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01
「有時候。」
他看到氧氣面罩在她鼻子和嘴巴旁壓出淡粉色的痕迹,看到她臉上殘留的污垢和煙漬。女孩的雙手和左邊的胳膊纏著繃帶,穿著一件醫院路人給她的薄汗衫,汗衫外面看得見被繃帶厚厚包裹著的輪廓線條。她只穿了條綠色的手術服褲子,打著寒戰,蜷縮著赤|裸的雙腳,以免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卻一句抱怨的話也不說。
「你家在哪兒?」
他甚至連她到底幾歲了還不知道。醫生猜測女孩在16到22歲之間,可他覺得光靠猜是沒用的。如果她只有16歲,那或許應該到兒童服務中心之類的地方找個相關的人來,但是醫院里到處都是那樣的人,再找一個來只是添亂。本來找他們來應該能解決問題,至少能做點什麼——可他們卻根本幫不了忙。他想象著,自己的女兒們要是像這個女孩一樣被鎖在一間房裡時,該會做什麼?估計她們誰都不能像她這樣若無其事。這一點說明她比自己的女兒們年齡稍大些,或許她之前多次練習過假裝若無其事?
埃迪森漲紅了臉,把拉鏈拉到了領口。
「她被帶來后,有幾個女孩叫她瑪雅。姓什麼還不知道。」
當時感覺到一隻胳膊麻利地搭到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扶我坐了起來,然後把一隻玻璃杯貼到我嘴邊,「我保證,這隻是水。」她又重複了一遍。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表情像是贊同他所說的。她長得很漂亮,大麥色的皮膚,淺棕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樣可人。可她就是不怎麼笑,所以看上去也就不那麼可人了。「你我都很清楚啊。不過我已經不在那兒了,不是嗎?我能直接從這兒回家的。」
「其他女孩都盯著她。我想知道為什麼。她們一定特別想回家,可又為什麼要看她的臉色行事,都不說自己的名字?」
他們在醫院里對所有女孩子,包括在來醫院途中,或剛到醫院就死掉的,都拍了照片,並搜索失蹤人口資料庫,與她們的照片作比對,可是比對的結果得等一段時間才會出來。每當探員或醫生詢問那些狀態稍好一些的女孩叫什麼名字時,她們個個都是轉過頭看這個女孩,因此很明顯,她是頭兒。被問到的女孩子們都一聲不吭,其中有那麼幾個似乎剛想說,卻禁不住嗚咽起來,搞得護士們來回跑著照顧她們。
聽到埃迪森使勁吸氣的聲音,維克多還是裝作不知道。「我們想知道你是誰,你怎麼到這兒的。我們可以想辦法送你回家。」
「我們在哪兒?」
其中一位技術員回答說:「埃迪森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拉米雷茲還在醫院,跟最小的那個女孩的父母在一起。」伊芙沒看房間里的女孩,也沒看監視器。她家裡有個小寶寶。維克多想,要不讓她回去——可她剛休完產假,今天是第一天上班——還是讓她留下吧,如果她撐不住了應該會主動說的。九_九_藏_書
「你想叫我維克多嗎?」
「跟聯邦特工說話,大多數人都會緊張的。」
維克多沒有挪動身子,除了布蘭登·埃迪森,沒人會那樣摔門。「怎麼樣?」
「我們都看到了他留下的那些女孩,她們大概就是他的個人物品了。」
天花板透射進深紫色的光,間或有玫紅和靛青的光閃過——應該是晚上。我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被挾持的,不知為什麼,我的直覺反應是已經不在同一天了。我緩緩地轉身,想把周圍的一切都收進眼裡,可是要看的實在太多。我的雙眼連那裡的一半都看不完,腦子連我看到的一半都處理不了。
「又有個女孩幾天前剛失蹤,在商場里和幾個朋友買東西時突然不見了。她的朋友們說她出了試衣間,到購物區拿同款衣服的其他號,就再也沒回試衣間。」
從門洞出去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往右邊走,可一直走到盡頭,往左手沒有路可走了。正對著我的還有一個門洞,上面有更多那樣的軌道,這個門洞通向一個潮濕陰涼的洞穴。洞穴的盡頭有一個拱門,微風掠過幽暗的石壁吹過來,牆壁上映出瀑布反射的光斑,潺潺的水聲隱隱約約鑽進耳朵。利昂奈特帶我從水簾後走進花園,眼前的美景簡直不可方物。蓊蓊鬱郁的樹葉和樹叢中,五光十色的花爭奇鬥妍,蝴蝶成群地嬉戲其間。外層立著一個人造的懸崖峭壁,最高處還有更多的綠植和樹木,峭壁邊上的樹直衝玻璃屋頂,一層層延伸到一望無際的遠處。我能透過稍矮的綠植看到黑色高牆,但再遠就看不到了。藤蔓環繞,只留出些許空著的地方,那大概是通往門廳的入口,就像我們之前走過的入口一樣。
「埃迪森和拉米雷茲那邊有消息嗎?」他問技術員,視線一刻沒有離開女孩。
「別沒禮貌啊!」
「我無所謂,不過謝謝你!」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搖搖頭。「他就是花匠。」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之前沒有回家?」
好吧。我晃著床邊的腿,用拳頭撐著坐起來,這才發現我衣服都沒穿。
利昂奈特笑了,卻又立刻收回笑聲,生怕被人聽到。「我們叫他花匠,」她說得不冷不熱,「貼切吧?」
「你以前做過好幾次這樣的事吧。」我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她任憑我打量,反而像是鬆了口氣。我猜我這樣要比發抖或是發火要好些,那些她大概也都見識過。
她只是看著我。
埃迪森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吼著:「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花園中庭大得難以想象,還沒看到那些繽紛的色彩,我已經被碩大無朋的空間震驚了。瀑布分流,細流蜿蜒匯入一個睡蓮裝飾的小池塘,白沙小徑穿過綠植通往其他的門口。
我轉身問她到底什麼意思,然後就看見了那個。
「花園。」
身後的門砰砰地打開又關上read.99csw.com了。房間隔音,但玻璃被震出了聲響,女孩立刻坐了起來,眯著眼睛看著玻璃。也許,玻璃那邊有她認識的人。
「跟他,」她回答,「花匠。」
「什麼鬼?」
這房間陳設簡單,簡單得有點過了頭:一張床,一處角落裡有個小小的馬桶和洗手池,另一處角落裡放著像是開放式淋浴的東西,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牆壁是用厚玻璃做的,沒有門,只有門洞。每面玻璃內外都有一條軌道。
我喝了。其實我喝的是否「只是水」已經無所謂了。
「謝謝,還是算了吧。我不想說。」
女孩冷冷地看著他。「不,當然不是開玩笑。有人死了、有人被毀了,我清楚得很,你為此是很不耐煩的。因為這些破事,你不能去踢球,被緊急叫回來了。」
「就是因為她,才起了追查的念頭嗎?」
她聳聳肩,她連這種動作都做得很優雅,行雲流水一樣。「叫什麼都差不多,叫花園就行。你想看看嗎?」
「他們對比了一些近期的報告,孩子們的父母都在趕來的路上了。到現在為止,全是東海岸的。」
醫院曾給過他一張背部的照片。一眼他就瞥見她后肩兩側上那些斑斕的色彩。其他的就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透過薄汗衫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線條。他從口袋裡拿出照片,貼在玻璃上,比對著彩印照片和透過襯衫隱約可見的線條。這本來不算什麼,可是所有受害女孩都有類似的文身,雖然顏色各異,設計也不同,但是性質是一樣的。
她把那杯水遞給我。
「是她真實的名字嗎?」
但是審問室的這個女孩就不一樣了。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就走開,人人都看得出,她對自己被找到這件事絲毫不覺觸動,因此在場的一些人斷定,她或許不一定是受害人之一。
「你大概不認識從這裏出去的小道?」
她聳了聳肩,抿了一小口水,小心地用綁著繃帶的手握著水瓶。「我應該緊張嗎?」
維克多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乾,再把紙杯壓扁,扔進門口的垃圾桶里。他覺得還是得等拉米雷茲來會好些;像這樣的情況,多一位女性在場總好些。她能來嗎?也不知她會跟那對父母待多久,又或許媒體曝光照片的信息后,其他的父母也會紛紛湧進醫院。他想如果照片傳到媒體那裡,他皺著眉頭立刻打消了這個想法。他討厭把受害者照片布滿電視屏幕或是報紙頁面,那樣只會讓受害者永遠忘不了發生過的傷害。起碼要等到失蹤人的信息得到確認了再說吧。
失蹤的人又多了一個。
她嘴角微微上揚,做出帶著一絲微笑的表情,他可不覺得這是在微笑。「特工的頭兒維克多·漢諾威,」她重複道,聲音沙啞,仿若被煙熏過似的,「真是拗口!」
「有些女孩叫你瑪雅。」
「謝謝你跟我們過來,」他跟她打read•99csw.com招呼,實際上他只能如此,「這是特工布蘭登·埃迪森,我是特工的頭兒維克多·漢諾威。」
「衣服呢?」
我更加恐慌了,不知是出於對她的這種應對自如的關心,還是出於「她」是個女的,我無法判別。
「那,張嘴吧。」我倚著她張開了嘴。她把兩片藥片放在我舌頭上,然後又把水拿起來。我乖乖地吞下藥,她就讓我躺到一個硬硬的床墊上,床單冰涼涼的,我不停地泛噁心,想吐。她好長時間沒再說話。我的眼前各種彩燈似的光點慢慢地停了,意識好像也逐漸恢復了。她看我有了反應,用塊布幫我蓋住臉,擋住頭頂的光,我才漸漸不眨眼了。
聯邦特工維克多·漢諾威一邊抿著咖啡,一邊打量著女孩,他在等著自己的隊友們,至少要等到他搭檔來。警隊里排名第三的幹將還在醫院里,試圖跟進其他女孩的情況,並試著——如有可能的話——查詢她們的名字,拿到她們的指紋。其他的特工和技術人員都在案發的那幢房子里。幾乎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他此刻只想趕快打個電話回家,跟自己的女兒們說幾句話,知道她們一切都好就行。因為他在問話方面,特別是面對受過創傷的孩子們問話很有一套,所以他才被留下,等到合適的時候,讓他進去跟這位受過特別傷害的女孩談談。這是明智之舉。
技術員告訴他說,在玻璃另一邊的女孩自打被他們帶進來,始終一言不發。開始他不覺得奇怪,畢竟她經歷了好幾次傷痛。但是透過單向鏡觀察了她一會兒,他便開始懷疑自己剛才的判斷了。她跌坐在硬邦邦的金屬凳上,下巴擱在一隻纏著綁帶的手上,另一隻手則在不鏽鋼桌子上划著不知什麼圖案。眼睛半眯著,眼帘以下的皮膚是整塊整塊的淤青色,一頭黑髮也沒有洗過,顯得枯燥,亂糟糟在腦後紮成一個結。顯然她已經累爆了。
當時綁架我的兩個人都不是女的,起碼這一點我能肯定。
維克多從玻璃上揭下照片,重新放回外套口袋裡。「還有沒有關於這個女孩的信息?」
「那你還問我幹嘛?」
她先在椅子里坐直了,然後將兩隻胳膊慢慢地舉過頭頂,直到整個後背都似弓一樣彎曲起來。麥克風傳出脊椎骨受到擠壓后發出的咔咔響聲。她搖搖頭,倒在桌子上,臉頰貼著金屬桌面,手掌也平壓在桌面上。她背朝著玻璃牆,她知道他還有其他人會在後面觀察她,只是她這樣背對著玻璃牆,反而暴露了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即那些線條。
「經常嗎?」
「一些對你們有用的趣事?」她說,「你喜歡編籃子,游長泳。埃迪森嘛!喜歡穿迷你裙,踩高跟鞋上街?」
其實大部分他們救出來的女孩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些沒等到他們搭救就早已死去的女孩們的名字。眼前這女孩只跟那些跟她一起的女九-九-藏-書孩說過話,對其他人一概不理,即便這樣,還是無法知道女孩子們的名字,關於她們的信息也都無法獲取。反……正,他沒法因此真的覺得,既然這樣他也只能無事可為。「你可能會死,或許不會,現在只管放鬆,等醫生來。」這樣的話對其他女孩有效,但是對她就不敢保證了。
他溫和地追問:「跟誰?」
「這事可不能開玩笑!」埃迪森突然厲聲說道。
「我們先得查清楚是不是。」維克多從柜子里拿出一瓶水,深吸一口氣。「好了。我們去跟瑪雅談談。」
他們走進審問室時,她靠著椅背坐著,紗布裹纏的手指交叉橫放在肚子上,這種自我保護的姿勢超乎他的想象,跟他一起的搭檔皺著眉頭,顯然也覺得出乎意料。她掃了他們一眼,雖面無表情,卻發現了一些細節,心裏有了些許的盤算。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兒的家還在不在呢。」
「我們會查清楚的。」他不喜歡推測,特別是在還不了解情況的時候。這樣的案件還是他干這個工作以來頭一遭遇到,物證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他凡事已經習慣估計到最糟糕的結果。一個小孩走丟了,你再怎麼忙得不著家,也不能指望最後能找到生還的小可憐。他認為凡事可以抱以這樣的希望,但不能抱以這樣的期待。他見過最小的小孩屍體,小得讓人難以想象用什麼棺材才能收殮;也見過連強|暴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遭到了強|暴。但手上這件案子太出乎意料了,不知怎麼了,他連該從哪裡下手都不知道。
維克多咬著嘴唇,克制著,不讓自己笑出來。他曉得,一旦笑出聲來,他會更加生氣,那等於是火上澆油了。儘管知道這一切,可他還是想笑。「請告訴我們您的尊姓大名好嗎?」
「行。」我輕輕地回答道,可是就連發生這麼輕的聲音都疼得像是要在我頭骨上鑿出個洞來。
看到我緊皺眉頭地看著軌道,利昂奈特解釋道:「會有一堵牆降下來,把我們都關住,什麼人都看不到。」
埃迪森哼了一聲,說:「不確定。」他笨手笨腳地拉起外套的拉鏈,裏面穿著他的紅人隊T恤。只要應急小組找到了生還者,維克多小組哪怕在休假也得被調回來處理案件。參照埃迪森平時的穿衣品位,維克多看到他沒穿印著裸女的T恤已經倍感欣慰。「有一組人在主屋那裡搜索,看那個混蛋有沒有留下什麼個人物品。」
「歡迎你來到蝴蝶花園。」
獻給媽媽和黛比,因為對我的問題,你們回答到一半時,
剛到花園時,我頭疼得厲害,比起我之前因宿醉引起的頭疼至少要強一百倍。一開始我疼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要呼吸就疼得像頭快被劈開似的,更別說動一動了。大概我發出了什麼聲兒,突然間有一塊冰冷的濕布蓋住了我的額頭和眼睛,然後有個聲read.99csw.com音跟我說,這隻是水,她可以保證。
「你覺得她是主謀之一?」
「那如果我說我不需要你們幫忙呢?」
「這種談話跟他——也沒什麼不一樣,」她咬住了裂開的下唇,疼得皺眉頭,血珠迅速滲透了裂開的皮膚。她又喝了一小口水。
「這是個什麼地方?」
你要知道,我這樣叫他,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敬畏,更不是因為受到了調|教。這個名字根本不是我給他取的。我們這麼叫他,只是我們對他一無所知,跟我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一樣。不知道的東西可以被生生地造出來,那麼最終還有什麼是沒被造出來的也就變得無所謂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實用主義吧。那些溫暖友愛的人,需要得到別人的肯定,可結果呢,卻成了斯德哥爾摩症患者,剩下我們這些人就成了實用主義者。這兩種品性我都見過,我選擇後者,即講求實惠。
即使她弓著身子,坐在床邊的一個高腳凳上,也看得出她身材高挑。她的長腿和纖長的肌肉線條像一位亞馬遜女戰士,或者把她比作一個母獅子好像更貼切些,因為她靠著的姿勢像只柔軟的貓。蜜棕色的頭髮凌亂地盤在頭頂,卻也不難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和一雙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深棕色眼睛。她穿著一襲黑色的絲綢裙子,高高地系在脖子上。
「你吞藥片行嗎?」
才意識到要多煩有多煩,諸如此類。
我重新注意到新添滿的水。「他們叫我利昂奈特,」她跟我說,「就不用跟我說你的名字了,說了也用不上。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還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吧。」
「那個劫持你們的人——你們跟他的花匠說過話?」
大概是想起了在出事房屋那邊看到的情形,埃迪森沒有回嘴。「為什麼挑這個女孩?」他問到,「拉米雷茲說還有一些其他的女孩傷得不重。雖然更膽小,可她們更願意說話。這個看起來不會輕易張嘴。」
我一到花園,就聽到了這個名字。
「給。」她拿給我一片黑色的絲綢布料,穿上才發現是一件緊身及膝的裙子,領子很高,後背很低,非常低。如果我有腰窩的話,我穿上后她一定能看到。她幫我系好屁股上的繩狀腰帶,然後輕輕把我推向門口。
「警官,你覺得這是他對她們做的?」一位技術人員盯著監視器問道。攝像機在審問室那邊錄著像,在這邊的屏幕上,能看見她被放大的臉,她雙眼緊閉,呼吸平穩。
維克多接著女孩的話,說:「你看起來不怎麼緊張。」
「花園?」
他摘下帽子,然後遞給她一瓶水,趁此機會想想如何換一種方法跟她談。她不害羞,因此她肯定不屬於心理受到創傷類的。「一般情況下,自我介紹還應該包括其他的一些東西。」
儘管如此,他也不願意承認她遭受了精神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