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鈴鐺 一

鈴鐺

小師姐沿著石板路走遠了,那一日是罕見的晴天,她腳下的青石板路泛著光,胸前的銀鈴鐺叮咚輕響……拐了一個彎,也就聽不見了。
世上沒有什麼命中注定。
所謂命中注定,都基於你過去和當下有意無意的選擇。
選擇種善因,自得善果,果上又生因,因上又生果。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果最大,但因果也是種選擇。
其實不論出世入世、行事處事,只要心是定的,每種選擇都是命中注定的好因果……
這篇文章說的不是因果和選擇。
說的是鈴鐺。
還有銀子。

若當真拜了師,就要扎紮實實學徒三年,若要學得精,三年也未必出師。這是門傳了不知多少代的老手藝,養家糊口有餘,買車買房卻未必,實在不適合年輕人學,也一直沒碰見個真心學藝的年輕人……
我把畫轉過來給他看:畫得怎麼樣?
我逗他,揚起手中的山東煎餅,道:真要能賣不少錢,我還用蹲在這兒啃這個?
我一抹下巴,真丟人,出神兒就出神兒,怎麼還淌口涎了?
雨季來臨,寒氣靜悄悄地升騰,領口袖口一涼,偌大個噴嚏猝不及防。
一來二去攀談熟了,我留了下來,被老師傅撿回了銀匠鋪學徒打銀。
他擺擺手,笑眯眯地問我:洋芋吃得慣?
哪有什麼春夏秋冬,小鎮只有九*九*藏*書旱季和雨季。
雨季里,老木頭有種清冷的霉香,圖書館深處的味道。
街面上行人寥寥,濕漉漉的狗顛顛兒跑過,一簇簇不知名的菌子撐開在木頭牆角。
好吧阿叔,那咱們今天吃什麼?
我說:那我橫不能擱您這兒白吃飯吧?
又問:饞肉了吧?
馬鈴聲遠去,打銀聲漸起。
這個故事里還有三品,不唯金,卻唯心,閱后仁者自知。
故事發生在銀器店,那時我是個學徒的小銀匠。
鋪子臨街,老師傅貓著腰,踞坐在門口木墩上,火焰艷紅,灰藍的手掌。
我張羅著去買豬頭來拜師,他卻不讓。
木頭柱子木頭牆,木頭的小鎮。
袖子吸飽了松節油,指縫https://read.99csw.com裡嵌滿黑泥,牛仔褲膝蓋處髒得反光,褲腿上花花綠綠的顏料嘎巴兒,整個人鬍子拉碴馬瘦毛長。
……
他說:免嘍免嘍,你們這幫孩子將來都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你住幾天,住下嘎,住下就好。
他沖我笑笑,我也沖他笑笑。
他心善,以為我落魄,變相接濟我。
我時而停下手中的活計,眯起眼睛,側著耳朵。
他說:你要是願意學徒就學著玩玩,學費不用掏。
川馬滇馬沒驢大,步子邁得小,鈴聲也碎,碎碎的鈍響從街頭淡到街尾,再沒入田野那頭的遠方。
老師傅說他年輕時也愛寫寫畫畫,門神也畫過,大字也寫過,《芥子園畫譜》也臨過好幾卷……窮鄉僻壤的,九*九*藏*書畢竟不能當飯吃,終歸還是去學了手藝。
叮叮叮,叮叮叮……
彼時我年少,拎著小畫箱背著大背包滿世界遊盪。
老師傅老手藝,幾十年的老房子,老街老巷。
他手中的活計不停,任憑我畫,偶爾抬頭沖我笑笑,我也沖他笑笑。
《禹貢》曰「唯金三品」,金銀銅。
老師傅身上也有這種味道。
多好聽呀,真好聽啊。
銅聲鈍,銀聲脆,老師傅的鎚子緩,餘音鉦兒的一聲裊裊上天,好似黃雀兒鳴叫著躥入層雲。
我是莫名其妙留下來當學徒的。
我晚熟,孩子氣重,一生不羈放縱愛折騰,藉著此番好意,張嘴就應了下來——多好玩兒啊,混成個銀匠噹噹。
他點著頭,笑眯眯地說:……學不學read.99csw.com徒不要緊,要緊的是早點兒多學個手藝,靠手藝吃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說:啊呀!真像,和個相片一樣,這個畫一看就能賣不少錢。
哪裡哪裡……我學徒來的,阿叔吃什麼我自然跟著吃什麼。
到了飯點兒,我蹲在路邊啃煎餅就大蒜,他端著碗,探頭看我。
我說來來來別客氣,您也嘗嘗。
能吃飽嗎?紙片片一樣。
紙煙別上耳朵,我拱手道:哈……不好意思啦阿叔,我又偷懶了嘎。
他端著碗走過來,笑眯眯地瞅瞅我,又瞅瞅煎餅。
他說:你住幾天,住幾天嘎,一來飯菜吃點兒熱的,二來順便學學手藝。你會畫畫,上手一定快,說不定將來多隻碗盛飯。
大學本科是風景油畫專業,偏愛畫鄉野,習read.99csw.com性難改,故而途經小鎮時,駐足幾天畫畫老街老房,順手把老師傅打銀的模樣描摹在了畫面上。
要多砢磣有多砢磣。
青石板路冰涼,一天到晚水汪汪。馬幫時而緩緩踱過,大鬍子馬鍋頭揣著酒壺,馬鞍上搖搖晃晃,銅鈴兒叮噹叮噹響。
一根紙煙丟進懷裡,老師傅瞅著我呵呵笑。
銀器店悄悄生長在邊陲小鎮。
老師傅上下打量著我,說:阿彌陀佛,難不成你還能吃窮了我?
半背包顏料,半背包煎餅和大蒜。
老師傅說,匠人有匠人的規矩,有些事情兒戲不得。
這個故事里也有唯金三品:銀子、銀子和銀子。
吃得慣吃得慣……我學徒來的,阿叔吃什麼我自然跟著吃什麼。
一聲來耳里,萬事離心中,聽著聽著,人就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