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天才的通信
三
我若真能這樣寫下,這一萬字是無問題可在今天寫完的。我又想,我應當寫一點別的才是事。我寫我歡喜誰恨誰,大約許多人都願意知道。我若說出我聽過別人說的新鮮故事,這故事屬於近人,包含了無恥的整個,有些人可以直樂得打哈哈,又有一些人就正可藉此把我大大攻擊。我是曾經被人抬舉,到后因不請這些抬舉過我的人吃點心,所以有一些人因羞成怒近來總不忘記我的。這些不要臉的人,他們還非常高興,吃完東西就批評,批評完了又吃東西。……不說這些了,有口福的上海的文人,說他也不至於使他們少吃一塊點心!
先生,你說照到第二次通信可不行,我明白了,我改。我是先就申明了沒有人要明白我生活的實事的。沒有人要知道疾病同血同淚,而我這通信在任何方法上總以給人快樂為第一義。先生,你們意思我是想透了,我那樣寫著長長的通信,雖然一半是在那種情形下只能做到這樣事,但我先就想到瑣碎是可以把我這「天才」成一種可笑的誇張,才好好寫下去的。我寫「日頭」一連寫三次,寫「流汗」則每一頁皆不缺少,這原來是我一種技術。我正要別人從我這嘮嘮叨叨中發現我是怎樣的無聊,來承受這「天才」稱呼而寫兩塊錢一千字的通信一個人!你們說,凡是看過通訊的人都笑,這就對了。我是分明知道有些人的口除了吃點心說謊以外,就須要笑的,我不慳吝這方便,我寫下這些那些,他們樂了,我的責任是盡了。「此後應當轉了方向」,你們說的話,我照辦,我就轉方向。凡是可以增加你們銷路的事我無時無刻不想到。我當然在得錢以外把幫助你們雜誌發展為一目的,在這目的上我繼續下去努力,至於價錢,先生,我說你們真太天真了,一切我並無爭持意思。其他比這個還多十倍的數目,也從不願多說一句費話,我那裡會在這個事上不愉快的道理?雖然我是好像完全要你們稿費才能維持生活,不過你不能這樣輕易給錢,我也不想來勉強你。你的意思是一個錢不把呢,明明白白的說,告給我明白了就夠了。你也不必多費周折又說什麼等一會兒啰,慢一點啰,趕不及啰,這完全不必。我們已經各人在日常生活應對下把生命糟蹋得太過分了,何必還在這些小事上來浪費?若果你們以為我是有意無意罵了你們時,我是可以賭咒盟心的。我有這樣意思天會打我。你不信天卻信黨,我也可以在國旗前發誓。先生,因為你們的誤會,我這時不客氣的來請你們再讀一遍我那通信。凡是我認為表示誠心歸伏願受調遣的地方,我都已經用墨線點出,你們不妨詳細看看,或者會有「揎髯大笑准予入夥」的一日。我不想入夥,不過願意把人家許我的拿到而已。
我總想不出辦法把我家中有病的人好好處治一下。今天又落雨,木匠不做工,唱毛毛雨的博士在教學生的法文了,我心中還是發悶發愁。我是在追尋「真理」的,這真理是用什麼方法我可以從別人手中把我所應得到的報酬得到(?)這真理無從發明,過五天我就得死了。我說我死沒有恐嚇你們意思,這並非你們應牽連的事。我想起在四川小河裡船上時我對於生死的感覺,我那時還不到十七歲,因為軍隊移防,坐船過川東,到一個忘了名字的地方,天夜了,日頭沉了,船傍到泥灘,我望到起了霧的水面發愁,就想跳下水去。在那時若我真下了呆勁,則十年來許多事全與我無關,不必說還與你們在今日作編輯的人做生意了。我另外一些時節也總想到死的,都不能做到,正如寫文章一樣,我並不曾認真寫過一本書。這不認真又彷彿是抖氣,太不值錢,我所以沒有這認真趣味了。我這時是又有點悔當時不勇敢跳到長潭裡去的。這時過細想想,我不能決心,還是有所愛。我憎目前卻愛遠處,所以我想得到許多不必想的事。先生,這些話若你看得懂,那你真是聰明人了。我自己是不大懂的,因為我想到什麼說什麼。我這時又想到肥大漢子,肥得要不得,大約吃點心過多的人都是這樣。
先生,你說我做了什麼不妨隨時寫下,使人讀來感到真實。我寫吧,這時我曾喝了一口茶,茶放得太久,成黑色,有點苦,我想吐去不能。我的朋友來,告我無論如何九*九*藏*書在最近得把房租送清,他苦了臉搖頭走去,我就想,真想不到他也被人稱為大家,也這樣糟糕!
我仍然坐到那大路上去的,我看車子。我人又不發瘋,我對這眼前事著什麼急?我回去,見到妹眼睛紅腫,很美,這人命運不及別的女孩子的好,作了這一家的人!
湖南人是獃子。不肯承認,如XXX(你們猜這是誰?)更是大獃子。將來共產黨專政,你瞧吧,也將仍然是浙江人坐朝登基。總之,人聰明而已,湖南人不及,廣東人也不及的。我這個話本是笑話,並非真事,我們不是近來又聽到吳佩孚有起來消息了么?吳佩孚並不是浙江人,應是大家也明白的。至於為什麼因緣這人就又將出山,那是不須追問的事了。先生,這幾行你把它除去吧,這是笑話。為了許多原因我不知為什麼總愛把所說的話當成笑話。我不是已經說過,我這鼻子的病也就等於笑話了么?我想轉湖南去,又怕他們殺我,近來殺人又不要多少理由,碰到高興,碰到不高興,我都有危險。至於為什麼一定有人要殺我,我是很明白的,事情很多,總而言之則是我不同他們合夥。他們也可以把我當土匪,共產黨,逃兵——給我任何一個很好的名目殺掉。人心太雜,歡喜殺戮,也不止湖南人一省是這樣子,所以許多人住租界。我不在租界就得活巴巴餓死,還不必他們動手!你們知道不知道這幾年來湖南人的犧牲?這數目總是萬以上再加一個數目。這全是中學教育以上程度的漢子。殺死你!要殺完才對,不然過三年又有變化,建設登基都不成。若果XX人真完全聰明呢,他們應當在提案上加一件殺湖南人的提議。
…………
在燈下我做了獃事了,第三次才有血出來。並不甚痛。這裏只寫到十二頁為止,若明早上我還能拿筆,必定還寫一點今夜的事。先生,告別了,這時他們在唱可憐的秋香,世界上的事真怪,他們唱到第三次還有精神繼續唱下!我好像是在做夢,聽到我哥來敲門,只裝已睡熟了,這好人還要我安安靜靜的睡一晚!明天那住在我這裏的客,回來時會吃一驚,你們看到這裏也會吃一驚。但是,先生,一切完了,一個平常的結局。燈芯一捻,熄了。
那老人就笑,說:「在路上也總比在這裏方便一點。」
街上想必是仍然同樣人多。我就是死了,也仍然大家快樂的過著日子。我媽她說還是回去好,要我設法。我答應這法就設。我真去設法嗎?沒有的事。我若有勇氣,先生,我絕對做我這時想做的事情。買一瓶毒藥,大家一喝全了事。我說這個大話也說盡了。我因為說厭倦了這話,才聞到我身上汗衣的不良氣味,該死的,這也無辦法。十年前我就是這個樣子,汗衣只一件,到洗時,衣不幹,不能下樓吃飯,就不吃。如今已成「天才」多日了,倒並無多大變化。這使我明白他們在我面前掩鼻的理由了。「倘若干凈呢,不是天才也無妨。」哈,我這個人!我能夠這樣取笑別人么?
今天我不流血,就只頭暈。我媽還是發燒,這老年人一到下午全身像燃,近日越加瘦得不像樣子。我妹從織襪學校轉來又到朋友處去學英文,大約因為從朋友處談到她家天才哥哥的事,哭過來了,回家就睡,吃飯也不起床。我那哥,他眼睛好了,因為在家中呆不慣只成天走。我這幾日來不出門,因為是無衣可穿。我的衣在一禮拜前就當了,當不掉就只是那一件單衫。若是一定我得出門,則我那哥就把他那一件不曾當去的衣脫下,盡我穿出去,事畢歸來再脫。我的情形到了這種樣子,我卻反而沒有牢騷,不生悲憤,因為我知道這也全是空事。如何能把我這一家援起,只是靠我來振作好好的寫六萬字小說。寫不出也得緩緩的寫好,文章寫成就好了。我的文章沒有不是在這樣無可奈何情形下逼成的,並沒有靈感,也沒有其他高尚動機。「高尚,」這兩個字只是那些上海新海派文人的事,他們平素既儀態嫻雅,喝咖啡吃點心之餘吮筆作文,自是佳作。……不說他們好了,他們是他們,我是無這說話的必需的。
我媽暈到妹身上兩次,我不悲哀,這人可以死得了。我哥對我很可憐,似乎見到我這未完的通信。我想告他,這是兩塊read.99csw.com錢一千字的事,寫這樣比寫別的還是一樣拿錢,也一樣得費神,一樣無聊,他耳朵好像只願意聽別人誇獎他弟弟是「天才,」除此以外他覺得應當有一點錢,此外不聞不問了。這有德行的人,真也只有餓死!
說到這些話,應當是興奮時候,但是我疲倦了,我得睡,因為昨晚上我守了我病危的母親半夜。我這時寫我恍恍惚惚的通信,雖像說得再斬金截鐵沒有,仍然人是非倒到床上一會兒不行了。唉,這通信!
我又夢到漲了水,淹死了四個創造社的人,同時有三個活創造社的人,坐了船到處喊「到四川路吃咖啡去!到四川路吃咖啡去!」不知不覺我也走去了。路上有水,我是赤了腳走到那裡去的。他們坐船自然先到,我上樓去時就見到那三個人坐到那偏僻地方玩紙牌,我忽然想起我沒有帶錢在身上,就又醒了。
我又夢到是五個人請我吃飯,全是我認識的批評家,不知為什麼原故,他們說要打我,我嚇醒了。
…………
我想我還是要死才好,不然無法應付一切。天才一到盡頭,他走的路還是常人的路。萬一因為我死了,大家看不過意,把我媽一筆錢,讓我這一家人反因我的死多活一陣,這事才真是好事!這樣人應當有的。總有買我書的人也願出一點錢的。用我死來捐款,無聊的事,真可以給上海文人許多談笑資料。上海文人才真多天才!他們有人說他們什麼人的文章流麗可以作中學教本用,這廣告氣味撲鼻的批評似乎是讚美他的朋友。好文章只是做中學教本用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批評家真只有成天用點心塞口。事實呢,成天不至於,一個禮拜三次是有機會的了。這些人真是有福氣!
我又想,為什麼不故意來同家人大吵一架,再乘此跑出或者因這一股氣就跳到黃浦江去。我是並不放過這吵架的機會的,可是一家人在患難中總嚷不起來。越窮,家中人越和氣,似乎都相信互相勉勵就可以支持這局面轉到光明。我抖氣索性同家中人更好一點,同客人也更親密一點,把日子打發走了。
天應當落雨,落了雨,或者我隔壁的那些人就將出去玩,或者坐下來安安靜靜打牌了。雨不落,如今天氣太熱,他們像為天氣所苦,吵得太凶了。我是不能恨這些人的。不知節制自己,這些人天真處是還很可以佩服的。一些吃飯的人!說是飯桶,他是桶,還有桶的含德。這些人只是「吃飯的人」。該死的一隊,天不落雨我的氣運是無轉機的。
我娘說:「我快完了,你想想法把我送回去,省得累你。」
我一面寫字一面打盹。我不能放棄一分鐘。我在此是寫「天才」的通信!木匠打起來,我又不能安靜了。天底下的事都互相牽絆,我恨這些人吵了我,這些人可不知道,別人總也有恨我的,我也不知道。朋友不說話,但不走。我想睡,他一定要我說了以後才會出去的,我偏又不說。我擔心別人疑我是故意疏慢。待人是應當好一點的,這是義務,無所取償,總之是應當好一點。我是不能做壞人的,又不願做好人,連時時刻刻自己也加以仇視,這樣的我說是不願有人來,這也不為過分吧。連家中人都想殺死,再不能于友人有所應對,這聰明的友人也總不至於不歡吧。然而假使這時朋友知道了我的心情,他仍然得不滿意,因為他可以從行動上察出我對客人的厭倦,卻不能察出我這無聊的心。北京路有舊馬達賣,有錢,買一馬達裝到船上去,我去船上討生活,是可以逃避一切負重與一切絆紐的。看報上有馬戲玩,玩馬戲的人大約很快樂,不至於像我這樣為難了。
…………
我說:「在路上壞了怎麼樣?」
這十天來我告你們我做了些什麼事,這可以嗎?這不行,我就另外說。我打量在每一張紙上寫一個事情,這事情或者是我所想到的,或者是我經過的,又或者……總而言之我就寫下來吧。你們實在不承認這通信,那這一次就算最後一次。我可以併到這裏說明白的,是我這時並無一個錢,我也將來痛痛快快的寫這通信。你不能把這個作數,那拉倒,我不要了。我要這幾個錢並不真能夠使我永久不至於挨餓,眼前的事也不是你們的錢就能應付過去。我覺得這天才不做也行。或者這出我的一時性情,但
九-九-藏-書無論如何,這時節,我是睜了眼睛清清楚楚說話的。我不胡塗,不故意,只是老老實實的說。你們能夠把這個行市買我的通信,我們以後再把這生意繼續;若再打圈子做事,你把這天才給別人,我不幹了。我知道目下天才是很多的,除了我你不會找不到人。先生,我話就是這樣說,一切說盡了,我因為能夠這樣痛快,今天我似乎特別歡喜。家中情形一切如昔,仍然不能禁止我高興。我的血我將盡它流,在生一天我將為這一家人奮鬥一天。我將在我的精力中找出一種結局。我不能使家中人就此消滅,如雪就日,也不能使我長日昏昏如醉。我要勇敢如壯士,向生活肉搏,掏骨抉肉是不可免的事。我到了那與我有生意的書鋪,說要錢,不得,可不行。「怎麼樣不行?」那辦事人雖不說話,神氣就是這樣子。我望望這個人,我就彷彿軟弱了,但想哭。我說:「凡是應得的我就要,別的無話。」他仍然不作聲,神氣卻像在說:「一個錢也不行別無可答。」我真軟下來了。我就坐到那書店門前看小報,我記起舊約上的約珥——以西結——保羅……管他是誰,好像有這樣一個人,失了意,被人欺侮了,坐到沙里用手抓發的情形。我不抓發,只看報。報上說日來打仗用軍費六千四百萬,經手人自己向銀行家報告的,這像做大生意,股本大自然無害於事。看了兩份小報,街上走路人的泥濺到我臉上,一個天才他就是那麼全不動火的站起身來走回家去。住在我家裡的那客人他是不會想到做天才得有這些耐心的。我回來也不同誰說及,也不言不笑,把抽屜拉開了,我望見鏡片。先生,放心,這裏還不到字數,我不至於自殺的。雖充滿了無聊,我還是坐到這裏把我生活思想的片斷巨細無遺抄下。我一面還在同客人說笑,一面是打量到這通信應當如何用我本身的行為來作一結束。
一夜做夢夢到打死人,逃到山上去,似乎先逃到井裡,仰天望到天空的星,且知道有人在井口下窺,開言道:「井中有人么?」我答應說:「沒有。」那人又道:「我要稿子。你若是XX先生么?在井中寫得有什麼文章,就想法把它拋上來吧。」那人還在井邊等候,大約不回話是不行了。我說:「在井中四圍是冷濕的岩,腳下是泥同水,望到井口一片天,那裡能有稿子?」那人又厲聲說道:「為什麼不做詩?在這樣情形下不做詩還做什麼?我知道你這天才是偷懶!」我生了氣,不做聲。那編輯先生卻不再說話,也像生了氣,走去了。
先生,我似乎說完了。說到這些自然是真到無話可說的情形了。我又在生氣。我以為生氣或者是一個「天才」不可缺少的脾氣。朋友朱湘也愛生氣,但他對一切有自信,我對一切無自信。他因為身體不好愛生氣,就發憤讀書。我身體壞,我就恨自己,卻又不能設法把這壞身體整頓。我該的賬太多,也是容易生氣的一種理由。流血不止我又生氣。一切都像要徹底盡興。我卻只想做一個夢,在夢裡把一切過去推翻。我這時就想推翻凡是我在這通信上說的一切話。我不負責,在言語同行為上都不負責。不負責。決不。無論如何不是這樣我就可以做個新人了。先生,你們是萬想不到我如何羡慕那從起碼一點做起的新人!我活下來沒有一天對當前生活看出好意,沒有一天不覺得我做錯了人,應需要來一個相反的糾正。日子從從容容走去了,我也就在日子中把自己毀了。我于眼前只是討厭,這話下面我可加一萬的數字的符號。天氣熱,流汗,我得在同樣流汗情形中做與從前截然兩樣的人。我若把所有的賬完全忘記或完全還清,我再不同人論文章的行市,再不寫這個通信,就是新人了。
夜長夢多是實事。先生我是當真做過些夢的。做過這些好夢也無濟於事,我一醒來仍然得想起自己這一家。
天氣熱,人要流汗,我就想到流汗。天氣轉涼,有雨落,見到雨,我也就想雨。許多時候的雨都可以慢慢想起,想起心裏又極不耐煩。我只能不想,談話,勞作,笑,流血。流鼻血時我的的確確只能把棉花抵鼻孔,不想其他事的。先生,你們覺得這是對不對?我以為我不是成天睡就成天做事,這應當對。我的客他是曾經成天做事過來的,如今只九*九*藏*書成天睡。說這個才真無聊,我實在不想說下去了。
我再寫下吧,木匠還在敲打地板。我聽到小工在那新房頂上一面安瓦一面唱歌。我是赤膊在桌邊寫這通信,我的桌上全是灰塵。見到灰塵,我就想我自己也總是一天成為灰塵的。我不高興了。我打了一面鏡子,值一塊八角錢,我把鏡子打碎以後,撿了一塊有刃的留到抽屜中,我意思是預備將來作為割我的脈管自殺時用。沒有辦法到不得不自殺時,我是再不同誰商量借錢這一類事,要干就乾的。我桌上全是各處皆賣不去的別的朋友的稿件,望到這些稿件我就笑。隔壁有人唱《黛玉葬花》,歡喜聽戲的人無論如何比歡喜讀書的人多,所以我桌上這些稿子就蓋上灰塵一層了。我真想把這些東西完全燒去,燒去了或者將來還反而有人對這些不曾過目的文章加以惋惜。我桌上有紅骨刀一把,為裁書用的,物為一個書鋪老闆所贈。還有杯一個,為另一「天才」朋友所贈。還有壺一,到先施公司買得,似乎是二塊四毛的定價。還有……
先生,我一面是想好歹得把我們的交易維持下去的辦法,一面我要做新人,一樣不幹,或者死。我高興活你們不許我活,我倒有點為難,因為一時改圖不易。我高興死你們可無法干涉我的。我這時就想死。大家說許多日子不吃肉了,自己不吃肉是自己知道的事,許多人這時是在吸我的血,我裝馬虎!我望到我自己是這樣瘦,簡直像有過半月不吃飯的樣子。我還是來寫這通信。先生,我說這些不是牢騷。我說的全是真話,寫通信雖不費神,是只有使我消瘦的。你們是肥了。你們賺了錢,這當不是必須抵賴的事。你們是應當肥胖的。……奇怪,今天我聽到豬叫,據說大豬有三百斤一隻。苗里豬是黑的,江浙也是黑豬。江浙人會做官,又會革命,湖南人一革命就死,江浙人革命就做委員。過細想來也不是怪事,浙江人是聰明一點,血是有,可不流,至少每一個人都能找到不流血的方法,所以浙江人全是偉人,做大官,有錢,缺乏羞恥。無恥不算是貧,別的富有就夠了。我想到奇怪的是我到杭州,看到廟宇特別多。湖南人完完全全是十足獃子,請一百人辯護,也仍然是十全十足獃子而已。(勾掉它呀。)
來就住在我這裏,是我留他住下的。很平常的事。把我那哥哥的小行軍床搬到前面去,我就伴客在我床上睡。來客以為我是闊人,至少是能夠幫忙設法略盡地主之誼的方便人。他沒有料到我是在從從容容同家中人談論到葬身問題的。我一面同客談話,一面就想我若是告這客人明後天就得死,這客人將格外開心的打哈哈了。人與人不相通原是如此,他是可以原諒的。我原諒了他,同他談四年來他所住到的地方的一切,這些完全與我無關,到這種情形下我卻反而把家中人忘記了。我只望到這為冰雪中風沙所吹的大而寬的臉盤出神。他來上海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也想成「天才,」且竟像是羡慕我在此種種消災納福,所以把原有的收入不薄的教職棄去,奔來找機會了,這獃子,我心想,這漢子身體健壯,或者真可以來此苦十年,為新書業作一蜂子。我聽到他把意思說完,對他只有笑。我說,好吧,大家來刻苦,找出一種生存的意義,只要有耐心,這事是容易做到的。我們第一步是冬天且把飯吃過再說。說到吃飯,問他餓不餓,我哥哥把我叫下樓去了,問「米。」我說「有。」我就穿衣。我預備到四馬路去討錢。我動身了,朋友以為我事忙,以為我到別處去赴席。我走了,走到四馬路。用各樣言語全不濟事,到后是用沉默得到五塊錢的。我本來還想坐到那書鋪門前一陣,因為家中等米下鍋,我才趕忙回家。這生活同人說來真是高雅。我同客談到近於這樣的事是在上海作「天才」的必須經驗時,朋友搖頭,因此朋友就說將來或者到日本國去的話了。他是從苦難中出身的人,可是我知道他想不到一個天才在對付生活上也應具何等手腕。天下太平,天落雨了。天氣轉涼,我媽不至於氣喘,我不至於流血,一切人不至於長日流汗,真是好事情。夜裡我同那來客談做人方法,我像極懂做人,卻不會做人。我脾氣是不慣與人同床,但這脾氣不為人所知,我就與人同床了。
我九_九_藏_書又夢到魯迅做壽,有許多人都不遠千里而來,穿一色拜壽衣裳,成天磕頭,膝上全綁得有護膝。他們拜完了壽就聽那老頭兒說笑話演講,大家覺得比吃壽麵還好。大家說文藝復興了,唱文藝復興的歌,領班的是姓林的人。我到那裡看熱鬧,我心想,莫非有人認識我,我應當好好躲藏起來才是事。我就躲到一個肥人身後從肥人胳膊下望去,很有趣。壽堂彷彿又是北新書局,那穿制服做招待員陪席的就是北新書局那些作家,到後來聽人喊我的名字我嚇跑了。
…………
我若是做了一個官,這個人不知歡喜到成什麼樣子。他將成天去同人說,也許還將拿了我的什麼東西到處去報告,這人我把他無法。先生,你們讓我再說一點點就不說了,這是我的哥哥。我有理由把我這可憐的哥哥介紹給讀者,你們若真有人敢冒險能同我這哥哥熟識,你們都得相信人類是可愛的東西了。我媽也是好人,但她昨天因為挂念到我不吃飯,勸她吃也不肯吃,這好人我又把她無辦法。在不久時間內這些人都得死,才是奇怪的事!人是全都得死的。沒有死以前先老,我如今也好像老了。先生,天才的老去是笑話嗎,我故意這樣同你們說,我想從你們回答中找到真理。你們的話是真理,這是我承認的,別人也不能反對。我流血了,嚇,怪事,流得這樣多。有多久不流,這一次應當是要多多流它一陣的。這時我頭不暈。血發熱,使人沉悶,把血一流,人清爽了。我是不吃藥的。這理由是無錢;也因為窮人就大胆了。我是願意看看我究竟要成什麼樣子的。若是可以看到我自己的腐爛,原是有趣味的事。我媽說,有趣味的事是小孩子過年,這個老年人還有童心,她說這個話時是同時提起「人到發燒就快了」的。我有什麼辦法?我不能生翅膀,也就不能憑空得一點錢,治理這個人的病。
我睡了一會兒。天氣太熱了,簡直不行,人一睡就流汗。先生,我先寫了些什麼我是這時不負責的。我這時仍然是頭暈眼花。我要好好的來整頓自己,我各處向人借錢,就為整頓自己同家中而起。錢呢,一個沒有得到,他們寫信回說比我還窮。話也應是真的。就是假話,因為應付一些來得突然的請求,每一個紳士不是都有說幾句謊話的天分么?我自然不怨人天,只笑自己。還未使我完全絕望的是有了兩處答應只要我一有文章就可以得錢。價錢不會在通信以上,我仍然也慨然答應下來了,我如今是同人做生意,別人是這樣同我定貨,我自然不能說我是在做生意以外還有什麼。你們若以為這是笑話,我就在此來特別再說一句;我實在是同你們在此做生意,因為想到各處全是做生意,所以我才說,沒有錢,我將不幹了。
家中人聚在一起了,各無言語。我就心想,我可不可以說我最近就可以得一筆錢?我想了一陣,看到他們也像在想事情。我的哥他只會談鄉下的事。他一定要到東北去,真是去找苦。我想讓這個人去同上海白相人隊里滾幾年,他或者可以成一個名人。他一定是能在事業上有一種成就的!我有這種信心,總覺得這人並不是劣的。但這個眼睛鼻子,耳朵,口完全有病的人,他只想一些古怪的事情,想到荒漠中去奔波,想航海,想成醫生,還有,他想他弟弟成「名人。」真是一肚子呆心事,我一見了他就要哭。我說見了這人就想哭,是第二次了,若是我有機會提到他一百次,我仍然不至於變更我的意見。
她想若果在路上壞了,就水葬,省事省錢,完全為我打算。我不做聲,望到這老年人眼睛是濕的。我不能說明天我就有錢了。我又不能到書鋪去放賴。我向別人借錢無一處有好希望。想起這為我而作的可憐打算,我全身發寒。我居然想照這打算行事了。若果有路費,盡這幾個人轉身,我就這樣辦。我也恐怕他們見我將來情形,一切更不方便。我說,九妹,你不妨哭一哭,熱鬧一點。她不哭。我又說,一定得哭,將來你流淚的機會多,這時可以無限制的練習,我不笑你!我當真不笑她的,看她哭哭倒覺得這一家有一個小孩子,知道哭,能夠流淚,是難得的事。於是她真哭了,她望到我,指我鼻子,鼻子浴著鼻中淌出的血,一個有冤屈的鼻子!正這樣一家人在一個房中談話哭笑,來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