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轉過身來,鐵灰色頭髮下崎嶇不平的臉皺起來擠出一個笑容。「奧莉!」他搖著輪椅迎上來。
她撲哧一笑。然而當她看到這個老夥計眼中的堅定和野性時,一陣不安席捲了她的腸胃——她突然害怕他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大限來臨之前用各種藥片了結自己。
「是我進去的,」奧莉薇亞沒有過多的解釋,把記著電話號碼的紙片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我來吧,」奧莉薇亞說著走了過去,「讓我替你把這個送上去。反正我也要找他談話。」
還是沒有回應。只有門廳里一座爺爺級別的掛鐘發出滴答的響聲。
「是的。」她推著他走進電梯,按下了第三層的按鈕。電梯門合上,緩緩上升。「一個牧場,在更北邊一些。」
用一聲清亮的口哨喚回了艾斯,奧莉薇亞讓靈逸小跑起來,離開了山頂。在她到達土路邊的時候,哈利迪的車已經快開出牧場的邊緣了,車后騰起一朵灰雲。她快馬加鞭想在出口的拱門前攔下他,馬蹄聲在乾燥的路面上踢踏直響。哈利迪注意到她的時候降下了車速,在掛著一個褪色的公麋角的拱門下停了下來。她勒住了馬,靈逸在路旁停下,在傍晚涼爽的空氣中打著響鼻。
他濃密的灰色眉毛垂了下來,眼神變得極為強硬,一字一頓地說:「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你到底在哪裡,我的寶貝女兒?你過得幸福嗎?安全嗎?
「好吧……」她躊躇了一下,不情願留他獨自一人。「那晚安。」她轉身準備走下樓梯。
「忘了這個念頭吧。」他放下杯子,吃力地搖著輪椅穿過地毯,面部因為用力而微微扭曲。「我今晚要早點睡。現在能請你離開,順便幫我鎖上門嗎?」
「我沒想到你還想過這些事情——冬天也繼續運營老柵欄牧場。」
「對。還有簡。簡還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生活在倫敦嗎?」
醫生點了點頭。「我認識這一家子有些年頭了,那場意外改變了一切。邁倫對他兒子的刻薄是他現在的性格所致。但是誰又能知道老天其實也沒有給邁倫留下任何一點愛呢?再者說,如果是我的父親病重,我也會想知道,然後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來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的,更不想失去道別的機會。」他遲疑了一下,「如果是你來通知他的孩子們的話邁倫可能更容易接受。」
「邁倫,如果你不想搬去他們能照顧到你的地方去,那麼你就需要家庭護理——」
「充滿了活力,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
「我不認識他的兒子,」她輕輕地說。「我從來沒和他們說過話。」
她猶豫了,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為她做了那麼多,而她卻欠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邁倫讓她在老柵欄牧場的生活如魚得水,讓她在這裏得以療傷,讓她終於找到了一絲平靜。這所有的一切都源於他在看過她最初被招進來時的簡歷之外,從未過問過她的來歷。他見過她手腕上的傷疤,但卻從來沒有提起過。這是一個理解別人留有秘密的男人。
「他怎麼樣?」
這個牧場的主人是老邁倫·麥克唐納先生。從十九世紀中期開始,自從他的祖先在卡裡布的土地上定居繁衍,這片土地就一直屬於他的家族。據世代以來的管家阿黛爾·卡里克所說,老柵欄一直是個興旺繁榮的牧場,畜牧業和旅游業十分昌盛,這一派盛況一直持續到二十三年前,一場意外奪走了邁倫的妻子格蕾絲和他們最小的兒子吉米的生命。從那以後邁倫就對身邊的一切漠不關心,變得固執,暴躁易怒,而老柵欄牧場的經營狀況也每況愈下。他剩下的兩個孩子都離開了他,甚至從未回來探望過。
「柯爾?」
女管家把托盤遞到她手上。
邁倫打量了她很長一會兒,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瀰漫上他的眼睛。他搖了搖頭。
在她看來,這個山脊正是老柵欄牧場觀賞落日的最佳地點。從這裏望去,金色的牧場上錯落間布著許多小路,最終都延伸到如一塊美麗的綠松石一般鑲嵌在草甸上的湖泊那裡。牧群通常是在這裏吃草的,但是最近就連最後一批牲畜也被出售了,大部分的馬也被賣掉了——空留這一片失去了生機的牧場。
「但是你確實對這些很在行——打獵,捕魚,照料馬匹。這些肯定是從哪裡學到的。你的家鄉是哪裡,奧莉薇亞?你是在不列顛哥倫比亞長大的嗎?還是其他省?」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她拖著腳步走出圖書室。還可以為邁倫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可以打電話給他的孩子們,給他們一個回家的借口,一個告別的機會,一種彌補這些空缺的時光中產生的隔閡的方式。她可以給他們一個她曾經夢寐以求機會。
「可是你和他認識更早啊,醫生。」
她站起來,接過他輪椅的把手。
曾經每年的這個時節,這個秋季和冬天交替的令人戰慄的當口,對她來說都是一場考驗。無論是秋天漸漸消散的氣味,還是野鵝南遷的叫聲,抑或是山野中秋獵的第一聲槍響都讓她顫抖不已,被難以名狀的恐懼層層包裹,只能因為無法忘記的害怕而胡亂囈語。她依舊在每年的這個時間感覺到巨大而尖銳的失落感,喪子之痛縈繞不散,心中的疑問也久久盤旋。
「哦,是你,」她看起來特別不安地說。「我……我正要把麥克唐納先生的晚餐送上去,他今晚要在圖書室用餐。」
門廊和房間里灑落出黃色的燈光,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溫暖。她走上木質的台階,在門墊上蹭了蹭牛仔靴,然後推開了厚重的木門。她穿過鋪滿石頭的門廳時,阿黛爾正托著一個滿滿當當的托盤匆忙地跑過。看到她,阿黛爾在樓梯間的前面一個急停站住了。
為什麼那些一心等待別人來拯救的人都死了,但有那麼一個人卻可以經歷種種的磨難還可以奇迹般地生還?在這個有關生存心理的實驗中,柯爾·麥克唐納將會剖析他真實的、令人膽寒的與死亡邂逅的經歷,以此來揭露人類一系列令人吃驚的特質,並解釋為什麼一個特定的個體可以抵抗命中注定的恐懼,從受害者變成一個倖存者……https://read.99csw.com
火光印在他的眼中跳躍。
什麼都沒有。只有落葉和干樹枝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不過那種被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依然很強烈。
「真高興我攔到了你,」她微微喘息著說,「他的情況如何?」
奧莉薇亞決定把這本書借回去,她相信邁倫不會介意的。
她又悄悄瞥了一眼壁爐上柯爾的樣子。
奧莉薇亞低咒了一聲,轉身跺著腳下了樓。歷經三代洗禮的樓梯在她的腳下咯吱咯吱地呻|吟,過往的記憶突然湧入了她的腦海。她也離開了她的家庭,她的前夫,還有她過去所接觸的生活。現在她只剩下一個她關切至極的垂死的老人,還有艾斯和靈逸,這就是她現在家的全部了。家就是湖邊小樹林里的那個小小的棚屋,沒有電,沒有電腦可以和外界聯繫,甚至就連這座棚屋都不屬於她。它遲早會回到柯爾或是簡的名下。
她翻開封皮看第一頁。
「不是這樣嗎?」
邁倫隨著她的目光看向了那幅肖像,舉著勺子的手頓住了。
真的能有機會彌補嗎?當憤怒、辛酸、懊悔和責難互相深深糾纏在一起,在一個人的靈魂中根深蒂固難以去除的時候,這樣的努力是不是只是有勇無謀?
周四 感恩節前四天
他把輪椅調了個頭,用力搖著輪椅穿過房間的門。「滾吧,奧莉。」他猛地甩上了門。
「剛剛是你在圖書室嗎?」她粗暴地問道,心跳如雷。
即使已經沒有客人住在旅館里了,旅館的餐廳也會根據棚屋和營地的客人的需求提供餐點。不過哈利迪醫生說過,廚房也許明年夏天不會重新開放了,這很可能是老柵欄牧場的客人在這裏度過的最後一個周末,這種預想令人沮喪。
「萬物都有它的時令,奧莉。」邁倫說,語句已經有些含混不清。「每個人的命運有輪迴。每個人都做出自己的決定,忍受著相應的處罰。就連這個牧場也是……也許是時限到了。一個地區的結束,麥克唐納家族繼承的盡頭。」他抬起酒杯,用顫抖的手搖晃著剩下的酒,看著杯子里的液體折射著壁爐的火光。「期待著我的後代能把家族繼承下去一點都不切實際。」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這也是我的妻子死去的地方,我失去我的小兒子的地方……我的家支離破碎的地方。
「阿黛爾?是你嗎?」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照片還是在南迦帕爾巴特峰拍攝的,照片中的他散發出一種粗野而無所畏懼的氣場。而這張照片多年前曾被《戶外》雜誌作為封面圖片。柯爾曾向這本雜誌投稿過有關一篇對南迦帕爾巴特峰的登山者發起的慘無人道的塔利班襲擊的第一手報道,後來還把這件事寫進過書里,這一事件隨後還被拍攝成了電影,其中有一部就是由他執導的。
他把輪椅搖到壁爐旁。「把它拿到爐子邊上的桌子上吧,再倒杯酒。要一起喝一杯嗎?」
她還是緊緊地拉住艾斯,繼續向前小跑著穿過樹林,期待著能看到一雙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綠眼睛,或者是紅眼睛。這取決於那是一隻能夠夜視的動物還是一個熱血沸騰的別的什麼東西。
奧莉薇亞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這可是個好兆頭呢。你也可以先回家了,我會看著他吃飯,然後把廚房打掃乾淨的。」
她跳下馬,牽著靈逸向他走去。
「樂意至極。」
邁倫擺擺手,像是揮開難聞的氣味一樣。「我不想談這個。」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吉米那年也是八歲,就是柯爾開車帶他去河邊的那年。」
「我今天早上和一位腫瘤醫生談過——他的CT掃描結果出來了,癌細胞已經逐漸擴散開。他的肺部有大片陰影,順著脊椎一直到肝臟都有。他肯定飽受折磨,奧莉。他需要接受二十四小時的紓緩治療,還有些事情需要決定。」
「他們在蘇丹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你的把戲,邁倫!」她在門外喊。「你他媽的太懦弱,根本不敢像個爺們似的面對自己的心,就是這麼回事!妥協需要勇氣,也很費勁,所以你就乾脆把我們所有人都拒之門外!」
「我在他投稿的那本雜誌上讀到的。他一向在這方面有特殊技巧,你知道的——把日子過得如此極端,永遠生活在風暴的邊緣,以他周圍的一切做代價。柯爾甚至從來沒有帶荷莉和泰回過家——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邁倫輕蔑地哼了一聲。「話又說回來,柯爾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把老柵欄稱作是『家』了。」
「我和你一起出去,」奧莉薇亞抓起了自己的夾克,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手電筒。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
他瞪著她,搭在輪椅的扶手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你覺得是我把我自己的孩子逼走的?你覺得是我疏遠了自己的兒子——這就是你的想法?」
她打開了手電筒,艾斯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穿過了草坪。當他們走到沒有燈光的白楊樹林的時候,枯葉和乾草都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耳邊輕聲訴說著午夜微風的故事。她突然聽到了一聲細小的樹枝被折斷時發出的咔擦聲。
女管家在樓梯下面站定,艾斯跟在她身後。只見她慌亂地理了理裙子。
她永遠不會停止關於森林里類似的夜間劇目的遐想——如同儀式一般,光亮每日遵循時間漸漸消散,林間黯淡下來,有野性的聲響四起。巨大的蒼穹倒扣著,茂密的森林和被光滑的冰川覆蓋著的山脈一直綿延出數百里。這個地方,這個美麗的牧場,終於讓她能感受到久違的寧靜。https://read.99csw.com是家的感覺。
把托盤放在火爐旁的小桌子上,奧莉薇亞去酒櫃給他們倆各倒了一杯威士忌。她把杯子放在邁倫伸手能夠得到的桌子上,然後在火爐對面的一個大皮沙發上坐了下來。她小口抿著手中的蘇格蘭威士忌,看著他把湯勺送進自己的嘴裏。他的手顫抖得比以前更厲害了,湯勺里的湯灑了出來。他的膚色變成了不健康的蒼白的灰黃色,鬍鬚之下的雙頰深深凹陷,眼球也變成了渾濁的黃色。她感覺腹中像被人掏空了一般的空洞。
奧莉薇亞把書用夾克裹在懷裡,彎下腰緊緊抓住了艾斯的項圈。她向四下的陰影揮著手電筒,艾斯在低聲咆哮。她的心跳加快了,全神貫注地聽著,等著。
打起精神來,你已經挺過了最壞的時候。你也不能為這個將死的老夥計做更多的了……
「我能預想到給客戶提供更高端的服務,」她說:「擴充旅遊線路,甚至可以開設騎馬來回塔克納河垂釣虹鱒的路線;給行政客房的客人提供水上飛機出行;提供頂級烹調的牧場種植的有機食品,還有湖裡新鮮的鮭魚和森林里打來的野味。這些加上專註于聖誕節的冬日體驗,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的。我知道它會成功的。」
「他在哈瓦那,」他最終還是開口了。「依然沉浸在他自己的悲傷中。」
她一般會把來老柵欄牧場的人都安排在營地,如果他們當晚沒有自己到辦公室來核對信息,她也會在第二天早上第一時間去營地登記。但是現在她可不想錯過哈利迪醫生,他的SUV已經要從旅館的停車場開出來了。
醫生打開車門,下了車。
但以後絕不再是。
「你是他的朋友。」
如果發生這樣的事的是我父親的話,我會想要知道的。我想要一個能夠說再見的機會……
「奧莉,你以前有在牧場的經驗是嗎?」
如果這是她的牧場,她會在冬天依然開放接待一些打算在這兒過冬遊客,提供雪橇以供通行,開放各個小村落之間的滑雪通道,準備雪鞋和雪上汽車讓人們能夠深入數百里的林間小道,並且在結冰的湖面上舉行溜冰和曲棍球比賽,到了夜晚還會燃起巨大的篝火。她會提供鄉村牛仔式的聖誕晚餐以及農場自己飼養的火雞烹調而成的美味,配菜是從廚房后的花園裡摘來的新鮮蔬果,每夜都將從灶台衝出咆哮的火焰。她會用星點閃爍著的彩燈裝飾門前那棵哨兵一樣守衛著這幢老旅館的雲杉,整個老柵欄牧場一定會美得像一幅畫一樣。過去的有關聖誕節和感恩節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讓奧莉薇亞心裏一痛,她強烈渴望著大家庭歡聚的溫暖,渴望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永遠也回不去了。她已經無可避免地成為了過去這一系列事情的受害者。
柯爾曾經是一位軍事心理學和哲學學者,後來轉行做了戰地通訊記者,最後成為了一位描寫自己冒險經歷的敘事散文作者,一個對尋找文學靈感上癮而過著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的人,並且熱衷於從心理上解構那些和他做著同樣行當的人。這基本上是他所有作品的潛在主題——為什麼男男女女會做出一些極端的舉動,為什麼有些人命運多舛,卻能倖存下來,而有些人就此生命終止。她曾看過邁倫書架上他的書的封面。
她揉了揉眉心,又偷偷看了一眼壁爐上方的肖像。「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能夠依稀分辨出湖面上還有三隻小船。湖水慢慢變成青灰色,所以三隻船都準備返回了,正緩慢地靠向西岸的營地。延伸向西方的大理石山脈染上了第一抹雪色,山楊樹的葉子已然變得金黃。感恩節就要來了。這將是最後一個還能出船捕魚的周末——總有些不在乎夜間的湖面上能把人凍僵的溫度的頑固分子,他們會儘力延長這一年僅剩的一點釣魚的時間。冬天很快就會從山上來到這裏,冰封荒野。不出一個星期,甚至過不了幾天,森林就會染上一片白色,樹梢上掛滿冰霜。到那時,老柵欄牧場將不再對外接待,與世隔絕。
又是一聲,咔擦。
他的手驀地伸出來打斷了她:「別說了,連想都別想。只有我死的那天才會需要護士來給我給我刷牙擦屁股洗便盆。尊嚴,我他媽是有尊嚴的。這要求過分嗎?」
馬棚的房樑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火光跳躍發出灼|熱的光,奧莉薇亞在燈下給靈逸清洗順毛時顯得心事重重。把靈逸牽到過夜的畜欄里之後,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去給艾斯餵食。在去旅館見邁倫之前,她先沖了個澡,在水流下理了理自己的思緒。艾斯跟在她後面,從小屋到旅館要經過一片颯颯作響的茂密的白楊林,林間的小道上落滿了落葉,在腳下發出嘎吱的響聲。
「別這樣,邁倫,」她靜靜地說。「別想把我從你身邊推走。我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她定住了。
「嘿,老夥計。」
她來到走廊,一個身影繞過牆角跑下了樓梯。奧莉薇亞瞥見了一抹淡藍色的裙角。
邁倫又沉默了。他的思緒看起來漂向了某片由於酒精和止痛片而浮現的悲傷的海洋。
當斯巴魯的發動機聲消散在了空曠的原野上時,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寂靜籠罩了下來,奧莉薇亞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
見鬼去吧,邁倫很有可能明天就不在人世了。她從腰帶上抽出一部短而粗的手機——一部全球衛星GSP-1700,她為數不多的奢侈品之一。她向來不在穿著上花很多錢,也基本上不買化妝品。除非是有差事在身,不然很少去到鎮子上。她的奢侈品一般是昂貴的竹制釣竿和羽毛尾鉤,以及價值不菲的魚線和線軸。她還有一部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不是因為這裏的通信塔信號爛的和屎一樣,也不是因為她想要read.99csw.com和外界聯繫,而是因為儘管她宣稱自己已經向前看,儘管她拒絕成為一名受害者,儘管她不想再害怕已經深深印刻在她靈魂中的黑暗的逃不開的恐懼——她還是想要一個無論在哪裡都能求救的方式。雖然對外虛張聲勢,她也絕不想再一次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一股寒意襲向奧莉薇亞。她有種可怕的感覺,彷彿時間在身邊像DNA的雙螺旋結構一樣扭曲、摺疊、盤旋,周而復始。
奧莉薇亞感到怒不可遏,她最恨有人這樣嚇她,恐懼就意味著可能回想起往事。
「我才不管那個裝好人的醫生說了什麼屁話。如果我要死了,我一定是會死在這裏,以我的方式,在我的牧場,還有在我自己該死的家裡。我他媽就是在這裏過完了我的一生,在這裏娶了我老婆,在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子……」他的聲音哽咽了,留下沒有說完的語句支吾在空氣中。
在生病之前,他曾是一個強硬的、壞脾氣的大男人,至今還能時常讓她腦海中浮現出留著濃密的絡腮胡的肖恩·康納利和哈里森·福特的結合體的形象。
「因為我人很好,」她輕笑著說。「而且雇我的傭金不高。」她推著他的輪椅走到圖書室外的走廊上,向著去年春天新安裝的小電梯走去。她俯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在兩人面前打開了。
奧莉薇亞清了清嗓子。「他現在在哪裡?」
阿黛爾看了她片刻,眼中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她反手解下身後的圍裙,「如果你想這樣的話,那麼,我馬上就收拾好走了。」
「放手,我自己能行。」
他沒有出聲。謝天謝地,她推著他走出電梯,順著長長的迴廊走到他的房間。邁倫的房間是一間拐角處的套房,從房間望出去可以看到湖泊和南側的山脈,以及西面被搖擺的白楊樹星點點綴的山峰。
沒有回應。
「那,晚安。」
「你不能這麼肯定他們——」
有輕輕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艾斯不在墊子上,奧莉薇亞一下子緊張起來。她像一隻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跑過去,利落地抽出一直以來習慣別在腰后的獵刀。
奧莉薇亞輕輕呼了一口氣,一想到邁倫有可能會離開他們,她有可能會被迫離開牧場——她現在的家,她的胸口就感到一陣壓力。冷風吹來,她又嗅到了一陣陰冷靠近的氣息。萬物周而復始。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他接起了電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時候接受治療?」
奧莉薇亞揮鞭把馬兒趕上山脊,她的頭髮在身後飛揚,山風吹得她有種流淚的衝動。她應該把手套帶來的——手指都要凍僵了。但是她十分享受深秋凜冽的空氣接觸皮膚的感覺。艾斯,她的德國牧羊犬朋友,跟著靈逸。踢踏的馬蹄聲已經遠遠地落在了後面。登上了山脊的頂峰,奧莉薇亞及時勒住了胯|下小母馬脖子上的韁繩。
奧莉薇亞從圖書室出來,大步走向屋子後面一個邁倫工作用的側室。柴火快要燃盡了,只剩下灰燼中微微發出的紅光,艾斯靜靜地卧在火堆面前睡得很沉。走進側室,邁倫的深色木質辦公桌上一片狼藉,一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在亂七八糟的文件最上面。文件袋上潦草的寫著「最後的遺囑」,又一個赤|裸裸提醒著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的東西。
「是的。」
他一言不發。木柴嗶剝作響,有火星在空氣中爆裂。艾斯在他身後打滾,舌頭長長地伸出嘴外面,就像一隻小奶狗一樣安逸。
「一點問題都沒有。就像我和你說的,只有我死的那天才會需要別人來給我刷牙擦屁股,給我穿上尿布抱到床上。」
如今邁倫病了,他在著手清理牧場和魚塘生意還剩下來的東西。從去年冬天確診之後,剩餘的牲畜和大部分的馬都被陸續賣掉了,旅館也不再接待要住得更久的遊客,只有林間小屋和營地在春天到秋天的時候可以租借。騎馬觀光的線路在夏天就關閉了,牧馬人和馬夫也基本都被解僱了,只留下一個人來照顧僅剩的幾匹馬。現在留下的員工就只有一位管家,一位廚子和一位廚房幫工,幾名旅遊季才來的服務生、酒保、兼職的清潔工,一位應季來的農場工人,一位馬夫,還有她。辦公室和商店經理在得到了明年夏天依舊會給她提供工作的許諾之後上周已經離開了,不過問題是邁倫能不能撐到明年夏天。
或許是奧莉薇亞對自己疏遠家庭的隱隱的罪惡感在作祟,讓她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努力不讓自己墜入回憶之中。每次她觸碰到記憶深處的事情時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儘管阿黛爾性格暴躁,卻對這個地方和麥克唐納先生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奧莉薇亞很好奇麥克唐納先生去世之後這個女人會做什麼。
她的情緒平靜下來,注意力轉向遠處的老旅館煙囪中悠然升起的炊煙。哈利迪醫生的黑色SUV還停在旅館外面。
「因為這是永遠也做不到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阿黛爾說。「我看到麥克唐納先生的晚餐托盤還在那裡,所以就把它們收拾掉了。就在我剛要走的時候,覺得聽到有人進了他的書房。」她的目光落到了奧莉薇亞手中的書和紙片上。
木柴在壁爐里燃燒發出九*九*藏*書嗶剝的響聲,邁倫背對著門坐在輪椅里望著窗外。艾斯徑直奔向爐邊。
奧莉薇亞的心中充斥著複雜的情緒。她傾向於把自己歸類于倖存者——她從懷特湖殺手的手上逃了出來,活得比他更久。但是她真的逃掉了嗎?他帶來的恐怖依然在她內心深處盤旋。在某些層面上來說,她清楚自己一直以來都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掙扎著逃脫出有關他的記憶,逃開她以前的身份。也許奧莉薇亞是一名倖存者,但是薩拉·貝克一定不是。因為他已經殺死了薩拉,而她自己也難逃其咎。
「奧莉。」
「什麼悲傷?」她小聲地問。
「我?」
但是她的眼前只能分辨出一片漆黑。繼續牢牢地抓住艾斯的項圈,她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小木屋。艾斯最終還是沒能有機會和一頭小狼或是灰熊一決勝負,事實上,和它們對抗,艾斯基本沒有勝算。它已經跛足,眼睛也瞎了。
「你就待在裡邊吧,」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就這麼完蛋吧!」
奧莉薇亞感到一陣揪心。
她先撥出了在倫敦的簡的號碼,電話被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掛斷電話,垂下的手臂在聽到屋外有聲音時猛然頓住了。她小心地聽著屋外的動靜,那種陰冷的感覺比之前來得更近了。她看向艾斯——她的雷達,可是這個傢伙聽起來已經墜入了夢鄉。她又撥出了柯爾·麥克唐納的電話。
她有些驚訝。「哈瓦那,古巴?你怎麼知道的。」
「怎麼了?」他問道。
打電話去古巴太晚,打去倫敦又太早。
一陣風吹過奧莉薇亞的臉頰。她幾乎能在夜晚的空氣中嘗到雪的味道——一種帶著一點微妙的金屬氣味的味道。而且,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嘿?」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圖書室。「誰在那兒?」
「他什麼都告訴我了。」她說。
醫生走過來牽起靈逸的韁繩。他輕輕搔了搔靈逸的前額,然後嘆息了一聲,望向遠方。有風輕輕拂過。他盯著跑來跑去嗅著汽車輪胎的艾斯看了一會兒,然後視線才轉回來對上了奧莉薇亞的眼睛。看到他的目光時,奧莉薇亞的心猛然下沉了。
阿黛爾等著她再說些什麼,但是奧莉薇亞合上了嘴巴。
「今晚旅館里沒人訂晚餐嗎?」奧莉薇亞把她的外套掛在門旁的挂鉤上。門廳拱頂上虯曲的樹枝形狀的燈在牆上投射下小片的燈光,她的右手邊是一個開放式的客廳,客人平時會圍坐在爐火邊看電視,也可以在這裏使用電腦或者是檯球桌。客廳旁還有一個會在開飯時間開放的小小的吧台,吧台後面則是廚房和用餐區域。
她轉過身來。「做什麼?」
「你的孩子應該知道你的情況。他們有權力——」
合上百葉窗,她攏了攏發著紅光的余灰,然後把一鍋湯放到了爐子上。艾斯在火堆前的墊子上蜷縮成一團。她看了看表,算出現在古巴已經將近午夜,而倫敦大概是早上六點。
「都不怎麼樣。」他一口吞下剩下的威士忌,伸手去拿身旁的酒瓶,然後把其他的三個指頭伸到瓶子里去攪動。她知道他現在正在接受許多藥物治療,像這樣豪飲也許並不是一個好主意。但是如果這個人就快要死了,這或許也不失為一種紓解?
邁倫抬起了眼皮。「具體說了什麼?」
「不,可以做到的。如果有這個信念的話。」她忍不住說,這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幻想的事情。她甚至做過電子錶格來分析預計的員工工資,四處打電話詢問報價和請人評估,因為……好吧,因為她沒有自己的生活,這就是原因,這個地方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因為她有一個傻傻的幻想,幻想有一天她能交給邁倫一份計劃書,正式地提出什麼建議。但是他的診斷書先一步來了。
奧莉薇亞起了一絲疑心。「找到了,謝謝你。」
西方的天空被倒掛金鐘和藏紅花形狀的陰影深深地刻出了條紋,整齊排列的黑色雲杉一直雄赳赳的長到了西邊蛇形丘的脊背上,被落日的餘暉勾勒出挺拔的形狀,看起來像是在太陽中燃燒。她看著那個發光的火球慢慢沉下地平線后,風向突然就變了,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小狼開始低嚎,它們的合唱在遠處的大理石山谷中回蕩。太陽徹底落下去了,整個世界變成了有著珍珠般光澤的灰色調。狼嚎聲突然靜了下來,一股寒意像水波一樣盪了過來,如同水面點起漣漪,拂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得她汗毛豎起。
「謝了,」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說。「從這兒我自己能行了。」
她緊張起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過去。」
「普通的合法夫妻。荷莉,帶著她和前夫生的兒子泰嫁給了他。有一次在蘇丹,柯爾發生了可怕的意外,危及了她兒子的性命,之後她就帶著孩子回到前夫的身邊了。那個孩子現在應該八歲了吧。」
「即使是誰還想要重新開始養殖牲畜,這部分開銷也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但是旅館和旅遊的生意——這些是可以全年運營的,旅館還可以重新全部開放接待旅客。不用費太多功夫就可以把小木屋翻新一下,裝修得高級一點,給每位顧客提供更好的設施。現在有專門賣這些的超市。德國遊客,亞洲人,英國人。這片原野能給他們一些在家裡找不到的東西。」
他的書全都出於自戀情節,奧莉薇亞很久之前就認定了這一點。她厭惡他的每一個觀點——也許是出於對他的自由,以及對他這種充滿慾望、滿腔熱血地生活的能力的嫉妒。
他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視線移向了火堆,布滿青筋的雙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知道柯爾在哪裡,這說明他還在乎他們,哪怕只有一點點。奧莉薇亞被一種愈發確信邁倫需要和他的兒女和解的認知包圍了。
到那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額,好吧,很好。我……我以為可能會是個強盜。我還是快點回家好了。」她忙亂地走到門口,從挂鉤上抓起自己的外套,把手臂伸到袖子里,然後躊躇了一下。
這話像一股鈍痛捶進了她心裏。
https://read.99csw•com奧莉薇亞把杯子放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了膝蓋上。
她的思緒飄到了邁倫的圖書室里掛著的那張被相框好好地框起來的照片上。那張照片被掛在那裡,一定是因為邁倫對他剩下的孩子還有感情。
「越快越好。」他猶豫了一下,「邁倫現在的情況每一秒都可能惡化,也有可能還會再拖久一點。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自己還想堅持多久,還想和病痛抗爭多長時間。他的兒女應該知道這些狀況,但是我們都知道邁倫絕不會自己去通知他們的。」
「奧莉,總要有人得去通知他們。」
依然不肯正眼看奧莉薇亞,他說:「柯爾的工作好像從他的妻子和孩子離開之後就一直停滯不前。」
「我……我都不知道他有妻兒。他結婚了嗎?」
「為什麼我得讓你這樣管著我?」
一進到屋內她就點燃了煤油燈和蠟燭,溫暖的光線顫抖著充滿了她小小的客廳,這讓她放鬆了不少。
她拉開桌子左邊最上方的抽屜。她曾經有一次見過邁倫從這個抽屜里拿出他的名片盒。名片盒的旁邊有一本硬殼的精裝書,書頁中間還夾著一個書籤。她震驚不已,這居然是柯爾·麥克唐納最新出版的一本書——一本直白地起名為《生存的敘事散文》。
但是這一次她駁回了他的要求。「別這麼固執了,老夥計。我希望你多活幾天呢。」她推著他走向了圖書室的門。
「今晚沒有。」女管家說,「不過周五和周末都有人預訂了。」
「我確實和他相識多年,但是我想現在最好不要和他產生隔閡。在他的治療進入到下一個階段的時候我還需要他信任我才行。你知道他不配合治療的話會怎樣的。」
邁倫緩慢地把他的勺子放下,伸手抬起了威士忌酒杯。他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後閉上了眼睛。「你和哈利迪談過了?」
她鎖上大門的時候,阿黛爾從房子的一側繞過去找她停在那裡的斯巴魯汽車。奧莉薇亞聽到她發動了引擎。站在門廊,她看著女管家的車從塵土飛揚的車道上開出去,車前燈的兩束燈光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在她們的上方,穹頂般的深色天幕上點綴著閃閃星光。
「他說你需要決定是否接受紓緩治療。還有得有人通知柯爾和簡,讓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打算在醫生離開之前截住他。就在她剛要吹口哨把追著家畜飛奔出去的艾斯呼喚回來的時候,突然從湖面上傳來了某種巨大的機械發出的轟鳴聲。她斜斜地向遠處望去,湖對岸的樹林上空像浪花一般騰起了一片煙霧。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柴油發動機的拖車,而且聽聲音正在向營地駛去。
她在開放式的客廳里慢慢踱步,依然抱著自己的手臂,身體忍不住緊張地痙攣。
這個該死的老混蛋。
「我當然能。柯爾對老柵欄牧場和他的老爹發生了什麼根本半毛錢都不會關心,我也不需要他呆在這裏來和我撕破臉。他們可以得到我的牧場,不過要在我死了之後,在我的骨灰散去,墓碑被安放在格蕾絲和吉米的墓碑旁邊之後。這樣,我的鬼魂就能時刻陪伴著他們。」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但是那股子堅持勁兒卻不減絲毫。「就由你來做。為我揚起骨灰,為我立起墓碑。」
她輕輕打開他的名片盒,找到了簡和柯爾的條目,把他們的聯繫方式抄在一張紙上,她很快就會知道這兩個電話號碼是否還在使用了。把名片盒歸回原處,她關上了抽屜,卻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銅製的小雕像,雕像掉在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她咒罵了一聲,快速地把它撿起來放回去,然後聽到圖書室外傳來一陣響動。她的脈搏加快了。
她可以給邁倫一個釋懷的機會。
「你怎麼了,奧莉薇亞?」
「我覺得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因為格蕾絲和吉米的死而責怪柯爾。」她平靜地說。
「從你的屍體上跨過去又能做什麼,邁倫?」她同樣平靜地說,「接受紓緩治療?去養老院?還是有人打電話給你的孩子們?」
過去受害者的身份幾乎害死了她,然而現在她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
「照顧和取悅一個將死的老傢伙。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那麼你找到你需要的東西了嗎?從麥克唐納先生的書房裡。」
奧莉薇亞走到門閂旁,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臂。她被鎖在屋子裡的時候總會感到無法抑制的恐懼,她也不想自己把自己嚇得光待在外邊。塞巴斯蒂安·喬治已經死了,不鎖門也是她的自由,這是她給自己設下的底線。但是現在她卻站在這裏,抱著自己的肩膀,胃裡翻江倒海。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是黑暗中有什麼要來了的感覺?是正在陰森逼近的邁倫的死亡吧——一定是這樣的。
「夠了!」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摔,臉變得通紅。「門都沒有。我才不會讓那兩個人為了遺產無休止地爭吵,然後把這座牧場從我的手中奪走。他們肯定會這麼做的,記住我的話。」
圖書室的門輕輕虛掩著,她用托盤邊緣把門抵開了。
他突然出聲叫住她,嚇了她一跳。「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奧莉薇亞?」
「餓了嗎?」她舉起手中的托盤。
她注視著面前的這位老人。剛剛不過是在疲倦還有酒精和止痛片作用下的胡言亂語。不過這些話依舊為她打開了一扇可以窺見他內心的窗戶,這是她所沒有預見到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她轉頭看向邁倫。他臉上的表情被一種古怪的神情所取代,肩膀向內縮起來,似乎要把自己整個陷在椅子里。她從他的眼中讀出了悔恨。
她回頭看向邁倫的兒子的巨幅攝影作品,它被驕傲地掛在石頭砌成的壁爐上方。照片里的柯爾·麥克唐納似乎在以同樣深沉的目光俯視著她,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灰色瞳孔中透露出幾分探究,同時彰顯著他的喜怒無常。只不過邁倫的頭髮已經斑白,而柯爾的頭髮還是富有生命力的黑色,皮膚也呈現出日晒后的健康光澤。
「你確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