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奧達？」她問。

老師竭力裝出騎慣牲口的模樣，做作地在馬背上顛動著身子。

「有公路就好了。」老師說。

「我們的頭。」

我在樹影中搜尋奧達的身影，並對剛才對他產生憐憫而感到愧悔。我的眼光和女醫生探究的眼光碰到一起。笑容出現在她臉上，跟著我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回程我們只馱了些藥材。大捆的麻黃與五加皮在馱鞍上作響。輕快的蹄聲混雜著三個夥伴呷呷哦哦的吆喝聲。奧達逆著陽光斜跨在馬背上的身影顯得十分威武有力，風鼓起他杏黃色的寬大襯衫的後背，那頂細呢的寬檐禮帽，那隻不提韁的手放在寬大的刀鞘上。

「哦哦，」我說，「可別對奧達說這些話。」

這個字眼若是由女醫生說出來，必然會得到更多的照顧。這個傢伙這一來，可就完了。我們都加快了步子，臉上露出鄙屑的神色。

「那你們修公路的呢？」

「審美的功利性。」老師對醫生說的話我一點不懂。

「懶狗。」他罵影子。

回望下山的道路，籠上身來的樹影又十分清涼。彷彿剛剛走過的是另一條道路，而不是眼下這一條。

我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

等你理解了奧達這種特別的感情，已是馬隊被公路追擊，被迫離開苟爾達、沖、瑪卡牟尼等富饒的河川地區之後了。你們轉入了貢布、阿古卡瑪和嘎博等貧瘠的山溝。這時，只要回首望望鋪滿腐葉或積雪茫茫的來路，心裏都會潛進一種無邊無際的悲涼與豪壯。

陽光在灌木叢、石岩、水面上刺眼地閃爍。

「快了。」醫生說。

「風！」老師叫道。

塵土散盡之後，他重又回頭打量身後的影子變短一些沒有。時間並沒有過去多少。

最後兩個同行者的目光都落到穹達的後背，他開始出聲祈禱，禱詞中可read.99csw.com以聽到遼遠的路途、財源以及粗壯的牲口等字眼。他光光的腦袋深深地垂下，下巴抵到粗大的喉結上。等他站起身來，他突然又說：「山上能建房，可是個好地方。我看了，河水正往門首涌。那可不是水上的陽光，那是銀子。」

篩過茂密樹葉的雨水沉重地墜落在頭頂和青幽幽的石板上。稀薄的霧氣在粗壯的樹榦間遊動。

「反正他敗了。」

奧達變得憐惜牲口了。使你感到妒忌的時候，他總要把一把草料親手喂到雪青馬口中。你幾乎忘了這匹馬是奧達所贈，你的感覺像是一個自己鍾愛的女人被人染指。

「對！」

「要毫不容情地把它壓在你胯|下。」

他拖著短短的身影踏上了滾燙的鋪滿浮塵的道路。

「懶狗。」

一個村小的教師和一個勘探隊的女醫生和我們同行。

「還有其他事情。」他嚴肅地說。

只有老師忍不住頻頻回頭。望著被我們拋在身後寬闊浩蕩的水流。周圍的岩石上熱浪起伏，牲口的蹄鐵在岩石上叩擊的聲音，再強烈一點兒，就會引爆轟轟作響的空氣。

「你要記住。」

穹達又開始裝瘋賣傻。他伸出兩隻手背，「好人？」他翻腕，把手掌朝向人群，「壞人？」

奧達有力的大手最後一次扶你上馬，並拍拍你並不結實的膝蓋。細雨在肥厚的核桃樹葉上匯積成碩大的水珠，啪啪嗒嗒沉沉墜落。你們彷彿是在一個沒有盡頭的黃昏中穿行。這時，你非常想透過樹葉與霧氣眺望到將要翻越的第一個山口。

「多快的日子！」奧達在隊首說。

又一輛卡車馳來，他揚揚手臂，卡車疾馳而過。他揚手投出手中的石塊，塵土又一次把他吞沒，隨即聽到貨廂上發出「哐啷」一響。但那聲音遠不如汽車的喇叭聲響亮。

「他是我們九*九*藏*書在這裏相識的第一個人，對吧。」

早晨，母親為你掛上香符，奧達把你扶上馬背。

其餘的兩個同伴也一樣把帽子前扣，露出後腦勺，身軀有節奏地聳動。

穹達舉起雙臂，抖擻著，長長的衣袖對空揮舞：「你呼喚風！你！禽中之王！」

「你要毫不容情地把它壓在你胯|下，它是你命里該有的一切，你要記住。」

女醫生卻仍像穹達念禱告詞一樣，說得入迷：「……公路哪裡需要上這山，順河繞彎，多美的一個弧線，翻晒圖紙時你看那道藍色線！」關鍵是她那樣子並沒有引人反感。相反，我對我們的奧達隱懷了一點憐憫。這條公路一修通，穹達就要回到他原先學法的廟裡做一個取水的和尚。那廟在草原上的一個縣城。廟裡繳了五百元，請自來水公司安了水管。但水送到第三天，就斷了。再說吃素吃得味覺特別靈敏的老和尚也受不了漂白粉的味道。阿措多病的老婆已經亡故。女兒長得像一個男人，她購置了一台拖拉機，大半年還清了貸款。那筆錢超過我們四條漢子和二十匹牲口全年的收入。女兒早就要阿措回去養老了。我則打定主意跟定父親一樣的奧達。但那個僑胞的出現，打亂了我內心的平靜。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憐憫奧達。

「風。」阿措也低低咕噥著。

一條銀蛇躺在岩石上，一下彈開盤纏的身子，鑽進岩縫去了，大家的眼光都落在石縫中潮濕的泥土上。

藍天高遠。

洪亮的對話聲在靜寂的谷地上與雜沓的蹄聲、鞍橋的咕吱聲混在一起，在陽光中旋舞。我們走過一條道路，三五趟后，我們就不得不去尋找新的貨源，但我們只要很短的時間就能結交一些朋友，然後又平靜地分手。老在一條道路上你不容易感到寶貴的時光流逝。但在三九-九-藏-書五年以後，回到一條舊貌依然的老路，總有些人事變化使我們感到許多時光風一樣飄散了。

卡車絞起的塵柱崩散了。

「他是好人。」另一個小夥子低聲呵斥。

空曠的河谷中突兀起一座岩石嶙峋的小山巒。掀開心中的思緒，我下了馬對付腳下的道路。灼|熱的空氣像石頭一樣哽塞在喉頭，牲口的兩肋很快被汗水濡濕。我把挽著漂亮花結的馬尾交到女醫生手中，她在雪青馬的拽動下加快了步伐。她轉臉對我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不是。」

尷尬地沉默一陣，牲口頸上的銅鈴在下山道上悠然盪開。

「我以為你是。」

「奧達，你們的頭頭？」

「好人怎麼會打敗仗。」譴責聲群起。

繼而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初是他把你的命運投入這使人傲岸的馬背生涯，把你塑造成一條能夠熱愛，能夠痛恨的硬漢，養育了你自由的天性。

見眾人茫然莫解，他開心地哈哈大笑，後來電影機換片時，他把雙手合攏，舉到幻燈那一束光明中，變換手指，做出叫驢的形象，吠狗、啼鳴雞的形象，自己在轟然的笑聲中緊繃著麵皮。

奧達看看雪青馬，又看看那孩子，這二者之間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他的心事。他怔忡的目光恍惚游移，不愉快地皺緊了眉頭。

爬上山頂，河水又奔入眼底：「多美的一條河！」我說。我想戲弄一下這個懦弱的男子漢。

奧達師傅說：「道路。是的。還有女人，還有男人，我們遼遠寬闊道路上居住或流浪的男人與女人。」

老師仍眺望河流。

很久以來，我們都在為公路勘探隊運送物資，得到了相當優厚的報酬。奧達卻難以接受在他面前提起公路這個字眼。

一個小孩突然說：「那個騎馬的官打了敗仗。」

女醫生馬騎得很好。

「我們，說得太多，不然九*九*藏*書，這條公路或許都通了。」

即或如此，最初的那段路途仍使你感到幸福。在你家裡，你和奧達並躺在地鋪上。他那平穩的呼吸聲使你心情平靜，使你生出美好的想象。從他赭色額角上刀切一般的皺紋，以及那堅定的下巴下開始聯想。你不斷想到的是胯|下的馬匹，和纏在腰帶里的金錢。突然，夢幻一樣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婉轉歌聲，這調子是熟悉的，是你家鄉柯洛地區打場時對歌和麥子收穫后，即將臨盆的婦人和即將上馬遠離家門的男人的歌謠。但我從未聽過母親唱歌。她只是終年憔悴著。奧達睡到母親那邊去了。母親繼續歌唱。入夢后。我還聽到隱約的啜泣，以及奧達笨拙的安撫牲口那樣的呵呵聲。

一隻鷹在晴空平伸翅膀滑翔，那巨大而稀薄的影子在短暫的一刻籠罩住我們全部，人、馬匹和鄰近的幾塊巨大岩石。

後來，我們宿歇於一個叫作色爾米的村子時，曬場的晾架上掛著電影銀幕，許多人告訴我們還要再放一次騎馬打仗的故事。

「那是外國。」你安慰同伴們。

那個大家都想著的字眼，終於由老師說了出來：「水。」

阿措和穹達都嚴肅地重複了他最後的話語。

「我以為趕馬師傅都不苟言笑。」

穹達嘻嘻地說：「女人。」

阿措扯扯你的衣角，你趕緊說：「是，師傅。」

空氣變得燥熱了。

「公路，」奧達一拍鞍橋說，「你們的公路都像馱隊一樣爬上這石山？！」

「哦呀呀，時間這個東西！」

「趕牲口？」

穹達大聲說：「知道嗎？原來那個高所長的女兒都生孩子了。可那個所長還年輕得很哪！」

但你知道大家眼前又呈現出那些騎手英武、馬匹矯健的騎兵隊在鋼鐵機器的碾壓下陳屍累累的慘景。那個英勇的馬上將軍的屍首被扔進裝甲車的鋼鐵軀殼下九*九*藏*書，消失於初春蕭條的茫茫雪原。

只過了三天，他把雪青馬的韁繩交到你手裡時，他說：「我是你師傅了，師傅像父親一樣，你要向我學許多東西。」

那巨大的鷹的影子移到一塊平頂的石岩上方，那岩壁上鑿出的佛龕中供養了一尊小小的銅佛，以及一段很少有人明白意思的經文。穹達舉著雙手旋轉幾圈之後，在佛前跪下。

「你要記住。」

雪青馬昂頭跺蹄，亢奮地噴出粗重的鼻息。這是一匹從撤銷的軍馬場買來的軍馬。奧達花了一千元買進這匹牲口，愛不釋手。每天出去遛道、洗刷、調|教步伐。

「我們的小夥子騎的也是戰馬！」奧達把我推到人堆中間。雪青馬和我並排站在一起。

女醫生猶豫一下，說：「打一個兩里長的隧洞，或者把公路用橋引到對岸的山腳。」

醫生遠望一陣，看看我，眼神分明是說：「是的，是一條美麗的河流。」

「那年剛進村，就在溪邊那溜核桃樹下碰見他了，不是嗎？」

空蕩蕩的大路像一條舊腰帶扔在少年的腳前。河穿過空曠谷地中一叢叢荊棘，幾塊巴掌大的玉米地像幾塊破陶片閃爍著綠光，在裸|露的層層岩石中間。前方几乎無人道。

「幹部年輕化，你們沒有搞嗎？」她自己已忍俊不禁，失聲笑了起來。

我、奧達、阿措只是近前幾步脫下帽子。

女醫生眺望鷹。

老師高叫一聲：「啊哈……」牲口輕輕一顛，他就咬傷了自己的舌頭。

剛一上道，奧達就把口還很嫩的雪青馬交到我手上。

散場后誰也不說話。

這是一種蒼鷹凜然翱翔于冬日，翱翔于冬日晴明而寒風凜冽的天空所能勾引起來的那種情愫。

我正要告訴她，她卻說：「不要告訴我，我會認出來。」

我催動胯|下的牲口。

「老了！老了！」阿措感嘆道。

「冷冰冰的鐵。」只有阿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