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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07

Ⅱ-07

但是有些時候,工具也能起別的作用。
「瑪雅……」她沒說下去,搖了搖頭。「算了,去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利昂奈特到了玻璃那邊之後,丹妮拉就不再擺出一副討厭拍馬屁的冷漠表情。我還沒想好怎麼感謝她。
他心裏是喜歡英納拉的,每次看到她都像是見到了自己的女兒們,但他的工作更重要。「花園的事呢?」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情感。「你剛才好像說過洛蘭一定要按指示做健康的食物給你們吃?」
我剛去的時候,見過一對雙胞胎。兩個人一模一樣,從頭到腳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連背後的翅膀文身都一樣,但是她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叫瑪德琳,一個叫瑪德琳娜。早幾分鐘出生的姐姐瑪吉,患嚴重的過敏,是真的會死的那種過敏。她會因為過敏喘不上氣,還沒走到花園就倒下了。你要是失眠想睡的話,讓她給你說說她吃哪些東西會過敏,沒聽一半你准能睡著。莉娜跟她姐姐正好相反,對什麼都不過敏。花匠這方面有點兒遲鈍,總是讓她們待在一起,每次去看姐妹倆的時間也都是一樣的。
莉娜喜歡在花園裡跑,而且經常渾身濕漉漉,泥糊糊的,沾著花草泥點就回來了。等到她要洗澡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瑪吉從餐廳回來,看到地上有一根草都會嚇瘋。花匠之前提供了二十幾種肥皂,瑪吉全都過敏,所以後來她抱怨說自己的皮膚多干啦、頭髮多細啦、還有一直講的無法呼吸、還有什麼眼睛模糊,都沒人理她了,真他媽的。
「不會,」我也不願這樣。「我覺得他不會去。」
瑪吉從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她說除非是空房間,在同一個房間里待久了她都會過敏。她妹妹幾乎每天都把特別準備的食物放在托盤裡幫她拿回去,等下一頓開飯之前再捎走。不過,莉娜也有時間干這活兒,因為她不管什麼飯菜都能在五分鐘內吞完。她吃什麼都行,不會抱怨。
「有什麼問題嗎,女士們?」他問。
「要從他那兒問出結果,是不容易的。」他小聲說。
過了幾分鐘,我聽到福佑上來的腳步聲,她坐到了我身邊。「就是個工具而已。」她哼了一聲。
我轉身一下子把她按在玻璃柜上,臉直衝著裏面的那對文身蝴蝶。那個女孩比利昂奈特來得早,甚至比迎接利昂奈特的那個女孩還要早,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只海灣豹紋蝶,也是沒必要知道的一點。「你不來吃飯,就會死,還要連累你妹妹。你自己想清楚。」
「為什麼你來問我,不直接問他?」

在花園裡,莉娜也是少有的幾個讓我真正擔心的人之一,因為我們大多數都知道,如果他把雙胞九_九_藏_書胎姐妹的所有事情都放在一起做,那麼要死也是一起死的。
「大概吧。」
每過一段時間,花匠就跟我們一起吃頓飯,像是國王召見佳麗似的;或者,像福佑說的,像蘇丹召見後宮一樣。他讓洛蘭在吃早飯的時候通知我們,當天晚上他會過來用飯,我猜他是想讓我們好好打扮一下。
「她得去。」丹妮拉說。我把最後一根辮子編完,輕輕放在她背後。
我知道為什麼他願意相信了。他的輕信明顯是出於膽小怕事。
她突然笑了,溫柔又苦澀,帶著一絲悲傷。「不過洛特為此深受困擾。」
莉娜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滴著水——也不知是水池裡的水還是沖澡的水——一下就癱倒在地了。「她說她不去了。」
「因為有錢有勢?」
「反正我們當時就圍著咖啡桌坐著,在地板上吃著塔基家的大雜燴,索菲婭覺得累,懶得穿衣服了,就用內衣遮一下,重點部位還可以用頭髮擋一擋,胸部卻遮不牢,她一屁股坐下來就開吃了。洛特為台詞發愁,好幾周的時間里,她每天都在不停練習,最後我們和她媽媽都去看表演了,就是好奇她到底會不會忘詞。」
瑪吉在家裡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父母手忙腳亂,就是為了讓她過得舒舒服服的。
「超出你能想象的極限。她們相信我,是因為我在她們面前證明了自己,我值得她們信賴。而我沒興趣證明給你看。」
很不幸,他確實明白了。整個晚飯期間,他坐在我和丹妮拉中間,一直關注著桌子那頭女孩子們的一舉一動,瑪吉面前的特製食品被她挑來挑去,一口都不吃。他始終看著她,可她絲毫不想參与談話,甚至連問她的問題都不回答。他看著她拿起裝著冰水的杯子在臉上滾——丹妮拉只裝作她自己的臉是腫著玩兒的——看著她把自己蜷成一隻大蝦,用餐桌擋住自己的赤身裸體。
「好的。」我又說了一遍。我看著他們走出花園,很快他們就會跟埃莉諾和艾弗里一起坐在餐廳里,像所有正常的家庭一樣吃飯聊天,儘管飯桌上籠罩著霧氣一樣的層層謊言。
花匠就站在餐廳門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淡淡地皺著。
「我不知道,不過他要上來了。請你別在我面前問他,謝謝。」
然後他爸走了過來,面帶著笑容站到我們中間。「聊得挺好吧,戴斯蒙德?」
「那你覺得我的話就能相信了?」
這也,額,太噁心太變態了。
「他是我爸。」
「你為什麼說他不會去找警察?」
我到花園的時候,她們已經待了半年了,當時利昂奈特還小心翼翼地幫瑪吉準備她在那片小天地的各樣東西,幸運的是,花匠看著瑪吉這些九九藏書零零碎碎的特殊要求還挺開心。
「長那麼大,但凡長了一丁點兒腦子,都知道要穿好衣服,冷靜下來,這都快過去一個小時了,你看看你,非得像個小公主似的,矯情什麼,現在還光著身子,起來打扮,你還得自己去跟花匠解釋你為什麼要擺一副大逆不道的樣子。」
「你就只有過敏,莉娜才有腦子。」小聲抱怨完,我把嘴邊的一綹頭髮吹開。「抹大拉,請你別當個徹頭徹尾的傻蛋,行嗎。不過是一頓飯。你的菜都專門備好了,咱們就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的那頭兒,跟別人都離得遠遠兒的。」
他態度轉變的時候我在現場,利昂奈特已經不會再來處理這些事了。
「忘了一半兒吧。吉莉在觀眾席把忘掉的部分給吼出來了。」笑容模式切換,轉瞬即逝。「我從沒羡慕過什麼人,覺得羡慕也沒什麼用。但那些女孩子,她們一起相處的樣子,她們對索菲婭的態度,都讓我很是羡慕。」
「索菲婭的小女兒。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凌晨三點才下班,索菲婭早上八點半要到女兒的學校看她班上的小朋友做遊戲。她回來打了個盹,起來后告訴我們的。」說到這裏,女孩臉上的笑意明顯加深了,笑容在女孩的臉上蕩漾開來,維克多一瞬間里覺得他看到了真正的英納拉·莫里西,以那個奇怪的公寓為家的女孩。「吉莉特別有自信,天不怕地不怕,做什麼事都能一頭扎進去,一點兒不猶豫。洛特就……不這樣。有像吉莉這樣姐姐的女孩大概都不會這樣。」
她眨了眨眼睛。「媽的她最好是換了。」
但是牆都落下來了,遮住了那些想要靠討好換取逃生希望的女孩子,遮住了她們臉上的翅膀文身。也遮住了那些哭哭啼啼無精打採九*九*藏*書的——除了福佑——她一直哭喪著臉。還遮住了玻璃櫃里的幾十個女孩,她們身邊還有零零散散的幾個空櫥,也裝不下現在所有的女孩,不知道他用完了會怎麼辦。
「好的。」
「不是你的配偶。」
「那他就只是個工具。」
「盤子里有你能吃的就吃。如果真的過敏了,就沒事,但一旦被發現故意餓自己,或者挑三揀四不想好好吃飯,那日子就不好過了。」
戴斯蒙德站起來,吻了吻我的指關節。來真的?「謝謝你陪我。」
「我還是去確認一下吧。」
丹妮拉到了瑪吉的房間,本來這事就該這麼完了,可是我們打扮好了在走廊里等候時,卻聽到了她們爭論的聲音。有什麼東西砸到牆上摔碎了,緊接著,滿臉通紅的丹妮拉就怒氣沖沖地出來了。臉上紅紫相間的翅膀中還露出了指印。「她換了。走吧。」
那天下午我在丹妮拉的房間里幫她梳頭髮,膝頭放一碗水,每次要用梳子梳通頭髮,就得蘸點水。她坐床上幫艾薇塔編頭髮,把絲帶綁進辮子里,再在腦後盤成一個金色的大髮髻。我給丹妮拉編的是小辮子,在盤好的小丸子中間和下面編,然後垂在背後。辮子都很細,所以不會蓋住背後的翅膀,但也算是她的小挑釁了。海莉用梳子和發卡在我背後忙著,而西蒙娜又在她身後用絲帶髮油幫她編扭辮。
「他會去找警察嗎?」
她試著跟我解釋過,我大概明白,卻又不完全懂,因為我不是她那種人。我不會選擇悲傷或是憤怒,但我也不會選高興這種情緒。
「他就是在出軌。」
「其他人的話都能信。」他用手指了整座花園,裏面只有幾個女孩子被允許在戴斯蒙德在的時候出來活動。
「你跟我們不一樣。」我冷漠地說,「因為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也永遠不會跟我們一樣。」
「明白了。」
「英納拉——」
「她說她不。」
「如果我問他,你覺得他會是什麼反應?」
「我來搞定。」她拍了拍艾薇塔的後腦勺,手拿梳子滑下床,然後跪在莉娜身後,「坐好了。」莉娜馬上坐直了。
「我不去。」
「很好很好。」他動了一下手,彷彿是想摸我的頭髮,但伸到一半,又抽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該去找你母親吃飯了。我晚點再來看你,瑪雅。」
我瞥了眼瑪吉,她還是赤身裸體的,臉頰上泛著粉色的手印,胳膊上那塊被我抓住的地方還是淤青色。「沒事?」
「你要去,不然你妹妹就完了。」
「就跟他說我病了不行嗎!」
可後來他態度轉變了。
瑪吉沒換衣服。她正忙著把她所有的衣服——她倆共有的衣服——塞進馬桶里。我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她被嚇得一大跳九九藏書,大口喘著氣,挑釁似的看著我。她和花匠還有艾弗里一樣,頭髮都是金黃的,但現在那金髮卻亂糟糟地糊在臉上。淡褐色的眸子和挺直的鼻子,簡直像是跟花匠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洛特是誰?」
夠了!
「我不去,」她嚶嚶地哭起來,想要掰開我的手,還抓我的手臂,「我就不去!」
「你自己都還沒到21歲呢。」埃迪森接話說,女孩只是點點頭。
「過敏跟惹惱花匠可不一樣,你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不去!就不去!就不去!就不去!」

她做了個鬼臉。「自助餐式的。排成一排,拿飯,然後在固定的那種長條凳和餐桌前吃飯,跟小學生沒有兩樣。如果想自由點兒,用托盤拿回房間吃也可以,只要在下一頓開飯前把餐具送回去就行了。」
我扇了她一耳光。
「她每次在外面滾得像條臟狗的時候,怎麼沒想我完了?」她氣沖沖地說。
「你為什麼不直接回答我?」
不過我還蠻喜歡莉娜。她從來不抱怨——就算是瑪吉最惹人煩的時候也不——她跟我一樣經常逛花園。花匠有時還會在園裡藏些小東西讓她找,因為他知道她會找到。她特別愛笑,一有機會就笑啊笑的,笑得花枝亂顫沒心沒肺,不明白她狀況的人看到了估計會嫌棄她。她選擇高興,因為她不想被悲傷或是憤怒纏繞。
他想要追問的時機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他不會忘記要問的話。他還沒天真到認為她會相信他們,但他也知道她不是有意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實感的。不管她想要掩蓋住什麼東西——他同意埃迪森的話,她肯定瞞住了什麼重要的事——她太專註于掩飾,只會讓其他事情開始露出馬腳。
到上芝士蛋糕和咖啡的時候,氣氛變得有點兒尷尬,他清了清嗓子,靠近我。「真有必要打她嗎?」
有時候跟福佑說理是說不通的,她總能找到歪理。
「那該是你媽媽擔心的問題,不是你要擔心的。」
「你們怎麼就是不明白呢?」她想要踢我,沒踢著,就想一屁股坐地上。我使勁兒拉她,最終還是糾纏著把她拽了起來。「我可能會過敏,而且過敏會很嚴重!我會死的!」
「我也沒說我自己就能明辨是非了。他想要相信自己的爸爸。我卻從沒有能夠那樣深信的對象。也從沒有讓別人為我驕傲的需要。」
「那是下午!」
我們到餐廳的時候花匠還沒來,大家都像瑪德琳和她的同學一樣兩兩搭伴兒。丹妮拉跟我排在隊伍的最後,幫助其他人入場:幫這個拉拉裙子,幫那個弄弄別針。等到大家都入場坐好了,我靠到了牆上。九*九*藏*書
她哭得更凶,大串大串的珍珠淚連同鼻涕一起往下流。真噁心,可我還是抓起她的手臂,往角落裡走。
我從沒參加過學校舞會,但直覺告訴我,當時準備的情形挺像那種的,覺得好玩又神奇,有點兒期待,感覺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還能細細地回想甜蜜的片段。但是在花園裡肯定不一樣了。園子里到處有水,隨時有可能潑濺出來,所以平時大家都只穿內衣,也沒人會像去參加舞會的女孩子那樣一路上說說笑笑的。
「冷靜下來了?」
「要是吃的東西不合胃口怎麼辦?」
「有,她需要冷靜下來。」
聲音響亮,清脆,在空曠的小房間里聽起來格外的響,她臉上立即出現了紅印。她用一隻手捂著臉,眼睛盯著我,噙滿著淚。因為她過敏,艾弗里從沒被允許靠近過她,估計她之前從沒被扇過,就算她反應靈敏,出手速度快,此時應該也沒反應過來要回扇我。就在她被驚得不知所措一動不動的時候,我把她頭髮抓起來高高地彎了一個髻,用幾個髮夾固定了。
維克多去過這種表演展示課,問說:「忘詞了嗎?」
「因為他都不敢問他爸那些重要的問題。」她聳聳肩說。「他肯定很害怕。萬一他去找了警察,結果他爸的話被一一驗證是真的怎麼辦?或者,萬一真的有陰謀他不是會更怕?他可能想做對的事,但他只有21歲。這個年紀的人能有幾個懂得是非的?」
「他知道你沒病,」我幾乎是咆哮著回答她。「洛蘭肯定已經跟他說了,你當她下午來每個人房間轉一圈兒是玩兒呢?」
「是的,父親。瑪雅很會聊天。」
「她真在換衣服呢?」
「因為我不知道他的話能不能信。」他臉紅了,好像質疑他爸爸說的話是什麼丟人的事。
媽的。
「在塔基家什麼都能吃到,」她馬上打斷說,用燒傷割傷的手指打了個響指,像是要把多愁善感的一面打消掉。「那家店就在我們那棟樓和車站之間,從不關門,什麼都能做,就算是你從隔壁的雜貨鋪里買來的東西都能給你做出花樣。我們幾個都在餐廳工作,所以沒人想要自己做飯什麼的。」
我緊緊地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到走廊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