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定是六年來一起生活的點滴之間,慶多越來越像良多了。他不記得自己有教過他什麼,但是,不知不覺間,他喜歡微微偏著頭的習慣傳染給了慶多。
由佳里赤著腳,飛奔出來,一把抱住琉晴。
之後他又瀏覽了一會兒有關露營的網站,最終決定這次暫且放一放。還是先把裝備配齊再說吧,這倒著實是件有趣的事,把這個作為醫院賠償金的用途倒也不壞。
慶多跑到有拱廊的商店街就跑不動了,大概是累了。但良多沒有緊追上去,他保持著些許距離,跟在慶多的身後。
良多屈膝蹲在慶多面前。
琉晴劇痛著全身扭動,倒在地上。
照片里映出來的是一雙赤足的腳底板,在腳的另一頭隱約映出一張臉,是良多。似乎是拍下了在沙發上睡覺的良多的腳。再一張,是在書房伏案工作的良多的背影。光線不足,照片有些昏暗。再一張,是坐在沙發上看資料的良多的背影。
傳來綠撲通倒地的聲音。良多苦笑著,這還真是演得熱火朝天啊。
睡袋還沒有訂購,於是綠便把給客人用的被褥鋪在帳篷里。
「有沒有餃子座?」
良多實在是太喜歡這個作品了,便在回家的路上把這個動畫片的系列光碟依次都買了個遍。對此,琉晴狂喜不已。這一天,一家三口就在興奮的狀態下沉醉在這部動畫片中。
良多和綠同時叫道。良多朝慶多追了過去。
聽到琉晴的聲音,店裡傳來啪啪的腳步聲,由佳里跑了出來。
琉晴大吃一驚,但很快就開始回擊。
他用照相機的顯示屏翻看著以前的照片。差不多該把照片存到電腦里了。
這回綠又想助良多一臂之力。真是毫無節操的槍手啊。
這恐怕是琉晴到這個家以來,第一次開心度過的時光。
但是,究竟要怎麼做才好?什麼「已經夠了」?該讓什麼就此結束呢?
良多一邊反擊著過來嬉鬧的大和和美結,一邊思索著。
他從支架上取下吉他,單膝跪地對著門口瞄準。
良多一邊自問自答,一邊摩挲著妻子的後背。
「好的。」
實際操作起來發現搭帳篷並不是太複雜,但若要一個人在起風的戶外搭個帳篷,可能要花上不少時間。
「我說,你知道Spider-Man是蜘蛛嗎?」
琉晴靜靜地抽噎著。
把車停在蔦屋商店門前,良多、綠和琉晴一起打開了商店的門。
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七日,中間夾著周六和周日。
良多嘲笑著這個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自己。
「慶多,任務已經結束了。」
良多裝出吃驚的樣子。
慶多的小手溫柔地、輕輕地環住良多的背。
「慶多。」
「我想回到爸爸和媽媽的身邊九-九-藏-書……」
在宇都宮的技術研究所,盂蘭盆節休假可以各自安排,良多知道這個消息是在琉晴離家出走的第二周。良多已經不記得盂蘭盆節可以放假休息這件事,已經好幾年沒有計劃過盂蘭盆節的活動了。不過,今後想怎麼休假就怎麼休假。積攢至今的帶薪年假再加上特別休假,足以去海外度上兩三個月的長假了吧。
綠一邊嚷嚷著「看我絕地反擊」,一邊猛地回過頭朝琉晴射擊。
良多待在書房裡,倒不是又在逃避。他正在看網上的演示動畫,他發現只看附帶的說明書,還是不大明白要怎麼搭好帳篷。
商店前,雄大、由佳里、大和和美結在等著他們。
「啊!」
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歡迎回家。」
「玫瑰花,被我弄丟了,對不起。」
慶多一次都沒有回頭。良多深刻地感受著慶多的憤怒。
「照相機……你用那個照相機給我拍了許多照片吧。」
「慶多,還有鋼琴,你那麼拚命地努力,我卻只會責罵你,對不起。因為明明爸爸也是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中途放棄了。」
於是琉晴小聲地說:
外面傳來綠和琉晴的聲音,看來是在玩手槍遊戲。
雄大打趣著笑道。
「怎麼了?」
一睡到帳篷里,便不可思議地產生了一種融為一體的感覺。
雄大指了指家裡。
雄大就坐在商店裡,似乎正在桌子前修理著什麼。他的旁邊是慶多。慶多站在一旁,注視著雄大修理的手法。
良多也有同感。
然而,這竟是個陷阱。綠和琉晴一靠近良多,便騎在良多身上,開始撓起他的痒痒來。
「燈泡壞了嗎?要個幾瓦的呀?」
良多不顧形象地大喊起來:
(全文完)
所以當天,良多興緻很高地在網上買了五人用的帳篷、摺疊椅、釣竿和睡袋。
綠溫柔地笑著說。
門慢慢打開,琉晴出現在門口。
已經什麼都不去想了,只是開著車一路朝前橋飛馳而去。以後的事已經無所謂了,現在他只想見慶多。
琉晴說著,聲音彷彿要哭出來。
再一張。
良多再也不能掩飾自己的心情,眼淚溢出眼眶,滑過臉頰,掉落在地。
櫻花步道在此處到了盡頭。
雄大看見良多等人,完全沒有吃驚的樣子。明明沒有聯繫就忽然來訪,他卻宛如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一般地笑臉相迎。綠猛地意識到,或許雄大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那天夜裡,東京的天空中難得地出現了美麗的星辰。三人就這樣躺在帳篷里眺望著星空。
琉晴說著,逗得良多和綠哈哈大笑。
雄大依舊是滿臉的笑容回答道。
盂蘭盆節的第二天天氣轉好了,從一早開始他們九-九-藏-書便忙著洗衣服和大掃除。這時有快遞到了,宅急送的工作人員搬進來的那個巨大的貨物正是良多在網上訂購的帳篷和椅子。琉晴又一次大喜過望。不過也不能在這附近搭帳篷露營。
一家三口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才搭好帳篷。網上的宣傳語自誇「十分鐘搭建OK」,算起來他們多花了一倍的時間。
「小琉,許了什麼願呢?」
於是,綠提出「不如今天就在家裡露營吧」。在家裡大聲嬉鬧,在陽台上釣魚,在家裡搭帳篷,三人一起在帳篷里睡覺。
但他絕口不提雄大和由佳里。
是慶多拍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重名,其與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等沒有任何關聯。
良多心痛得彷彿胸口要裂開一般。
「嗚哇,住手!」
良多想到了綠的老家,那個裡子嚷嚷著打掃衛生十分辛苦的大宅子。
慶多在分離帶的右側走。良多在左側跟他說話。
良多四處打量房間,想要尋找一個能當槍的東西,尺子、立體音響的遙控……
他從未因自己想要傳達什麼感情而擁抱慶多。這是第一次,良多想要通過擁抱把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傳達給慶多。
當然,琉晴既沒有幫忙洗衣服,也沒有幫忙打掃衛生。他手持心愛的玩具槍,偷偷地潛伏著靠近正在卧室用吸塵器吸地的綠,想要從背後瞄準射擊。不過他這偷偷摸摸的樣子全都映進了衣櫃的鏡子里,從綠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良多把手放在慶多的頭上。
慶多依舊低著頭走著,沒有看良多一眼。
兩人奔跑的前方是良多和慶多。良多把手環在慶多的肩上,兩人並肩朝商店走來。
大概已經忍耐到極限了吧,為了不叫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良多和綠注視著琉晴的臉。
「孩子他爸,振作點!」
琉晴的聲音在顫抖。他在哭,為了不被看見,所以用手臂遮住臉。
這是……
「沒關係的,已經夠了。」
綠的眼裡飽含著淚水,笑著對慶多說。
「慶多,對不起。爸爸想見慶多,所以違背了約定來見你。」
他該有多傷心啊,眼見著為父親做的玫瑰花就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
那些照片是慶多送給良多的禮物。
良多笑著說道。
「告訴我嘛。」
「乓!乓!」
不過要跟其他部門協調,良多因為申請提晚了就被總務部半強制性地給定下了盂蘭盆的休假日期。
良多在帳篷里幾乎一夜未眠,一直在思考著究竟要怎麼辦才好,卻始終沒能尋得答案。
這麼比著一看,琉晴有些地方也像綠。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兩個人的遺傳基因混合后的結晶。
良多出聲問道。
良多大聲喊叫著,扭動著
read•99csw.com身子拚死抵抗。然而綠和琉晴卻絲毫不肯手下留情。綠在哭泣。
良多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是啊。但是,這六年來……這六年來我一直是爸爸。雖然很不稱職,但我還是爸爸呀。」
「琉,怎麼了?」
是琉晴的聲音。這是琉晴第一次叫良多「父親」。
「進去坐坐?」
「來了!」
第二天一早,良多比其他人都更早醒來,他從房間里拿出了照相機。
「知道星座嗎?天蝎座、水瓶座……」
慶多的身體綳得僵硬,就像一根小小的木棍。
聽到這個,雄大哈哈大笑起來。
慶多還是低垂著頭,但是走路的速度稍稍慢了下來。
在床上熟睡的良多和綠……
良多只是抱著,一直抱著,他想要永遠抱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
良多撫摸著琉晴的腦袋。
三人一起躺在帳篷里。由於帳篷是五人用的,所以十分寬敞。
但是,這些念頭卻縈繞在良多的心頭,揮之不去。
這是在「旋轉叢林」那裡慶多給良多拍的照片,有點虛了。是用那雙小小的手按下的快門。光想到這個良多就覺得胸口發痛。
「歡迎回家。」
慶多滿臉笑容。
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兒子,誰又是誰的父親了……
這照相機里留存的是「慶多記憶中的爸爸」。
慶多對這句話有了略微的反應。這就夠了。慶多用摺紙做的玫瑰花,被扔在了某處,而找到它的是慶多吧。
良多摩挲著慶多的背。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摩挲著兒子的背,彷彿想將更多的思念傳達給他。
要是大家一起去露營應該會很有趣吧。為此首先得把車換了,最好是可乘坐八人,兩家全部能坐上車,能裝很多行李。
但是,要是讓他們來東京玩的話,那個公寓連坐都坐不下,更不要想全員住下留宿。
迄今為止,良多擁抱過慶多許多次,數不清有多少次。還是嬰兒的時候也好,會走路之後也好,只要慶多央求,他都會一把將他抱起。
「被幹掉了!」
「啊——」
「流星!快許願。」
綠突然大聲叫起來:
琉晴爬起來后,立即朝良多開槍。
良多用吉他槍擊中了琉晴。
「哦哦,歡迎光臨。」
他們一邊透過窗戶遙望天空,一邊看著晚霞逐漸變成黑夜。琉晴十分難得地說了許多話,說起坐電車去前橋的事,那簡直就是一場大冒險。他說起自己幾乎是匍匐前進著通過新幹線檢票口時的驚險刺|激,說起為了不讓車長發現,從一個廁所逃向另一個廁所。
「Oh, my gad(god)!」
他將在帳篷裡頭碰著頭沉睡的綠和琉晴收進鏡頭。
「乓!」
再買一頂五人用的帳篷……
九_九_藏_書不對,買一個最大的帳篷。兩個小帳篷就不好玩了。有可以睡十二個人的大帳篷,然後所有人一起席地而眠,一定很棒。良多一邊拚命地強忍著眼淚不要流出來,一邊繼續說道:
「是嗎,那就,別哭了。」
「爸爸已經不是爸爸了。」
這麼一想,一直十分中意的公寓也變得不那麼閃閃發亮。
良多把手放在綠的背上,輕柔地安撫著。
「慶多!」
綠也起床了,從帳篷里只露出一個腦袋,朝著坐在沙發的良多問道。
「叭叭叭叭叭!」
再看看前面一張。
良多這麼一說,綠卻搖了搖頭。
琉晴一臉的難為情。
聽到良多的這句話,慶多飛快地看了良多一眼。
「已經夠了。」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對琉晴說的那句話。
又一張。照片是在「旋轉叢林」里比著V字的慶多。
琉晴一邊哭著,一邊在帳篷里睡著了。良多和綠一直輕柔撫摸著琉晴的身體和腦袋,直到他入睡。
「下一個,是父親。」
最終,盂蘭盆節他們哪裡也沒去。不過第一天,琉晴想去看以怪物為主人公的外國動畫片的續集,所以三個人一起去看了。良多已經記不清最後一次在電影院看電影是什麼時候了,印象中似乎要追溯到學生時代了。本來以為是給兒童看的電影,結果良多不僅樂得笑出了聲,還沉迷劇情之中,對主人公綠色小怪物動了感情。
穿過拱廊就是櫻花步道,在道路正中央種植著的大棵櫻花樹,形成了一條中央分離帶。
不過綠堅持在此之前要把衣服曬好,把衛生打掃好。綠調皮地詢問道:「能不能給我幫把手呢?」琉晴大聲地回答道:「好的!」
良多看起來像在哭泣。
良多通知了綠,綠說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但琉晴似乎想去露營,而且還要撐開帳篷,睡在睡袋裡的那種。
「乓!」
「我覺得對不起慶多,好像背叛了那孩子。慶多現在在那邊……」
可是,慶多卻微微垂下頭看著地面,板著臉繼續朝前走去。
良多繞到了慶多的跟前。慶多還想繼續走。
良多也發出巨大的撲通聲,倒在地上,空蕩蕩的椅子兀自打著轉,簡直就如西部片中對決場面一般。良多也是傾情出演。
很快,良多行動了。
琉晴用手臂擋住臉。
他感覺到慶多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慶多問良多。
良多閑得發慌,便用公司的電腦檢索起露營場地來。可惜附近設施齊全的露營場地基本都滿員了,看來人氣很高。稍微走遠一些倒是還有空位,但良多的車又裝不下正經的露營設備。也有些場地,可以空著手出門,到了當地再租用全套露營用品,不過良多還是不喜歡這種圖省事
read•99csw.com的方案。
「琉晴越來越可愛了。」
良多擁抱了慶多那小小的、纖細的身體,用盡全力地抱緊他。
慶多的話讓良多心痛得無法呼吸。這數月來的痛苦,不,更早以前開始的痛苦盡在這一言之中。
由於清晨有陽光照進來,擔心照片逆光,良多便坐在沙發上點開顯示屏翻看確認。
綠嗚咽著說不出話來。但她要說的話,不用說出口良多也能明白。
綠也加入了戰鬥,最後良多依舊淪落到被綠和琉晴撓痒痒的下場。
綠拚命地想要抱起琉晴。這是綠第一次叫「小琉」,而琉晴並沒有問「為什麼」。
時間才剛剛過九點。
綠一邊和琉晴互相射擊,一邊心有感悟。琉晴還小,與慶多一樣是個孩子,他只是比慶多要強那麼一些罷了。現在她為自己曾以為琉晴是故意搗亂好讓她生厭而感到羞愧。
琉晴在蔦屋商店的門口大叫著奔跑起來。綠緊跟在他身後。
慶多卻皺巴著小臉跑了出去,彷彿要從良多等人身邊逃走般,逃向了商店的後面。
良多行了一禮,和慶多、綠一起朝店裡走去。
「不,我不知道呢。」
「吃早餐吧。」
是慶多為了不讓良多發現而偷偷|拍下的。
綠悄悄拿起吸塵器的吸嘴。
三人閉上眼睛開始許願。琉晴格外專心地雙手合十許著願。
慶多低著頭停住腳步。
慶多還是不肯看過來。要道歉的事還有許多許多,多到數也數不清。但是就算把這些全都道歉一番,慶多大概也不會原諒自己吧。
還有孩子們的笑聲。
良多卻沒時間在感傷中沉醉。書房的門把手在慢慢轉動。
陽台釣魚本應該是並排放上三把摺疊椅,共享垂釣之樂,但琉晴拿著釣魚竿朝良多砍來。於是一場武打劇又開演了。
綠列舉著星座的名字,卻並不知道哪片星空有哪些星辰。
慶多穿過後院,朝大馬路跑去。良多在他的身後追趕。
「早餐怎麼辦?」
「對不起。」
在床上睡覺的良多的臉。洗臉台前穿著睡衣刷牙的良多的背影,大概是從客廳拍的。
良多也跟了過去。
琉晴一睡著,綠便從帳篷里爬出來,去了陽台。
「我回來了。」
「小琉、小琉,沒事吧?振作點!」
不僅是露營,之後還要更多地增加兩個家庭的互動。
忽然,良多的手頓住了。那是最後一天在河灘邊,齋木家和野野宮家一起拍的合影。慶多站在綠的跟前。一直覺得不像自己的慶多,此時看起來卻與自己有些相像。那是因為良多和慶多都以相同的角度微微偏著頭。
最終,他們把琉晴叫起來后,沒吃早餐就直接坐車出門了。他們沒有心情吃早餐。琉晴一得知要去的地方,也馬上穿好衣服,從玄關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