子一樣,咧著嘴就哭,簡直就是一件有些幸福的事情。
恩波也夾著舌頭說:「喝酒,喝酒。」
聽了這話的人都會說:「瞧瞧,又拿他的寶貝東西來打比方了。」
楊麻子把最後一提酒斟酒碗里,很響地落上了供銷社窗戶上的鋪板。然後,他把一雙手背在身後,人們就聽著他手裡那串鑰匙叮叮咚九_九_藏_書咚地響著走遠了。
兔子的病好了以後,恩波,恩波的一家心裏都有些沉甸甸的,他原是一個出家人,如果不是形勢所迫,如今還會在廟裡一心向佛。現在,廟已經被平毀,金妝的佛像也被摧毀了。毀佛的那一天,已經還俗的僧人最後一次被召回廟裡,和那些還頑固地堅持在廟裡的僧人們站在廟前的廣場上。大殿的牆拆掉了,金妝的如來佛像上撲滿了塵土,現在雨水又落在上面,雨水越積越多,一道一道沖開塵土往下流,佛祖形如滿月的臉上儘是縱橫的溝壑了。
但恩波昏睡不醒,張洛桑就說:「媽的,一點酒能醉成這樣,也他媽是種福氣。」他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見人們正在走散,沒有人想聽他說話,這樣他說話也就沒有了什麼意思,也就搖晃著身子回家去了。
過去,大家都覺得,這來歷不明的一母一子在機村,是一件好事。生活這麼窘迫,有這兩個可憐人作對照,日子就顯得好過些了。人人都看不起這兩個人,但是,從對待這兩個人的方式上,機村也暗地裡把人分出了高下。
大家都說,不,不,再說你的父親還給我們帶來了機村很長歷史上一直是惟一的一桿秤。
聲音從帽子下面傳出來,可能是沖他說的,因為除了他橋上沒有別的行人,但他看不見那人的臉,所以也不敢斷定話是沖他說的。他繼續往前走。那幾個懶洋洋的傢伙一下子敏捷地沖了上來,眨眼之間,就把他的胳膊反扭到身後去了。褡褳掉到橋上,餅一個個從散開的袋口滾出來,在杉木橋板上滾得碌碌作響。受到驚嚇的恩波一使勁掙扎,就從許多隻手上掙脫出來。他邁開結實的雙腿向橋的另一頭奔跑。身後,響起了清脆的鋼鐵的聲音,他知道那是拉動槍栓的聲音。恩波站住了。並且像電影里的敵人一樣舉起了雙手。身後,傳來一陣鬨笑。
但這也僅是傳言而已。因為以後,就沒有誰再見過這個喇嘛了。
天慢慢黑下來,西北方靠著阿吾塔毗雪山的天上出現一片緋紅明亮的晚霞,但在這山谷中的低處,夜色水一樣由低到高掩了上來。把環坐在廣場上的人們的身子掩入了黑暗,只有仰天向上的臉,還被遠處的一點霞光照亮著。酒還在一圈圈傳遞著,那帶著強烈辛辣的液體無法抵抗住隨夜色一起升起來的寒意。何況這個時候還有人說起了鬼魂。鬼魂沒有形體,至少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鬼魂是個什麼樣的形體,但這會兒在廣場上喝酒的這些男人,卻分明感到了它。這東西它沒有形體,有的是冰涼的爪子,隨著寒意一起從每個人的背上慢慢升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