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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好,我不轉過身來。」
天空中沒有了它們的影子,樹林里也沒有了它們的聲音。巨大的寂靜又籠罩住了這夢境一般的地方。
「鸚鵡?」
這些古歌中的五彩鳥真的曾經向過去的人學舌過,它們盤旋在天上,還在驚叫:「來了!來了!」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害怕。」
現在,這幾個年輕人都相信,古歌中懷想的那個古老王國是真正存在過了。
他們發現,腳下不是一座天然的丘崗,而是一個建築的巨大廢墟。腳下,儘是規整與不規整的石頭,石頭上面長滿了苔蘚與青草,石頭縫中,那些姿態虯曲的樹怕也生長了兩三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了。
卓央沒有再說話,協拉瓊巴站在原地,聽見身後一片水聲響亮。後來,水聲停了。後來,水聲又響起來。協拉瓊巴回頭,是一片朦朧的肉光。他轉過身子,那水聲在腦子裡打雷聲一樣轟然作響。
還是索波因為承擔著更多的責任而保持著清醒:「下倒是下來了,可是回去呢?」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卓央站在他面前,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地說:「你很聽話,我們走吧。」那口氣比索波隊長的口氣還要理所當然。但是,一回到火堆旁,她燦爛笑容就朝向索波隊長了:「我們明天就回去嗎?」
往上望去,赭紅色的峭壁幾乎就向著他們的頭頂傾壓下來。崖縫間虯曲著一些稀稀落落的松樹,松枝間隱隱約約漂浮著淡淡的霧氣。而在山谷的底部,植物瘋長。好些樹的葉片不可思議地巨大,合抱粗的虯曲樹榦上苔蘚潮濕鬆軟。苔蘚與樹榦之間是四處蔓延的藤蔓。還有一種花朵,竟然大如人面。
「什麼?」索波皺起了眉頭,「你又在瞎叨咕什麼?」
湖畔,幾隻鹿聽到了異樣的動靜,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順風凝神諦聽。駱木匠突然伸手抓過索波的步槍,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向鹿群舉起,那些鹿就甩開四蹄跑開了。
「我想,隊長是不想回去了。」
索波說:「上去看看,肯定倒在草叢裡,死了。」
他在齊腰深的茂盛荒草中趟出一條路來,走出一段,回過頭來說:「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平常他們家特有的灰色的黯淡無光的眼睛這時煥發出一種特別的光彩。他轉身走在前頭,雙腳不斷地踏倒一叢叢荒草,手起刀落,懸挂在身前的藤蔓紛紛落地。四周的樹林中,有野雞驚飛起來,還有一些奔逃的野獸read•99csw•com在林木深處弄出了更多的響動。潮濕悶熱的空氣,黏糊糊把汗濕的衣服粘在身上,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某種不愉快的東西糾纏住了。每個人都想快點走出這令人窒息的處境。
「快到了吧?」
鸚鵡們並不特別善於飛翔,它們又慢慢降落到樹上。
「狼呢?」
更重要的是,幾個人待在這高大的廢墟上,心裏竟然沒來由地感到了隱隱的害怕。好像那些遮蔽了陽光的幽深的樹影中,真有遙遠飄渺的身影在無聲穿行。當他們來到廢墟下方,看到一塊石頭,乾乾淨淨地沒有長草也沒有長樹,上面赫然刻著一頭狼的圖像。協拉瓊巴眼裡的神情更加迷離恍惚:「剛才那頭狼不是真的,是狼神的魂魄。」
回味這個故事的時候,密不透風的樹林前方透進了明亮了天光。天光盡頭,一處高聳的小丘上,巨大的樹木消失了。他們加快腳步向亮光那裡去了。這回,索波端著槍走在了前面。
迷離恍惚的協拉瓊巴說:「那有什麼,先人指路。」
駱木匠就往小丘跟前奔去了。協拉瓊巴卻笑了:「你是等它跑開才開槍的。」
卓央說:「太漂亮了。它們太漂亮了。」
沒有人說得清楚,是槍響在前,還是狼的消失在前。槍聲並不巨大,使槍聲顯得巨大的是小丘四周突然忽啦啦騰身飛起來的五彩的鳥群,五彩鳥群同時騰身時攪動了空氣的聲音,數百隻五彩鳥羽同時被陽光照亮,煥發出奪目光彩那一瞬間,也彷彿在空中炸開了一聲巨大的聲響。
卓央終於把心裏所想說了出來:「我害怕。」
幾個心中不安的傢伙,透過那些長相奇異的巨大樹冠之間的縫隙,不斷去回望身後高高的崖壁,即便懸崖上的來路也充滿神秘,但只要知道歸路在那裡,也能使他們感到心安。
一隻鳥這麼一叫,其它的鳥就發出同樣的應和:「來了!」
協拉瓊巴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再一次說:「跟我來吧。」
協拉瓊巴就回過身來。
「故事里說,那不是狼,是不甘心的王子。」
這時,黃昏降臨了。湖上閃爍著夕陽最後一抹金光。吃東西的時候,協拉瓊巴一口也沒吃,他離開大家,把捏好的糌粑拋往林中廢墟方向,然後,他起身去到了湖邊,他蹲下身子,抱住了腦袋像他爺爺一樣開始輕輕吟唱。
駱木匠卻是水上的野鴨,渾身軟了,嘴巴也不會軟:「我不相信https://read.99csw.com!」他這麼說,說明連他都明白,自己多少有些相信了。
害怕使他們對時間的消逝感到麻木。他們只是汗流浹背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陰森的樹林終於落在了身後,鸚鵡們的叫聲也沉落在濃重的樹影中間,他們也沒有感到已經走出了古代王國的廢墟。直到清新的風撲面而來,把林子中的腐木敗草的氣味一掃而光。他們才發現已經來到了從絕壁上方曾經望見的碧草如茵的草地上,遠處,碧藍的湖水在陽光下微微鼓盪。
協拉瓊巴說:「鹿苑。」
「你轉過身去,不準看。」任何時代,這些漂亮姑娘在某種情境下,對於任何男人都有任性的權利。
「回去,回去了我們還要再來。」
索波起身,在距湖邊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個有泉眼,還有幾株野生刺梨樹的地方,揮動長刀,芟去地上的野草。然後,他用勁踏踏鬆軟的黑土:「房子就建在這個地方。」
大家就想起來了,古歌里確實唱過,這個王國沒有鹿,出征草原部落時,打了勝仗,戰敗的王敬獻了鹿,他們班師回朝後,就有了鹿苑。梅花鹿苑。這幾個機村的年輕人沒有見過梅花。因為此花本地不產。但遠遠看去,那些鹿棕褐的身軀上密布圓形的黃白色斑點,的確像是某種開放的花朵。鹿在他們視野中低頭吃草,甩動著短短的尾巴,漸行漸遠,最後,走入一片闊葉的樹林,消失不見了。
這時,大家才想起那頭漂亮的狼。
索波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駱木匠,長嘆了一口氣,在草地上躺了下來。深藍的天空彷彿一個巨大的帳幕籠罩在頭頂,上面掛滿了一顆顆閃爍的星星。他又長嘆了一口氣,說:「我真是不想回去了。」
「來了!」
卓央用手指塞住耳朵:「你們都不準說話!」
「我說鹿苑。古歌里唱的鹿苑。」
協拉瓊巴想越過他,但索波一旦甩開了他的長腿,就沒有哪個機村人能夠趕上他的步伐了。他只好在背後喊:「要是看到狼,不要開槍!」
除了協拉瓊巴,都不敢想他們自己怎麼能摸著黑從那懸崖雌壁上走下來。
「反正,我看見了一個人走在前面,反正我聽見了他對我說,來,跟著我來吧,不要害怕。反正,我在前面跟隨著他,你們也就跟著來了。反正,他對我說,踩著我的腳印走,我也這樣對你們說,踩著我的腳印走。結果,我們就平安地下到谷底了。https://read.99csw.com」
傳說中,這些鸚鵡偶爾有一隻是王者的姦細,更多的是王族的奴僕。王者一旦走動,它們就振翅飛翔,盤旋在所有臣民的頭頂,喝令他們開道或迴避。而一旦有面孔陌生者出現,它們更是大聲聒噪。立即,王座深垂的帷幕後,侍衛已然刀槍在手了。但現在,只有他們幾個人沉默著走在大片建築圮留下的大堆石頭中間。那鸚鵡們是在向過去的亡魂通報什麼嗎?
但是觸眼處儘是瘋狂生長的荒草,是碩大的花朵,是糾結不清的藤蔓,是林中受到驚動后四處奔逃的動物。那些受驚奔逃的動物影影綽綽的影子在陰暗的樹林深處晃動。
它們的聒雜訊震得人腦袋嗡嗡作響。
「但是,這些懸崖我們怎麼上去呢?」
索波用一根棍子撥弄眼前的火堆,他每動一下棍子,許多火星就飛舞起來,飛躥上夜空,抬頭望去,那些火星很快熄滅了。
鹿群並沒有跑遠,它們順著湖岸跑出一段就停下來了。依然停在湖邊那些青碧的草地中間。
「仙人——指——路!」卓央不禁叫了起來。聽到那驚怪詫異的聲音,協拉瓊巴抬頭看看懸崖,又看看峽谷上方空洞洞的藍天,莫測高深地笑笑,只是說:「不是仙人,是先人。以前在峽谷里的先人。」
「睡吧,回得去也要回去,回不去也要回去。」
大家互相看看,都不言語,只是加快腳步要從這廢墟里走出去。走下這片小丘是容易的,但是,小丘並不是廢墟的全部。這片廢墟那麼廣大,從中走出去,真還費了他們不少的工夫。那麼多的雜樹與藤蔓,那麼多苔蘚叢生又濕又滑的石頭,還有樹冠深處那些聒噪不休的鸚鵡。一直在叫著:「來了!來了!」
協拉瓊巴停下了腳步,回身說:「不用害怕,故事里講過,這裏就是有會說人話的鳥。」
「鬥爭?」索波用疑問的口氣重複了一遍在這個環境中聽起來有些陌生,也有些唐突的詞:「跟誰鬥爭?走了這麼幾天,你還不累?」
協拉瓊巴有些害怕了:「它們為什麼一直這麼叫?它們這麼叫是想叫誰聽到?」
索波轉過身來:「看到狼還不開槍,要槍幹什麼?」
機村的人都看到過鹿,但是那些鹿常常在獵人的槍口與陷阱的威脅之下,外出尋食時總是一副驚惶的模樣。而且,經過多年的獵殺,特別是經過了機村的森林大火,機村早就沒有鹿群了,偶爾出現在人們視野里,也https://read.99csw.com是形隻影單。但在這裏,鹿群因為一點異常的動靜就機警地跑開,但是它們跑出去不過百步之遙,就停下來安詳地飲水吃草。駱木匠又想舉槍,但被協拉瓊巴舉手摁住了。
大家都登到了小丘頂上,果然,在狼應該倒下的地方,沒有狼的影子。陽光落在丘頂的花上草上與雜樹之上。
駱木匠說:「以後來開荒的人,只是帶上糧食,肉,這裡有的是。」
四個人都腿一軟,跌坐在草地之上。
這是七十年代的某一天,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正在進行,這場偉大的革命運動一開始,就宣布了所有鬼魂神靈都是不存在的。現在行走在這林間的都是這場運動中成長起來的新青年,都不再相信虛無的鬼魂與過去供在廟裡的偶像,而且,廟裡很多偶像就毀在他們戴著紅袖章的手上。但他們畢竟還是機村人,機村人在這個山谷王國的傳說中浸染了幾百年。一到這種情境之下,內心那些他們以為早已消滅乾淨的東西一下子就復活了。復活的標誌,就是他們都感到害怕。
協拉瓊巴看看湖,再看看樹林那邊,在樹林深處,古國王宮傾圮形成的小丘隱約可見。他笑了笑,相跟著動手干起活來。其實,他們並沒有真的建起一所房子。而是芟掉一塊草,然後學了修公路和水電站的樣子,在將來應該建上房子的地方,打上了一些木樁。木樁砍去了外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質,修公路和水電站的人打下木樁后還會用紅色油漆在上面寫下編號與簡單的文字。但他們沒有紅色油漆,也不懂得那樣編號有什麼意義。索波還讓大家以此為中心,四散著走開,走完一千步,在那裡挖掘一些泥土帶回來。大家帶回來的都是黑油油的肥沃泥土。協拉瓊巴從他帶回的泥土中,還拿出了一塊堅硬的陶片。
卓央說:「太美了。」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漂亮的鸚鵡!」
這個故事,駱木匠這個不明來歷的人可能沒聽說過,但索波與卓央是知道的。很多年前的王,不知道是這個山谷古國的第幾個主得到一隻會說人話的鳥。這鳥四處飛行,晚上回到王宮,就把白天聽來的人話學說給宮裡的國王聽。國王以此為據拔擢或除掉手下的臣子。這個王因此成了一個公正的王。
駱木匠說:「你看見了你家的先人?」
「快到了嗎?」
見多識廣的駱木匠笑了:「媽那個X,鸚鵡!」
索波把這些泥土鄭重其事地分裝好,說:「九九藏書以後,機村人不會餓肚子了。」
駱木匠笑了:「叫鬼聽到!」
話音未落,一隻狼真的就出現了。它在小丘的頂部站立著,整個身子的側面對著這幾個陌生的闖入者。修長的身軀,灰色的皮毛光滑明亮,它站立在哪裡,以整個小丘主人的姿態。它聽到了這幾個陌生來客的動靜,卻沒有轉過臉來,這個傢伙只是抖動著尖尖的耳朵。索波舉起了槍。而狼的要害部位幾乎都暴露在槍口下面:腦袋、頸子、肋骨下的胸腔。
「胡說!」
大家的目光都掠過風中起伏的草浪奔向那群安詳的鹿。
協拉瓊巴眼裡閃爍著迷離恍惚的神情,臉上浮現著莫測高深的笑容,嘴上卻不再爭辯。但索波心裏知道這個灰眼睛的傢伙說得對,他確實不可能打中那狼。他也知道這不是因為害怕,那麼,又是因為什麼呢?因為那狼太漂亮,太威風凜瘭了,那狼太像狼了。所以,當他手指搭上槍機的時候,心頭卻猶豫了。就在那片刻之間,狼就像一道光一樣閃爍一下,就很快消失了。的的確確,順槍管指出的方向,從眼睛到缺口再到準星這三點一線瞄出去,即將被射殺的獵物身上都披著一層好看的光暈,特別是有太陽光籠罩的時候更是如此。獵人禁不住都要在心裏讚美一聲:多麼漂亮啊!然後,轟然一聲,美麗生靈終究還是被擊倒在血泊中了。但是,索波知道,這一回,他的確猶豫了更長一點的時間。槍響之後,那美麗的光暈不是轟然一聲炸開,而是閃電一樣飛掠而過,從什麼地方消失了。
駱木匠憤怒了:「隊長,這個人一直在裝神弄鬼,你要跟他鬥爭。」
協拉瓊巴帶著他們在暗無天日的林子中穿行的時候,他身後的人總在發問,但是協拉瓊巴只是揮動著手裡鋒利的長刀,一路向前,偶爾他轉過身來,卻不答話。受驚的動物依然在林子中央奔跑。一種隱身在巨大樹冠中的大嗓門的鳥發出人一樣的聲音:「來了!」
這話要是讓卓央聽見,卓央就要心疼了,但卓央不在,她到水邊清潔自己去了。她來到水邊的時候,協拉瓊巴停止了歌唱。一停止歌唱,寂靜立即就降臨下來,然後才是湖波輕輕拍擊湖岸的聲音,回蕩在兩個人中間。兩個人站得很近,但那聲音一分隔,他們像是隔得很遠很遠。協拉瓊巴扭頭要往回走。這時,卓央卻說:「你站住。」協拉瓊巴就站住了。
卓央喊叫起來:「不要講了,我害怕!」
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