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兩個人的關係
可是老爺爺卻搖了搖頭。
「老爺爺,您沒有搬走S君的屍體嗎?」
我突然想起S君出現在我房間里的情景。S君請求我去尋找他的屍體,我答應了他。那個時候,我雖然很不安,但是卻也感覺到有一種新鮮的力量在體內涌動。為什麼人去做一些事情這個想法讓我充滿了力量。S君在地圖上一遍又一遍畫上×形記號的時候,可能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對於老爺爺所說的,我漸漸開始理解了。
「可能是因為S君在學校里過得不好的緣故。S君總是被班裡的同學欺負。所以S君就,怎麼說呢——他可能就想干一些殘忍的事情。」
這些話聽起來是真的。
「為什麼老爺爺您和S君是同類呢?」
老爺爺萬分驚詫地看著我,反問道:「S君的屍體?我當然不會幹那種事了!你覺得我能和屍體——人的屍體在一起呆那麼長時間嗎?」
實際上,後來就在那個地點發現了一隻雙腿被折斷的小狗的屍體。
「這是我們學校入學的時候發的。」
「我就明白了,那裡有新的動物屍體。我看到那張地圖的時候腿都發抖了。我就想,難道說S君又幹了相同的事了嗎?那種可怕的事。同時我也意識到一個月前在水閘那裡,我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是非常恐怖的。我折斷了那隻小貓的腿,對S君來說就是我欣然接受了他送給我的這個禮物!」
從此,同樣的事情不停地發生著。S君不斷地把地圖塞進百葉箱,老爺爺也不斷地按照地圖的指示到那些地點去折斷屍體的雙腿。地圖上的×形記號就這樣一個個地增加著。
「是嗎——你看到那隻貓了?在那輛廢棄的車裡?對,那是S君殺的,我折斷了腿。那是最後一隻了。你和這事還真是有緣分啊……。」
老爺爺的話我一點也不明白。看著一臉困惑的我,老爺爺淺淺地笑了笑。
「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一回頭,就發現S君在竹叢的對面向這邊看著。我當時真是嵴背發涼,把小狗的腿折斷了這種事要是被一個小孩子看到了,那可……一瞬間,我想這孩子肯定撤腿就跑,回到家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訴給別人。要不就是慌慌張張地去報警,說自己在附近看到了一個行為怪異的人。可是S君並沒有那麼做。」
百葉箱這個名詞,以及老爺爺天天來到柞樹林的這個理由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老爺爺搖了搖頭。
「而且,這樣一來就又有一個人知道真相了。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就https://read.99csw.com算是我向警察坦白的練習吧。謝謝你啦。」
「我那天因為工作——說是工作,其實也不過就是打工。每天早上八點到柞樹林里去,去看看那個放在S君家旁邊的百葉箱,把森林里的溫度和濕度記錄下來。」
「把腿……」
「我在那一刻被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怖給擊中了。」
老爺爺從我的身上移開了視線,眨了眨眼睛。
「那天我一個人在家裡抱著腦袋,不停地對自己說,什麼也不許干!哪兒也不許去!」
「這個嘛,我是想過的。」
老爺爺站了起來,從背後的茶櫃抽屜里取出一捲紙。一張一張地,還有著當初曾經折成四折而後展開的摺痕。我大吃一驚。那紙我見過。就在剛才,在我自己的房間里。那就是印著《我們生活的街區》的N 鎮地圖,一共有好幾張。「你好像知道啊。」
老爺爺繼續說著。
「第二個是在農戶的園子里。」
老爺爺伸出雙手遮住了臉頰。手掌的縫隙間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那可能真是我的錯。因為我幹了那麼多——我對動物的屍 體 做 了 那 么 多 殘 忍 的 事 情——所 以 可 能 是 有 人 在 模 仿我……」
「是個塑料袋。在那條林間小道上。竹叢旁有一個塑料袋。口扎得緊緊的。我就想,是什麼東西呢?然後我走過去,把口袋打開一看,裏面竟然是一具小狗的屍體——」
的確如此。S君屍體的腿並沒有被折斷。老爺爺是不會和那樣的屍體在一起那麼長時間的。
「不是的。我所恐俱的不是那個。我是——」
的確如此。S君得知水閘附近那隻小貓的事情之後一定非常高興。
老爺爺仰起臉,對我笑了笑。
「在這期間。您就沒有想過阻止S君嗎?」
「那為什麼後來還是去了呢?」
「這是第九張——最後一張地圖了。」
「但是我卻沒有那種勇氣。我一想到S君的內心處於多大的危險之中,就怎麼也無法去阻止他,我實在是做不到。我如果阻止他,他一定會很傷心。自己給了對方禮物,對方應該高興才是,可是如果要是知道對方其實並沒有接受自己的好意的話,下一次他說不定會——」
「一開始是在一年以前。你還記不記得,在這附近的一條小巷子里。有個小姑娘車禍死了?就是那個事故發生之後不久。」提到那起交通事故,我感到一陣痛楚。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我繼續聽九九藏書下去。
「我害怕小狗會轉世。」
「一想到那地方有個屍體,而且還一直放在那裡,我就覺得害怕。要是不早一點把它的腿折斷,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就會轉世。我就是怕這個。」第二天一大早,老爺爺就跑到了地圖上指示的地點。「在山茶花叢中,有一隻茶色的小狗的屍體,嘴裏塞著香皂。我把那小狗的腿又給折斷了……」
老爺爺的喉結動了一下,眉間的皺紋加深了。「我對著被折斷了雙腿的小貓屍體發了好一會兒呆。一瞬間對自己剛剛做的那種殘忍的事情抱滿悔恨和感傷,連動都動不了了。可是最讓我傷心的,最最讓我傷心的是我竟然通過做那件殘忍的事情來將剛才幾近瘋狂的自己從恐懼中解脫出來,重新變得平靜。」停了一會兒,我開口問道:「那小貓小狗嘴裡的香皂也是老爺爺您塞進去的嗎?」
我想了一陣。卻沒有結果。
老爺爺滿臉悲痛,點了點頭。
「在水閘旁邊,晨跑鍛煉用的柏油路上全都是血跡。」老爺爺一面低頭凝視著地圖。一面說著。
「你想錯了。真的,我沒幹過。我連這件事都是剛剛才知道啊。啊啊,可是——」
「是夜裡才發現的。我是在十點的新聞里看到的。」老爺爺一臉愕然,凝視著我,沙啞地說:「十點啊。」
「一年前,有一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樣到百葉箱那兒確認了一下,然後打算回家。回家的路上,在路邊我發現了一個白色的東西。」
「所婆婆……」
「什麼意思?」
「你知道S君為什麼殺死那些小動物嗎?」
那似乎是一隻栗色的小狗。
為了防止轉世,所以要折斷雙腿。這樣的事情一般是很難想像的。
「你來了,真是幫了大忙。煩心的時候,能有人聽我說說話真是再好不過了。心情好多了。該做的事情也能下定決心做了。」老爺爺的眼角笑容擠出一道深深的皺紋。
「因為那麼做了,就可以防止它轉世。那些人殺死我媽媽之後,也是折斷了她的腿。當然了,當時肯定是折得不對,因為最後媽媽還是轉世了。」
不僅沒有那麼做,相反,S君根本就沒有吃驚,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老爺爺的臉,一動不動。
「又過了兩周的一個早上,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去看百葉箱。可是百葉箱里有一張折著的紙。前一天我來時絕對沒有這個。我就想,這肯定是誰在惡作劇。那個百葉箱四面都是板子,肯定是什麼人從這縫隙里塞進了垃圾。」
老爺爺的聲音像從喉九_九_藏_書嚨深處擠出一般。
「我也這麼想。在學校在家一直都承受非常大的壓力,所以他就有可能通過比如說殺死小動物之類的行為來排解。——所以那時候,S君看見我對小狗的屍體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情才會認為我和他是同類。他會認為,我也是為了尋找一個發泄煩惱的缺口才幹那種事的。」
「那一定是S君給我的禮物。他看到我折斷了小狗屍體的雙腿,覺得我跟他其實有著相同的境遇而同情我。所以,他就用這張地圖來告訴我他殺死小貓的地點。」
「不,那不是我乾的。我按照地圖發現屍體的時候,嘴裏已經塞著香皂了。S君為什麼要那麼做現在我也弄不明白,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白色的東西……」
「恐怖。」
「緣故?。」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也覺得可能是那種東西……」老爺爺把地圖放在盤坐的膝蓋上。將最上面的一張放在桌子上。我的視線落在了紙上。地圖上有一個地方畫著一個×形記號,就在流過鄰鎮的Y河水閘附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個場所的含義。
「這是最開始的一張,我當時看了是一頭霧水,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我還是非常在意,所以就閑著沒事到畫著×形記號的地方去了。那感覺就像是以前經常玩的那種尋寶遊戲似的,很讓人懷念。可是我在那兒找到的卻不是什麼寶貝。」
「為什麼S君每張地圖上都要把新的有屍體的地點和此前的地點都標上×形記號呢?」老爺爺膝上還剩最後兩張地圖的時候,我忍不住問道。「可能是他想要向我轉達他的想法吧。他想提醒我,他已經給了我這麼多的禮物了,所以他就把所有放屍體的地點一遍又一遍地在地圖上畫記號,我覺得。」
我從未想到一切會是這個樣子。我本以為老爺爺是殺死小貓小狗的兇手。所以才跑到這兒來的。可是,兇手最終還是S君。S君殺了小貓小狗,老爺爺把腿——
一個月之後的一個早晨,老爺爺在百葉箱里發現了第二張地圖。
「可是,新聞里什麼也沒——」
「那就是一個開始。打那以後,S君就開始不斷地向我提供動物的屍體。」
「只能這麼想了。有人……」老爺爺的手指在臉頰上頗抖著,內心也似乎十分膽怯。「道夫君——實在是對不住……」老爺爺對我說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您是害怕殺死小貓小狗的兇手嗎?」
從剛才開始,我的心中就浮現出一個疑問。猶豫了一陣,九九藏書我還是決定說出來。
「老爺爺,您把那隻小貓的腿也折斷了嗎?」
老爺爺的臉色變了。
「我實在是沒法克制那種衝動。屍體一旦出現在眼前,我就又被那種恐俱弄得要發瘋了。所以,要想從中解脫出來,只有折斷屍體的雙腿。」
「那天下午開始,我就沒打開過電視。我害怕知道警方調查的進展,連報紙也沒看。那不是我乾的。我不會幹那種事。」但是我並沒有馬上就相信老爺爺的話。折斷那些小貓小狗腿的是老爺爺,所婆婆被發現的時候也是完全相同的狀態,可是老爺爺卻偏偏說這件事情與他無關,這絕對值得懷疑。
我仰起了臉。一直到現在,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我卻忘了問最重要的事情。
「是的。我小時候——就是和現在的你差不多大——我的媽媽去世了,被壞人給殺了。然後就被裝進棺材,埋進土裡。但是……」接著,老爺爺說出了讓我極為震驚的話。本來已經死去的母親卻在某一天轉世了,從棺材里坐起來,爬出泥土,對殺死自己的人進行復讎。
「就像被摔在地上或者是牆上一樣,整個臉都爛了。全身都是黑色的血,都結成血塊了。我可嚇壞了。究竟是誰乾的呢?為什麼扔在這兒呢?——不過,這種展驚也沒有持續多久。比起震驚,不如說我是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感情給擊中了。」老爺爺痛苦地閉上眼睛,嘴唇顫抖著。
「覺得奇怪是吧?可是我這麼想是有緣故的。」
太陽開始偏西了。透過柞樹枝葉的橙色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老爺爺的側身沐浴在陽光里,弓著身子,一動不動,宛如一棵生根已久的老樹。遠處傳來油蟬的鳴叫聲。
「所婆婆也是您乾的嗎?」
「就是這張。」
兩手按著桌子。老爺爺向我探過身子,雙眼圓睜,嘴唇張開,顫抖著。「就在兩天前,八月二號——和發現S君的屍體是同一天。」
老爺爺沒有說完,只是直直地盯著自己眼前的地圖,地圖己經有八張了。
「發生了那樣的事嗎?什麼時候?」
「模仿?」
「什麼?」
老爺爺把第二張地圖疊放在第一張的上面。
「S君自己的理由……」
我突然間想起那天我要往裝著S君的瓶子里放絡新婦大蜘蛛的事情來。那時我覺得自己有點明白了人為什麼有時候很想做一些殘忍的事情。什麼都干不好的時候,感到自己不被別人理解的時候,人就會做一些平時根本無法想像的殘忍的事情。這是我自己的親身經驗。
「那究竟是什麼九-九-藏-書呢?」我問道。
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其實答案始終在我的頭腦中盤旋。迄今為止,我認為S君殺死那些小貓小狗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個理由應該和S君在瓶子里養小貓仔是同一個。我終於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老爺爺垂下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老爺爺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的,折斷了。」
我看著老爺爺的臉,他拚命搖著頭。
「商業街那裡,大池麵粉廠家的。腿也被折斷了,嘴裏也被塞上了香皂。」
「我把小狗的腿折斷之後,就想找個地方把它埋了。所以我又把小狗塞進了塑料袋裡。」
老爺爺在把它放到桌子上之前。對我說。「第九個畫上×形記號的地點就是S君家附近的空地吧?」我把自己偶然看到那具屍體的事情說了出來。並且也說明了這就是後來大吉向我吠叫的原因。
「從那以後,我一看見死屍就非常怕他會轉世。而且還會想起我媽媽復讎的事。那天早上,看到小狗的屍休后,我就感到特別恐怖。等回過神時,我已折斷了小狗的腿。」
「我是前天,也就是S君的屍體被發現那天決定把一切都對警察坦白的。不知怎麼回事,好像S君屍體的嘴裏也有香皂。所以我想,警察肯定會把近來那些動物離奇死亡的事件重新調查一番的。那樣一來,我所做的一切的最終敗露也不過就是時間的問題了。我覺得,與其被警察抓到。還不如自己坦白。可是啊,真是怎麼都下不了決心。這三天真是快煩死了。總算下了決心,剛才給警察打電話,警官又不在。我又動搖了……」
「更強大的感情?」
「S君的眼睛里充滿了同倩。嘴邊還有一絲微笑。S君一定是看到那樣對待小狗屍體的我就覺得和他自己是同類。」
老爺爺疑惑不解地看著我。
老爺爺到了水閘附近,一開始似乎是覺得那裡什麼也沒有,果然是惡作劇。於是,他就決定沿著來路返回。但這時,一陣惡臭忽然襲來。「我來到水閘的控制室,在螺旋式的樓梯下面,稍不留神就不會注意到的地方。那個,就被扔在那裡。一隻雪白的小貓。」小貓和兩周前看到的那隻小狗一樣,似乎是被摔在什麼上面受了重傷而死的。
我問道。可是老爺爺卻反問了我一句。
「腿?為什麼啊?」
老爺爺用枯枝一般的手指了指畫著×形記號的地點。這和最初發現小狗屍體的地方是一致的。那一帶還有一些農戶,廣闊的農田之間還稀疏地分佈著一些古舊的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