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看來,我不用上山去尋找我的老夥計了。」
豹子一甩腦袋,叼在嘴裏的羊就拋飛起來到了它背上。又是一眨眼間的事,豹子背負著那隻羊子潛人一片灌木叢中。人聲再起,一半是為豹子敏捷漂亮的動作歡呼,一半是為格桑旺堆失手感到惋惜。
格桑旺堆說:「我只是說假如,但他不會走開的。再說,從這裏走開,他又能去哪裡呢?」
達瑟喊道:「你就忘了她吧!」
瘸子羊倌穿過村子,去村口的羊圈,因為多睡了一會兒臉上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達戈笑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卻越過他的肩頭,一直停留在熊的身上:「它沒死。」
達瑟以為自己懂得了,他是在說:「夥計,我忘不了她!」
達瑟想了想,一個人其實真的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兩人分手時候,達瑟走到樓梯口又走回來,說:「我還有一句話。」
今天,多少年來的獵人故事中最動人的傳奇,就要在所有人面前,電影一樣上演!
他用刀背拍擊熊的腦袋,熊一動不動。只有風吹來,使它身上的毛微微翻卷。格桑旺堆看看圍攏過來的人們,說:「這就是我的那頭熊。」
身後響起了拉動槍栓的冷冰冰的聲音:「想站在那裡擋槍子兒嗎?滾開!」他感到背上有好幾隻螞蟻在爬動。這感覺讓他止住了淚水,他轉過身來,那幾隻螞蟻又爬到他胸口上來了。他笑了,背對著那房子喊道:「你等著,等那邊有了結果,我會來告訴你的。」
「聽槍聲,我想是他們試著沖了一下?」
於是,幹部和民兵圍成一圈,十多支槍齊齊地指著蜷縮在雪地上的艱難喘息的達戈。在距他們很近的地方,那座曾經那麼漂亮的堡壘般的房子正在熊熊燃燒。大火輻射出來的熱力使他們腳下的積雪飛快融化。剛才還煙霧騰騰的達戈就一身泥水了。
「你的熊呢?讓我看看!」
槍彈的力量加上豹子本身的力量,使它在空中停留了更長時間。但落地的時候,動作中那輕盈感消失了。它沉重的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他對老魏這麼說。
但現在,他真的是非常難看。頭髮與眉毛,都被火灼焦了。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碎片。剛才趴在地上,使他煙火味濃重的身上和臉上,都沾滿了泥水。他站起來,又彎腰猛咳了一陣,再直起腰來時,血從他的鼻孔和嘴角流了出來。他說:「我真的不想死得這麼難看。」
「那我又要收回那句已經收回的話了嗎?」
但他剛剛從大家眼前消失,又大呼小叫地出現了。這時,格桑旺堆正拿了火槍,身上披掛了火藥袋與鉛彈袋從家裡走出來。
「他等的是他的熊,不是豹子。」
「你的熊呢?」
「是!」
「死到臨頭了,還這麼多話,走!」槍托重重在他身上搗了幾下,他被押著走了。
「起來!」
「好吧,我來,是格桑旺堆說,看在你也是一個好獵手的分上,讓我給你捎一句話。」
過去,有過這樣的獵人故事,但都沒有觀眾,在高山密林中孤獨地完成。
人群中竟全然是一片惋惜之聲。
說完這句話,格桑旺堆抬頭看天,早上晴朗無雲的天空這時被風吹來了大片雲彩。陽光變得稀薄,冷風就嗖嗖地吹起來了。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要收回那句話了。你到處講那句話時,我還在坐牢。不過,我看你還是不要收回,就算這句話眼前不能實現,也是我們大家共有的一個善願吧。」
格桑旺堆圍著這傢伙轉了一圈。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被槍彈洞穿的傷口,正汩汩地湧出緋紅的鮮血。傷口上除了鮮血之外,還翻湧著一串串氣泡。只有擊穿了胸膛的傷口,才會冒出這麼多的氣泡。看來,這傢伙這次是死定了。
他看見天空在頭頂旋轉。
他哭了幾聲,仔細傾聽,屋子裡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可憐。」達戈喃喃地說。
看他一動,身後的人卻喊起來:「往前沖!沖啊!」索波站起身來,剛邁開一條腿,屋子裡又響了一槍,子彈鑽進他腳下的地里,濺起一些雪沫與碎土。索波搖晃一陣身子,險些沒有倒下。
格桑旺堆挺著長刀衝上去read.99csw.com,熊躺在地上不動。
照例,厚厚的積雪把在山林里找不到食物的野雞們壓迫到山下來了。但這個早晨真是奇怪,沒有一個孩子帶著瘋狂而快意的表情興奮地尖叫著去捕殺那些脆弱美麗的生靈。野雞們越來越大胆,越來越歡快,四處尋食的時候,脖子伸得越來越長,膽怯小心的咕咕聲變成了歡快的鳴叫。
他捂著要炸開的腦袋,大叫了一聲他朋友的名字。
豹子!多麼漂亮而威風的生靈啊!
「我看不見它,這個陰險的傢伙,它正躲在什麼地方看熱鬧呢。不過,我的老朋友既然不好好睡在洞里,這麼早出來,一定又冷又餓吧。」
格桑旺堆大笑:「快去辦我要你辦的事情吧。」
屋子裡傳出了達戈的喊聲:「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掉到捕獸陷阱里,就沒命了!」
格桑旺堆笑了:「大家都說你這個人要麼不說話,一說就說很多聽了讓人糊塗的話。」
有跑到前面去的人跑回來,叫道:「熊!來了,熊!格桑旺堆的熊!」
達瑟的眼神又開始變化了。
達瑟在學校里參加軍訓時,做過同樣的課目。但此時,他只是獃獃地看著這一切,而想不起來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而且,那響聲還帶著力量,在腦子裡不斷膨脹,不斷膨脹的力量好像隨時會轟然一聲從他兩隻耳朵深處砰然而出。
達戈被繩子勒著脖子,所以只好仰臉看天。這個不信天的人,這時卻是一副陷人絕境后徒然呼喚蒼天的樣子。聽見好朋友達瑟的喊聲,他微微側過臉來,說了句什麼。
達戈又狂吼了一聲,從斜刺里插過去,站在了格桑旺堆和那頭身軀巨大的老熊之間。熊繼續往下,他往上,把身子撞進了熊張開的懷抱。然後,熊低吼一聲,有力的雙臂合攏來。他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頭,軟軟地靠在了熊涌流著鮮血的溫暖胸口上。熊的身軀旋轉著倒下,達戈看到了黃昏光線中,他的房子燃燒到最後,瀰漫在小山丘和達瑟樹屋後面的一抹紅光,他還看到,格桑旺堆手裡冰涼而鋒利的長刀,飛快地插入熊的後背。熊抱著他倒下。
也許有天神,但天神沒有看見,也許天神看見了,卻沒有這樣做。天神為什麼不這麼做呢?有人說,因為我們沒有信仰天神供奉天神了。如此說來,天神他老人家這就生氣了。真正的天神應該是人幹什麼都不生氣的呀!天下的草民,真是誰都得罪不起啊!
兩個人幫著瘸子羊倌把羊趕出了羊圈。嚇壞了的羊群怎麼也不肯上山,雖然頭羊仍然走在上山的路上,但嚇破了膽的羊們再也不聽從引領了,它們很快就四散在田野里啃食冒出雪被的麥茬。白色的羊散落在潔凈的雪野上,顯得骯髒灰暗,有種特別的悲情。而村子里的積雪,在莫名躁動的人群的踐踏下,已經化為了一片泥濘。格桑旺堆帶槍爬到羊圈的高屋頂上,告訴跟在身後的達瑟說:「我就在這兒等它。也許它一會兒就會出現,也許要等到晚上,但它肯定曉得我在這裏等它。」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打破了寂靜。
達戈大罵:「有本事我們比試槍法,這算什麼本事,你們這些人太卑鄙了!」
達戈讓朋友扶他起來,站直了身子,他笑著說:「媽的,你又在說書上的話了。」
格桑旺堆猛地轉過身去。
他腦子裡終於明明白白浮現出來一句話。他覺得這是一句重要的話。達瑟腦子雖然慢,但任何一句話,只要經過他的腦子想清楚了,就會覺得十分重要。他衝上去拉住了老魏:「我有一句話對他講!」
這時,格桑旺堆那邊的槍聲才響了。在融雪正在上凍的清冷的下午,槍聲傳出一段后,反而顯得更加清脆尖利。槍響了一聲。靜默了一會兒,槍聲又響了起來。尾隨著槍聲,還傳來了人們的歡呼聲。達瑟這個閑人,又拔腳往格桑旺堆那邊跑。這時,堡壘般的屋子裡響起了他朋友的聲音。這個人死到臨頭了,還是那麼鎮定:「達瑟,我看見你了!你是來幫這些傢伙抓我的嗎?」
達戈大張著口,慢慢跪倒在地上,臉貼地九九藏書喘了一陣,這才猛烈地咳嗽起來。當他稍稍喘息過來,想要舉槍的時候,幾隻冰涼的槍管頂住了他的腦袋。他頹然看了達瑟一眼,手裡的槍掉在了地上。他的身子軟下去,躺倒在地上,張大嘴拚命呼吸。
一陣猛烈的槍聲突然爆響。看來,那些包圍房子的人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向房子發起了進攻。達瑟一路跑一路哭了起來:「達戈啊,你又要殺人了,你不能殺人了。」
於是,臉貼地趴在地上的索波才敢抬頭並支起了身子。
達戈的手就被扭到身後,結結實實地綁起來。繩子在他身上纏了一道又一道。最後一道,勒在他的脖子上。繩子往後一拉,他的臉就向著了天上。他的頭不能動了,但他的眼珠還在拚命轉動,在人群里尋找什麼。他的眼光最後還是和達瑟定在了一處。他說:「叫她不要來,不要叫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他朝靜悄悄的屋子喊了一嗓子:「格桑旺堆的熊來找他了!」
濃煙從那個小山丘旁升了起來。剛才,幹部帶領著民兵對著房子突然一齊開槍,趁這機會,有人悄悄地上去,把房子點著了。房子從外面燃起來,火焰抖動著,從牆根往上爬。達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那裡,正看到爬到牆上的火舌一條條地從窗戶,從木頭牆壁的縫隙往屋子裡鑽。
「我跟它的事情,沒那麼容易了結的。」
於是,落在後面這群人也向著響槍的地方奔跑起來。直到看到了在羊群中像個巨人一樣緩緩地順坡而下的熊,才停下了腳步。那熊只用後腳著地,站起身來,就像是一個披著熊皮的巨人,這個巨人動作相當遲緩。而提著槍與他決鬥的那個人,卻動作靈敏利索。這時,黃昏已經降臨到山間。化雪的大地重新上凍。熊與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了。
格桑旺堆對著正順坡而下的熊又開了一槍。熊搖晃一下,重重地倒在地上。格桑旺堆丟下槍,抽出腰間的長刀。這些帶槍押解罪犯的人,也向著那個地方跑去,都要去看獵人與他宿命中的那頭獵物的最後一搏。
格桑旺堆說:「要是你朋友想走,我這裏一響槍,他就可以走掉了。」
笑容很快就被冷風凍結在了他的臉上。
「回去吧,它自己會出現的。如果我能對付得了這頭豹子,我就對付得了它!它已經老了。」
「那你在對誰開槍?」
「你開槍吧,我跟你沒有仇,你打死我,我也不記你的」
「你沒有錯,請相信我,也許我活不過今天了,我真看不到這個世界變得美好了,但我還是要祝願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我不想殺跟我沒有冤讎的人,你們不要逼我!」從達瑟樹屋底下,好幾支槍同時響了,對著傳出達戈喊聲的那個窗戶。打得窗框上的碎木屑四處飛濺。
他把槍豎在身邊,長吐了一口氣,說:「好威猛的一隻豹子!死在我的槍下,可惜了。」
他離開了熊,走到了被五花大綁的達戈面前,作為一個好獵人,只有另一個好獵人才懂得這勝利的所有意味:「我的熊,我本來想用刀跟他搏鬥一番,但只挨了一槍,它就倒下了。看來,林子一燒,找不到吃的,它一下就變得很老了。」
這個人,他不怕死,只是想選擇一個體面的死法。
「那些人為什麼要殺了它?」
「豹子那麼漂亮,你是不想殺死它吧?」
這時,在人群前往的那個方向,在村子的那一頭的莊稼地里,山谷向著東南方向漸次敞開的地方,清脆的槍聲再次響起來。聽到槍聲,押解著達戈的那些拿槍的人,有好幾個動作麻利地趴在了地上。
他對著天空笑了,自己總算沒有死得過於難看。
它又一次凌空飛躍,並在空中伸展開身子,再一次在落地的同時,把鋒利的牙齒刺進了羊的頸項。也許,是熱血噴湧進嘴中的情形太讓噬血的它沉迷了。它再次躍起的時候,稍稍遲緩了一點。樓頂上的槍響了。雖然曠野中的空氣還是那麼冷冽,但槍聲卻顯得有些沉悶,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只有放空了的槍,聲音才會清脆響亮。而擊中了活物的槍聲總是沉悶甚至是喑啞的。
這邊槍聲剛read.99csw.com停,對面房子里立即就射來了一槍。一個傢伙有些吃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槍落在地上,看著自己手臂上很快就冒出大股的血來。這時,那人才大叫一聲,嚇暈過去了。
他又被押著往前走了。
「羊!羊!」瘸子拉住了格桑旺堆。
達瑟彎下腰來,嘴唇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他放低了聲音說:「你不要恨她,她也是個苦命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來,看到了站在人圈外一臉木然的達瑟。達戈對他笑了笑:「我就想死得漂亮一點,你看,臨死了,他們還要叫我這麼難看。」
格桑旺堆依然挺刀向上。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對一個獵人來說,這是一種最為驕傲的方式。這也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方式。當獵人的刀從正面刺向獵物心髒的同時,獵物粗壯的手臂也會緊緊擁抱住他的身體。熊最後奮力的一抱,足以使一個人粉身碎骨。
但他仍然只是張大了嘴,把臉貼在雪地上,拚命呼吸。
有人問達瑟,兩個人悄悄說了什麼話,是不是那傢伙把他藏錢的地方告訴他了。
這幾個人,直到前面又響了一槍,判明了槍響不是衝著他們才站起身來。人群開始向著響槍的地方奔跑起來。在那個地方格桑旺堆剛剛乾掉了一隻動作敏捷的身姿漂亮的豹子。人群奔跑著向著槍聲重起的地方跑去。把押著達戈的這些人還有達瑟落在了後面。
達戈就跪在了地上的泥水裡,仰臉看著他。達戈啞聲說:「朋友,親我一下。」
整個屋子差不多都被火舌包圍嚴實了。火舌像蛇一樣,從每一個縫隙往屋子裡鑽。很快,屋子頂上就有很濃重的煙冒了出來。看那架勢,鑽進屋子裡的火都變成了煙。屋頂上的煙越來越濃重,倒卷下來,把屋子外面明晃晃的火焰都壓下去了。
格桑旺堆把他扯進羊圈,看到牆根下的死羊,達瑟的臉立即就白了。格桑旺堆說:「孩子,你平常說的不是書上的話,你說的是天神要說的話,熊都不對付你,你不要害怕。」
就在這個平靜安詳的早上,這個因四野晶瑩的積雪而顯得潔凈明亮的早上,機村人最最難忘的一天開始了。
達戈衝著這邊胡亂放了一槍:「老子幹了那麼痛快的事,你們以為我還會想活嗎?」
「達戈!」
人群發出了一陣驚呼。
「哈哈!剛才我不朝人打,有人以為是我槍法不好吧!」
只有雙腳沒有被繩子捆住的達戈奔跑起來。身後那些回過神來的人,一個個咔咔地拉開槍栓時,但他的身影已經和格桑旺堆的身影重疊到一起,如果他們開槍,就會把格桑旺堆也打倒在地上。
一個嘴上總是叼著一根香煙的傢伙喊一聲:「綁起來!」
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鬨笑。
索波把臉轉開了。
達戈起身的時候,很多支槍的槍口又頂在了他身上。
老魏大笑:「到這時你還嘴硬,還是乖乖出來投降吧!你當過兵,曉得黨的政策!」
而在村子的那一邊,又一聲清脆的槍聲撕裂了清冽的空氣,傳到了他的耳邊,還有眾人的歡呼。
格桑旺堆端著槍衝到牆邊,槍口隨著眼光轉動。達瑟知道,要發現獵物,最好的辦法就是眼睛隨著獵人的槍口移動。槍口橫著掃過去,他看到那些瑟縮在冷風與恐懼中的毛色臟污的綿羊。槍口定了定,往上抬了一點,再橫著往回掃。這時,出現在眼界中的是地邊歪斜的樹籬與柵欄,羊順著柵欄散開,啃食柵欄腳下比別處旺盛的枯草。槍口對著一叢枝條光禿的柳樹定住了。咔噠一聲,獵手扳動了槍機。這時,彷彿閃電一般,一個動物從柳樹後面飛射而出。這生靈的動作真是優美而敏捷。它緊團著身子從柳樹後面飛快地躍出,然後,在空中修長地舒展開了。腰身、四肢、筆直的尾巴都是那麼剛勁而修長。當它停止在空中的飛行,後肢剛剛著地,張開的大口,準確地咬在了一隻羊的頸上。
「我也想拿這個問你呢?」
「這麼居高臨下,你還不一槍就把它解決了。」
他對老魏說:「我跟你沒有仇。」
「不是說格桑旺堆打死了豹子嗎?」老魏問道。
寂靜從天空中像一個巨大的罩子一樣降落下來九_九_藏_書。歡呼的人群,驚恐無助的羊,聒噪的鳥,甚至是搖動著樹與草的風都一下子失去了聲音。這樣的寂靜,總是預示著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房子周圍有很多人,但只有達瑟一個人站在明處。火焰抽|動時發出流水一樣很歡勢的嚯嚯聲,他臉上的肌肉也隨之抽|動。他的笨腦子要冒出點想法,本來就慢,被這嚯嚯的火焰聲抽|動一下,徹底變成一片空白。他只是獃獃站在那裡,被煙嗆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而潛伏在他四周,潛伏在他房子四周的人,正把槍舉著,像平時訓練一樣,慢慢向前爬行。前面一批人往前爬行的時候,后一批人舉槍向房子瞄準。前面的人停下來,舉槍瞄向房子的窗戶和門,後面那些人又開始爬行了。
「他說什麼?」
但是,格桑旺堆不敢掉以輕心,他被這傢伙裝死欺騙過一次。這次欺騙,不僅讓自己差點丟了性命,還讓這個畜生升級為一個獵人的宿命級的獵物。
所有人都往羊圈那邊奔跑。達瑟知道槍聲不是從他們去的方向打響的。他甩開長腿向著響槍的地方奔跑。跑到樹屋下面的時候,他摔倒了。是趴在地上持著長槍短槍的幹部與民兵中的某一個把他絆倒的。他剛站起身來,就清楚地看見了一切。他看見索波貼地趴在距離陷阱不遠的雪地上。達瑟想,他肯定被達戈打死了。
老魏說:「緩過勁了就起來!」
達瑟整整零亂骯髒的衣衫,臉上現出莊重的神情:「我要他相信書上說的話!」
他的形象,他的說法,在圍觀的村民和那些伐木場工人中,引起了一片唏噓之聲,甚至引起了一片讚歎。
喊這一嗓子時,他已走出了包圍圈,於是,他向著羊圈那邊奔跑起來。平常,他走路總是慢吞吞的,奔跑起來的樣子顯得特別吃力難看。當他攀上羊圈的屋頂時,格桑旺堆正在念念有詞地往槍管里灌裝火藥。
達戈低不下頭來,就垂著眼睛看他。
「他又在打槍,真是他那頭熊來了嗎?」老魏自己常常聲稱,他早已是半個機村人了,他知道格桑旺堆跟那頭熊的故事。
「誰說一個知道安慰人的達瑟是一根筋,你說得對,要是我身心都年輕的時候,真還捨不得打死它。」他掃了一眼下兩雪野中那些在冷風與恐懼中顫抖不已的羊,「可現在我真想一槍就把它斃了。可我怎麼也快不過它。」
達瑟這才近身到朋友的跟前:「達戈。」
格桑旺堆鐵青著臉,分開聚攏的人群,走到達瑟跟前,摸摸他被熊打腫的臉:「我那老冤家是叫你給我報信啊!」
老魏舉起手,大家就都停下了腳步。老魏看了他半晌,笑笑:「依我看,你說的也不全是瘋話,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有人喊:「格桑旺堆老了,不行了,還是叫達戈來干吧!」
這個暗含著某種不安的早晨村莊是多麼寂靜啊!
「我只收回一句話。」
格桑旺堆就跟著他去了,一個力量巨大的傢伙把羊圈的木板門拍得粉碎。這個傢伙,還摔死了好幾隻羊。這些死羊毫無聲息地四散在牆根下,牆上的石頭上濺開了大片的血跡。牆根下一共有五隻死羊。這個置羊于死命的東西,還從窗口上把牆扒開了,從扒開的牆頭上看去,雪地上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一直往村外去了。
好像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人們一起發出了驚呼。這時,他才發現,這窄窄的樓頂上也擠上來了十多個人。
一隻槍托重重砸在他身上:「起來!」
「他們有那麼多人,他跑不掉的。但他會堅持住,等我把你這裏的結果告訴他。你的熊呢?」
天神不再眷顧,日子里美好時刻雖然時時出現,卻總是那麼短暫!
達瑟下了樓,人群中正在哄傳,格桑旺堆的熊來收他老命來了。但等了好久,熊還是沒有出現,陽光卻越來越稀薄,風也越來越強勁。泥濘的地重新上凍,變得堅硬了。達瑟轉了身往樹屋的方向走。他想再去看看達戈,把格桑旺堆的話帶給他。
他說得十分平靜,沒有決鬥獲勝該有的狂喜。
達瑟跑回來,一直衝到屋子前面那個雪被下面的陷阱跟前,說:「那條狗真是一條那麼了不起的狗嗎?」
槍聲突然停了。https://read.99csw•com
還是老魏說:「讓他緩過氣來。」
達瑟環顧四周,看到四周的林子里都伸出冰冷的槍口,看來,他們早把這兒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自己今天早上誤闖了陷阱還不知道。他哭了:「告訴你有什麼用呢?沒有什麼用處了。你出不去了。」
達瑟說:「看來是用不著了。」
鳥群驚飛起來。槍聲在雪后清新冷冽的空氣中顯得清脆而尖利。
「可是我知道我說錯了。」
但是,那豹子也太張狂了。在人們一片驚呼聲中,它又威風凜瘭地現身了!也許肚子里喝下的那麼多熱血衝上了頭頂,也許是它太驕傲了。它的動作依然那麼威風,但明顯有些遲緩了。
熊已經站起來了,它低沉地嗥叫了一聲,拖著沉重的身軀蹣跚向前,向著舉刀向他衝來的人張開了雙臂。格桑旺堆也沒有一點迴避的意思,他舉刀正面向上,迎向正從山坡上順勢而下比他高大粗壯許多的熊。
達瑟說:「我可以把你的話告訴他嗎?」
達瑟曉得他還記掛著他的舊情人,但達瑟並沒有在人群里發現美嗓子姑娘。
槍響了,但子彈只在它剛剛躍過的地方濺起了一片雪沫與凍土。
後來,大家都說,這樣一種情景,放在過去,達瑟就是一個使人解脫的活佛,而達戈則是一個需要仟悔與開悟的罪人。達瑟說:「是啊,大家都是苦命的可憐人啊!」
接下來,兩邊就在無聲的靜默中僵持住了。
他又叫了一聲:「達戈。」淚水便湧出了眼眶。
豹子收緊了舒展開的身子,潛人灌叢,從人們眼界里消失了。
從熊掌下逃得餘生的緊擠在羊圈深處的羊們這時才騷動起來,發出顫抖不已的咩咩叫聲。
「我的話你帶到了嗎?」
人群奔向了那隻中彈的豹子。但人們只是拉開了一個大圈,沒有人敢走近那隻漂亮而威猛的豹子。即使是一股輕風吹來,豹子身上的皮毛漾動一下,人群都要發出一聲驚呼,驚驚咋咋地退出去好遠。直到格桑旺堆穿過人群,提著槍走到豹子跟前,人們才跟了上去。精幹的小夥子們都被索波帶去包圍達戈的房子了。那些半大的小子們興奮地把死去的豹子舉起來,帶動著激動的人群,向著村子里去了。
達瑟笑笑說:「我不害怕。」
積雪覆蓋,使蒙塵世界變得清新潔凈。陽光輝映在四野滋潤的積雪上,使這新的一天,像是剛剛擦拭過的銀器耀眼的明亮。
格桑旺堆說:「求你不要看我,是的,我們都很可憐,天神看我們,就像我們從這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可憐的羊一樣。是的,我、你的朋友達戈、還有美嗓子色嫫,甚至所有機村你喜歡和不喜歡的人,要是用你眼中的眼神去看的話,就都是那群可憐的羊。所以,你那樣眼光去看羊吧,不要看人,你再看,我們這些人就更可憐了!」
格桑旺堆累了,把身子倚靠在柵欄上。
這隻豹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同樣乾淨利落的動作,殺死三隻羊了。它是動物里的高級殺手。它不吃肉,因為這樣身手的豹子不可能餓著肚子,跑到槍口下犯險不止為了一口果腹的肉。它只是冷了,要痛飲一番熱血使身子變暖。
就在他這一聲喊里,充斥著濃煙的房子,轟然一聲從屋頂迸出了旺盛的火苗。火苗同時從門,從窗戶,從每一道縫隙中,噴射出來。
格桑旺堆正忙著往槍里裝填彈藥,他的手腳還是那麼利索,但他自己嘆了一口氣,他嘆氣的時候,剛才裝填彈藥時那自信而鎮定的神情消失了。他的臉上現出了疲憊的神情,這神情使他頓顯無力和蒼老。
格桑旺堆回到他的守望點上去,達瑟卻往另外一個方向走。
如果機村一些人認為的深藏於達瑟那種悲憫眼神中的天神真的存在,那麼,這時高居天上的他,應該看到,這種景象正是對天下眾生浩蕩洶湧的悲歡的一種蕩滌。那他就應該讓這樣的時刻延長一點。
他對民兵排長索波也這麼說:「只要一槍,我就解脫了。我不想在人前這麼難看。」
達戈手裡舉著槍,頭上冒著煙,從掀開的門裡,隨著一團噴涌的火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他對達瑟這麼說。
這時,一聲怒吼在格桑旺堆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