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地球之雙殤
耶耶是朝丹天耶的兒子,我們地上的父。那時,朝丹天耶把彌天災難降到光身人的故土,於是耶耶我們的父,用全部家產造了一條船,帶著祂的卵生崽子們率先逃亡。祂把母星三聖的榮光傳給三位年輕使徒,令他們帶領弟妹在新大陸開枝散葉。
——摘自《亞斯白勺書》《蛋房記事》
1、雙五零標準
「你是指你領導的那個小小的秘密組織。」
何明躊躇著,一時難以回答。他一向主張民眾應有知情權,眼下他也認為應向民眾公開。但至少說,保密的決定並非沒有道理,一旦公開,肯定會引發很多難以控制的副作用……
「我知道。不過,在我倆談話之後也許你會改變主意的。咱們可以走著瞧。」他微笑著說。
何明對此有疑問:「投入太陽?為什麼不把它們湮滅成透明空心球?這種對有害物質進行無害化處理的工藝早就成熟了。」
「不,處理強輻射物質的工藝還不成熟,湮滅前不容易控制輻射泄露,倒不如扔進太陽中更省事,既然咱們已經有了強大的超光速飛船。何況公眾強烈主張后一種辦法,認為這才是核彈時代最壯麗的謝幕。」
洛韋爾遺憾地搖頭:「你竟然遺漏了極重要的一項——蟲洞式飛船,別忘了它曾造成大角星的崩潰!那次是有意做的穿越試驗,但在智力崩潰后,如果哪個駕駛員糊裡糊塗犯了錯,把太陽給毀了?」他沉重地說,「即使在智力正常時期,這也是一直壓在當政者心中的巨石,並制定了最嚴格的防範措施。你沒想到這條危險,實在是太粗疏了。」
這段貶意的評價讓何明很是不爽,反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洛韋爾先說了:「坦率說,如果不是魚媽媽,我不會約你來的。我們已經夠忙了,還要應付你的添亂。你這位民間政治家啊!竟然反對什麼『樂之友對人類文明過度自殘』!我們怎麼會這樣做?要知道,科學是樂之友的信仰,是我們生命的全部。」
「很慚愧,我確實從沒意識到。不過洛韋爾先生,其實我對此一直有疑問:蟲洞式超光速飛行並不具有相對論效應,也就是說,飛船即使達到和超過光速,飛船質量也不會無限增大。既然如此,小小一艘飛船怎麼能導致一顆恆星的崩潰?」
洛韋爾不由搖頭:「你這個人哪……不過你的刻薄話有一定道理。公關的考慮也是重要因素。你接著列舉。」
「好的,我接受你的聘請。我願意進入睡美人計劃的內部來監督它。」
「是的。不過,它已經是公開組織了。」
「好的,咱們走著瞧。」
他想到,魚媽媽曾告誡他拋棄兩種不好的東西:偏激和個人恩怨。如果拋掉這兩點,以平和的心態來思考,那麼——也許自己對「睡美人計劃」的反抗壓根兒就是錯的?樂之友既然定出這樣近乎冷酷的標準,說明他們對文明過度自殘已經持有高度警惕……洛韋爾說:
何明被噎得說不出話。洛韋爾看看他,在心中說:可以到此為止了。他今天有意說一些刺耳的話,只有這樣才能刺破何明的「走火入魔」。他緩和語氣說:
「我想對你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今天約你到這兒,來一個面對面的溝通。」
何明立即說:「為什麼要保密?如果它是為了全人類的利益,那就不要怕民眾知道
九-九-藏-書。」何明很想拂袖而去,但他忍住了。洛韋爾的話中隱含著一種只可意會的氣勢,那是以樂之友的實力為基礎的。正是這種無形的氣勢留住了他。他冷冷地說:
「對。」
「請講。我洗耳恭聽。」
何明生硬地說:「恐怕我得聲明一下:我同意與你見面,並不意味著我已經放棄自己的觀點,更不意味著我願意為樂之友工作。」
何明沒料到洛韋爾會對「政敵」這樣大方,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想,大方的洛韋爾其實是送了一個空頭人情。「雙五零」的標準已經夠殘酷了,他不可能再超越它了。這其實也表明,「王子之吻」的努力是無的之矢,正如魚媽媽所說,是「站的高度比較低,視野比較窄」。想想自己十幾年是在為一個虛幻的目標而瞎忙,不由非常失落。他克服了內心的失落,果斷地說:
……
「對,這點將在雁哨指令后實施。但大壩不必破壞,只需採取某些措施,使泄洪通道不可逆轉地永久開啟。與之類似的是大型油庫也不破壞,但將實現零庫存。」
何明回家后,用一個星期時間仔細通讀了這本手寫的書。作為「兇手」的兒子,他從小就承受著社會的異常目光:敵意、不屑、憐憫。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他一直對楚天樂懷有戾氣。但他仔細通讀《百年拾貝》后不得不承認,書中展現的是兩個通體透明的人。楚氏夫婦的內心中,完全沒有卑劣、自私、怯懦、偏激、自大、狹隘這類惡德的存身之地。當然這不會改變他的觀點,他仍然認為「睡美人計劃」是要不得的,往輕了說也是弊大於利,楚的個人品格並不能減輕這個計劃的危害。但至少他已經知道,楚天樂大力推進這個計劃並非出於私利。
「我的話很不中聽,是吧。但我的用心是好的,我想以後你會慢慢理解。」
何明沒有否認:「確實如此,但我們的內心是溫柔的。中國有句老話:以菩薩心腸,行霹靂之事。」
「我清楚這段歷史,但『公敵』『災星』這樣的說法太過分了。只能說,他因為性格上的偏激和衝動,最終成了悲劇人物。」
「好的,回到原來的話題。我想問,你為什麼終生未娶?」
「沒有了?」
「對,你負責核潛艇部分。世界上所有核潛艇都正在趕往美國金斯灣海軍基地,將在那裡取出核彈和核燃料,然後再處理艇體。各國其它陸基、空基的核彈頭,還有核航母的反應堆,都要做同樣的處置。這些吃人的惡龍就要被殺死了,人類即使滅亡,至少不會是因為自相殘殺。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喜訊?」
「你今年57歲,是個遺腥子。父親早亡,母親也在20年前去世。你沒有婚育,是獨身一人生活。」
「首當其衝的當然是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它們必須銷毀。還有所有的核反應堆,包括核電廠、核航母和核潛艇上的。」
何明的話中含著九_九_藏_書硬刺,沒想到洛韋爾應聲而答:「沒錯,這正是魚媽媽舉薦你的初衷。她說你雖然反對睡美人計劃,但那只是因為你站的高度比較低,視野比較窄。她不想你重複上一代的悲劇,把一生花費在一個錯誤的目標上。」
「我能想到的就這些了。」何明說。
「你能接受這個雙五零標準嗎?我估計,既然你堅決反對使人類文明過度自殘,應該比較容易接受吧。」
「還有大型客機、高速火車、巨型輪船等現代交通體系。它們的一次性失事達不到雙五零標準,但如果人類的智力逐漸下降,事故率肯定迅速上升,其累積效果很快會越過那條紅線。」
「請講。」
何明想了想:「沒有了。」
何明看看他,沒有回答。這當然是喜訊,但它並非是因為人類已經到了大同世界,而是為了預防災難而不得不進行的科技自殘。所以,它的「喜」是有限度的。
「各病毒實驗室的烈性病毒要全部銷毀,否則,在防疫體系崩潰后,它們會造成數千萬人的死亡。」
「飢荒。不過嚴格說來它不屬於科技災難,而是『去科技災難』。」
「噢,是這樣啊。」
已經到午飯時分,洛韋爾按了電鈴,讓秘書送來兩份盒飯,兩人邊吃邊談。有一點細節令何明驚奇:他的盒飯還沒有吃上三分之一,洛韋爾已經在收拾碗筷了。看到何明的驚奇,洛韋爾笑了:
何明點點頭:「也就是說,這個決定並非技術原因,而是為了討好公眾。」
「不難理解的。對於超光速飛船來說,穿越一顆恆星幾乎不需要時間,換句話說,因飛船穿越而引起的擾動能同時作用於整顆恆星上,所以被大大地放大了。你可以把它看做另一種形式的相對論效應。」
「45歲前,是因為我生活在父親的陰影里。45歲后,是因為我有了更強烈的目標。」
「對,關於這一條,各國政府已經達成共識,將在雁哨發出自毀指令前就提前實施。所有核反應堆取出燃料棒,連同核武器和生化武器一塊兒送出地球,投到太陽熔爐中。」他簡短地解釋,「自從氫聚變技術成熟之後,這些骯髒的裂變物質就不值得利用了。」
何明坦誠地回答:「對,我是被這個責任嚇著了,它太重了。不過……謝謝你們的信任,謝謝魚媽媽的舉薦,我會用自己的生命來完成它。」
何明不由赧然。確實如此,十幾年的「民間政治家」生涯中,他一直沒有考慮到這個頂級災難,說明他的眼界太窄。他坦率地說:
洛韋爾感嘆:「隨著技術力量的強大,交通工具早就成了人類的頂級殺手之一;現在更不得了,它甚至成了星體的殺手!為了避免太陽重蹈大角星的命運,在雁哨指令發出后,所有超光速飛船都要徹底去功能化。這也就是說,向地球外拋棄核廢料的工作必須在這之前完成。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所以,他的兒子最好不要重蹈覆九-九-藏-書轍。」
洛韋爾點頭:「你說得不錯。各國政府已經同意,待雁哨指令發出后各國將徹底封存所有武器,警用武器除外。」
「還有世界各地的巨型水庫。如果因智力崩潰,無法正確管理而造成潰壩,有可能造成50萬人以上的死亡。」
這句話讓洛韋爾的鐵板面孔上綻出一絲笑容:「是嗎?我倒覺得,這句話拿來描述樂之友的行事風格,可能更為合適。」他收起笑容,恢復了鐵板似的表情。「據我所知,『王子之吻』的宗旨是反對人類文明過度自殘,而樂之友的宗旨是:既要充分防範因智力崩潰而造成的科技災難,也要盡量防止人類文明的過度自殘。兩者的基本點其實是一致的,差別只是對『度』的把握。所以嘛,對『度』的正確把握才是關鍵所在。不妨對你披露一則信息:在聯合國和樂之友的上層,對這個『度』進行了長久的討論,最終得出了一致意見,形成了一個『雙五零標準』,不過一直對外嚴格保密。」
洛韋爾冷冷地說,「像這樣『政治正確』的話誰都會說,但我們輕易不說。你還是先聽聽這個標準的內容,再作表態吧。」
何明也趕緊加快了進食速度。吃過午飯,洛韋爾開始事務性的交待。他說,聯合國和樂之友雖然早就在各國設立了「睡美人計劃」的工作機構,但此前一直是務虛,是實施前的準備,畢竟疏真空的到來還有14年時間,而其峰值的到來更遠在76年之後。現在,在雙五零標準最終敲定后,先期階段的各項行動即將密集性地付諸實施。而後期階段,即那些要由《雁哨號》啟動的自毀措施,也將全部設置成可擊髮狀態。樂之友和聯合國將聯合向各國派出幾十名特派員,實地監督這些行動,何明將是其中之一。「何明,你很有眼福的,你即將看到的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可喜的一幕場景。有人甚至說,只要這件事能夠實施,人類即使智力崩潰,也值了。你肯定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洛韋爾笑著說。
不久,「樂之友基金會」現任會長洛韋爾先生約他在樂之友總部見面。何明不想同「政敵」會面,但他知道這次約會肯定是魚媽媽促成的,想起自己對魚的承諾——放棄偏激和個人恩怨——也基於對魚媽媽的尊敬,他勉強答應了。
「那就多謝了。請往下講。」
「它有一個奇怪的名字,叫『王子之吻』,對吧。王子的一吻喚醒了沉睡中的公主,你以這個名字象徵你們對睡美人計劃的反對。不過據我所知,你們的行事並不像王子之吻那樣溫柔,比如煽動民眾的暴力抵抗。」
何明反唇相譏:「民間政治家?據我所知,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這一代也是民間政治家。」
這次談話后不久,魚媽媽就去世了。何明感念魚媽媽的臨終推薦,把57年的人生之路來了個大調頭。他解散了自己的那個小組織,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對read•99csw•com。」何明說,「你當然知道的,我父親曾企圖刺殺楚天樂,自爆身亡,成了人類公敵,成了這個時代的『災星』。而我一生下來就是公敵的兒子,是一個小『災星』。」
「對,眼下還要保持運行,等雁哨指令后將全面停止運行。」
他在樂之友基金會大樓見了洛韋爾。透過透明的大樓牆壁能看到後邊蔥鬱的青山,楚天樂夫婦當年就住在那座山裡。當父親衝動地引爆炸彈時,也許站在這兒就能看見那團火光?父親就這麼一走了之,把苦難留給妻子和遺腹子……他苦澀地搖頭,驅走了這些思緒。
何明也同樣不敢想象。在世界各國歷史上,「飢人相食」不絕於書。飢荒將造成雙重的崩潰:社會秩序的崩潰,和道德體系的崩潰,後者也許更可怕。他接著說:
洛韋爾起身與他握手。他對何明印象不錯,對他的最後審查順利通過了。魚媽媽閱人無數,她不會看錯人的。「好的,歡迎你加入睡美人計劃,何明督察。」
「沒錯,但你認為自己的智慧能趕得上那三位聖賢嗎?我是不敢與他們相比的。」
「你是想讓我監督核武器的銷毀?」
三年前,何明沿著父親、「肉彈式恐怖分子」何星的足跡,步行來到玉皇頂的馬家,與百歲的魚樂水見了一面。他說他是來公開扯起反旗,反對楚天樂這個人人敬仰的聖人,因為,按照睡美人計劃和雁哨計劃,整個人類文明將因為他一人(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只是一顆腦袋!)的命令而主動自殘,這太荒唐了,太危險了。他沒有想到,作為楚天樂愛妻的魚樂水竟然有大致相近的憂慮——擔心丈夫的「頭顱生存方式」可能影響其人格。魚樂水甚至把手寫的回憶錄《百年拾貝》贈給何明,以便他有一個全面的人格坐標系,能對楚天樂的心理變化做出準確的判斷。同時,魚樂水也嚴厲告誡,他在行這件事時,要拋棄兩樣要不得的東西:偏激和個人恩怨。
洛韋爾是位瘦長的白人男子,近70歲,面如鐵板,目光犀利。腦袋剃得鋥光,頭頂有點尖,像個小頭朝上的雞蛋,模樣有點兒滑稽。他請何明就座后,直截了當地說:
「雙五零有一系列嚴格的量化指標,不過總的說可以用兩個指標來概括,即:因人類智力崩潰可能引發的某項科技災難,如果預期其造成的一次性死亡人數少於50萬,所造成的環境災難可以在50年內自愈,那就聽之任之,不做防範。」何明不禁愕然,甚至大為震驚。他是堅決反對使人類文明過度自殘的,但即使以他的立場,這個標準似乎也太……冷酷。洛韋爾顯然洞悉他的心理,平靜地說,「你是不是覺得它太冷酷?但它是冷酷的自然機理所決定的。50萬和50年這樣的損失,儘管非常巨大,但人類從整體上說還能夠承受。可是,如果讓人類文明過度自殘,從而導致它的急劇衰亡,最終會造成更大的損失。不說https://read.99csw.com別的,單是飢荒造成的死亡就會以千萬計。好了,現在請你回答,這個雙五零標準是否應向民眾公開?你願意成為被棄之不管的那50萬人之一嗎?」
「對。睡美人計劃最重要的一項措施就是督促各國將糧庫分散,藏糧於民。如果現代科技崩潰,即使人類還能維持自然狀態的農業,也絕對養活不了70億人。且不說糧食的分配系統也會失靈。中國有句老話:民以食為天。缺糧才是天大的災難。這個災難無法防範,除了上述的預先準備,就只有祈禱上蒼了。如果等疏真空結束時,70億地球人只能活下來10億人、甚至只能活下來一億人、一千萬人……我實在不敢想象那種前景。」
洛韋爾說,拆下的核彈和核燃料棒將裝入特製的集裝箱,送到同步軌道,在那兒組裝成長圓筒狀,隨後將由蟲洞式飛船使用「空間搬運法」把它帶離地球(注:飛船做蟲洞式飛行時,其後會拖著一條圓錐狀的本域空間。處於本域空間內的所有物體都將與空間同行,不需消耗額外的動力),投進太陽之中。何明的任務是監督從拆彈到投入太陽的全過程。「你當然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兩萬枚核彈,還有數量巨大的核燃料棒。一旦因某種事故被引爆,就將使數千萬人死亡。當然,這樣的事不會輕易發生,我們對它設有多重安全鎖,你的監督只是其中的一節鏈條……你怎麼不說話,被這個責任嚇著了嗎?」洛韋爾笑著問。
洛韋爾很欣慰,調侃地說:「怎麼樣,咱倆的打賭還是我贏了吧,我說過你會接受這個職位的。咱們接著往下講。我說過,雙五零標準比較冷酷,達成共識時曾相當艱難。但一旦定出這個標準,睡美人計劃的具體內容就變得清晰了,因為,超出這個標準的科技災難其實並不太多。你不妨全面列舉一下,我想你此前肯定有過充分的思考。」
「魚媽媽向我大力舉薦了你,說你是一個熱血漢子,有殉道者的激|情。還說你性格稍有偏激,屬於那種『一根筋』的生性。我說,聽起來這正是樂之友眼下需要的人——為睡美人計劃尋找幾十位嚴厲的督察。」
「再一個災難隱患是非核軍事力量。如果人類因智力崩潰而失去理智約束,發生戰爭,即使只使用非核武器,其生命損失也是以百萬、千萬計的。」
何明略頓後點頭:「對,我能接受。你說得對,相對於文明過度自殘帶來的危害,雙五零級別的災難還是較輕的。」
「是不是對我的吃飯速度有點驚奇?在整個樂之友,這都是正常的速度。」
洛韋爾調侃地說,「那麼,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從內部反對睡美人計劃的絕好機會。樂之友想聘請你擔任特派員,到各國具體監督睡美人計劃的實施。你放心,儘管從身份上說你是樂之友的派出人員,但完全可以堅持自己的立場——如果你覺得哪項計劃是對文明的過度自殘,盡可憑特派員的身份當場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