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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索波對老魏說:「我腦子剛剛清楚一點,你的話讓我的腦子又糊塗了。」
是的,索波那機村人的腦袋,就像是拖拉機上掉了滾珠的軸承,無法轉動了。
這之前,他們曾經用兩個半天聽一個人講一本叫《矛盾論》的書。這其中的最最重要的意思,索波是聽明白了。那就是天下的任何事情,任何人群里,都能分出好壞。這就是矛盾。更可怕的是,即便天下只有你一個人,你的內心裡面也能產生出好與壞的對立,進步與落後的對立。進步與落後,是人民內部矛盾。好與壞,就是敵我矛盾了。所以,索波明白,他們的意思是,他再不有所表示,那就要從同志變成敵人了。學習班上有一個大隊黨支部書記,就因為這種矛盾的轉化,半夜裡在窗戶上用腰帶把自己弔死了。
這時,桌子後面發話了:「看來,你是準備頑抗到底了?」
「鄧小平同志又出來工作了,知道嗎?」
「你聽說過那個地方。」
完了,又一頭扎到裡間屋子裡去跟人或電話大聲說話。老魏在機村大火后不久,也被關到一個什麼地方學習去了,因為他犯了什麼溫情主義的錯誤。索波剛剛覺得自己的腦子清醒了,面對這種情形又有些糊塗。伙房送來了飯菜,甚至還有一瓶白酒。這座鬧哄哄的樓也安靜下來了,老魏終於坐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話使來幫助他的人臉上露出了吃驚的神情。他的害怕是在心裏,這幾個人的驚懼,卻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他們叫起來:「反動,反動,太反動了!」
索波不走:「那些幹部沒有回來,我不能走。」
「我是老魏。」他的面前綻開了熟悉的笑容。
「沒有無產階級先進思想作指導,工作是想干好就可以干好的嗎?」
他說:「我不是階級敵人。我想干好工作。」
「你不是也犯錯誤了吧?」
「我已經帶人去勘查過了,機村有些人家確實是從那個地方遷移過來的。我願意帶人去那個地方。」
索波當了多少年的基層幹部,當然知道一旦用上這個詞情況就真的嚴重了。果然,桌子後面又發話了,「你這是在向黨示威!知道嗎?九*九*藏*書這樣一來,矛盾的性質就要轉化了。」
「機村過去也是遷移好多次才到現在這個地方的。現在,森林毀掉了,泥石流沖光土地,那就讓我們遷移吧。我一定帶著大家把這個工作做好!」
這句話真的就把老魏給噎住了。眼前這個固執的傢伙的話有些道理,但他的確也太不給人面子,太讓剛上任不久的領導下不來台了。老魏的口風一轉,已經柔中帶剛:「你這樣的思想,這樣的情緒,難怪人家不讓你從學習班出來。」
索波恍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喂,夥計!夥計,喂!」
「你要向魏副主任好好地檢討你的錯誤!」
「什麼話?機村怎麼會完?」
「他們亂彈琴,這不是已經把你放出來了,我不是正在糾正過去工作中的錯誤嗎?」
班上都是跟不上形勢發展的基層幹部,據說,他們都有「革命到頭」的思想,「都躺在了過去的功勞簿上,放鬆了學習,失去了繼續革命的雄心與鬥志」,因此需要到這裏來,在組織的幫助下自己對自己「展開無情的思想鬥爭」。這鬥爭是人人過關,被上面認為鬥爭通了,就打起被蓋卷回到鄉下繼續革命。每天上午,大家都集中在一個會議室里學習文件,下午,是小組討論,在縣裡幹部的引導下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這樣還不起作用,就要接受一對一的幫扶教育了。
「那我不想當大隊長了。」
索波覺得自己在學習班上過得不錯。
然後,那三個人又出現了,依然表情嚴肅,說:「魏副主任讓你前去談話!」
他們給這個房間上了鎖,但敞開的窗戶卻忘了關上。索波並不想逃跑,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他心裏有著淡淡的悲哀。與此同時,他感到平時總是懸著的心這時卻穩穩地放下了。外面的天空慢慢黑下來了。高音喇叭里播出的高昂的歌曲和那些空洞的話依然在整個縣城,在所有人的頭頂上盤旋,然後被風吹散。半夜裡,那些喇叭也休息了。索波感到了口渴。但他並沒有想去找水喝,後來就睡著了。他夢見身下的水泥地裂開了。他就這九九藏書麼一直下墜下墜,很久都沒有落到一個具體的地方。剛開始下墜的時候,他是害怕的,但這麼一直不到底,這麼一直把人置於驚恐之中,使他終於憤怒了。
老魏和他幹了一杯酒,看他木然的樣子,說:「哈,看樣子,機村人的犟腦袋還沒有轉過來吧。」
老魏的聲音就憤然了:「我犯什麼錯了?搞生產就是不革命?搞團結就是不革命?」
「那你能把伐木場搬走,不讓他們再砍機村的樹木嗎?」
索波也嘆息一聲:「那機村就完了。」
「人家說你造謠,說你在群眾中煽動不滿情緒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並不是空穴來風哬!」老魏現在就不止是掃興,而是生氣了,「泥石流,泥石流,比起我們建設起來的新城鎮,犧牲一個機村算什麼?再說,國家發放了救濟糧,我親自批的,機村有人餓死了嗎?」
「你們偷偷在歌里唱的哪個地方?」
老魏嘆口氣:「要是我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你可憐的腦子就要更糊塗了!不說了,我請你喝酒。」
他大吼一聲醒過來。
老魏按著索波的肩頭,在沙發上坐下來。熱騰騰的茶水來了,表面上粘著砂糖裏面嵌著花生仁的餅乾來了。老魏沒有陪他坐下來,他不斷進到裡間屋子裡去跟人說話,屋子裡沒有人了,他又在電話里跟人大聲說話。在這些間隙里,他會來到索波身邊,用力地按按索波的肩頭,說:「吃吧,吃吧。」
他這種有點懼怕的樣子讓老魏感到滿意了:「那就談談你的想法嘛。」
索波猛吃了一陣,舉著筷子獃獃地等他說出下文。「你想知道為什麼?其實你知道。林副主席從飛機上掉下來,摔死了,知道嗎?」
「站起來跟我們走。」
索波有點被自己的話嚇住了。他下意識地做了一個縮回舌頭的動作。因為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恐懼,他感到舌頭上掠過一道清晰的痛楚。犯了口舌之罪的人會下到割舌地獄。他過去學著說這些人對他說的這些話,在機村人眼裡是該下到這個地獄中去的——當然,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地獄的話。而現在,他口中屆然吐出了機村九九藏書那些他一直與之鬥爭的那些落後分子口中才有的話。這在領導的眼中,也是該下割舌地獄的罪行了。
「知道。」
索波騰一下站起身來:「那我就連夜回去了!」
「遷移?」
老魏說:「看來,你也不適合當這個隊長了。」
他曾是一個內心躁動的傢伙,但在這個基層幹部的學習班上,一起學習的那些人一個個愁眉不展,他的心情卻空前的平靜。
「只有一個辦法,遷移。」
「那我帶上村裡的年輕人去那裡開荒!」
老魏靠攏了身子:「不要操心,不要操心,形勢變化得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知道嗎?我從學習班裡放出來,一下子就是縣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了。知道這是多大的官嗎?就是以前的縣委副書記!還是常務的。」
老魏沉吟半晌,說:「名不正言不順,要叫青年突擊隊,農業學大寨這麼久了,你連青年突擊隊這個名字都沒有學會嗎?」
「我就是隨著小平同志一起出來的。」老魏說這話時表情很嚴肅,很鄭重其事,「現在要整頓,要搞生產,要改正過去那些亂彈琴的東西!」
索波心情坦然,他主張機村來一次大遷移,正是為了帶領機村人繼續革命,但是,正因為他堅持認為自己沒有錯誤,他才成了這個學習班冥頑不靈的典型。
索波在他的聲聲責問中頭慢慢地低下去,老魏滿意地長吐了一口氣,咣一下把一大口酒倒進口中,這時,索波猛然一下抬起頭來,已然是滿眼的淚光:「你們以為只要有點救濟糧讓我們不餓肚子,機村人就什麼都不想幹了嗎?」
領導恨鐵不成鋼,說:「你曾經是一個多麼意氣風發的有為青年啊!」
老魏沉吟半晌,說:「我看你還是再學習一段時間。」
幾聲驚呼之後,那幾個人從他面前消失了。
「等等,你要去哪裡開荒?」
索波點頭。
他們出了院子,穿過了一個很大的操場,進了一座灰色的樓房。上了幾折樓梯,又穿過一道光線昏暗的樓道,索波進到了一間敞亮的屋子。老魏響亮地笑著,從裏面一間屋子裡走出來,拉著他的手一陣猛烈地晃動:「索波同志,搞糊塗了吧https://read.99csw•com。」不等索波反應過來,他又轉身喊,「勤務員,上茶!去伙房搞點吃的!不,回來!先搞點餅乾,再去伙房,我的老夥計肯定餓壞了!」
他醒過來,露出迷糊不清的笑容,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老魏?」
老魏笑了,說:「看來,解鈴還需系鈴人,要讓你徹底放下包袱,我讓他們來請你。」說完,就背著手顧自走了。
「毛主席說:『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開會說過。」
興頭上的老魏有些惱火了:「你不高興?」
「餓著肚子的人寧願為什麼事情馬上犧牲,卻又沒有機會去死。」
老魏緩慢而堅定地搖晃著腦袋。
那麼,自己要因為不同的立場而兩次下到同一個地獄嗎?他笨拙地替自己辯解:「我是說,我不怕犧牲,但怕吃不飽飯。」
要在過去,雖然並不真懂得上面傳達的種種精神是什麼意思,但只要是上面傳達一種新的東西,索波一定會感到歡欣鼓舞。現在,他卻意興闌珊,沒有一點興趣了。倒是把擺在茶几上的東西塞滿了嘴巴。老魏拿來兩隻小茶缸,倒上酒,本來要說上幾句祝酒話的,索波卻已經把酒倒進了嘴裏。
現在這些空洞無物但又義正辭嚴的話同時從審判台一樣的桌子後面那幾張嘴裏同時噴射出來,反倒產生了一種驅邪儀式也沒有得到的效果。這些話寫在報紙上,文件上,由高音喇叭放送出來,從早到晚,在這個兩山夾峙之間的縣城上空回蕩。現在,他們口沫四濺,漲紅了臉孔試圖把他籠罩在那個巨大的謊言形成的罩子里。天空中滾過了隆隆的雷聲,聽到這雷聲,索波開口了:「這些話能讓機村不被新的泥石流淹沒嗎?」
這時,天剛蒙蒙亮,縣城裡那些懸挂在高樓、大樹、電線杆子上的喇叭又響了。早晨的峽谷里有強勁的風吹過,把高音喇叭里傳出的聲音撕扯得七零八落。他笑笑,又閉上了雙眼。他感到時間的遷延是因為感到了飢餓。已經是中午時分了,仍然沒有人出現。夜晚降臨的時候,他又醒過來了一次,胃餓得有些痛。他覺得,這是把懸浮著的心放下來必須付出的一點代價。然後,https://read•99csw•com他就不太記得時間了。
「樹還沒有砍完,泥石流已經把土地快衝光了,機村人都開始餓肚子了。」
第二天下午,他就被通知單獨接受一對一的幫助教育了。
老魏嘆息一聲:「看來,你的思想真有問題了。整頓工作以後,很多停頓的建設工作開展起來,木頭不是多了,是少了,怎麼可能停下來?」
一對一其實只是一種說法,而是三對一。三個人坐在桌子後面,他就那樣默然地站著。窗外,強烈的日光落在水泥地上,泛起一片白花花的光。那些光暗淡了一些的時候,桌上那個嚓嚓作響的鍾上的時針已經轉了大半圈。
索波又靠著牆懶懶坐下,這回,他沒有閉上眼睛,他抬眼去看窗外,看到窗戶外寬寬的屋檐,上面懸挂著些細細的蛛網,網上一些小小的蟲子在微風中擺盪。屋檐外面,是一株高大的白楊,寬大肥厚的葉片閃爍著蠟光。這些密集簇擁的,在風中嘩嘩作響的葉片後面,是淡藍的天空。
索波差一點騰身站起來,但他終於沒有站起來,血卻陣陣上涌,口裡低聲說:「那我就不出來。」
在這一刻,從這些夸夸其談的人身上,索波明白了自己在機村人眼裡其實也是這樣一種形象。惟一不同的是,他會幹活,但這樣不著邊際的話,自己也不明白的糾纏不清的話他這些年可沒有少說。村裡有老人說過他,說這個年輕是個能幹的人,就是心裏生出了一個愛說大話的惡魔。他母親也相信這樣的話,趁他睡著了,悄悄找了人來作法,要驅走寄生在兒子心中的惡魔。他白天幹活很累,晚上睡著了,那些自己半懂不懂但聽起來總是義正辭嚴的話總在腦子裡打架,弄得他在夢中也煩惱不已。這天,他好像聽見一個聲音說:「讓心魔離開吧!」他還呻|吟著回應了:「他們太吵了,他們不肯離開。」後來,他醒來了,看見屋子裡煙霧騰騰,彷彿房子著火了一般,煙霧還散發著強烈刺|激的柏枝香。他母親正念念有詞揮動著衣服往窗口的方向驅趕那些煙霧。他又閉上了眼睛,他從來沒有問過母親為何要請人來燃著這些柏枝作法驅邪,他也從沒有表示過自己發覺了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