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之前發生了什麼?」
過去,老陳一直都在為他的朋友而戰,在他們的戰鬥中給予支持。如今,他在為了一個他稱之為家的地方而戰。但除此之外,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熊貓人而已。沒有一個死者看起來會和他一樣,或是和他的侄女、朋友一樣。
他們繼續向上攀登。一路上,人類把農莊里發生的事情巨細無遺地描述了一遍。沃金完全能夠理解。不過若是他的話,會選擇最先向沉默者下手。因為他沒有卸下裝甲,這意味著他將是最難對付的一個。而另外那兩名戰士,也就僅僅只是戰士而已。談話中,沃金還了解到那群巨魔的頭領並非戰士。
人類思量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老陳跟我說過一些你的故事,關於你過去的故事。他說你很睿智。那麼在如今反轉過來的形勢之下,你會為了保衛他的家園而戰嗎,就像他當初為你所做的那樣?」
「但我逃走了,沃金。」提拉森大笑起來,卻並非因為這個笑話,「至於我的鬍子和這頭任其生長的天然發色,是因為自從我與死亡擦肩而過之後,就不想再自欺欺人了。現在的我已經很了解自己,了解我是什麼,了解我是誰。現在的我無所畏懼,不會再逃避了。」
「我保證,一定會替你幹掉殺死你的人。」
這才是事物本該有的樣子。洛阿神靈們為魔古人無法洞悉其規律而感到惋惜。
「我不是骨中蟹。」沃金從提拉森眼中讀出了幾分不解,「是祝踏嵐告訴我的一則寓言。」
「我就勉強許一個這樣的承諾吧。」人類又笑了,「否則我說不定真的會死在這裏。」
「跟我比起來,你更能決定自己是誰。」
可是,當他大致了解了提拉森的全盤所為之後,也明白了老陳那異乎尋常的沉默。許多身赴戰場的人們都會對自己的行為不忍卒視。人們總是把戰爭定義為關乎勇者的英雄故事。故事總是跳過了其中的慘烈部分,通篇都在讚揚將士們在壓倒性的劣勢之下表現出的勇氣與剛毅。千百首歌謠都在傳誦某位勇士以一人之力牽制上千名惡敵,而那些逝者,卻連些許追思都無法得到。
「老陳有一個侄女,還有雅麗亞需要照顧。坦白地說,對於我們即將展開的行動,他看得有點太開了。」
九-九-藏-書「但你還是探到了我的行蹤。」「那你為何帶上了老陳?」
「狗屁的生存技能。」人類回頭望了一眼,目光銳利,「你也看到了我是怎麼從神龍之心逃脫的。我是跑出來的。」
「姑且算是如此吧,但我的理智不得不對這次行動表示嚴重懷疑。」
這個念頭讓他振奮,又令他反感。
巨魔望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我們二人如此理智,可為何我們的族人卻始終互相憎恨?」
他認出了潘達利亞,但他知道就算自己叫出這個名字,邀他來訪的東道主也不會承認。潘達利亞是它的俗名。魔古人對其真名諱莫如深,即使是面對他這樣的貴客也不例外。
「就讓它們被詠唱千年萬載,夜夜伴我安眠。」
贊達拉和魔古族都對攀登山峰不屑一顧,而沃金從心底要求自己一定要抵達他們無心抵達的高度。他忽然想到,他們篤信自己並不需要攀上高峰,若是用熊貓人的思維方式來解釋,便是因為他們確信自己已經在人生中達到了平衡。
「找尋差異更簡單省心。處決也好,暗殺也好,都源於此。」人類搖搖頭,「你知道如果我們開始行動,即便是全世界都看到其結果,他們也永遠不會吟唱關於我們的歌謠,亦不會講述我們完成的事業。」
乞求贊達拉的原諒。
自我陶醉註定了他們的命運。
沃金從賓客們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蔑視。這座金字塔看起來就像山中險峰一般高傲。巨魔們並不熱衷於攀登,他們也不需要依賴高度來眺望疆域。當他們與洛阿神靈交流之時,當他們被賦予幻象之時,這種平凡的、現世的高度便消失殆盡。而且巨魔們不會把俘虜當作侍者來使喚——有什麼種族配得上與巨魔接觸呢?他們有自己的社會等級制度,每一個階層都有明確的責任與義務。蒼穹之下,一切事物都有條不紊。
「這場戰爭可以阻止那些一直在我們的家園裡肆無忌憚的人嗎?」
「我是個懦夫。」
沃金被房間中的一聲咆哮驚醒,驚訝地發現臉上的面具已經沒了蹤影,眼皮上還留有幾根蛛絲。空氣中溢滿了雪的氣息。他坐起身來,環抱膝蓋定了定神,隨後穿上衣服走出門去。庭院中身著絲綢或是
九-九-藏-書皮革的武僧們正在受訓,沃金繞開他們,徑自走向山間。
「不,那些東西不適合通過我的門。」
人類實施的正是沃金也會採取的手段,其中的緣由亦是一樣。關鍵就在於要想辦法困住敵人。不僅僅是讓他們無法加入戰鬥,更要學會利用痛苦和恐懼,讓他們陷入全面癱瘓。
沃金搖搖頭道:「她會理解的。」
「但是,我恐怕還是不會讓你跟著一起去。」
「當然。」巨魔遠眺潘達利亞,細細地品著雲覆其道的山巒、霧隱其秀的密林,「這裡是一片值得為之而戰、值得為之而死的土地。」
提拉森已經看不出任何跛腳的模樣了,同時他的心中除了還有悔恨作祟以外,也再沒有其他什麼異樣。這讓巨魔倍感欣慰。「這趟旅途將會讓你的生存技能大放光彩。」
好在正當沃金琢磨著要不要在這項比試中放手一搏時,幻象開始變化了。他從客人變成了主人,正和賓客們一同在一座金字塔的頂上休息,而這座金字塔所處的叢林正是後來的荊棘谷。他們從遠方,從世界各地巨魔的領地中運來石塊,在這片廣袤的原野上建起城市。這座城市如此久遠,遠到在沃金的記憶中都無處可尋,唯獨記得那些古老的石塊如今已被碾磨成填補城牆的碎石,而那些城牆上也早已攀滿藤蔓。
沃金點頭道:「但我們是為了被歌頌才這麼做的嗎?」
重要的是贊達拉和魔古族之間的裂痕。肥沃的土地讓魔古族衰落了。這兩個種族之間有種禮節性的冷漠,沃金之前捕捉到的那一絲蔑視就在這種冷漠中逐漸壯大。他們都相信對方不會襲擊自己,因為他們都相當自信可以摧毀對方。所以在他們共同協作之時,並不會多加觀察對方,自然也看不到對方的搖搖欲墜。
說來也怪,他們兩方陣營都走錯一著。魔古人珍愛並依賴的奴隸們站起來推翻了他們。而始終將贊達拉置於社會頂層的巨魔等級制度,使得其他各個階層都獨立了出去。每走出去一個部族,就意味著贊達拉的勢力被削減了一分,但贊達拉部族還是高傲而大度地放任他們離開——就像拋棄不聽話的小孩一般,想象著待到他們意識到自己年輕氣盛的叛逆有多愚蠢時,自然會回來乞求……
「讓
read.99csw.com那一天晚些到來吧,最好是等到我已經老得什麼都記不清,但卻仍然懷有一顆最初的感恩之心的時候。」他的臉正藏在一張儀式面具背後。他對此很滿意,因為這樣一來,無論是否進入到了贊達拉體內,別人都看不見他的表情。這一次與之前附身提拉森的經歷截然不同。沃金感覺到這副身軀非常「巨魔」,甚至比他自己的身體還要「巨魔」。他環顧四周,然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回到了那個所有巨魔都是贊達拉的時期。
沃金嘗試著從這些賓客身上感應泰坦神力的氣息,但最終無果。或許他們還沒有發現神力的存在;或許他們是在帝國晚期才開始使用它來創造蜥蜴人;或許雷電之王已經瘋夠了,想要節制它的使用;又或許他早已走火入魔。但這都不重要……
「如果和手下的人一同抗爭死亡也算是懦弱的話,那每一個將軍都是懦夫。」巨魔搖搖頭,「再說了,你也不再是那個人類了。那個人沒有鬍子,而且還染了頭髮。那種危急時刻,在身邊的人還需要他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獨自逃走的。」
「你選擇了自己的那扇門嗎?」
「不,你是爬出來的。」沃金張開雙手道,「你做了求生所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會被判謀反罪,然後被處決。」
「因為一旦找到差異,仇恨便能夠輕而易舉地建立。而比起仇恨的建立,找到得以凝聚的共同點要艱難許多。」提拉森旋即又輕笑了幾聲,「若是我回到聯盟,跟別人講述我們一起做過的事情的話……」
「煎熬了一整晚。」沃金舒展了一下背部,「你呢?」
儘管心底燃起的巨魔意識讓他抗拒這種振奮感,但卻無濟於事。贊達拉自視甚高,可是其他巨魔——例如暗矛部族,又會拿贊達拉的墮落程度來說笑,並對贊達拉的尊重表示不屑一顧,就像小孩對父母的關愛不屑一顧一樣。可是,無論多麼不堪的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溝壑都會很輕易地被哪怕一丁點的善意填滿。因此,發現自己曾經是贊達拉的一員,又或者說發現自己身在贊達拉體內,讓他有種莫名的自在感,這種感受解釋了某種他心中長久以來都試圖抗拒的渴望。
「他跟我講的是千門之屋。有一些門我勉強可以通https://read.99csw.com過,但完全契合的卻只有一扇。而過去我通過的那扇門如今早已消失無蹤。」
老陳就是那種總是會美化戰爭的人,因為戰爭一直以來都與他保持著某種距離。這並不說是他從未受到過威脅,而是他通常都將自身的情緒釋放得很好。但對於每一個鬥士而言,誰要是一直置自身安危於不顧,誰就是瘋了,或者就等於把自己扔到敵人面前任憑宰割。
上山的路走了大約四分之三,他遇到了正等他的人類。「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你行動起來也是悄然無息。」
這支隊伍里的熊貓人沒有一個像老陳那般魁梧雄壯,他們都是四處逃散而後被魔古人抓回來押解上路的。東道主是一名與沃金地位相當的魔古染魂者,他建議大家攀上山嶽,這樣才能對這片大陸一窺究竟。他們在山頂處歇腳,並享用午餐。
沃金胸中泛起些許怒意。「老陳不會逃跑。」
「是的。」
承認它的存在並不意味著我要受其束縛。他心中反感的那一面讓他可以從這種渴望中逃離。這位魔古東道主嫌侍酒僕從的動作不夠及時,便抬起手來,向著那個縮頭弓身的熊貓人放出了一道墨藍色的電光。這個熊貓人打了個趔趄,然後趕緊舉起一隻金色的酒罐開始斟酒。魔古主人不斷地鞭笞著他,然後忽然轉過了身來。
「那麼,我的朋友,讓這些曲調成為贊達拉悲傷的輓歌吧。」他站起身來,朝山下走去。
「我睡得好極了。」提拉森從腳下的石塊上起身,走上眼前這條羊腸小道,「自從同意了你那個基本上屬於自殺行為的計劃之後,我睡得格外好。這可真讓人驚訝。」
提拉森捋著自己的山羊胡。「部落領袖和聯盟戰士聚在一起,為了一個並沒有要求他們忠誠的人而戰,這聽起來怎麼樣?」
「你會被認為是個瘋子?」
「我明白,我也並非主張逃跑。」人類嘆了口氣,「但就是因為他不會逃跑,所以我認為他不該去。有些武僧已然成家,而我孑然一身,我不知道你……」
沃金髮覺自己被困在了夢境——抑或是幻境中,他不太敢肯定。不過夢境通常會在他開始思考所見所聞的時候消散。而幻境,種種跡象表明絲舞者所給予的幻境有著相當的分量,這意味著他必須仔細領會。
「我在這一帶已經待得太久了。我習慣了聽聲辨位。你本身絲毫沒弄出聲響,但我從周遭事物的波動中聽出了你的到來。」人類面帶微笑,「昨晚沒睡好?」
「我真是個糟糕的東道主,居然沒有讓你享受這種愉悅。」
「我們又有更多的共同點了。不過處決起碼比暗殺來得光明磊落。」
「而我,無論找到什麼樣的外殼,最終都會因為成長而不再合身。」沃金抬起手臂掃過無垠的潘達利亞與幽幽的青翠山谷,「向你自己承諾,在死之前一定要回去看看家鄉的山谷。」
這次回溯的久遠程度前所未有。
「這也不是你的第一次自殺行動了。」
儘管現世的肉體與此刻的意識相隔了千萬年之久,沃金還是認出了這個歇腳之地正是今後將會建起影蹤禪院的地方。他在面具下一口口吃著香甜的米糕,而在另一時空中的同一地點,他的身體正在沉睡。他甚至都在想自己是不是進入了某個前世的記憶。
「沒有,但我想我不久就可以做出決定了。我的可選範圍已經縮小了。」人類微笑著說,「當然,你知道如果我走過那扇門,等著我的會是另一間千門之屋。」
沒有人會為獵物哀悼。
當他們抵達峰頂之時,沃金蹲伏了下來。「我明白你對於老陳的疑問。我們中間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勇氣,也沒有人想讓他受傷,但這也是他必須跟去的理由。如果他不能親臨其中,不能目睹我們用各種方式奮勇殺敵,不能聽聞對手最後一刻的哭號,那麼無論我們成功與否,他都會更受傷。他是一名熊貓人。潘達利亞就是他的未來。這是他的戰鬥。我們無法保護他免受其傷害,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加入我們,讓他拯救我們。」
「你指的只是曾經的我們。」沃金聳聳肩,「經過了那次暗殺行動,我的身體活了下來,但是曾經的我已經死在那個山洞。他們想要殺掉的沃金的確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