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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元宵

女人又說:「雷士先生,近來忙不忙?」
「無聊比事情還多。」
這女子若是一個盪|婦,則雷士先生或者因為另一種興趣,能與她說一整天的話。這女子若是一個平常身分的女人,則他也可以同她應酬一些,且另外可以在比肩并行中有一種意義。
他望到手上一本自己所作的書,花的封面也是自己所畫,且看看這書鋪夥計的圓臉圓眼睛,和氣得可愛,就點點頭,要夥計把書包了。那兩個學生見到他買了這書,才似乎下了決心,也選出兩本書來給夥計,要夥計算賬。他對這兩個年青人笑著,想說什麼不說,又走到別一處去了。
「我想學唱戲。」
「她同人來往沒有?我聽說好像相交的極多。」
「據說容易學,我阿秋是會得不多的,要學就問阿秋,她是正極歡喜作人先生。」
「是!幸福就是這樣得到!但是為什麼又……」女人不說完,又笑了。
「這是說笑話!先生去學戲他們書鋪也不答應的,中國人全不答應的。」
女人喊道:
彷彿煩惱來了,就工作,不能工作也儼然做著工作的樣子,一面想這是往日的辦法。有了這辦法,生活在本身上雖找不出意義,但另外,間一翻翻文件盒裡的成績,似乎是這樣仍然可以單獨活下的勇氣了。且常想到一切過去的偉大的前輩,是如何在刻苦中度著日子,則又不禁興奮起來。想到在生活上苦戰的英雄,瘡痍滿身的情形,回視自己則又不禁臉上發燒。在另一時,自己的行為,不就已經給人說過這是英雄這是戰士了么?過去的,另一時代的戰士之流,是不是也就相差不遠,那不可知。然而所謂享樂者徒眾,他將用什麼方法在什麼情形下消磨著這每一天呢?明燈華筵周旋于女人之間,回則頭痛心煩;或留心自己臉上一點粉刺,便每日照醫生所囑咐做事;或為新衣與縫工吵嘴,不能自休……這裏就無處不可以得到人性的真實源泉,鄙視、憎忿、無端的傾心與有意的作偽,隨時隨處可遇。這些人,自然也就不缺少著那所謂煩惱,然而所煩惱者,當為另外一事上,不比此時的他了。這時的他一事不能作,即空想,也倦于展開。

一 家中

他見到女人高興,也不能不高興了。女人說請他陪她還到幾個鋪子里買一點東西,他想起也應當買一點禮物送給這女人的母親,就說自己也要買一點東西,不妨事。女人把花放到包車上,要車夫先拖空車回去,就同雷士步行,沿馬路走去,雷士小心的與這女人總保持到相當的距離,女人似乎極聰明,即刻發覺了這事,且明白雷士先生是怕為熟人見到以為同一女伶走路為不方便,就也小心先走一點了。

十七 車上

「為什麼不跳舞?」女人說。
女人不做聲,卻喊她的母親。母親雖回了頭,心卻在趙雲打仗的槍法上。
「社會是只准人做昨天做過的事,不準人做今天所想做的事。」
「你說十八到廿都無戲就十八去。」
「要不要XX特刊?這裏面有秋君的像,新編的。」這茶房原來還拿得有元宵XX特刊,送把到他手上時,很聰明的不問及錢,留下一冊就泡茶去了,他就隨意的翻那有相片的地方看。
「應酬是有的,但明九是不許我同人應酬的。往日還間或到別的地方去吃酒,自從有一次被小報上說過笑話后,明九就說不能再同人來往了。明九他總以為這是不好的,寧可包銀少點也無害,隨便堂會是不行的。母親說明九是書獃子,但我知道明九脾氣,所以我順了他。」
「你那樣記心好!」
「秋君小姐以為這話怎麼樣?」
他就問:「除了唱戲還做些什麼?」
他看了每一個在翻他所有小說集的年青人的臉,心中有一種慚愧,覺得這些人真是好人。然而他又以為這些人很可憐,這樣歡喜看這些書,卻不知道這些書的作者就站在身邊。
「不要他們答應!我能夠唱配角或打旗子喝道,同你們一起生活,或者總比如今的生活有生氣一點。」
因為是元宵,這個人,本來應當在桌旁過四小時的創作生活,便突於今天破壞了。先是想出門到某一個地方去看一個朋友,到臨出門時又忽然記起今天是一種佳節,在這家有主婦與小孩子的家庭中,作一不速之客真近於不相宜,就又把帽子擲到房角一書架上,仍然坐到自己工作桌前了。
找到一個座位后,雷士先生為了掩飾自己的劣點起見,把憂鬱轉成了高興,夷然坦然的去同那母親談話,又大方的望著女人笑,女人也回笑,意思是像這樣一來大家也可以無須乎具有戒心,就縱或在身體方面免不了有些必然的事,在心上倒可以不必受苦,方便自由多了。她要雷士先生始終對此種心情同意,故向雷士先生說:「這裏不比戲場,同母親說話,是不怕為鑼鼓所妨礙的。」
「有人送花籃沒有?」
「虧你記得這樣多。」
「是!我以為——」
這江北車夫太聰明了,看到車上人情形,以為是命令他向前趕車了,適巧前面走的是一部包車,車上坐的是一個女人,這車夫就回頭向他會心一笑,一直向前面車子追去。事情顯然是作錯了,但他卻不言語,以為就是這樣辦也未嘗不可。車追上了前面的黑包車,女人返身望,望到他,似乎認識,不作聲仍然把頭掉過去,他覺得好笑。然而拉他的車夫見到這女人回頭,卻樂極了,以為得錢的機會到了,不知疲倦的緊追到前面車子,車略停時還回頭對他作出一種丑相。走了一會女人又回頭望了,似乎知道後面的車是特意追她跟下來的了,回頭時就略示風情,他仍然只有笑。
「到馬路上去。」
「是的,因為不告給誰,所以許多人都不知道,報上也無人說。明九他是頂不歡喜張揚的,這人脾氣怪極了,但是這是個好人。」

十四 金花樓

想到去,就應當走,不拘是如何,也應當到那裡看去了。
「你讀過幾年書?」
「為什麼不去,我說到杭州,是頂歡喜的。划船,爬山,看大紅魚,吃素菜,對日頭出神。聽鍾,真好。媽,明九他若來,——」說到這裏時,這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又把頭垂下,住口了。
「嫁的人是內行不是?」
他仍然不作聲。意思是答應了,卻不說。
「當真去嗎?」
「無聊為什麼不也乘到天氣好到杭州去玩幾天?」
雷士先生像在地獄中望到天堂的光明,覺得一切幸福憂患皆屬於世界所有人類,人與人,在愛憎與其他上面,原都是那麼貼緊黏固成整個,但自己則仍然只是獨自一人,渺不相涉。雖然在許多地方,許多人,是正如何對他懷念,對他關心,然而在孤獨中生長的人,正如在冰雪中生長的蟲一樣,春風一來反而受不住了。他聽到那做母親的說到對他關心的話,就深深的難過。他聽到那做母親的把秋君的新婚相告,如告給一個遠地初來的舅父以甥女適人的情形,他真要哭了。她還要告他秋君的丈夫是什麼樣人物,這次在安徽是做些什麼事,幸好戲台上在打仗,披了頭髮趙子龍出了馬門,一陣混戰開始了,話才暫時稍息。
聽差仍然笑。
他記到剛才那停車處,這時前面的燈又成紅色,另一輛汽車也正停到彼處,他望到這另一車是兩個年青男女,坐緊擠在一個地方,他幾乎想跳上車去打這年青男子一頓。然而前面燈一轉綠色,這車又即刻開去,向前跑了,他只有在那路旁搓手。
女人低了頭,不做聲,情形又像因想起了什麼事頭痛,心裏不耐煩起來了。
「事情多吧。」
本來這書還未脫稿,這時聽到這夥計說慢一點買預約,他就想這書將來若寫成,當寫著特為給這小朋友的一句話了。他覺得這年青人是比起自己來還更偉大一點的,自己站到這潔白靈魂的面前,要多說一點話也說不來。他想到的是應當使這年青人知道自己的感謝,但他不說話,終於走了。
茶房笑說:「台柱兒一根,並不比孟小冬蹩腳!」
他只對這夥計笑,不說要也不說不要。為了信任起見,這夥計又由他自己的心裏找出一些對作者高明的處所加以稱讚的話,這生意是非做不行了。他到后就又答應了每種包一本,一總算賬。
一個為雷士先生寫小傳的人,曾這樣寫過:一個中年人,獨身,身體永遠是不甚健康到使人擔憂,他的工作是用筆捉繪這世界一時代人類的姿態到紙上。
不到一會那茶房把蓋碗同果盤全拿來了,放到雷士身邊小茶几上,茶房垂手侍立不動。這茶房,一望即可知道是北派了,雷士問他是不是天津人,茶房就笑說是的。

六 街上

「決不是。他們先又說要《血與水》兩本!」夥計說給他聽。
「不看了。」
「您先生說誰?」
「怎麼說得這樣可憐?」
「除了是雷士先生想到戲台上打筋斗,別的事是也可以作的。」這話是那母親說的,好像是間接就勸說了雷士不要太懦。
「母親,」女人忽然搶著了話說,「什麼時候我們過杭州去?」
「喔……」
他不願意吃酒看戲,又不歡喜到賭場去,又不能更荒唐獨自跑妓院去玩,這錢要花也難。
雷士先生只勉強的笑,站到那花堆邊並不做聲。
他把呢帽接過手,皮夾仍然塞到衣袋裡去,走出房門了。
一個管事的過來了,正要九-九-藏-書說話,他把管事的拉到人身後去,告給了管事的他是誰,就要這管事的喊夥計將他所有陳列在書架上的集子各檢一冊包好,等買書那人出門時就給這兩個年青人,說是作者送他們的。他把話說完,簽了一個名在賬房櫃檯的簿子上,就走去了。他不敢在書鋪外邊停留,因為恐怕那年青人出來時認得到他。他的心像做了一件善事,一旁走一旁好笑,以為今天做的事是頂痛快的事。他猜想這兩個年青人必定還吃驚不小,或者不好意思要這書。他又想這事若為那圓臉圓眼小夥計知道,不知這天真爛熳的人將來對另一主顧又將如何去說今天的事了。
「你是這樣寫過!你的神氣處處都像你小說上的人物,你不認賬么!」
雷士先生又搖頭笑。
「也間或看看,無聊時,就在這類事情上花錢的。」
「玩去,」她察看了腕上的手錶一會「還有兩點鐘我們坐汽車到金花樓去吃一點東西去。」
雷士先生稍離遠了女人一點,仍然走路。心上的東西不是重量的壓迫,只是難受,他不知道他應當怎麼說好,他要笑也笑不出。
在他那生活中就有那煩惱病根存在。「一個中年人,獨身,身體是永遠不甚健康使人擔憂,工作是用筆捉著這世界一時代的人類姿態到紙上」,在這四句傳略中,就潛伏了這人病的因子,不承認那怎麼行。不承認也罷,就說是看不起所目睹過的一切女人,因而擱延下來了,話是不妨這樣說的。然而總應當有那樣可以傾心的女子,生到這世界上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家中!在某一時這精細的頭腦,也應當想到這一件事來吧。應當想到過什麼樣女子是可愛的女子,什麼樣女子是可以作妻的女子,無目的的夢也總在較年青的心中做過吧。在這時,雖不是在那裡應付一件戀愛,或應付一件債務,然而就正因為不敢去對這債務加以注意或清理,意識的潛沉,就更容易把人性情變成悒鬱無聊,覺到生活近於一種苦事了。
「要什麼茶?」
一個身在外國的人,對於佳節的來臨,是自然很寂寞的。一個身在本國的人,也還是感到寂寞,那原故又不是窮,當然是另外一種情形了。他是明白自己這寂寞情形,而不敢去思索這問題的,他只煩惱,並不細細追究為什麼這樣自苦。
這時泥蜂窠是見不到了。
他答:「……」
雷士先生說:「真是,我以後也就照到老人家所說的生活下去,必定幸福。」
「你還學繡花嗎?」

五 花店

雷士先生則先看到這危險,故憂愁放到臉上,不快活的意思完全與這時女人因一種情慾騷動在心中而顯出的煩惱為兩樣。他是不是要利用這機會做一點事業,他還無法決定的。他把這事答應了,就應當去,應當到那裡盡他所能盡的一個男子本分,這種天與其便的事上得到分內的幸福,他再因循則可以說是一種罪過。不過事情還有三天,在三天中他若能沉醉到酒里,則或者容易過去,也不會別有枝節變故。若這三天盡這中年人來想,可不知道憑空要想出多少忌諱了。雷士先生知道自己的壞處是比別人知道他的長處還多的,他就不能有這種信心相信到三天以後真過杭州!他這時願意,敢,到時也說不定又害怕,願意仍然過安寧單調的生活于上海不動了。並且他又想,時間是還有三天,單是今天一出門,所遇到的已就變幻離奇到意料之外了,則三天盡事實可能,還不知如何延展這局面。也許到時他縱不缺少勇氣,勇氣卻又無用處,事情變了。
聽差來了,這是一個瘦得可憐的人,用薄薄皮包著骨,手上的青筋如運河,起伏有序。他望到這聽差的瘦身材不作聲。進門了的聽差,見主人無話說,知道是要出門了,就把帽子從書架上取下來,用袖口抹灰。到后又見到地板上的皮夾了,就彎身將那皮夾拾起。
「十八!」女人故意說及十八,讓雷士先生聽到,且伶俐的盼雷士先生,意思是請他注意。
「是你的——」
過一會,皮鞋與跳舞的夢過去了,他就把皮包從衣袋中掏出,檢察所剩的錢有多少。檢察結果知道了鈔票五元的是拾張,一元的是九張。還有一張一百元的滙豐銀券,為昨天一個書鋪送來的,還不曾拆兌成零數。他把皮夾捏在手上,想了想,意思像是若把這點點錢用到荒唐事上去,就可以使別人同自己即刻在此種關係下變成密友,也可以使一個好女人墮落,一個乞丐因得此歡喜而死,就搖了一搖頭,拍的把皮夾丟到地板上了。
車走了一陣,到新世界轉了彎,稍停,停時車略震,兩人的身便挨了一下。
「是XXXX?」
日影在牆上移動,他看到這一點秘密,忽然有所澈悟,決定出門了,按了一次鈴。
「媽,」女人喊她的媽,不說別的,就撒嬌模樣把頭伏到她母親肩上去,亂揉。
女人似乎了解了,想了一想,就說:「雷士先生,願不願意過我住處去玩玩?」

二 街上

他走到大街上了,把剛才書鋪的事放下,心中又有點空虛來了。他見到那樣多的人同車子,見到那樣多貨物,與空中的電線,說不出的寂寞,又慢慢的加濃,覺得在大路上走也不成事了。

八 大世界

「無意中——是不是說無意中到書鋪,又無意中碰到我了?」
他又說:「是不是把錢又送到……」
然而他仍然望到這黑色印有凸花的小皮夾,彷彿見到這皮夾自己在動,且彷彿那鈔票就像一杯酒,在那裡勸駕,請他好好在機會中用它一用,一面還似乎在那裡分解,說「這也可以說是誘惑,可完全不是惡意。」他承認這真不是惡意的。一個曾經與金錢失過戀的人,對於錢的歸依是明白它的善意的。有了錢,於他是可以增加在人前若干勇氣的。沒有錢時他就想到他非常善於用錢的事情,買這樣那樣,或送誰借誰,都以為只要有錢時這樣一做,當可以得到一種愉快,如在神前還願。不過如今是錢在手上的,他卻不能把這個錢照到他所想的去做了。從前想到這樣那樣是可以得到幸福的,這時仍然不夠了。在沒有錢時節,他以為,若果有了錢,就可以把無聊這兩個字在字典上用墨塗去,如今他明白錢不是能幫助他獲到他所要的東西了。一個老年人,身邊兒女繞膝,有錢多,在家做善人,用錢打發在門外叫喊的無告者,錢是的確能給這老封翁好處的。一個博徒,在新年中輸了錢,正感無法可以扳本,得到一筆小款,他同樣也能感到錢的好處的。窮人自然以錢為命,錢與幸福也不能分開,無從分開。他拿這一點錢有什麼用處?
「XXXX。」
「能。所有的小說看得並不少了。」
夥計笑,彷彿忸怩害羞,問了兩次才告說是「只有飯吃,到半年後才能每月有三元薪水。」
「沒有,我是只到那裡吃過兩頓晚餐的。」
聽差不答,就笑。
秋君詫異了,痴想了一會,眼睛低下不敢再望雷士了。在這清潔的靈魂上,印下一個情慾自覺的黑色戳記了,她明白在身邊兩尺遠近的男子對她的影響了,過了許久才用著那充滿熱情與畏懼的眼光再來望雷士先生。
他胡胡塗塗進了大世界,胡胡塗塗隨到一群人走到一個雜耍場去,又胡胡塗塗坐下,喝著賣茶人送來的茶,心中酸楚萬分。喝了一口茶,聽到那台上奏戲小丑喊了一句「先生今天是過節,」他想起他下車的不應該,且忘了記下這女伶住址,又有點生悔心了。待到那賣茶的拿果盤來時,他從皮夾中選出一張一元中南鈔票,塞到茶博士手中,踉踉蹌蹌的又走出雜耍場,走出大世界,到那先前一刻下車的地方了。他意思猜想或者女人就還在等候他,誰知找他不見的女人,已早無蹤無影了。
雷士先生用手捏著秋君的手,默默的到了光明劇場。
「我聽說老人家還能看書,目力真好。」
到了一處,前面的車停了,女人進了花店。他的車夫也把車停住,回頭問:「……」
他問那夥計,「有多少錢一個月。」
他過去了,望到老太說不出一句話,他知道女人必已經把日間的事一一告給這母親了,想起自己行動在這一個女戲子母女面前,這著作家真是窘極丑極了。
那母親先客客氣氣的說謝謝雷士先生送了那樣多禮物,真不好意思。且說秋君不懂事,卻不邀先生到家裡來過節,又不問好地址,所以即刻要她到XX書局去問,才知道先生住處。待打發車夫到住處邀先生來戲院時,又說不在家了。雷士又聽到說這母女還到書局去問,還到自己住處去接,更不知道如何說話了。到此時他當然是只好坐到這裏了,坐下以後又同這母親談談若干舊事,這老人總不忘記幫助過她母女的雷士先生,且極誠懇的說到如何希望他身體會比去年好一點,如何盼望到見他,又如何歡喜讀他的小說。女人則一言不發,只天真的伏在那母親椅背,笑著望到她媽,又望到雷士先生的臉。
今天是十五,他記得很清楚,因為是十五,就像照平常花錢方法去做做也不行了。在今天這種日子中,朋友方面有家的,是縱或更比平常還熱誠的款待客,做客的也不會得到好處的。朋友若獨身,則多數不會在家,總出門到熟人處喝酒打牌去了。
同時,他見到九九藏書這女人豐艷的身體,輕盈的姿式,初熟鮮果似的情慾知識,又覺連三日後也不可耐,只想天賜其便這時就能把這女人擁到懷中,盡量一飽。
「好,我們去,我們去。雷士先生不知道高不高興去呢。雷士先生若是不想看這戲,我們就去玩玩吧,回頭再來看阿秋的XXX。」
他無聊無賴,把腳跟打著地板,地板被觸發出蓬蓬的聲音,他於是又想起了買鞋,跟到女人背後走,走到了大東見到那女子與那舞場職員說話,就返身。腳下的鞋子給他的聯想是慢慢使他惘然失神了,他以為若果是有這樣一個女人願意同他結婚,他無論如何要愛這女子一世,就是這女子再壞一點欺騙他同別人好,只要這欺騙行為不為他知道,也無關係。他所想到的女人不是在他生活情形下所找不到的女人。就再好一點,完全一點,也不是很為難的事。為難的倒是他並不將這想望與事實連在一起,故無從稍有結果。日常生活中,不乏社會上與他同樣身分的女子,在極方便中在一處,到這時他想到的卻是凡女子都很平常,人的生存總是為女子以外的,雖然他說不出為女子以外的什麼。但在女子面前,他決不會承認自己有理由做成一個顛子模樣來為女人難過,這是經過太多回數試驗過的事了。另一時,他到路上去,為一些擦身而過的女人,都像被帶去了一點身上所有東西,他是並不在人前否認的。總之他的事,是只有自己明白的,有時到自己也不明白,那就是這無所排遣的時候了。到了這種時候才覺得一切的智力驟然失去,心情忽然與年齡不相稱起來,他就免不了把固定秩序破壞,變成世俗所說放蕩人了。
女人以為他是在追想他們過去的淵源,就說:
「我有時都想去學戲!我知道那是有趣味的。跑龍頭套也行,將來真會去學的。」
他當真就寫那最後所說的一信,極力的把話語說得委婉成章,寫了一行又讀一次,讀了又寫一句。他在這信上扯著極完滿的謊,又並不把心的真實的煩悶隱瞞。他在信上混合了誠實與虛偽兩種成分,在未入女人目以前先自己讀及就墜淚不止。
「先生,你說的話使我想起你XX上那篇文章的一段來了,你寫那個中年人見了女人說不出話的神氣,真活像你自己!」
「書。」

十二 特別包廂

「那為什麼不看看電影?」
他在意識中潛伏一種吃肉飲血的飢餓,又在意識中潛伏一種守分知足的病態德性。他盡這兩種成分在自己心上互相衝突,意志薄弱的他就也不左袒也不右袒。惟其既不能左也不能右,要在言語上始終保持到他略無痕迹的自然,也就不可能了。
「到那裡去?」
「你病了嗎?」
「不是不爽快,我有事。」
女人又搶著說:「母親,我們住新新,住大浙?」
「沒有地方去所以到馬路上看別人買東西。」
「隨先生的便。不過坐汽車快一點。」
忽然在女人話中有了五個明九的名字,他愕然了。他說:「明九是誰?」
「前幾天張先生不是為我驗過了嗎?他說不妨事,肺是比許多人還健的。我倒想,或者要……」聽差說要的是什麼他不聽了。
「這是頂熟習的地方了,差不多每一家鋪子應有若干步才能走過我也記在心上的。」
一個思想粗糙的人,行為將近於荒唐,一個思想細緻的人,他可以深入人生,然而一個倦於思想的人,他是只有幻滅的悲慟咬他那心的。
「我問你是這老太也常來?」
「不妨事,並不重。」
一個人,生來若應當用行為去擁護思想,他想到的就去做,這人是無大苦的。若思想是應當裁製行為,則有思想的人能幫助人的行為,當向前時就向前,他也不會大苦。知道了思想與行為的如骨附肉,便不想,也不做,只徒然對於一切遠離,然而仍然永遠是負疚的心情,他是這種人之一個。不幸的地獄便是為這一類人而設的,雖然這事也只是此外的人才能看出,他自己是永遠不會如別人看到他不幸分量之多。
到了金花咖啡館門前,雷士先生下了車。其次是女人,下車以前先伸出手來,給他,他只得把手捏著,扶女人下來,又第二次把那做母親的也扶下來,在這極其平常的小小節奏中,雷士先生的心正如一縷輕煙,吹入太空,無法自主。他彷彿所要的東西,在這些把握中就得到了。又彷彿女人是完全天真爛熳,早把在戲場時的事忘掉,因為女人一入這大咖啡館,聽到屋角的小提琴唱片,在奏谷弗樂曲子,又活潑如日里在那花店買花時情形,假裝的病全失去了。
然而做母親的見到女兒心中煩躁,卻不來與雷士先生談話,只把女兒摟在懷裡,吮女兒的臉。雷士先生就在那一旁懊悔自己白天做錯了事,把一種機會由自己放去,為極蠢極無用的一行為。
局面在沉悶中是雷士先生應當負責的。不過因為咖啡已來,大家就把注意力轉到咖啡上去,所以雷士先生與女人皆得了救。說咖啡好壞是不至於抖舌的,他就不含胡的誇獎這咖啡,說是比大華還好。
「吃點什麼?」
他勇敢的到了光明戲院,買了特別花樓的座,到了裏面原來時間還早樓下池子與樓上各廂還只零零落落,不及一半的人,戲場的時鐘還只有八點二十分。他決計今夜當看到最後,且當為最後齣戲場的一個看戲人,用著戰士的赴敵心情,坐到那有皮墊的精緻座椅上了。
「……什麼忙?」
他們就這樣沉默的走了一些時間,到後走進一個百貨公司去,女人買了十多塊錢的雜物,他也買了二十元的東西,不讓女人許可,就把錢一起付了鋪中人。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很少說話,像極其憂鬱的神情,又看不出是因為不願意同她在一處的理由,故極其解事的對雷士先生表示親近,總設法在言語態度上使他快活,誰知這樣結果雷士先生卻更難過。
女人就極其天真的笑,且走攏來。雷士茫然了。他想起如何無心的被車夫把他拖著追下來,又如何無心的下了車,又如何無心的進到這花店,且一時又總想不起這女人是誰,然從女人對他的客氣情形上看來則又必定是這女子丈夫或哥哥之類如何與他熟習,為了女人在剛才行為中的誤會,把雷士難過起來了。他覺得這誤會將成一種笑話了,以為女子的心中,還以為是他故意這樣作著那近於浪子的事,回去將不免對家中人說及引為笑樂了。想分釋一句話,又不知如何說出口。
這時那得了許多書籍的兩個中學生,或者正在用小刀裁新得的書,或用紙包裹新書,且互相同家中人說笑了。
雷士先生說:「喔,十八老人家過杭州嗎?」
「我以為你應酬總不少。」
「是!秋君就是我!才是一年多點的事,難道我就變老了許多?」
雷士先生不好如何說話。
「也可以看看。這裏戲院不像北京的,空氣並不十分壞,秩序也還好。先生是寫小說的人,也應當去看看!我們做戲的人有時是比到大學念書的人還講規矩的,先生若知道多一點,可以寫一本好東西!」
「那裡,他是北大畢業的。原本我們是親戚。我說到你時,他也非常敬仰先生!他近來是過安徽去了,不回來的。我到三月底光明方面滿了約,或者也不唱戲了,將同母親過安徽去。」
……還是回家去好,因為時間已將近六點,路燈有些已放光了。
他對這年青夥計是也只有笑的。
因為面前站定的是唱戲的秋君,他原先一刻的惶恐已消失,重新得到一種光明了。他就問她現在住到什麼地方,是不是還同到母親在一起。
「雷士先生又說笑話。」
女人笑了,因為她也料不到一年前的自己與一年後的自己在雷士眼中變到這樣時髦了。
「多極啦。這人不要這個,聽別人說是嫁了人,預備不唱戲了。」
到了另一處誰知那個圓臉夥計又走來,拿他的一本書勸駕,說這書很好,很有銷路,應當買一本拿回去看。他點頭又買了一本。圓臉夥計真是會做生意的人,以為來買書的真信了他的宣傳,對作者生出敬仰了,就將所有十多種集子各取一冊來放在他面前,且一一為指點這一集內容是怎麼樣,那一集內容是怎麼樣,看那樣子似乎這人全把這些書背得成誦,且與作者非常熟習,對於作者生活性情也非常清楚。
聽到女人說到他瘦,他就用手撫自己的頰,做成消沉神氣搖頭,且輕輕的吁了一口氣。
「是十月結婚的?」

十一 花樓

兩個人並不說話,他用嘴表示仍然向前走,車夫懂到這意思,然而一走過這花店前,車夫倒胡塗起來了。再向前,則走到什麼地方去了?車夫這時不得不開口了,就說:
他看到這夥計用那小手極其熟練的把書包上,又把發單到櫃檯上去繳錢,心裏莫名其妙的酸楚。在填寫發單時,這小孩還關照一聲,說若是作家來買,還只要七折,作家買自己出版書則對摺,那是頂合算的。他並沒有說他如今就是買自己的書。他只想到這年青人圓臉發愁。夥計把書同應還余錢送給他時,還另外送了一張上面載有他所新著未曾出版的書籍預約廣告。
雷士先生用買來的物件作長城,間隔著,與那女戲子並排坐到那皮墊上,無話可說。女人見到在兩人之間的大小紙包,阻礙了方便,把它移到車座的極九-九-藏-書右邊,就把身鑲到他身邊來了。然而雷士先生仍然不說話,心中則想到得是,「這女子,顯然是同到別一個人作這樣事也很習慣了。」望到這很秀美的臉頰,於是他起了一種極野蠻的慾望,以為自己做點蠢事,抱到這女人接一個吻,當然在女子看來也是一種平常事。女人這時正把雙臂揚起,用手掠理頭上的短髮,他望到這白凈細緻的手臂,望一會,又忽然以為自己拘謹為可笑得很,找女人說話來了。
「乖,怎麼樣?」
雷士見到這女人活潑天真的情形,想起去年在大版丸上同這母女住一個官艙,因船還未開駛即失了火,當時勇敢救出這母女的事,不禁惘然如失。過去的事本來過去也就漸忘了,誰知一年以後無意中又在這大都市中遇到這個人。先時則這女子尚為一平常戲子,若非在船中相識,則在每日戲報的一小角上才能找出這女人的名字,然如今卻在XX地方成紅人,幾於無人不曉了。人事的升沉,正如天上的白雲,全不是有意可以左右,即如今日的雷士,也就不是十年以前的雷士所想到,更不是一般人所想到。至於在他這時生活下,還感生活空虛渺無邊際,則更不是其他人所知了。
本來平時無論在什麼地方全不至於沉默的他,這時真只有沉默了。人生的奇妙在這個人心中佔據了全部,他覺得這事還只到起頭。還不過三點鐘時間,雖然同樣是空虛,同樣心若無邊際,但三點鐘以前與此時,卻完全是兩種世界了。
女人見到雷士先生情形,知道他在他作品上所寫過的呆處又不自然的露出了,心中好笑。為了救治這毛病,她除了即刻陪雷士先生到她家去見母親,是無別的方法可做的,就說到龍飛車行去,叫汽車回去,問雷士先生願不願意。
沒有一個人明白他傷心的理由,就是他自己在另一時也恐怕料不到這時的心情。他一面似乎極其傷心,一面還在那裡把信陸續寫下,鍾打了八點,街上有人打鑼鼓過去的,鑼鼓聲音使他居然一驚,想起寫信以外的事了。他把業經寫了將近一點鐘的三張信稿,又拿在手上即刻扯成長條了,因為街頭的鑼鼓喧闐,他憶及今夜光明戲院此時的鑼鼓喧闐了。
……
「慢一點再買也好,這書恐怕不能在下月出版。」說這話時輕輕的,說過後且望了一望左右。這夥計是因為作了將近十塊錢生意,特意關顧起主顧來了。

十三 車中

車夫彷彿生了點氣,就回頭走,因為所取的道路應向南,如今卻是正往北走。車夫回頭走時便慢了,心中很不高興。他倒奇怪這車夫生氣的理由了。他想這總不外乎是因為不再進花店去使車夫也掃了興,就要把車停止在路旁。他下了車,從皮夾里取出四毛小洋送到車夫手心,車夫無話可說,把兩隻雙毫互相碰了一回,驗明無誤,拖車走到馬路對過接美國水兵去了。他就站在街上,望這車夫連汗也不及揩拭的樣子出神。待到那車夫拖了水兵跑去以後,他一回頭,又望到那花店門前黑包車了。他忽然想就進去買一束花也不什麼要緊,走進去看一看也不算壞事。
雷士先生不做聲回答那母親去是不去,只望這女人,心中又另外是一種空洞,也可以說彷彿是填了一些泥沙,這泥沙就是從女人眼中掘來的。
「隨便。」
他們在汽車上了,用著二十五哩的速度,那汽車夫一面按喇叭一面把著駕駛盤,車正在大馬路上跑。
「你這樣做社會不答應,要做也做不來!」女人這樣說。意思是並不出本題以外。
「『聽戲,』這裡是『看戲!』他們全是說看的!」這茶房到此也忘形了,全把侉子氣露出了,就大笑。
「雷士先生,」女人說,因為說話就同他並了排。「你無事就常到這裏大路上走走嗎?」
這時得了無數禮物的女人,是怎麼樣呢?這事情他無法猜想,也無勇氣想下去了。
「雷士先生,不認識我了嗎?」
他縱能幫助這個人,也不知如何幫助,且好像還不配幫助。至於這夥計,卻全無他望,這是很明白的。這個人,也不是求心之所安,已成天站到書櫃邊為他盡過無數日子的力了。他既無驕傲也無憤懣,日子過下來了。這個人若是也有所謂生活的夢,大約想到的,也不外乎是時間已即刻在半年以後,每月三元的月薪,可以處置新白布汗衣一事而已。當與這年青夥計同樣年齡的他,身在鄉下做一小飯館的學徒時,那時所做的夢,尚不敢想到一月有三塊錢的。再過十年也許這夥計也將因為一種奇怪的機遇,成為另一種人吧,或者聰明一點做了委員,直爽一點就被人捉去殺,想到此的他,覺得人事就是如此,多想亦等於徒勞,就不再在那書鋪擔擱,把書夾在脅下走了。誰知正在此時那賣書處起了爭吵了,另一夥計與兩個年青學生越嚷越凶,所有買書的都圍攏去了。問原因才明白是因為這人買了書兩本,到包好,算完賬,卻用不曾帶多錢的理由退一本書,換一本書,然而夥計則因為發票寫好不能更改,故好意的勸這人拿錢來取書。本來兩面全是好意,不知如何卻吵嘴了,他走過去看,就見到那兩個人正是先前在翻閱他著的《血與水》一本書的人,就問這兩個人要換什麼書,可以到柜上去同他們交涉,不要同夥計吵。
到了街上,人很多。本來平時就極其熱鬧的大街,今天是更其熱鬧了。
家中是並沒有一件希奇的事等候他的。他在家中也不會等候出希奇的事情來。他要出門又不敢出門了,他想這一天的事。
「你不認識我了。我看你車子在後面,以為你是……」
他低頭坐下,望了望腳上的皮鞋,鞋為新置,還放光,鞋底邊的線尚不曾為泥弄髒。因為鞋,想起買這鞋那一天,在那鞋店外邊,見到的一個女人苗條身體,看女人彷彿近於暗娼者流,就有意無意跟到那女人走去,隨後發現了這女人是舞|女,就又回頭返家。鞋子使他生的聯想不過如斯而已。若是自己歡喜跳舞呢,那等到夜間,穿上這樣一雙體麵皮鞋,到各舞場去找那天鞋店前見到的舞|女,陪她舞一夜,大致是可以感到一種沉醉的。但他不是能跳舞的人,他不學,好像是懶去先花費那一番功夫。
他恨那路燈,在車過身時卻忽然成為紅色。
「你以為我——」
雷士翻到秋君的一張照相,就說:「這姑娘戲好不好?」
「用一點錢也不行嗎?」
「正因為不要名譽,我或者就可以安分生活下來了。」
「今天或者要來吧。老太太多福氣,養了小閨女兒比兒子強多,這人是有福氣的人!」
他把這戲子日常生活一想,想到那些壞處,就不敢走了。他以為或者在路上就有不少男女路人認得到她是一個戲子。又想也總有人認識他,以為他是同女戲子在一起,將來即可產生一種造作的故事。故事的惱人,又並不是當真因為他同了這女戲子好,卻是實際既不如此,笑話卻因此流傳出去,漸成一種荒謬的故事了。
一個買茶的走過來,拿著白毛絨手巾,熱得很,他卻搖頭。
「為什麼我告訴你買那個葯又不買?」
「那裡是記心好,但我在你說話中總想得起你說的那個人模樣神氣,怪可憐的,你又不是那樣潦倒的人,母親也笑過!」
「先生說笑話。……我在此知道先生是住到這裏的。看報先生的名字總可以到書鋪廣告上找尋得到,不過因為近來也忙,又明白先生的地方是……」
「是吧。」
女人說:「雷士先生,回頭預備到什麼地方去?」

十六 特別包廂

那覆在牆上如一堆牛屎的土蜂窠,出入泥孔道是六個。其一尚彷彿如普通許多地方之小北門,雖有此道,卻用物堵塞,禁止出入,為取吉兆那樣子。他望到蜂窠出神,不知道究竟這泥球內有無生物,假使是有,這些蜂子又正在作些什麼事,思想些什麼。他願意知道它們多一點,但做不到。他其實,何常不願意也多知道自己一點呢?但自己空虛的心情,是已分明了,如何這空虛將離開身邊,如何把生活變成如一般人那樣,既不缺少興味,也不缺少快樂,他可永遠不清楚了。
「……」他不說什麼,把手上提的東西從左移過右,其中有那一包書在。
「不是笑話,我真願意到台上去胡鬧一陣。我看他們打筋斗的像很高興,生活也不壞。」
「還是不要上台吧,上了台才知道沒意思。我希望先生答應到我家去過節,晚上就去光明看我做戲,若是先生高興,我能陪先生到後台去看那些女人化裝,這裡有許多是我朋友,有讀過高級中學的功課的女子!」
他以為是這夥計還希望他買一預約券就說:「我是不是還可以先買一預約?」
雷士望到這女人的臉,女人因為在年長的人面前,說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想到再過兩三月即可到丈夫身邊去,歡喜的顏色在臉上浮出,人出落得更其艷麗了。
若果這些人,知道身邊的沉悶蕭條的他,就是這一堆集子的作者,將用什麼眼光來款待這個人?他想到這件事,就走到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年青人身旁去,看他們是在翻些什麼書。書鋪中夥計也無一個認識他,所以正在那裡解釋他一本長篇小說的好處給兩個學生聽,還把書送給他一本,意思是勸駕。

十五 車中

他也如旁人read•99csw.com一樣,生活的轉變是他所需要的,因為一切習慣是不可耐的,如沉在泥中,出氣也漸近於澀塞。他又想到若干轉變自己的方法,只除了結婚一件事不想。其實,則沒有比這個更切要對於救濟這時的他為有效了。但他不對這個事多想,就因為有所謂「儼然笑話」的嘲諷先對自己的心情加以攻擊,到后他索興不想了。
女人不聽這話,自己輕輕的唱歌,因為這咖啡館這時所上的一張唱片,就正是她不久要唱的戲,她在避開雷士先生的攻擊,然而在另一意義上她是仍然上前了。
「還不到你的時間!」
「不。」
他今天,若不出門,則平平穩穩的把這幾點鐘消磨到一種平凡的寂寞中,這一天也終於過去了。「也許這時回家,到了家,又當有什麼事發生,」他正像不甘平凡,以為天也不許他平安過這一天,還留得有另一事在家中等候,就這樣打量,跳上一部街車,仍然如先前一次叫車一樣,呶嘴使車夫向前,當真回家了。
他把皮夾開了,取出一張五元鈔票,塞到聽差手中:「這次記到買!我擔心你是害肺病。」
「我們是十月間結婚的。」
「恐怕雷士先生不歡喜同我們女人玩。」
他有理由說各樣俏皮的話,也有理由說謊話,極不合理的就是緘默。他一面當用耳朵去作成小心聽老人言語的神氣,一面用眼睛極殘忍的攻進他面前的女人的心中,極不應當低頭去望自己的皮鞋。望到自己皮鞋的他,返憶到那從鞋店出來見到的舞|女。他去想那舞|女,卻不能同眼前的女伶說話,真是無用的男子,另一時他自己也將無法否認的。
女人想拉著他已趕不及,雷士代為把門關上了。女人亟命車夫下車為把車門拉開,走下車去追趕雷士先生。匆匆間雷士先生已走進大世界的大門,買了票,隨到一群人湧進裏面去,待到女人下車時,路旁已無雷士先生影子了。
心裏有東西在涌,也說不分明是什麼東西。說是「有」,不如說是「無」。他感到的是空虛。心情不能向任何事寄託,如沉溺的人浮在水面,但想抓定一根草或一支葦,便彷彿得了救,他於是在思索所有足以消磨這一天的好辦法。凡是辦法他全想到了,在未去實行之前,先就知道這樣不行那樣不行,到后就只有痴坐在那裡,眼對窗格數對窗牆上的土蜂窠出孔的數目了。
「這個!」雷士說時就用手指定那秋君便裝相的身上。
他又有妒嫉情緒,因為這妒嫉情緒,他就覺得血在心上涌,以為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女人拿到手上一天或一分鐘,要像他人那樣看清楚了這女人一切才放下。到妒火中燒時他是完全不為自己設想也不為女人幸福設想,只想等待那機會一到,就將成為戀愛的人,使女人屈服,到后且不妨盡這作男子者知道有過這樣一會事的。這也不過是「想」而已。若果想到的事全有危險的可能,則他稍過一時,又想到自殺作一悲劇完場,給這社會添一故事,那當然是更危險了。
今天的一切事,使這個人頭腦發昏。究竟是不是真經過了這種種,他有點疑惑起來了。他于下車時,無意中把從XX書店買來的自己幾本書也留到車上了。他不能想象這時坐在車上的女人是怎樣感想,因為再想這女人,他將不能在這大路上忍住他的眼淚了。
仍然捏了秋君的手默默的送這兩母女到家,自己才坐那汽車回住處。

九 街上

「為什麼?——」他要說的話只用眼睛去說,他望到女人。
「有什麼不好。願意做的就去做,就好了。」
「怎麼這樣說,我正想要幾個客!我是無聊得很,一個人住到這裏。你的名字我也彷彿常在報紙上見到!近來你是更進步了,你幾乎使我疑心為……」
那夥計,一面寫發單,一面還說那幾個作家是穿洋服的,那幾個又穿長衫,料不到這小小腦子記得那麼多事情。看他年紀不過十六歲,就知道中國這時許多人物,到將來真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不過他想起這人在半年後才有三元一月的薪水,未免惘然了。那麼對於買書人殷勤,那麼對書的銷數盡職,就吃老闆一點飯,作為這誠實的報酬,中國的情形使他覺得有點難過了。
他痴了,聲音也並不熟習,然而喊叫他的名字時,卻似乎這女人曾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了。他匆遽的就仍然回身來點頭,把帽從頭上摘下。他望女人一會,仍然想不起這人是誰。女人見到他發痴就笑了。
他想仍然到龍飛車行去,等候那女人的汽車回時,就仍然要那車夫再送一趟,則必定就可以在她正與她母親說到他時,人就在門外按鈴。
「我不願意看這個了。」
「……」他搖頭。
「是買東西嗎?」
「今天什麼時才出台?」
「十八去,好極了。雷士先生你不要同我媽說不去,天氣好,難得哩。」
「母親也在這裏,還有……母親她也念到你!雷士先生,你近來瘦了許多了,我先在車上是不敢喊你的,怕錯。到后見你走路的樣子,才覺得不會誤會了。為什麼近來這樣瘦,有病嗎?」
「自然是的。」他歇了一歇又慢慢的說,「自然是幸福的。」他又笑,「應當有幸福!」
母女全笑了,母親說:「戲院可請不起你這名人。」
「雷士先生又講笑話了。我媽就常說,雷士先生在文章上也只是講笑話,說年紀過了,不成了,不知道雷士先生的,還以為當真是一個中年人,又極其無味,又不好看,……」女人說到這裏覺得好笑,不說了。
「今天過節啊!天氣真好。」女人意思是說到天氣則雷士當有話可談了。
女人見他答應了,顯出很歡喜的樣子說:「今天真碰巧,好極了。母親見到先生不知怎麼樣高興!」
「歡喜的很多,這個人的也很歡喜,我昨天還才讀那……遊記。」
「沒有人。白天阿秋不唱戲,我就同她兩個人捉皇帝,過五關,這幾天也玩厭了,看書。」
「雷士先生到大華跳舞嗎?」母親說。
這時女人對花注意了,手指到一束茶花,問雷士先生還好看不好看,他連說很好很好,其實這話是為預備答覆那到她家過節而說的,這話答覆得不自然,女人看出他的無主神氣也笑了。但女人因為雷士說這花很好,本來不想要的也要花店中人包上了。後來又看了一束玫瑰,也包上了。女人把花看好就問雷士,「看不看過這地方的戲。」
在上汽車時,雷士先生與那做母親的坐在兩旁,秋君坐當中,頭倚在母親肩上,心緒極其不寧,時常轉動,不說一句話,像害了病。雷士先生也無話可說,只掉頭從車窗方面望外邊路上的燈。他除了這樣辦,再也想不出另外一種方法了。他有點害怕這事的進展了,他不避退是不行的。雖然退,前面一個深坑他仍然看到,那裡面說不定是一窖幸福,然而這幸福是隱在黑暗中的,應當要用手去摸,所摸到的或者是毒蛇,是蜴蜥,也不可知。
雷士先生雖然無意中又受了一打擊,然于女人舉動是看得很分明的。看到女人不做聲,驟又煩惱了,就覺得這事情真漸進于複雜,為不容易解決的一件事了。
「去啥地方?」
「謝謝雷士先生今天送的一包書,還有那些禮物。我阿秋說這是雷士先生送我的,我見到這樣多的東西時,罵阿秋不懂事。阿秋倒說得好,她說書應當歸她所有,東西則算母親的,好笑。雷士先生,我們真不好說感謝你對於我們的好處的話了,天保佑你得一個——」
「是夜間,我同他們那幾個人,(他就用手指遠處的較大的夥計)全是看小說。我還見到過魯迅先生!是一個鬍子,像官,他不|穿洋服!」說著這樣話的夥計,自己是很高興的。大約在平時是不容易有機會同人說這些話,所以這時就更顯得活潑了。
「你那麼愛買書看。」
雷士先生把身再離遠了女人一點,極力裝成愉悅的容色帶著笑說道:
「先生說是幸福,許多人也說這是幸福!母親和人說明九也很幸福,其實母親比我同明九都幸福,先生是不是?」
人究竟為什麼而生存?這時是在想,也想不通的。每到這種時候頭腦中便彷彿生了若干刺,無從著手拔去,他隱隱約約看到這刺的鋒芒,他隱隱約約仍然不斷的用手去拔,手也彷彿到流了血。這時真能流血是好的。凡事到流血,比悶到瓮中死去好多了。到見血,那可以喊叫了,可以呻|吟了,也可以用力來反抗了。但心被麻木了的人,他睜眼望到自己僵僵的與世界離遠,他不能伸出手來打誰一拳,又不能把他所能在人面前做的笑臉給誰去看的。他這時不能做好人也不能做壞人。他只看別人在他身前騎馬過去,看到那馬蹄下灰塵飛起。他看到有些人眼淚流到虛榮與狡詐上,又看到有些人在他親人前裝模作樣,撒嬌撒痴。他看到別人的富麗詞藻,與壯觀的抄襲,使他目眩心驚。他看到口若懸河的辯士,站在高台上說謊,得到無量的鼓掌作酬。他看到日影在牆上移動。
「……」雷士先生要答,不答,眼望到這女人的眼眉,神氣慘沮。
「你的事我知道。在……上也有那樣一句:『我有事,』這是一個男子通常扯謊的話,不是么?」
「既然沒事就到我家去過節。我家中又並無多人,只我媽同我。吃了飯,我要去戲院,若是先生高興,就陪我媽到光明戲院看看我唱的戲。」
九*九*藏*書什麼也不做。看點書,陪母親說點笑話,看看電影,……我還學會了繡花,是請人教的,最近才繡得有一幅套枕!」
陪那母親坐到那裡看秋君做戲,他下場時記不清楚同那老太太說了些什麼話。
這時在特別包廂中,另一茶房把兩個女人引到廂中了,包廂地位在正中前面,與雷士先生坐處成斜角,故坐下以前回頭略望的那一個年青女人,一眼就望到雷士了。她不曾告給她的媽,就打了招呼,點點頭,用手招雷士先生,歡喜得很。她忙到她母親耳邊輕輕的告給這老人,說雷士先生就坐到后側面花樓散座上。老女人這時也回頭了,雷士不得不走過包廂了。走過包廂時那天津茶房才明白雷士問話的用意,避開了。
女人願意雷士先生同到杭州西湖去玩幾天,這動機在女人心中潛伏了什麼慾望,雷士是明白肯定再不容惑疑了。不過在她的天真純樸的心上,也許以為這樣作不過是一種遊戲,就盡雷士先生在一種方便中作一個情人,可以在這遊戲中使雷士先生成一個能夠快樂的男子,卻並不是怎樣危險的遊戲。
「是的,我忘記問老人家了,過年也打點牌玩嗎?」
應當去做的事,先因為世故的毒所中太深,以為這是一種笑話,人已變成極其萎悴柔弱的人了。思慮緻密在事業上可以成功的,在生活上卻轉成了落伍的人,所以這時的他就只是仍然在桌邊,連心情的放蕩也不曾有。他沒有比喻,沒有夢,沒有得失,所以所有的就是空虛了。
買書,則書架上的新書已不能再加上一本,床下未看過的書也滿了。縫衣則他不等到穿新衣會客。送人則不知應送給誰,至於凡是窮的就送,他又似乎以為這樣善事應當給那些闊人去做,這不是他的事。胡花,也彷彿只有這個辦法了,但是把煩惱當成一種病,這病可不是把錢胡花就可以醫好的病!
「就住新新,隨你看。」
女人笑了,不做聲。
「那不行。錢是只有要錢的女人才歡喜的。這女人有一千一百塊的包銀,夠了。」
「你是秋君!老了嗎?我這眼睛真……你是更美了。」
他想的其實可以說是全無用處的。這時應當做的只是他來同這老太太說一點閑話,同時來用一些精巧的言語,隨意把女人顛倒著,感動著,苦惱著,則雷士先生便不愧為男子,因為凡是男子應做的他已照做了。
女人又問:「雷士先生,近來生活還好不好呢?……想必很好了。你最近出版那XXXX,還是昨天我才到XX書局買到,送給我母親,她老人家就歡喜看這種東西,說是很好的!」
「朋友?」
本來先又並無心想與這女子戀愛的雷士先生,這時聽到這話,卻忽然如跌到深淵里去了。彷彿驟然的下沉,半天才冒出水面,他略顯粗糙的問道:
「不會。」雷士先生說到不會,意思就是問那母親女兒會不會。
「阿秋說是去玩兩天,乘天氣好,就便把嗓子弄好點。她想坐船了,想吃素菜了,所以天氣好就去。雷士先生近來是……」
「你又餓了嗎?」
「你也有空看小說!」
「自然是好人!他也唱戲嗎?」
「是學生,年青,標緻,做著知事。我聽一個人說的,不明白真假。我恐怕是做縣長的小太太多可惜。」
他坐在那裡,玩味白天的一切事情。他想把自己與這女人的一晤的情形寫成一首詩,寫一兩張覺得是失敗就把紙團成球丟到壁爐里去了。他又想把這事寫一小說,也只能起一個頭,還是無從滿意,就又將這一張紙隨意畫了一個女人的臉,即刻把它扯成粉碎。他預備用筆來寫一封信給XX書店,說願意每月給五塊錢給那圓臉夥計供買書與零用,到后又覺得這信不必寫,就又不寫了。他又預備寫一封信給那兩個青年,說希望他同他們可以做朋友,也不能下筆。他又想為那女戲子寫一封信,請求她對於白天的行為不要見怪,並告給她很願意來看她的母女。

十 家中

…………
「……」女人笑,咬了一下嘴唇,把話說到另外事情上去,她問她母親,「那我將來真到美國去學演電影,媽以為好嗎?」
他到了這花店裡面了,見到玫瑰花中的一個人的白臉。這人見有人進來也正望他。女人就是這在車上回頭的女人,見到進來的是他,先笑了。他想回頭走。
「十一點半。要李老闆唱完《斬子》,楊老闆唱完《清官冊》,才輪到她。」
他這時又坐到窗前,時間是已入夜有七點了。
老太太去注意打仗的勝敗去了,把話暫停,雷士得了救,極其可憐的望到伏在椅背上一對黑眼珠放光的秋君。秋君也望他,望到他時想起日間的事,秋君笑,輕輕的問,為什麼日間要走,有什麼不爽快事情。
那母親說:「阿秋,你今天又忘記寫信了!我告到你是應當寄信給明九告他那件事!你今天因為見到雷士先生,就只知道同我說這樣那樣,也不知道疲倦。」
「為什麼不能學?」
他想不如返家好一點。這樣想,就回頭走。走了兩步看到路旁的車,他就不講價錢坐上去,用手指前面,意思要車夫向前面拉。

三 書鋪

「我認了又有什麼辦法?你是不是你所記得到的我寫過的女子呢?」
雷士先生點頭,又勉強的笑,說:「天氣真好。」
「是在這裏做小說嗎?」
「坐街車不行嗎?」
「我們要他換XX,這夥計嫌我們麻煩了他,不肯換。」
「不。我們到那裡去坐坐,我心裏悶得很,想哭了。」
「先生是太容易忘記了,大版丸的船上……」

七 車中

女人極其不耐煩的先站起身來像命令又像自己決定的說「去。」雷士也不由得不站起身了。這時女人極力避開雷士,不再望雷士,且把眉微蹙,如極恨雷士先生,不願意與他在一個地方再坐。雷士先生則只覺到自己是無論如何將掉到這新掘的井裡了,也不想遁,也不想喊,然而心中怔忡,卻仍然願意自己關了房門獨在一間房裡,單來玩味這件事,或仍然在大街上無目的的行走,倒反而輕鬆許多。
「她有一個母親也常來聽戲嗎?」
他究竟是做錯了事還是把事情做得很對?
「雷士先生,你那一包是些什麼。」
「隨便。」
「我不是那種人嗎?對了。」他打了哈哈,「你太聰明了,太天真了,年青人,你真是有福氣的。到家時為我替老人家請安,這裏東西全送給老人家,說我改日來奉看,如今有事,我要走了。」他見到前面路燈還紅,汽車還不能通過,就開了左邊車門,下去了。
「那裡。做小說若是要到馬路上看,找人物,那恐怕太難了。」
「也能看小說不能?」
「並不為看買來的,無意中……」
雷士先生就說:「沒有什麼,不過我……」
「車子在後面?——」
為什麼忽然作起這樣獃事,並且為什麼這女人就正是上海的壞女人,他有點奇怪了。他想這樣走著還不要緊,一到了什麼地方,可就有點麻煩到了。難道結果就像平常當笑話說的把這女人成為一件開心的東西嗎?難道事是這樣方便嗎?就說真是這樣順利下去,到了以後,怎麼樣?
「來往的也很少,近半年來是全與他們疏遠了,自己像是老人,不適於同年青人在一起了。」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雷士先生說,說時舌也發抖。
他到這個時候又仍然不能忘記那個作知事的年青漢子,他且不能忘記自己的地位。他記到這母親方才在包廂中提到那新夫婿時的態度,也記到女人在日里提到她丈夫的態度,想到這些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了。在一切利害計算上神經過敏比感覺遲鈍是更壞一點的,所以他又寧願意仍然作為不了解女人的心情,那樣來與那母親談話了。
女人說:「我來拿一點東西好不好?」
「秋君小姐,那你近來是頂幸福了。」
「小學畢了業。」
這時那圓臉的賣書的小夥計,大致也放了工,睡到小白木床上雙腳擱到床架上,橫倒把頭向燈,在那裡讀新小說了。
他看人。信步走了很久的時間,走到一個書鋪了,就走進去看。書鋪中全是買書的年青男女,望到這些年青的天真爛熳的臉,他只發愁。走到自己幾種書的陳列處去,也堆了十多人在那裡選書,大約是新年,這些年青人從家中親戚方面得了一點壓歲錢,又捨不得用,就相信了學校中教師的話來買他的書讀了。望到這些人從袋中把錢取出,送給書店夥計時,他就想自己若有多錢,真應當印一萬本書送給這類人看。望到這些人得了書還等不到拿回去,就在書店翻看,且有些嫌書價太貴,不能買,停頓在那書架邊看白書,又不忍放手,他就想走過去說可以送人一本。
「我聽人說是像……」
女人又向她母親說,「媽,若是雷士先生無事情,能同我們一起處,就好極了。」
「誰說!這是好人,比女學生還規矩,壞事是不做的,那裡極多!」
「好,就是這樣吧。」
「歡喜誰的?」
…………

四 街上

「……」茶房望了一望這不相信的男子,以為是對這女人有了意,會又像其他的人一樣,終會失望,就在心中匿笑不止。
十八?
他想仍然應當在此地等候,到天夜,從夜到天明,總有一時女人仍然當由此地過身,見到他在此不動,或者就會下車來叫他仍然上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