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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天才的通信 一

一個天才的通信

我這時用拳打我自己的頭。這不高明的頭腦,別的一事不能作,只能寫點既不屬於人也不屬於己的事情,是引起了我的憤恨的。我想到你說的兩塊錢一千字的通訊,無論如何我將寫足一萬字。停了又寫,寫了又停,字還不到一半,我仍然還不放手。我又看看周圍一切,發現了新的事情了。我的家中人在談話了。那上年紀人笑了,因為妹無意中在衣袋裡發現了一張一塊錢的鈔票。她們歡喜到比得寶物還歡喜。人窮了就是這樣小氣。我告給你們這小氣處,大約是有些人也很想知道,以便拿來作嘲笑我這一家生活的張本的。我看過那票子,是中國銀行的東西,我的歡喜並不比家中老幼為小。我是變成於金錢更小氣了的一個人,連自己也是莫明其妙,忽然非常慳吝了。一塊錢!那怕是五角,也總不壞!我常常因為圖省儉到處都是走路去的。我的哥更儉得可笑可憐,他從虹口到法租界,也走路。在另一時這個人卻有名的豪放,作一張畫得一百塊錢不能留到第二天,但是,這是過去了,別人是只能見到他那小氣的。未來是使我們一家全知道得靠我寫一塊錢一千字的通訊,而這通訊的一千字至少還得流五十滴血,作著用血換錢的交易,全家那麼小氣,不為無因了。連做夢,我是也很少夢到身邊有四十塊錢的積蓄那樣的事,這樣的我在什麼地方可以看出天才,真為那些對我懷了好感的人奇怪!天才應當這樣子嗎?誰也恐怕不能輕於承認!很對不起,我疑心到天才只是值兩塊錢一千字的人一個題目罷了。
先生,可是我不忘記你的大方的囑咐。你告我是可以一塊到兩塊錢一千字,且告我在月底將這通訊付排。你的話,說得那樣誠懇,我如何好意思卸責。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只有你們是使我可以生活的,我怎麼好意思借頭痛把工作放下。你說的,有人也歡喜讀我的文章,這事是不是真我可不能過問。我並不是為他們歡喜而寫的,卻是為你們的要不要而寫的。這當然是真話。你們不是很有理由把我的稿費還縮少到五毛錢一千字嗎?你們自然是太對我要好了。我並不是不明白。先生,我說我是太明白一切了,所以我說的話反而暖昧,有時還容易得到誤解。似乎我是在此一面涌著悲憤一面發著狂囈。若果你們在廣告上說我瘋狂,對於書籍的銷路可以得到一點影響,你們就這樣辦去,我既然不能否認我非得你們的稿費不行,自然也不能否認我是瘋狂的。凡是於你們方面有利益的事,我想凡是中國此時的窮作者,都得無條件承認。我不敢承認的只是我的「天才,」然而當一個出版人同買書人談到我「天才」時,他在那裡計劃賺錢的事,我仍然只好不作一聲默然走去。
又是一天,昨天寫上那一點點就算了。昨天因為沒有米了,沒有燒飯的炭了,走到四馬路一個主顧處去拿一點錢。信是四天以前送去,說過請他讓我拿捌十塊錢,像做好事,這個錢許我月底得到。辦事人說不行。經理有話,說其他有人一個錢還不拿,這大約也應當是事實。據說這經理是只拿三十塊錢月薪的,三十塊這個數目還不夠他打發汽車夫。經理是這樣一種闊人,不消說認為不能拿錢給我是有理由了。所謂別人不拿錢的別人者,莫不身充教授院長,把我與教授院長同科,即餓死,也像應當的事了。告他們說這可不行,今天沒有錢,就得挨餓,無論如何容忍,我也辦不到空了肚子來等候同情的。並且挨餓的還不止我一個人。家中人雖病,還不成仙,飯是要吃的。這樣那樣說了還是不行。我呆站在那賣書地方有一點鐘到一點半鍾。看到人來買書,還有買我那些書的,他們從皮包里把錢掏出,這錢隨即到了書店的櫃檯上去。大約因為我衣服穿得比這些十六塊錢一月的人還不體面的原故,買書人還以為我是本店徒弟,要我取書目給他們看。這些獃子!他們以為做一個上等人是穿幾件好看衣裳的事情。他們還以為來到這些地方花三塊五塊錢,買一包為油墨所臟污的字紙,拿回寄宿捨去一讀,就變了滿肚知識,從此可以穿衣吃飯,到老無憂。捨得花錢的多讀幾本書的說不定還時時刻刻皆得到一種自足。所謂精神充實,所謂頭腦健康,就算不是呆到無以復加的謊話。一些人買書,一些人賺錢,另一些人在旁邊肚中空虛,所謂新文學運動擴張,意思就是把這關係更顯明的繼續維持而已。到后我自然是走出書店大門了。空手而來還得空手而去。我走出了大門就坐到那門前石磴上,像一個買小書的人的姿勢坐下來望街。為什麼這樣辦我也不明白,不過我並不是故意。凡是于書店有妨害的事我決不作,我不能盡他們叫一個警察把我當癲子趕走的。可是,我那時不坐下不行。從法租界走到望平街,我已經走倦了。我還在書鋪站了一點鐘。昨天又還流血。我只有在那門前稍稍休息。先生,我在那裡是見到不止一https://read•99csw.com個百個年青人到這裏來買書!他們至少也有十分之九的人見到過我。但他們不打量這裏頹然坐到近於街旁的石磴上的一個人,就是你們所時時不吝惜齒牙稱許的天才!有些人望我一眼,有些人望了我一眼還望第二眼,我不敢對他們笑,因為這個時候笑或哭都有讓人疑我為發瘋理由,把我拉到衙門去拘留的。大致我應當也坐了一點鐘。先生,這個話是很可以相信的,我坐過一點鐘,坐到使書店中人看來不好意思,一面怕妨礙了他們的營業,有一個熟人出來了。他告我這事情明天再來看看或者有結果,他們以為我是同他們生氣,所以坐到大門前不走。這真怪事,我再不走可不行了。我走四馬路過東新橋,路上有些地方已有燈放黃光,夜了。還不能走到家我的鼻子又破了。
先生,雖然你答應過我,數這通訊的字數是空格也可以在內,這裏已經是一萬字了,但我得再寫點,作為「補水。」我不是說笑話,這雖不是你們的利益,我仍然不好意思不多寫一點。橫順在你們看來,我的文章是那麼容易生產,那麼不知節制,多寫並不像難事。多寫了鼻子又得流血是真事,可是不流血就拿錢,也像太不成話了。我是很明白有些人你們就看到他流血也不能把兩塊錢一千字這樣大價錢給他的。我說我今日還得到那個書店去,或者還得站一點鐘,坐一點鐘。在這通信發表以前,我是有權利可以坐到那書鋪門前看街的,因為誰也不知道是誰,書鋪中人則大家見到這樣子還正好笑。到這通訊一發表,我恐怕不能再到那地方去了。他們可以趕我,或叫巡捕抓我。他們乘此更一錢不給,我無法同誰爭持。
耽擱了一天。頭痛到不能支持,所以睡了。天氣熱,睡到床上流汗。聽那有年紀的繼續的作咳,我想爬起到一個書店去借一點錢買一瓶葯,也做不到。我不會把等候我的稿件付排這一件事忘卻。我又勉強起來寫了。但一個字卻寫不出。我就是糊糊塗塗地把日子度過一天了。
今天似乎格外熱,你們想,我老遠走去,到了那裡,很可憐同他們說一些好話,請他們打一個電話同那身在大洋行里辦事的經理說說,回頭就站到那地方候信,再過一會,消息渺然,無法了,我就坐到那書鋪門前階石上仰望過路人的上身,或俛視在水泥道上走動的人,車,馬的腳。這天才的行為我想當然可以給一些上等人開心。為了不甚相信,為了好奇,為了自己太與此等生活離遠,必定有些人來買你們雜誌以後還走到上海四馬路去看熱鬧在人叢中去發現這一類事。先生,我是不是因這些還應故意到馬路上去閒蕩一禮拜?夜裡聽到咳嗽的咳嗽,呻喚的呻喚,我無權利安睡一個時刻。我是家長,無從偷懶。夜裡既不能睡,這是可不濟了。我一面想到這生意是難得的一次,疏忽了以後生活即成為一大問題,筆一提起可仍然又放下了。我的頭為「流血」「失眠」「著急」等等鬧空了。悄然的死去在我應當是一種幸福。我不厭世,不至於為一切所加於我頭上的小小不幸作童養媳受屈以後的自殺。我一切看得分明。我願意死了,只是疲倦。眼倦了,口倦了,手也倦了。思想更倦于集中某一件事。先生,你可以告我,如何於你們社裡有利益,我試來照辦,因為獨你能答應給我那麼通融,出大的價錢卻買不挑選的稿子。
我說什麼呢?天氣好了一點。咳嗽的躺到床上迷了。眼睛腫的人還不醒。我的妹上學去了。我坐到這桌邊。今天是二十八。這「天才」想起過三天以後的房租,莫可奈何的嘆著氣。我是沒有方法可以把日子挽留的。日子來了,恐慌也來了,飢餓也來了,而病,卻並不匆促想離開這一家。夜裡聽到咳嗽的人喉中發喘。曾悄悄爬起來披衣走到涼台上去看天色。滿天全是星,衚衕上燈光白白的照著成方格三合土的地面,一些小蟲繞了燈來去飛。在那種時候我像悟了一點什麼。我一時並不進房。我伏到石欄杆上揣想另一個窗里另一人家的事。大致世界上人是有十分之九入夢了。這時在什麼地方總還應當有一些人做著事情。我不知工廠中夜班是如何忙碌,但我想得到總還有些小房子里的學徒在一旁打盹一旁做事的。譬如銅匠,成衣人,印刷工人,他們大致是雖同我一樣無從上床得到好睡,卻忙碌到連想想自己是怎樣一種生活也缺少空暇的。這些東西,身上是那麼骯髒,走近人身邊總就有一種極難聞的氣味,半月不洗一次臉,手上全是油膩同鐵鏽,頭腦又是那麼蠢到無以復加,不單是不能說一句精緻的話,連一句平常話也吶吶說不出口,這也可以算做人嗎?見了這些人我是不能不生氣的。就是想想,我也不能制止我這憤恨。一樣的用血同肉做成的身體,為什麼就蠢到這種樣子了?……可是,我是不能再想了,我返到房中睡了。睡不著,我就聽在另一房中https://read.99csw.com我母親的艱難呼吸,這聲音完全像扯爐。我似乎是經過一點鐘才睡去。
有時,得到什麼地方來信,或送一點錢來,家中人全有了生氣,我也有向家中人扯謊的方便了,就說,「過一陣,總有書鋪來問稿子的事吧。」「過一陣,我們也總能夠得到一點錢做路費回到鄉下去住吧。」日子過去了。都做不到。小至如每一月對付得上海的房租伙食過去,也像是做不到。雖然說你們社裡就答應了我三萬字的通信,只要有文章,通融一點,不加挑選的把六十塊錢的支單附還,可是這三萬字我如何能夠寫完?把我的鼻血滴到這紙上,一滴血是不能使你們承認的一個字的。血一流去,我的力,我的其他全完了。雖然你們那麼慷慨的說過不拘寫什麼全行,但我若是成天寫流鼻血,咳嗽,眼睛痛,流汗,麻雀叫,你們看來是要慷慨也不行的。讀你們雜誌的人有多數是盼望大名人來一點小巧諷刺文章,開開心,有少數是願意我寫一點《雨後》之類小說。你們不希望知道我的生活的一切,他們更不希望知道這個。凡是花錢買雜誌的人一概是不能把錢花到無聊文章上面的,我寫這些的影響是使許多有道德的生活健康思想清楚的年青人生氣。他們是有理由對我所寫的文章生氣而對編者加以一種責難的,因為他們似乎覺得若果人的生活是如此,這平凡病痛的自曝是不可容忍的醜事。我說到我自己彷彿就侮辱了他們,說到自己的情形彷彿更侮辱了社會全體,與整個藝術。就是這樣通信,裏面沒有革命故事,沒有戀愛故事,甚至於連供人摹仿抄襲的假天才議論也沒有,我明白,這無論如何是將增加一些對藝術過於熱心了的人憤怒的。在另一時我把文學同生活放在一塊,就有人因正義與尊嚴,在言談上指摘過我的文章,雖然這些人是吃點心過日子的人,所有的議論不是胡說八道也總不缺少廣東茶點氣味,一個有眼睛的人決不至於上當相信,不說也可以了。(總之他們是天才,我是從不曾想到與天才為難的事過,我對於他們也沒有那些感想,沒有牢騷。)我沒有對你們說謊的必需,這時我實在也不曾想到其他人的議論的。我知道有些人吃過東西不說話是不行的,我如今是又近於為他們找說話機會了。我一面這樣寫下我自己的目下情形,一面是並不忘記你們所允許我兩塊錢一千字那個大數目的。這時使我這可笑的一家人獲救,只是二十來塊錢的事。我如今是不能在這時來特別看重我這身體的,當然將在今天胡胡塗塗寫一萬字。失去了你們拿這通信為雜誌向外宣傳的機會,我只好先在此告罪了。不過假使刪去一些不順眼的地方,可以使你們方便一點,你們就這樣做好了,不必你們怎樣解釋,我也不至於說話的。在我能改業以前,我正計算如何就能同你們把這生意做成很愉快的方法,雖說一切盡我,實在我還是一切盡你們。你不要,退回來,我也無辦法。縱退下次也還得把文章寄給你們編輯先生過目,五年來的經驗我已把一個作者的義務全學到了。在另一地方我還應當由人把題目寫出,再來如題奮筆這就是另一些人笑我的原因了。這笑是合理的。我自己也有時為這個好笑。我總想找出一個機會告給那些讀過我小說而感到歡喜的人,明白我是在什麼一種情形下把小說寫成。倘若說我有權利使他們歡喜,自然我也有權利使這些人明白書店方面,對我「客氣」到了什麼地步。我感謝你們,由你們趣味命題,寫成了快要到二十本小說,而這些小說居然有人愛讀。我自然不去想假若純粹由我自己意見去創作給人的又是些什麼,我是不敢作這遐想的。在過去,凡是我自己的成分稍多一點的,你們就不要,試問,不要,我還有勇氣寫下去嗎?我勇氣縱不缺少,我不能讓我家中人餓死,我自己又不能作別的事找錢,竟早像是為你們看得分分明明了。——我不寫下去了,我得小心防止我鼻孔的血流到這紙上。
我的世界是灰塵。……單是灰塵,便把我一家的肺結核病培養得很好了。我將用什麼方法把灰塵與其他同我離開?我的工作只使我與疾病接近,與幸福分手。在我身邊一切都無聊,我從不發現過一樣使我傾心的東西。我脾氣壞時除了打量如何更使自己受苦以外不作其他妄想。想起明天要給某處某處賬項了,把筆提起,又同時記起「入選」的事,於是便寫成一些為人所稱道的文章了。我從不願再把我印成書的東西再看一遍。就是這通訊,前面後面,將留著怎樣矛盾的端倪,或者是不可免的事,落在我眼前的就是一串通俗的平常的字句。這時彷彿是有點著惱了,為了那上年紀的人的咳嗽,頑固的繼續,似乎喉是被誰所扼,臉也發了赤。小妹把茶碗拿到另一房間去,茶杯掉到地上,從此只餘一個茶盤了。眼睛發腫的那個哥哥低低的帶著惋惜調子嘆著氣。鼻血滴九九藏書到衣上的已成黑點了。這就是我的家庭瑣事。這日子還不知將延長到何時為止。我一面在此等環境中呆下,一面還得抽出若干時間來感謝那使我活下的你們。我這話不是對你們生氣。我沒有理由生氣。只能這樣活,我就這樣活下來了。就是這樣毫無生氣的活著,大概是不至於還攪著了誰一個向前的路吧。我從不敢在別人生活上加以訕誚,在目下,我心中最尊敬的,自然還是你們有權力可以支配稿件的先生們。
先生,我心上抱了歉來向你說我只能寄這點卻要二十塊錢。承不承認自然還是在你,我決不能與你為難,這是曉得的。我一時是不會死的,家中人也自然還可以延一些時間。夏天接著春天而來,秋天又在那裡等候交代,日子推遷,總不能把我變成兩樣的人。我將永遠把感謝存在心上,對你們作編輯作老闆的人說那各式各樣為你們所歡喜聽的話。只要有人願意要我的通訊。我或者一面用左手抵自己流血的鼻孔,一面用右手能寫出很閑適蕭散的通訊。先生,許不許可我在這裏順便提一提今天是五月三十,為英國人在中國地方殺死許多中國人的一天?我是知道中國的當家人已同別人講了和,對於英國感到憤恨只應當是共產黨,而紀念也是共產黨一種人的事。可是我不過順便提一提罷了,我是很明白在中國殺死一萬人也不能算數的,中國原來不只是四萬萬人。
今天又是早上了。我不見到牆上的日頭,因為沒有日頭。感謝天,這樣知趣,也讓我一家人稍稍能吐一口氣。我同時還得感謝隔壁的一個木匠,若不是他那麼用力的捶打板壁,我不會頭腦發脹,也不會就想起這未完工的通訊了。
今天好了。天氣不熱。我說過這話兩次了,大約還要說幾次。一個天才的嘮叨當然不是壞事。實際呢,你是告過我,「不拘什麼都行,」我才這樣把這通訊續下,到你們夠用的字數為止。天氣不好就得腐爛發臭,生蛆,全是可厭的事情,你們不止不願意見,還不願意提。可是我不想天氣怎麼行?我的一個兄弟這時正在湖北響槍炮的地方,他在革命,幫他們打仗,他學得是那一門手藝,會管理機關槍。這時說不定他就在那裡腐爛自己腐爛別人。他來信說是無聊。我是說,無聊也就這樣下去吧,武裝同志!在這裏的我,不也正是作著腐爛自己同別人靈魂的事業么?除了疾病找得了些什麼?我在春夏秋冬四季用得著一天的日子做自己要做的事沒有?我能用春天或秋天好好的笑過一陣沒有?我彷彿嗅得出我已經腐爛了的靈魂的氣味,我說的話便等於作噁心與打嗝。我這時是在同誰作戰?誰是我的敵人?生活打著我的右頰,我又用手拍打我自己的左臉,我就為這意義把這通訊寫下來了。天氣熱了,我得流汗做事,哥哥得流汗作畫,母親得流汗咳嗽,我的妹得流汗到織襪學校去實習。我大約還得等待自己的妹把第一雙襪子打成才能換腳上的襪下水。我這樣說你們若認為與天才的話有所衝突,你們還是勾掉吧,不過無論如何我一面力避與你們所謂「政府抵觸,」一面我是要想到「腐爛」「發臭」「生蛆」那些事上的。
先生,我答應你的事我必定做到。我想起我自己說過這話,所以此時坐在桌邊了。我應當這樣坐三點鐘或者再久一點,這事情必定可以辦完。我心裏是很不自在,而且坐到這裏也顯出非常狼狽。這是早上,時間應當是八點,或者七點多,如今天氣不同,當真太容易天亮了。我看到日頭白白的照到對窗的紅牆上,看到蟻蟲飛,聽到麻雀叫,雞叫,車的喇叭叫。這時車在街上跑,大概是送學生上學了。我又想起綁票的事,據說這時也有綁票匪坐車到處跑的。今天天氣必定是很熱,我坐在這裏雖然有風,到下午一定是大家全得出汗的。我說「大家」你們或者還不明白吧,我是說我同我媽,妹,哥哥,四個人的事。四個人都得流汗,昨天就是這樣過了。到六月可不知還應當如何吃虧。這有什麼辦法呢,天氣熱,房子小,雖然承你們好意告給我社裡可以讓我作一個通信員,隨便寫什麼,只要不批評政府,都得為我設法把兩塊錢一千字算數。而且不把空處除掉,不把標點除掉,一總算錢。我無時無刻不覺得你們對我的好意,家中人談到這個事時是同樣並不慳吝過從心上發出的感謝的。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作興你們一個月登載我三萬字,許可我從支單上拿六十塊錢,但我有什麼方法可以搬一個家或者把生活整理一下呢。我們是四個人呀。並且是四個都有病的人。這個人咳完了那一個人又咳。夜裡是彷彿警備什麼總有一個人失眠的。今天那作哥哥的買菜不成,因為眼睛發腫,睡倒了。做母親的倒在床上看書。但我不必回頭也知道這個上年紀了的好人是在打算別的事情的。我從十天前起每早上晚上總得流一次鼻血。這血你是知道的,我在許多事上都提及,是長病,太衰弱了時,太窮了時read.99csw.com,有這些糾纏到身上心上,血就很有理由的流了。如今自己不是無理由流血的。我的媽,見到這個事情了。要瞞也瞞不去。她因為這樣也就很有理由來憂愁了。我盡這上年紀的人憂愁,也不說話,也不找話去安慰那可憐的心。我知道我的行為是無用處的。她看透了人事,一個有過五十多歲的人,三十年來把人生的災難全接到手上過,她並不是可以用好話哄哄的小孩子了!就是小孩子,我那個妹,我告她,二哥的病並不要緊,過一陣什麼書店想起了二哥,為寄一點錢來,二哥的病馬上就好了。她也不會相信!我看到許多回數這小孩子就無理由的哭。她只借故說心中不爽快。小孩子,哭是應當的。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沒有委屈,憑空哭,常常用流眼淚過日子,是為什麼事?她看到上年紀的咳嗽,看到一面還把棉花塞到鼻孔里一面就在寫文章的哥哥,走到另一個房間去,又見到一個躺到床上的大哥,她不哭哭怎麼能把日子混過。若是我能夠哭我也將成天學這個人了。我沒有眼淚,也沒有哭的需要。我是在這裏硬起脊樑生活的一個人,一切要我,許多事非我對付不行,要想哭,也像把這空暇失去了。我並不覺得我這一家情形可憐可哀,有時倒只感到好笑。天氣這樣熱了,不客氣的逼著我們一家了,我自己是到了夜裡把汗衣同襪子洗好,晒乾以前無法出門的情形。咳嗽呀,流血呀,哭著嚷不爽快呀,一家還是活下來。另一面還有朋友們來問我借一點小款,雖然互相苦著臉搖頭分手,心中抱歉萬分,說不定這朋友還生著不必生的氣走去。我想到的是我將用什麼方法來使我這血莫再流下去。單是莫讓這血給家中人見到,也就很好了。我是無權利在自己的病上增加家中其餘幾個人苦惱的。我願意別的方面更損失一點東西,只要這血不再從鼻孔中淌出。神前是可用賄賂請求的,我願意許願,這願心無論如何我總得設法了銷。我並不在任何時逃避了災難,可是為其餘的人著想,雖然我應當接受窮,卻想推辭這病了。到沒有辦法的情形下了,或者我真只有逃去一個辦法。我不先來想象我走去以後這一家人的紛亂,仍然不能把這逃走勇氣提起。自殺也不行。我是還應當把命運扔給我的一切,緊緊拿在手上,過著未來許多日子的。我還應當看許多世界上的事情。我還應當把流血與類乎流血的事苦惱到家中幾個人,同時也望到家中人的病廢情形度一些歲月。
…………
今天是三十了。天氣是使一家人又得流汗的天氣。昨晚上幸得同住胡先生借了一塊七毛錢。今早上,那上年紀的好人,悄悄的把所有頭上的押發同妹的戒子,要娘姨拿去當了十塊錢,直到把錢拿回時我才注意到母親頭上已換了那玉簪。那好人還安慰我說這總又可對付一陣,只要對付得下,或者仍然有救。這個話要老人來說,可想而知我這幾天來的頹唐,怎樣給了一家人的悒鬱。先生,我雖然對一切不高興,今天還是坐到現在寫你答應我的兩塊錢一千字的通訊!有錢吃飯了,錢多一點我們還得吃一點葯,這自然於我一家人是極其相宜。我得像你們所說的「刻苦努力」,成為「大家。」「大家」對我沒有用處是極顯明的事,只是我想如果我的文章寫得再好一點時,銷路不壞,你們不願意我餓死,出於良心做好事的機會將多一點。先生,我說這些話時我是自己看了又看,看不出我有一絲一厘牢騷的。我心很平靜。我不是生氣的時候。我說的完全是實在的話。我的野心建築在生活的必需上面,在過去另外許多事上你們都可以看得出。我把我想到的話都說到,這是因為你告過我「不拘什麼都行,」才有這樣大胆。一個天才,據說大胆是不可少的事,但我的大胆給我的教訓是各處碰壁,許多地方先是要天才幫忙,到后感到難於對付,所以完全拒絕了。我如今只是大胆的照你們吩咐行事。你看,這裏不是已經將近有一萬字的地位了么?凡是名人他不會有一個字表示自己無用,他們對於如何防備落人把柄處,比如何真實從事於藝術還用心。我這一萬字,卻說了什麼話!我就是那麼生活下來的一個人。我的思想,我的脾氣,以及我對於藝術的見解就只是如此如此。「一個天才,」你們居然這樣慷慨在每一次信上每一次介紹上都那麼說,如果天才還得另外做一些平常人不能做的事,譬如向你們用韻語恭維,頌祝你們健康一類事,大致這天才也不會搖頭推辭的。
先生,天氣熱,窗外有太陽,麻雀就在太陽下叫得很熱鬧,我這時在奇怪這些東西為什麼有這吵鬧天才!又有小孩子哭,又有打鑼吹號的過身。至於我家中人呢,這時我的媽正伏在床上嘔血,妹躲到一旁流淚,我泰然坦然坐這裏補足我這通訊的字數。我家中的事我並不看得是另一世界的事,這個也很平常。另一時,我或者也會為我這鎮定而大大的驚訝,但我若是同時能記起你https://read.99csw.com們告我月底就要文章而另一意義是文章一來就可以得錢,就不至於覺得我性情可怪了。我這時不放下筆去照料一下我那媽,恐怕是不行,所以第一次通信到此不得不結束了。
你們的編者讀者,或者就有人可以把我這前面一句話當成笑話。因為這近於滑稽。這真是滑稽。一面流血,一面我仍然還得伏在這桌邊寫下去。我沒有想到我應當寫什麼,你們又並不如其他雜誌的編者那麼命出題目,倒使我為難。我似乎只有寫我這時節的感想。我為了這滑稽的生活的延長,莫名其妙的過了六年,其他完全不曾學到,倒把對於你們應當要好的客氣學到了。你們向我稱讚說「很有天才,」我不能不客客氣氣疑心這話是完全在寫廣告的話。你們說我是「作家,」依我看,這名義上的利益倒是在你們的雜誌。一個像樣的刊物自然是要大作家或天才的,所以你們就隨隨便便把我也放在裏面了。天才顯然於我沒有用處,其他名分也不能使我超凡人聖。我要的是你們答應我那個數目,莫脫空。所以我這時在這通訊上面,是扮著所謂小丑卻不紅臉的。雖然「精彩堂皇」是每一個讀者所等待的東西,不過若公開的把一個小丑裝扮到台上時,總仍然有那種無聊人鼓掌,從我這通訊上得到另外一樣趣味。大約你們也就想到這裏了。先生,你試想想,我將對於我這通訊感到什麼意味?我將感謝那些不吝惜精力的讀者還應卑視那些閑談?我們都是獃子!沒有文字,我們生活到這世界上,或者真有那所謂「精彩」出現吧。如今是人人全靠在文字上找到靈魂的依據,許多人是把生活趨就文字,不是用文字解釋生活了。我在此彷彿是靠給人歡喜而寫作的一個人。我覺得我與讀者都是呆東西,只有你們與愚蠢相反。我們都以為自己隱瞞得好便是全人,所以小丑的自己摧殘看來都很好笑。用文字裝飾了自己,把人格塗了一層金,那類人我們便稱為領袖,只這一點人類的呆也就十足的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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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痛得不成樣子,大約是血太流多了。說這個話不是要你們憐憫,不過你們覺得這是我向你們訴苦,而感到一種慷慨,我是無法來推辭這好意的。應告你們的是難得你們的同情,我這頭還是要痛,血也還是要流,家中人也還是倒在床上不能起身。天氣是已經像六月了。我想象在另一地方,總應當有不少作家,坐到電扇旁邊看報談天,或者一面吃冰果子一面在等候靈感。我是一面頭痛一面還在這裏寫字的。這裏所有的是產生一塊錢兩塊錢一千字的一支筆,與那不值價的頭腦,單是流點汗算什麼事。我不能因為頭痛就放手的。應當睡也不許睡。家中人的疾病何嘗不是應當請一個醫生來看看的事?我這時向誰去說這是「應當?」沒有文章寄去,誰能有這種膽量先盡我拿三十五十稿費沒有?我可以憑信用或其他向誰告貸一個錢沒有?若有三百塊錢就可以把我的一家從苦楚中救出,我從什麼地方可以憑空寫出三十萬字文章?我是真也應當這樣設法把家中病人處置一下的,其他應當的事還更多,這時只是頭痛是我所有的財產。要我再寫下去我看到的是一把壺,這壺若是可當一點錢,我已早拿到了當鋪估價了。我用手抹頭手上就是汗。走動時則地板軋軋作響。遠處是有法國兵吹喇叭。整個的無聊。藝術離別人若是一丈遠近,這時與我大約相去十丈了。
我為什麼不去照那「完人」做著一切的事?想到這裏我頭昏了。我得睡。今早血又流得太多了。我不想它這樣流,又沒法制止。我合當好好躺到床上去,比我做工的時間還久,才有復元的希望。今天二十八,這一個月是三十一天,到了三十一晚上我想或者在寫這通信以外還可以寫兩個短篇小說。先生,這小說,我同其他文筆一樣,是永遠保留那挑選權利給你們的,請你們到時去看,用得著,一塊錢一千字也行,用不著請求你晚一點退還。你們是全都知道我的弱點,故意與我為難我也無辦法的,稿退不退還在你。我這樣不知制止的寫作,是為什麼?我並不能在此等事業上發財。雖知道有些老闆是因此已發了財的,我可又不能為他人發財著想而努力。我想應當使上年紀的人快樂一點,使我這家中幾個人過一天安定日子。我同你們說,凡是我的書全印行了,定價也不賤,銷路也不壞,但我除了在每一本書上零星得一百來塊錢外什麼也不知道,我總成天陷到無辦法情形中,一面把文章寫成一面還得拿一件穿不著的衣服去當,才能有錢把文章從郵局挂號寄去,大致是沒有一個人肯信的。我也並不想要一個人對於我這生活不成樣子引為難受,只願意一切遠處年青人,想象凡是廣告上說的是作家,全都成天享福,出入賭場跳舞場,一到禮拜又赴會入席,間或還談談女作家作為生活消遣,這些才真是上海作家的生活!我的話若還需要補充,我還得設法到那些地方去一趟,不然我是說不出那詳細情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