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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素描:自願被拐賣的卓瑪

人物素描:自願被拐賣的卓瑪

機村人大多對這樣的問題不感興趣,他們更願意議論的是,她到底把自己賣給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偷砍樹的男人們,有了錢就在鎮上喝光的男人們!」
卓瑪帶一點醉意睡著了。
卓瑪翻身起來,從枕頭裡掏出了一小卷一小卷的錢,一一數過,竟然有兩千多塊。她把這些錢分成兩份。一份揣在自己身上,一份,裝進了家裡公用的餅乾筒里。早上,和平常一樣,一家人一起吃了飯,她就背上采蕨苔的背簍出了門。母親說:「再晚一點,等太陽把林子里的露水晒乾了。」
來到流動收購點跟前,站在濃密的樹蔭下,胸脯上火焰掠過般的灼|熱慢慢消退了。先到的女人們正在說些愚蠢的話來讓老闆高興。比如對著裝在車上的台秤,說那是一隻鍾,不是一桿秤之類的瘋話。只要老闆笑著說一句「你們這些傻婆娘」,她們就瘋瘋癲癲地笑起來,然後回罵:「你這個黑心老闆。」
卓瑪搖搖頭,說:「哦……」那鬼東西就縮回腦袋去了。
老闆作一個怪相:「不說了,不說了,要是有人真被人拐了,人家還疑心到我頭上!我可是正經的生意人哪!」
機村的樹林曾經遮天蔽日,如今再生的林子還顯得稀疏,樹葉剛剛展開,輕暖的陽光漏進林中,使肥沃鬆軟的土變得暖暖和和,蕨菜就從土中伸出了長長的嫩莖。過去,蕨菜抽薹時,人們也采一點來嘗個鮮。那並不需要專門到林子里去,就在溪邊樹下,順手掐上幾把就足夠了。這兩三年,蕨菜成了可以換錢的東西。山外的販子,好像聞得到山裡凍土融解、百草萌發時那種醉人的氣息。蕨菜一抽薹,他們的小卡車上裝著冷氣嗖嗖的柜子,裝著台秤,當然,還有裝滿票子的脹鼓鼓的腰包,就來到村前了。
這下,機村的女人們就真是炸鍋了。不光是林子里越來越多的東西可以買賣,連人都是可以買賣的。
「我黑心?遇到黑心的傢伙把你們都弄去賣了!」
家裡人都下地幹活去了。向西的窗戶上斜射進來幾柱陽光,把飄浮在屋子裡的一些細細的塵埃照九*九*藏*書亮了。那些被照亮的塵埃在光柱里懸浮著,好像在悄然絮語一樣。卓瑪掏出今天掙來的錢,把其中的二十塊錢放進全家人共用的那個餅乾筒里。剩下的三十塊錢,她帶回自己的房中,塞到了枕頭裡面,然後,躺在了床上。她小房間的窗戶朝向東南邊。這時不會有陽光照射進來。但她躺在床上,眼光從窗戶里望出去,看到一方空洞的藍汪汪的天。她躺在床上,解開袍子的腰帶時,懷裡揣著的那些糖果都掉在了床上。她塞了一顆帶酒餡的糖在嘴裏。這回,甜蜜的表層破開后,裏面的酒沒有嗆著她。細細的辛辣反倒使口中的甜蜜變得複雜起來,就像她被腰帶拘束著的身子鬆開了,有點騷動,更多卻是睏乏。她吃了一顆,又吃了一顆。吃到第三顆時,她警告自己不能再吃了。
沒有人答話,坐著的人深深地彎下腰,把腦袋抵在膝蓋上搖晃著身子,和卓瑪一起站著的人都皺起眉頭看著遠方。遠方不遠處,三四列青翠山樑重疊在天空下。在最淡遠的那列山樑那裡,天空上停著幾朵光閃閃的雲團,視野在那裡就終止了。卓瑪去過那道山樑,下面山谷里,就是離村子三十多里的鎮子——過去的公社,今天的鄉鎮。從山上望下去,鎮子無非就是簇擁在公路兩旁的一些房子。一面紅旗在鎮子中央高聳的旗杆上飄揚。那些房子是百貨公司、郵政局、照相館、衛生院、補胎店、加油站、旅館、派出所、木材檢查站、錄像館和好幾家代賣煙酒的小飯館。鎮子對機村多數人,特別是女人們來說就是世界的盡頭。再遠是縣、是州、是省,一個比一個大的城市,直到北京,然後就是外國了,一個比一個遠,但又聽說一個更比一個好的國家了。就這麼沉靜地望著眼前青碧的山樑時,卓瑪心頭湧上了這些思緒,跟著大夥往村裡走時,人如大夢初醒一樣有些恍然。
「他們?」
卓瑪姑娘有些誇張地一聲驚呼,那隻手就從她袍子里縮了回來。卓瑪卻又咯咯地笑了。小夥子受到這笑聲的鼓勵,手又直奔她的胸脯而去。https://read•99csw.com但卓瑪笑著跑到前面去了。兩個人這樣追逐一陣,看見收蕨菜的小卡車停在溪邊樹冠巨大的櫟樹下面,小夥子就停下腳步了,他在身後大聲說:「晚上。記住,晚上。」
這時是中午稍過一點,當頂的太陽略略偏向西方,背上的蕨苔散發出一股熱烘烘的略帶苦澀的清香氣息。卓瑪低下頭,急急往前走,沒看那個人,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和那個人的影子並排了,然後,自己的影子又稍稍冒到了前面。
幸好伐木工人砍了那麼多年,沒有把機村的林子砍光。幸好那些曾被砍光了的山坡,也再生出了稀疏的林子。林子下面長出很多東西:藥材、蘑菇和蕨苔之類的野菜。現在到了這樣一個時代,不知道哪一天,山外走來一些人,四處走走看看,林子里什麼東西就又可以賣錢了。過去,機村人是不認識這些東西的。外面的人來了,他們也就認識了林子里的寶貝,還用這些東西賺到了錢。先是藥材:赤芍、秦艽、百合、靈芝和大黃。然後是各種蘑菇:羊肚菌、鵝蛋菌、雞油菌、青杠菌、牛肝菌和松茸。居然,草一樣生長的野菜也開始值錢了。第一宗,就是蕨苔。將來還有什麼呢?女人們並不確切地知道。但她們很高興做完了地里的活路,隨便走進林中,就能找到可以賺錢的東西。男人們呢?伐木場撤走了,他們拿著鋸子與斧子滿山尋找生長了幾百年的大樹,好像他們不知道這山上已經很難找到這樣的大樹了。更重要的是,砍木頭換錢還是犯法的。但是,男人們就喜歡掙這樣既作孽又犯法的錢。即使盜賣木頭的時候沒有被警察抓住,這些錢也回不到家裡來。他們會聚集在鎮上的飯館里,喝酒,然後,鬧事,最後,還溜溜地蹲在了拘留所里。女人們不懂男人們為什麼不願意掙這穩當的錢。卓瑪卻不必操心這樣的事情。她的父親年紀大了,已經沒有四處鬧騰的勁頭了。卓瑪也沒有哥哥與弟弟。兩個姐姐一個已經出嫁,一個姐姐生了孩子,也不急著要孩子父親前來迎娶。這些年的機村,沒有年輕男九九藏書人的人家裡倒可以消消停停過點安穩日子。
卓瑪走出林子的時候比別的女人晚了一些。不是她手腳沒有人家麻利,而是這陣子她常常一個人出神發獃。蕨苔採得差不多了。她坐下來,用抽絲不久的柔嫩柳條把青碧的蕨苔一把把捆紮起來。捆一會兒,她望著四周無名的植物發一陣呆。不知哪一天,其中一樣就有了名字,成了可以換錢的東西。想著想著,她自己就笑了起來。剛收住笑,心中空落落的感覺又出現了。
這時,那人開口了:「嗨!」
卓瑪就有些挪不動腳步了。
她沒有答應,停在一眼泉水邊上,從一汪清水裡看著自己。以水為鏡,從那張汗涔涔的臉上也看不出心裏有什麼空落落的地方。女伴們嘰嘰喳喳地走遠了。她加快了腳步,不是一定要追趕上女伴們,再晚,收蕨苔的小卡車就開走了。但她在路上還是耽擱了一些時候。她在路上遇到了喜歡她的一個小夥子。
她只笑了笑,就下樓出門去了。卓瑪這一走,就再沒有回來。後來的傳說是,她讓那個收購蕨菜的老闆把她帶走,在遠處賣掉,她自己還得到了出賣自己的三千塊錢。其實,這時的機村人並不那麼缺錢,至少並不缺那麼三五千塊錢。那她為什麼要把自己賣掉,那就問誰都不知道了。
這東西,像一頭小野獸蹲在內心某個幽暗的角落裡,只要稍一放鬆警惕,它就探出頭來了。卓瑪不喜歡這個東西,不喜歡這個感覺。可自從這東西鑽進了心頭,就再也趕它不走了。
一個屁股和胸脯都在鼓涌著什麼的姑娘走在路上,萬物萌發的山野在她身後展開,就像是女神把一個巨大而美麗的披風展開了拖在身後一樣。卓瑪不是女神,就是機村好多個卓瑪中的一個,身上帶著牛奶與炒青稞的味道,帶著她在春天蘇醒過來的身體的味道。林子里的小路曲折往複,總是無端地消失,又總是無端地顯現。這樣的小路並不通往一個特定的地方。走在路上的人,心裏也不會有一個特別要去的地方。
剛剛走上公路,她就看見那個小夥子聳著肩膀,搖晃著身子走在前面。小夥九*九*藏*書子們無所事事,在山上盜伐一兩棵木頭,賣幾百塊錢,在鎮上的小飯館里把自己灌醉,然後,就這樣端著肩膀在路上晃蕩。這是故意擺出來的樣子,小夥子們自己喜歡這種樣子,而且互相模仿。這是喝醉了酒的樣子,顯示出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但他們怎麼能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呢?比如,當他們面對卓瑪這樣身材誘人的姑娘。這個人一直懶洋洋地走在她前面,意識到身後林子里鑽出來采蕨苔的卓瑪姑娘時,他把腳步放慢了。雖然心裏著急,但卓瑪也隨之放慢了步子。但是,那傢伙的步子更慢了。於是,卓瑪緊了緊身上的背簍,在道路寬闊一些的地方,加快了腳步要超過他。
小夥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大把糖。他拉開她長袍的前襟,把那一捧糖塞進了她的懷裡。他有些羞怯地避開了她的眼睛,但手還停留在袍子里,放下糖果后,有意無意地碰觸到了她的乳|房。
但警告無效,最後,當窗戶里那塊藍汪汪的天空變成一片灰白,黃昏降臨下來的時候,她的腦袋在嗡嗡作響,一直都睏乏而又騷動著的飽滿身體從意識里消失了。
「賣人?!」
晚飯好了,卓瑪沒有醒來。那個給了他酒心糖的小夥子在窗外吹響約會的口哨時,卓瑪還是沒有醒來。她做夢了。先是在林子里踩著稀薄的陽光在采蕨苔。然後,一陣風來,她就飄在空中了。原來,是她自己飛了起來。她就嗖嗖地往前飛,飛過了村子四周的莊稼地,飛過了山野里再生的樹林,飛過了山上的牧場,然後,就飛過了那個鎮子。她嗖嗖地越飛越快,越飛越快,最後,自己都不知道飛到了什麼地方。正在慌亂的時候,她醒了過來。這時,已經半夜了,窗口裡那方天空有幾顆涼津津的星星在閃爍。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努力回想夢中情景,但她並沒有看清什麼景象。只有身子像是真被風吹了一樣,一片冰涼。一顆熱乎乎的淚水從眼角沁出來,滑過了臉頰。她自己想起了一個比方,這顆淚水,就像是包在糖里那滴酒一樣。
卓瑪走在春天的路上,林子密些的時候,路上晃動著一塊塊太陽的光斑九*九*藏*書,林子稀疏一些了,樹上那些枝丫曲折的影子就躺在地上。她在路上走動,身上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頭,那些光斑,那些陰影交替落在她身上。要是你在路上遇見了,她的屁股、胸脯,她那總是在夢境與現實邊緣的閃爍眼神,會讓身體內部熱烘烘地拱動一下。真的是春天了:什麼都在萌發,在蓄積,在膨脹,都有些心旌搖蕩。
家裡人從地里回來,母親進來摸摸她的額頭,說:「有點燙手。」然後,去菜園裡采了幾枝薄荷等她醒來熬清熱的水給她喝。姐姐看到了她放在餅乾筒里的錢,對父親說:「還是養女兒好,不操心,還顧家。」
機村的女人,有好多個叫卓瑪。走在林中小路的,是每天都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這個卓瑪。
只有老闆重重地拍拍她的屁股:「屁,誰買男人?人家要的是肉嘟嘟的女人。」
卓瑪和村裡的女人們循著小路在林子里採摘蕨菜。
她一說出這話,就好像她真的把那些討厭的傢伙都賣掉了一樣,好些人都從她身邊躲開了。
父親抽他的煙袋,並不答話,心裏並不同意女兒的說法。不操心,你不把自己嫁出去,還弄個小野種在屋裡養著,敢情你妹妹倒成了他爸爸?但老頭子沒有說話。
她從懷裡摸出一顆糖來,塞進嘴裏,滿嘴洇開的甜蜜讓他想起了那個小夥子,但隨即她就被嗆住了。糖裡面包的是酒!而她討厭酒。她把包著酒餡的糖吐掉了,緊走幾步追上了回村的隊伍。
她腦子不笨,經常會想出來各種各樣的比方。
她把一捆捆的蕨苔整齊地碼放在背簍里,循著小路下山。走出一陣,忍不住回頭,要看那小獸有沒有從樹影濃密處現身出來。其實她知道,小獸不在身後,而在心頭。林子下方,傳來夥伴們的談笑聲,還有一個人喊她的名字:「卓瑪!」
卓瑪說話了。她說:「那就把他們賣了!」
說笑之間,老闆就付了錢,把蕨苔裝進冷氣嗖嗖的柜子里,約了明天的時間,開車走了。女人們又在樹蔭下坐了一陣。那個男人一離開,女人們就安靜下來了。最後,還是卓瑪開了口:「你們說,真有人要買女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