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
七
他蠻詫異她原裝的身體，但終究不知曉這份禮物是為他而留。
你是為了她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工作一順利，人心情當然舒暢，他的顧慮好像也越來越少。
她在PS（修飾，美化）著自己，像是在精心包裝一份禮物。
純銀的就好，刻上兩個人的名字。
她說不清，蒙上被子，插上耳機，老歌慢悠悠地響起：
聲音在空曠的公寓里衝來盪去，撞出一片狼藉。
幾乎在一瞬間，她毫無保留地愛上了這個未曾謀面的小生命，過去和未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意義，這個孩子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當男生跳下舞台迎面走來時，小師姐的心像根橡皮筋，猛地被揪了起來，抻抻抻……抻到盡頭。黃玫瑰變成紅玫瑰的那一刻，又啪的一聲狠狠回彈！
莫怪我貪心，再幫幫我吧，讓他娶了我吧！
場面已經尷尬得不可收拾了，千萬別再自找沒趣了，求求你……
再有幾米就是終點，自習室的門半開著，已隱約可以聽到裏面的翻書聲、說話聲。
他壓低聲音：還能怎麼辦！抓緊找醫院，抓緊去做掉，千萬別讓公司的人知道，懂嗎！
她吊在他的脖子上，吮吸著那份讓人心安的味道，開心得想掉淚。
他問：敢不敢做我女朋友？
她本是被寄養的私生子，養父母沒有義務出手排憂解難，途經故鄉時她沒有下車，任憑火車開往陌生的終點站。
像個最職業的心理分析師，她一字一句地揣摩他每天的狀態。他心情好，她跟著恬然；他心情不好，她一整天心頭都是陰霾。
午夜夢回時，小師姐枕著他一起一伏的胸膛，成宿聽他的心跳。
沒人知道她該怎麼辦。
太巧了，幾乎和在必勝客時一樣。
那你愛我嗎？
小師姐不接話茬兒，她還想再最後確認一次，於是盯著那雙眼睛，結結巴巴問道：
可惜，這個女生不是小師姐。
她手縮在頜下，躲在他懷裡任他耷拉著，一動不動地感受著他的重量。
……
小師姐的計程車被他攔下。
她等著他驚喜地大喊出來，掀翻椅子衝過來狂吻，或許……還有求婚！
女上司對她也很好，因為她懂得內斂，勤快，以及沒那麼漂亮。
送你一塊生日蛋糕……不客氣。
越是低谷期的男人，自尊心越敏感，所有人都不把他當回事，好容易有個女人對他假以辭色，而且職位尚比他高，那麼，他必須在她面前重新找回一點兒驕傲。
其實哪裡用得著他對她這麼好，天大的委屈只要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就夠了……可是他幾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黃玫瑰會變成紅玫瑰，她知道的，她沒給他變的機會就接了過來，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小聲音說：可以了……謝謝你的花。
剎那間整個餐廳天旋地轉……這是在說什麼呀！
那就讓他的身影在窗前出現一次吧，此時此刻能看他一眼，也就沒那麼難受沒那麼委屈了。
隔著齊劉海，她看著他和女友在操場上散步，看見他們躲進樓宇的陰影里打啵。
這是個學霸扎堆的211高校，領口鬆懈的圓領衫和油乎乎的偏分頭是男生們的標配，難得蹦出來這麼個洋氣又養眼的，女孩子們激動壞了。
真是個平淡的故事……
她抱著膝蓋躲在小公寓的廚房角落裡，從傍晚坐到深夜，又到太陽升起，再到黃昏。
他很快就喝大了，醉得眼睛睜不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小師姐當然知道：他薪酬沒有小師姐高，住不起這樣的高端公寓，只能與人合租在筒子樓里。
我要當媽媽了？我和他的孩子？
緊接著又一陣騷動。
她撩起衣襟，看著模糊的小腹。
內斂的性格狠狠地給小師姐加了分。
他被濃痰粘了幾遭，自信心跌進絕情谷底，校園時代的陽光燦爛打了霜，不得不伏低做小，蜷起尾巴混職場。
已經知道了？好神奇，他是怎麼知道的？
那面無形的牆被震碎，小師姐漫長的暗戀畫上了句號。
她慢慢養成了和他一樣的口味，他吃什麼菜，她也打什麼菜。
他說，你是聰明人，自己考慮清楚吧。另外，聽說今天你沒去上班，回頭找個什麼借口你自己看著辦吧，希望你按照約定，別惹麻煩。
閃過的人並未停下腳步，只是略微回了一下頭，說：嗯……掉了。
她急急地接話：不會影響你的，我明天就去辭職。
走不動了，他癱坐在台階上低著頭搖晃，姑娘蹲在他面前。
她邀來同寢室的舍友切蛋糕。
細細的胳膊扶在腋下，撐著他的重心，太沉了，壓得扶他的人一起東倒西歪。他搖晃著腦袋，努力地想：女朋友早已分手……這個姑娘是誰呢？
恍惚間，彷彿已和他居家過了半輩子了。
男上司對她很好，因為她不算難看，勤快，以及懂得內斂。
他說：明天起，我看誰還敢再看不起我！
連出場都沒有，不過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
在必勝客打工需要健康證，體檢時醫生給她抽血，她瞅一眼暗紅的血液，一頭暈了過去。
小師姐孑然一身了無牽挂，也去了北方，同一個城市，同一家公司。
哦？真的嗎？領導您是哪一級的？
每天打卡時，她的精神狀態都是滿格的，沒人發覺她這種獨特的充電方式。
蛋糕是她自己訂的，粉紅的三層塔，雪白的糖霜。
他這樣的新人小卒子必須繃緊了神經才能跟上大部隊的急行軍，掉隊的只能掉隊，這裏只有督戰隊，沒有衛生隊，更沒有收容隊。
她生平第一次買來口紅，笨拙地塗抹。
冰涼的自來水澆醒不了快要爆炸的頭顱，鏡子里的女人鬼一樣憔悴，她伸出手來抽自己嘴巴，一下又一下。
這也是她命運真正轉折的一年。
周遭的目光唰唰唰，小師姐接過了黃玫瑰。
面巾紙盒推了過來，他微慍：能不能別在外面哭？你懂事一點兒好嗎？
隱隱約約中，他聽到那姑娘長嘆了一口氣，尾音是顫抖的……
……他會輕輕含住我的耳垂嗎？他會輕輕地咬我的嘴唇嗎？他還會做些什麼……
小師姐捏著手機，逐字逐句咀嚼，目光最後停留在頭三個字上，久久不捨得挪開……這是他第一次喊她「親愛的」。
小師姐變身成一名精於策反工作的特工，自此在大領導面前潤物無聲敲邊鼓，在同事身旁潛移默化，該搬的石頭幫他搬開，該鋪的路幫他鋪好……卻又不去表功給他知道。
不管說了什麼、聽了什麼，都在酒里了……
小師姐坐在這個女生正後方的一排。
光她自己知道不行，應該讓周遭的人都知道。
因為他說過的，不喜歡見人穿保暖內衣春秋褲。
也不知命運是在毀她還是幫她，總是安排她站在他身旁，卻又九九藏書堵上一面牆。
幾個月的薪水換來這身昂貴的行頭，他賠了多少笑臉才爭取到這個表演的機會，這是一次掙扎，一次幻想中的逆襲。
他指著窗外斑斕林立的樓廈，說：這裡是北京，你懂不懂什麼叫生存！
唯一一次冒險，在20歲生日的那天。
接下來的劇情驟然爆炸。
那些晚自習后的尾隨、校園清晨的等候、填高考志願時的焦慮、迎新晚會中的心痛、必勝客體檢時的暈血、掉在地上的生日蛋糕、浸漬酒氣的小洋裝、背井離鄉的追隨……她隻字未提。
女生們「唉」了一聲。
他沖她眨了下眼，手腕一翻，黃玫瑰神奇地變成了紅玫瑰。
從未和他交談過，她卻比其他人了解他更多。
小師姐想盡辦法對他好。
早上被摩擦聲吵醒，他站在床頭刷牙，一邊笑著教訓她：你夢見什麼好吃的了？口水把我T恤都打濕了。
當然不是巧合，當年她怎麼打探他的高考志願，如今就是怎麼打探的他的求職意向。
目睹著這場難堪，小師姐的心都快碎成粉了。
求婚的一幕會發生在哪裡呢？
幾句話就能說明白這個發生過不知多少萬遍的故事：小師姐喜歡他，喜歡了整個高中時代。
她不敢冒險。
他表演魔術，白襯衫，黑燕尾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
北方的寫字樓里，他們的工位只隔著一堵牆。
冷不丁地，一句話拋過來，跌在桌子上，又彈到她耳邊：你那麼好泡，我怎麼知道這孩子就一定是我的……
這世間哪裡有永不畫句號的熱戀或暗戀。
她混混沌沌地睡去，醒來後繼續混混沌沌地犯傻，這條路已經走慣了，看不見盡頭，也沒有出口，除了走只能走。
和大學迎新晚會時一樣，白襯衫，黑禮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揚手一舞，莫名其妙變出一根銀手杖來，騰空一抓，一束黃色玫瑰花……
除此之外，一個公認的職場低級生物的出現，亦大利於眾人找共同話題——這裡是職場，當著同事的面議論領導是大忌，而罵他卻是最安全的，且頗有點兒拉近距離黨同伐異的功效。
太巧了，那個臂彎好像是刻意在等待著他一樣。
鼻血濺花了鏡子，又紅了白瓷磚。
……
他領導不親同事不愛，是個被眾人排異的職場低級生物，沒人肯給他面子，卻有大把的人不吝嗇給他難堪。長得帥頂個屁，正好滿足眾人的破壞欲，莫道眾人心狠，這裡是只敬強者的成人世界，這是你自找的丟人現眼。
走到傍晚時分，收到他的簡訊。
驟然響起的音樂里，天幕上浮現他的表白，看客歡呼著閃開一條人巷，他抱著一捧黃玫瑰來到她面前，手一晃，全部變成了紅色的……
上天貌似要把虧欠她的關注都還給她，短短一兩年，她在這片寫字樓森林里站穩了身形，漸漸引人矚目，像根破土的春筍。
同為新人，小師姐的境況也在變。
他入神地盯著手中的煙絲，說：公司的規定你不是不知道，咱們兩個人，一定會被辭退一個……
近在咫尺的呼吸，近在咫尺的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
包括在他面前。
他們參加的是同一次招聘，小師姐排在他身後五六個人的位置，和在學校食堂里打菜時一樣。
他有他的顧慮：連續兩天穿著同樣的襯衫西裝去上班，會被同事歪著嘴說閑話。
但隱身人小師姐莫名其妙地把這個故事多延續了四年。
初知懷孕時的驚喜，此刻異化成了一根穿心箭，從前胸戳透到後背，隨著她的步伐一顫一顫，從午後顫進夜裡。
一輩子的尷尬都雪崩在這一刻了。
他接住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點點頭，說：嗯……
他卻幾乎不知道她的存在。
小師姐哭著喊：可這是咱們的孩子啊，求求你別不要我……也別不要TA。她幾乎崩潰，反反覆復只喊這一句話。
她當然知道那些緋聞，有些細節她比她們更了解，她不恨他花，也不恨緋聞的主角永不可能是自己，這場無名火也不是沖舍友們發的。
小心翼翼了這麼久，此時此刻不得不問了。她替17歲的自己發問，替當下的自己發問，替腹中的那顆種子發問，替所有的過去和未來發問。
他今天第一次喊了我親愛的，第一次大眾廣庭下擁抱了我，又說我旺夫相……她還想再確認一次，於是輕聲問他：那你升職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女生伸手去撥，撲了個空。
小師姐恍惚著問他那現在該怎麼辦。
更激動的還在後面。
終於，小師姐被持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叫醒。
畢竟新手，示弱的方式太笨拙，眾人愈發瞧不起他。
他卻帥氣地一笑，把花兒藏到背後，搖了搖頭。
他貼在她耳邊小聲說：終於熬出頭了……
他在小公寓里擱了幾身換洗的衣服，過夜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他們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攬著小師姐的肩膀，手輕輕揉弄著她的頭髮，溫存得幾乎像一個丈夫。
服務員走過來提示禁煙，他眉毛一揚忽然翻臉，惡狠狠地罵道：走開！我點著了嗎！
……
和眾人一樣，自始至終她一臉的平靜。
暑期，他去比薩店打工，小師姐也悄悄地去應聘。
他往前邁步，腳掌沉得像兩塊鋼錠，拽得身體微微一踉蹌。
陌生的姑娘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扶著他，從小街扶到學校後門，再到男生宿舍旁。
回家的路還有很長，一路上她左手不自覺地壓在小腹上，手心的汗滲透了小洋裝，潮濕的，像是捂著一掌黏稠的血。
蛋糕不能算是他碰掉的，他象徵性地瞟了一眼，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她急急地哀求：……你放心，我一定會處理好的，一定不會拖你的後腿，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真的真的……求求你別不要我。
越高大的寫字樓越恪守叢林法則，越人多的辦公室越樂意公推出一個負面典型：彷彿只要有了一個職場低級生物來墊底，就可以給其他人多出一點兒緩衝地帶，就可以讓自己免於跌到食物鏈的底端，乃至多出許多安全感。
未知的神明，謝謝你賜予了我當下的一切……
……
女生們的心咚咚跳了起來，哎呀好浪漫呀，他要給誰送花？會是我嗎？
他說，手術若不想在北京做，那就回老家去做，該請假就請假，別讓人起疑心就行。聽說要抓緊，不然只能引產，就做不成無痛人流了。
來，咱們鍛煉一下身體，做個早操……
他樂了，罵她傻，說升不升職和喜不喜歡你有半毛錢關係啊。
小師姐詫異地聽到報幕員念出他的名字。
處處被孤立，處處被打擊，這種日子他已經受夠了，沒有出色的業績，又不甘心被末位淘ｒｅad•９9csw.cｏm汰，他必須抓住機會表現自己、證明自己，讓眾人重新接納自己……
她從未像這一刻這般愛他以及心痛他。
她在男生宿舍樓下徘徊良久，濕了的眼眶慢慢風乾，到底沒能看到他。
小師姐跳下床鋪，摔了保溫杯：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他被自己製造的洪災熏酸了鼻子，哇的又是一口。
他登場了。
畢業聚餐，免不了痛飲痛哭，以及痛訴衷腸，情緒飽滿，嬰兒一樣。
空蕩蕩的宿舍里，日光燈吱吱地響，無人發覺她的失魂落魄。
小師姐問：你會永遠這樣摟著我嗎？
誰說只有獅子才會搶繡球，伴著一陣尖叫，前幾排的女生自覺不自覺地高舉起了手。
必勝客的工白打了。
她還是一直鼓不起勇氣主動搭訕，他也依舊什麼都沒發現。
今天我過生日，今天我漂亮……
錢要存著哦，兩個人慢慢地積攢，說不定可以首付一個小房子，最好有一大一小兩間卧室，小的那間應該是彩色的，擺滿毛絨公仔和小小的嬰兒床……
……
她把耳機的音量加大，再加大，蓋住遠處的聲響，壓住自己的心慌。
……你嚇到我了，求求你別這麼說話好不好……咱們還要在一起生活。
買來漂亮的小洋裝，俯在宿舍的床鋪上細心地熨燙。
哦，原來我暈血。
不需要昂貴的婚紗鑽戒。
為什麼喜歡？
怎麼是這個反應？
可惜，有些機會，往往是個誤會。
她輕輕對他說：……我一直都很好的呀。
做掉？別讓人知道？
他手擎著花，作勢要往台下扔。
她當然知道他能行，她一直知道他是最優秀最完美的，只不過暫時龍游淺灘遭蝦戲。
是當面遞給他，還是悄悄放到他常坐的位置前？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我做錯了什麼？上天是派你來逼死我的嗎？
職場花瓶沒多少尊嚴，背後有非議，當面自然有奚落。
發送鍵一摁，她就後悔了。
電話那頭他也喊了起來：
聽筒那頭，是他惱怒的語音：
然後就畢業了，一干人等就此各奔東西分道揚鑣。
今天我過生日，請你吃塊蛋糕。
我在診所這兒等了你整整半天了，你什麼意思啊？
她高興得想哭，又緊張得想哭。
她擁著半床被子，裸著身體發獃，床頭的臉盆里泡著那件酒氣四溢的小洋裝。……
大學里再普通的女生也有人追，不是沒有男生向小師姐示好。
小師姐被安排在後廚，不像他，形象好，一直在前廳。工時安排不同，下班時她再手忙腳亂地換衣服，也頂多看見一個遠遠的黑點。
他走的時候忘了結賬，菜點貴了，花光了小師姐身上所有的現金。
小師姐幫他修報表、改報告、整理策劃方案，並把自己手上的客戶資源和他一起分享。
漆黑的房間，溫軟的床鋪，她翻一個身，枕在那隻被他緊握過的右手上。
沒辦法，心裏早就塞滿了，怎麼可能再裝下其他？
大學里最後一次被人示好，是在輔導員的辦公室里。
她下載他每一張照片，專屬的文件夾，隱藏屬性，D盤裡加密上鎖。
每一個工位都是一個碉堡，每一間辦公室都是一個戰壕，每一聲電話鈴聲的響起，都是沖向客戶的集結號。
難得的天性解放，難得的真心話大冒險。
……都說你不喜歡小男生，那看來是喜歡成熟男性嘍……
偶爾拗不過某個男生，一起去吃了頓飯，她如坐針氈般不安，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於是每每中途尿遁。
邊跑邊緊張地思考，人造奶油的氣息一路飄進風裡，20歲的姑娘捧著蛋糕，腳下踩著棉花糖，整個人輕飄飄地甜。
隔著搖下的車窗，他一臉真誠地和她握手：領導，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以後請多關照。
那麼，婚紗租一身就好。鑽戒也不必了，一枚銀戒就好。
小師姐瞬間慌了，手忙腳亂地翻出試紙，雙手遞到他面前。
他眼睛里釀著笑，拍拍她纖細的腰，又掐掐她的臉，說：唉，你說你瘦歸瘦，卻還真是旺夫相……自打和你在一起，我這運氣就來了。
炒菜時，她豎起耳朵聽他在隔壁房間打電腦遊戲的聲音，又忍不住探頭去偷瞄他的背影。
跌跌撞撞地衝出小酒館回學校，門檻太高，一個踉蹌，他栽到一個細弱的臂彎里。
她完全不覺得冷，小公寓好似一間盛夏花房，繽紛的喜悅次第綻放，她藏身在她隱秘而盛大的黃金時代里，心火熊熊燃燒。
筵席畢。
撥他的電話，卻被匆忙摁斷，再撥，再摁斷，她捏著手機傻笑了半晌，最後發了一條簡訊過去：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
這一切跟預想中的太不一樣了，電腦燈映花了眼，他額頭越來越蒼白，法令紋上僵著笑。
那個抵死纏綿的清晨，輕易地顛覆了小師姐的人生。
睫毛攔不住淚水，撲撲簌簌濕了一小片桌布——這就是耗費了整個青春去愛著的那個少年？
沒等她回復，第二條簡訊飛來了：親愛的，別晚飯了，改午飯吧。
包括迎新晚會上，玫瑰出現的那一刻。
別！你別求我，換我求求你好吧！你能不能別來毀我，也別毀了你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拜託你負點兒責任好嗎！
原來他還不知道自己要當爸爸了……
他笑：沒關係，咱有錢了，又不是吃不起，反正你吃再多也不發胖。
……
他繞到她面前：喂，我以前是高三（1）班的，我是為了你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總之，在同事們的口中，他成了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花瓶，他的存在，給予了一群CBD民工充足的俯視空間。
他應聘上一家大公司，去了北方。
逆襲？證明自己？不指望了，只求有人能接下這束花，不論男的女的，求求你發發善心給個台階下吧。這束花如果送不出去，這個公司也就沒臉再留下了，留下也是個loser（失敗者）。
她對著鏡子啐自己：卑鄙！
她忽然狠狠一哆嗦：他是否會跳下舞台？！像當年那樣擎起一束花蓄謀一次滿堂彩？
四年大學好比十月懷胎，畢業即為分娩，不論順產還是剖腹產，總要告別胎盤，從一個母體進入另一個更龐大的母體。
公司的事務繁忙，做不完的工作難免帶回家裡來。
太匆忙了，忘記了許願。
真巧。
他的境況一日好過一日，一年時間，業績進入上行通道，欣喜之餘，他只當自己觸底反彈，開始轉運，並歸功於自己的隱忍。
公司嚴令禁止員工之間婚戀，如發現，一方必須離職。
微醺的中年男人對她動手動腳，爪子搭在她柔軟的胸上，她奮力推開那張遍布胡楂的臉，煞白著嘴唇衝出門去。
小師姐幾乎聽得見https://read.99csw.com血液結冰的聲音，咔嚓咔嚓地輕響。
言簡意賅的時間地址，是家郊區的診所。
TA是女孩還是男孩？會有什麼樣的眼睛、什麼樣的臉龐？
夢遊一般回到宿舍，她把自己輕輕摔進枕頭裡，合上眼睛，整個人開始下沉。翻一個身，還是在下沉，不停地下沉。
嘴唇和手心永遠是滾燙的，發燒一樣。
他攬住小師姐的肩膀，意氣風發地推動酒店旋轉門，小師姐藏在他肩窩下緊張地揣摩：該怎麼向他宣布那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做到這點不難，她每天掐著鐘點趕去食堂，排在他身後五六個人的位置，稍微側一下脖子，什麼都看得到。
他那個時候已經換了第三任女朋友，一個比一個靚麗。
越往下表演，越沒幾個人關注舞台上的表演，不少人開始和鄰座聊天說話，自顧自地推杯換盞，漸漸地，人聲越來越嘈雜，幾乎掩蓋了背景音樂，襯得他像個小丑一般。
什麼都依他，小師姐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卻應承了他所有的要求，包括馬路上不牽手，公司里不講話，不去筒子樓找他，以及床上不戴套。
他要表演魔術。
騰的一下，暖流從腹臍處漾到心口，她整個人都暄了。
電話那頭，他不理她，自顧自地說話。
和校園晚會一樣，少不了自演自娛的節目，不同部門的人士喬裝上陣，帶來一陣鬨笑或喝彩，然後紅光滿面地下台，端起酒杯心滿意足地笑談。
她喊：我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好嗎，等將來合適的時候再回來找你，我保證不讓任何人知道好嗎好嗎？求求你別不要我……也別不要TA。
當然是地下戀。
心口一熱，卡在嗓子眼裡的那個消息自己跑了出來，等小師姐回過神來，該說的話已然說完。
什麼都沒吃，她不覺得餓，眼前混沌一片，她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按理說這個平凡的故事該結束了。
電話掛掉了，小師姐回撥過去，被摁斷，再撥，再被摁斷。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托著腮微笑。
小師姐留起了厚厚的齊劉海，長得幾乎蓋住眼睛……這樣好，沒人能發現她在看什麼。
彷彿一腳踩空，小師姐五臟六腑猛地懸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血液都凝固了。
嘴裏發苦，眼前發黑，他默念著：完了完了完了……
沒有大叫，沒有熱吻，他直勾勾地看著她，臉上沒有表情。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多多關照多多提攜。
我不是在逗你玩兒啊……
CBD的同事損人是不帶髒字的，帶也是帶英文，一邊微笑，一邊從牙縫裡彈出幾個短句，那些單詞單獨聽起來皆無傷大雅，組合在一起時，卻好比一口濃痰吐在臉上。
他猛地瞪圓了眼睛，一拳捶在桌面上：就我現在這點兒薪水，能養活得了三個人？！
這裏不是大學禮堂，台下也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沒人是他的粉絲，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抬起手來拍了拍，幾乎都是禮貌性的敷衍，並無多大動靜。
她恨不得衝上舞台抱住他的腳踝。
世相是如此，命運是如此，愛情也不例外。
人們忽略了她的稚嫩，把她解讀成了個沉默是金、有城府、有前途的新人，乃至值得信賴的人。漸漸地，有些令人眼紅心跳的機遇，餡餅一樣落在了她身上。
她熱切地看著他。
她慌了神：給我點兒時間，再給我點兒時間，我心裏亂。
舍友驚訝地捂上嘴——這樣一個少言寡語的人，也會發火？
她捧著蛋糕僵在門外，想抬起一隻手去推門，卻怎麼也抑制不住指間的痙攣。
她坐在化驗室前的長椅上，揉著胳膊上腫起的針眼，想象著他來抽血時的模樣。
她抬起手腕去遮蓋淚漬，又濕了小洋裝的衣袖。
她抱緊他的脊樑，十指尖尖，摳在他背上。
都在酒里了，喝喝喝，挽著胳膊喝，摟著脖子喝，額頭頂著額頭淚眼婆娑。
濕印攤在他胸口，橢圓的一團，地圖一樣。
她和往常一樣卸妝、洗澡，換好睡裙上床睡覺。
20歲生日這天，再普通的姑娘也有權被全世界寵愛。
不過是奢望他能誇她一句漂亮，可滿心的祈望只換來他一句：嗯……掉了。
她選了所有他會出現的選修課，每逢他回頭，她就低頭，不論是階梯教室，還是餐廳。
南北極雖已反轉，可他們依舊是地球磁場的兩端。
職場不看自然屬性，只強調社會屬性。
他有心抬頭去詢問一下，脖子剛一伸直，卻哇的一聲，吐在姑娘那件小洋裝上。
他挑起了眉毛：
小師姐的地下工作頗有成效。
他的性格那麼張揚，或許會在世貿天階的大天幕下吧。
他主動幫人沏茶倒水、擦拭辦公桌、門口取外賣、樓下接快遞……
他挑著眉毛笑著說：……整個暑假我都在練這個魔術，希望你能喜歡。
剎那間，眼前閃過當年如雷的歡呼場面，他心裏陣陣發虛和酸澀。
床上有他的味道，她不敢躺上去。
喜悅像一泓泉水，從右手處蜿蜒流淌而出，漸漸蓄滿了整個軀殼。
她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這個消息。
他到底還是跳下去了。
他時常來吃晚飯，不常留下過夜。
更驚喜的還在後面，女生接過了玫瑰花，又蜻蜓點水般地在他腮邊啄下一個吻。
可她一點兒都不怪他。
手心一軟，蛋糕吧唧一聲扣在了地上。
京城米貴，居之不易，她知他沒錢。
就是今天了，預支我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好運和勇氣，讓我去站到他面前吧。
少女的虛榮心不過一隻暖水瓶，輕易就可以灌滿，他卻舞著高壓水槍，轟隆隆地開來了一輛消防車……
小師姐是暈著的，雲里霧裡地應了他幾句，回到家后才開始苦笑。
每次幫他做事，他都微微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而他卻像棵蘑菇一樣窩在灌木叢里，戰戰兢兢地擎著飯碗。
不好不好都不好，該怎麼開口才能從容自然、大方得體、惹人喜愛？
揚手一舞，莫名其妙變出一根銀手杖來，騰空一抓，一束黃色玫瑰花……兩隻眼睛炯炯有神，舉手投足帥氣極了。
很多人都會忽略她的存在。
沾染了口紅的小洋裝清洗乾淨，她把它熨平，和20歲生日一起掛進小衣櫥，一直掛到畢業。
跌跌撞撞地衝進洗手間，她狠狠地擰開水龍頭。
上司不是老師，有權利用你，沒義務教你，更沒必要包容你，於是有了眾目睽睽下的教訓、劈頭蓋臉的責罵。
忽然，他想用十年的壽命去做交換，去把手中的花兒換成一把最鋒銳的刀，揮出一片血光，劈爛面前所有人的腦袋。
他出類拔萃了整四年，忽然間發現自己不再是人尖子了。
眾人的目九-九-藏-書光平靜地掃過他，好像掃過一隻溜進筵席找殘渣的寵物狗，不，連狗都會被好心的人丟塊骨頭摸摸頭，他連狗都不如。
她半晌才反應過來。
有時候決定命運走向的，不過幾個瞬間而已。
有時她在後廚忙碌，想起近在咫尺只有一牆之隔的他，胸中滿滿的溫馨感……
……
他斬斷話頭，恨恨地說：什麼生活？扯什麼生活！沒有生存，哪兒來的生活？
乍暖還寒天氣，公寓已停了暖氣，她卻裸著腿，套著一件白色長襯衫跑來跑去。
正是雄性激素分泌最旺盛的年紀，表達感動的方式當然是起鬨。一堆男生踩在凳子上伸出大拇指，粗著脖子狂喊：牛B！
沒有預期中的全場鼓掌。
他們在一起了，他追的她。
除了上司，冷眼瞧他的還有那些資深的同事。
他迅速回復了：我已經知道了，晚飯咱們出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
小師姐沒想過公布戀情昭告天下，多年的幻想一朝美夢成真，她早已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我們身處的這個次元，事物大都是螺旋狀拋物線式矢量前行，起起伏伏兜兜轉轉直到終點，永沒有恆久的巔峰或低谷。
舌頭浸透了酒精，腫脹得塞滿了嘴，他醉得說不出話，燈太暗，頭太晃，也看不清姑娘的模樣。
急急地吹完蠟燭，再小心地切下第一角藏起來。
四年裡他都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眾人矚目的焦點，端著杯子來敬他酒的人尤其多，白的、啤的、紅的，酒來碗干，頻頻擁抱。
教學樓的落地玻璃門反光，她剎住腳步，端詳自己的模樣。
他扒開被子，甩掉牙刷，衝著她壞笑。
試紙上觸目的兩道紅杠。
小師姐頭抵在衛生間的牆壁上，喜極而泣。
學生時代的光圈忽然一下子斷了電，隨之瀰漫而起的，是現實世界的硝煙。
小鍋鏟小圍裙，嗞嗞作響的煤氣灶，蒸米飯的味道瀰漫整個房間，一切如夢似幻。
黃色玫瑰花捏在手上，腳下機械地走了幾步直線，人們該吃的吃，該聊的聊，沒人接住他的視線。
除了他和她。
既是同一家公司，自然電梯里常常見。
腳踏出電梯，長長吁一口氣，高跟鞋咯噔咯噔，她快步地走開，懷著那點兒不為人知的竊喜開始一天的忙碌。
手被他握得很緊，從虎口麻到胳膊肘，小師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不客氣，咱們是校友來著。
躲不開的，黏的。
整個青春的付出和等待，只換來一道艱難的選擇題。
他這樣的新兵一沒靠山二沒背景，帥氣的外形不僅不加分，反而放大了瑕疵，加之太愛表現，言談舉止屢屢桀驁，慢慢地，越來越惹人反感。
她像一隻被風捲起的塑料袋。
小師姐剝下一片花瓣，手藏在桌子底下，輕輕捻著。
每個女人一生中終歸會有那麼幾個瞬間，母性如一場不期而至的急雨春霖，須臾潤了整個世界。
等停下腳步時，鬼使神差地，已站在男生宿舍樓前。
他不睬她，擰著眉頭不說話，別過臉去看著窗外。
花遞了過來，輕輕地點在額頭上。
……
公司年會上的舞台秀是一塊試金石，群眾基礎是好是壞一目了然。
女生們互相小聲地尖叫：馮德倫！好像啊！比馮德倫還要高！
所以憑什麼不能再交一次好運！憑什麼往事不能重演！
唇上的桃紅略扎眼，小洋裝略緊，劉海兒剪得還是不太整齊……
她深呼一口氣，鄭重地踏上台階，彷彿即將登上萬人矚目的舞台。
四年的大學生活畢竟寵壞了他，多少有些眼高手低，工作難免有些失誤和疏漏。
她想象著自己是大夫，戴著小口罩擎著大針管給他抽血。
是不是只要我打掉了孩子，咱們就還能在一起？
換一片再試一次，沒錯了，還是紅色的。
想著想著，慢慢重新睡著。
她小聲練習著：
煮熟的穀粒如今發了芽，她愈發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落半粒。
四年的暗戀讓她自我塑造出了一份沉默隱忍的特質，巧的是，這份特質無比契合這個職場的規則。
一次，舍友們刮著腿毛，繪聲繪色地議論起他如何花心劈腿，現任和前任又是如何浴室口角……
他要幹嗎？
她問自己：傻不傻？……傻就傻吧！
她是客人，不是家人。缺愛，卻和所有人都親密不起來，從小到大，她習慣了去當一個客氣的隱身人。
他擎著花兒走過一張圓桌，又一張圓桌，沒人搭理他。
他笑著問：剛和領導談過話，就接到你的簡訊，你消息還真靈通哦。
那到底是在火什麼？
小師姐仰望著三樓左側那扇窗戶，哽咽著，絞著自己的手指。
沒人歡呼沒人鼓掌，更沒人激動。
小師姐抬手摸摸發燙的臉。
女生宿舍最大的集體活動是八卦，八卦的焦點當然少不了他。
他張羅著點單，全是硬菜，小師姐攔他：……太多了，吃不了。
一個漂亮女生慌慌張張地起身，扭頭往後排藏，兩步還沒邁完，袖子卻已被輕輕拽住。
時間久了，也就沒人追她了，男生認為她傲，女生疑心她是「拉拉」。
初夜她流淚了，出聲地抽泣，像個孩子。
也有人一下子慌了。
於是有的捧臉，有的捧心，有的抓住友鄰的胳膊使勁地搖晃，一邊晃一邊「啊啊啊」地亂喊，好像難產。
他喘息著問：你怎麼……是第一次？！
去它的全世界，她只想要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能被他看見就好。
千萬別跳！
飄搖過整個中國，最後筋疲力盡地跌落進雨季的邊陲小鎮。
風穿過空曠的操場，亂了發梢，又捎來他們零碎的嬉笑聲，她聽到那個女生低聲喊：你怎麼這麼壞……你討厭……
小師姐刪掉了他的號碼，一路漫無目的地向前向前。
她數他的呼吸，今天是豆漿味兒的，昨天是米粥味兒的……有時離得太近，一呼一吸，酸了脖頸，麻了頭皮。
她幻想著他幫她出氣，帶著她一起去復讎，結實的拳頭砸飛那張齷齪的臉，又用力地把她攬入懷裡……
他喘息著問：弄疼你了？
他不會知道，四年裡，小師姐默默陪伴他的時間，比他的女朋友還要多。他的課程表，她記得比他自己還要清楚。
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這是最後的懺悔時刻，最後的表白時刻。
感動他們的未必是他的表白，而是他表白的方式。
翌日，小師姐離開了北京，她沒什麼朋友，也沒有什麼閨密送行，獨自坐上一列開往南方的火車，一路恍惚，一站又一站。
……到哪裡找那麼好的人，陪得起我千山萬水的旅程……
怎麼搞的？這件小洋裝，每次上身，每次傷心。
小師姐點點頭，又垂下頭。
唯一一次和舍友紅臉，也是為了他。
九-九-藏-書手輕輕伸出，指尖撫摸他的臉龐，高挺的鼻樑，扎手的胡楂……他含含糊糊地發出個聲響，翻一個身，胳膊和腿耷拉在她身上。
環境一變，風雲驟變。
她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說：我存了一點兒錢，今年的房租也都已經交了……孩子一生下來我就去找工作，我會去掙錢的，我們不會活不下去的。
原來我是哪一級的你都不知道。
那還顧慮什麼呢！
他盯著試紙不說話，良久，摸出一盒煙，叼上一根。
當一牆之隔的小師姐的辦公桌越換越大時，他的工位越調越偏，最後挨著茶水間。
他把花橫叼在了嘴上，雙手抄褲兜，徑直從舞台上跳了下來，徑直衝著觀眾席走了過去。
所有的氧氣好似都不翼而飛，小師姐大口大口地喘息，卻怎麼也喘不上來氣。
要想講清楚小師姐的故事，須先從一場大學迎新晚會說起。
菜剛上桌，他就匆匆離去，說是要準備下午的就職會議，一定別打電話給他，回頭等他簡訊。
手中的煙被揉搓成粉末，他忽然開口：
小師姐本就宅，如今愈發居家，每天下班衝刺一樣奔回公寓，淘米洗菜、梳洗打扮，等著他來摁門鈴。暗戀得太久，她未曾修習過如何撒嬌，但畢竟天性難擋，壓抑多年的少女心揭開了封印，每次開門都有一個擁抱。
他當然不知道，隔壁女生宿舍樓的某張床上，小師姐抱著膝蓋，從午夜坐到午後。
小師姐抖著雙手給他發信息：
她遠遠地坐在操場另一端，耳朵里插著MP3，一整張專輯放完了，人家卻還沒啵完，久久不見他們出來……
20歲的生日願望和那塊蛋糕一起被狼狽地扣在了地上。
雙腳剛一落地，他就後悔了。
旺夫相？
和大學時代一樣，她掐著時間和他進同一部電梯，能站在他身後就盡量站在他身後，如果不能，就用後腦勺當雷達，僵著脖子捕捉背後的身形輪廓。
從一個終點到另一個終點，再到下一個終點。
小師姐用被子蒙住頭，蜷成一隻倉鼠，咯咯地笑成一團。
幸福就像一管開山炸藥，燃完長達八年的引信后，轟然巨響。
口紅蹭在枕巾上，蹭在小洋裝領口上，像瘀紅的幾道傷。
接下來的大學四年，小師姐不曾間斷這場暗戀。
他興緻很高，學著她的口氣反問她：那你吃完飯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他也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碰運氣投簡歷才進的這家CBD大公司，除了唯唯諾諾陪笑臉，別無他法——哪有資本隨便跳槽，哪來那麼好的運氣再找到這麼好的公司？
剛剛經歷完慘痛高考和無聊長假的孩子都是彈簧，一進了大學校園自然天性解放。個中有幾個膽大的小女生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一邊揮手一邊喊：要花！也要QQ號碼！
可是，她普通了整整二十年，從未像今天這樣漂亮，漂亮得陌生。
你躲什麼？要是願意躲的話，乾脆咱們以後就別再見面了。
他並不知道小師姐懷孕，他要慶祝的，是升職的消息。
小師姐幻想著陪他躲進樓宇陰影里的是自己。
真是奇妙的世界，鹹魚翻生，她反而忽然間變得受人歡迎。
她目送背影遠去，再蹲下，盯著蛋糕發愣，有奶油的那一面扣在地上……全完了，撿不起來了。
她沒錢打車也沒錢坐地鐵，走路回的公寓。
……遭了這麼多罪才剛剛站穩腳跟，怎麼著，又要從頭再來一遍？
他胳膊上毛毛那麼長，針眼兒一定看不到。
事情很虐心，發生在公司年終尾牙聚餐時。
一見面，他就狠狠一個擁抱，這是大眾廣庭下的第一次，路人在側目，小師姐羞紅了臉，下意識想推開他，反被他抱得更緊。
小師姐微微失落，甚至微微緊張了起來。
她給自己剪齊劉海兒，一點兒一點兒地修，一根一根地剪，彷彿若能修齊一分，人就會多漂亮一點兒。
她躲在他的懷抱里祈禱。
清醒過來時已是次日午後，他仰躺在宿舍的床上，壓摁著快炸裂的腦袋。
就在這時，有個女孩站了起來，沖他招了一下手……
大玻璃窗嗡的一聲響，禮堂炸了鍋，這會兒不僅是女生在喊了，男生也激動起來。
晚會的高潮是由一個新生表演者掀起的。
偶爾遇到他挽著女友走在校園林蔭路下，手兒甩來甩去，她好生羡慕，卻並不吃醋，她們一個比一個靚麗，配得上他。
她傻樂了一會兒，繼而翻箱倒櫃，找出大學時代的那件小洋裝。
能身處同一個空間已經足夠了，她不抱怨。
……
彷彿又回到了20歲生日的夜晚，她認真地熨燙，不漏過任何一條褶皺，還好還好，穿得下，她依舊苗條。
我是為了你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他說：我自己能行……
不行不行，租下天幕，需要花費他太多錢了。
可惜，臆想中的這一切並未發生。
小師姐是自幼被抱養到這城市的私生子，和寄養家庭的關係一直淡淡的。
他彎著腰，手撐在車頂上，滿臉掩飾不住的歡喜：既然是校友，那以後請一定多多關照多多提攜……
眾人沒說什麼，只當她人好心善，這個奇怪的小插曲迅速被接下來的抽獎環節淹沒了。
每天都看的還有星座運程，只看他的。
唉，他胳膊上怎麼那麼多毛毛哦。
這算是逃離還是拖延，她不知道。
幾聲不輕不重的「切」傳進耳朵里，傻瓜也聽得出來，那是用鼻子哼的。
你不要我了？
在他有限的人生閱歷中，當年的迎新晚會，永遠是最華彩的高潮，所有人都為他歡呼，所有人都喜歡他，一次表演奠定了他四年的好時光。
換了我，一定狠不下心，下不去手，多疼哦。
很多話小師姐沒有對他講。
對於十幾歲的小姑娘來說，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忽然間，門冷不丁地開了，她驚了一跳，一個人哼著歌，匆匆從她身邊閃過。
不急不行，他每晚七點都會去自習室，她知道的。
小師姐是全校最晚填高考志願的學生，為了獲悉他的志願，17歲的女生絞盡腦汁找同學套話，笨拙地找老師打探，然後再在高考後的整個暑假里度日如年。
小師姐的這場暗戀，止於她入職后的第三年。
各種菜譜、各種食材，他的口味她八年前就知道。
他捏著遙控器換台，隨口回答道：會呀，只要你永遠這麼好……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他是恆星，她是無名小行星，這場暗戀好比一條公轉軌道。
她跟著他的引力旋轉，從高中到大學，再到陌生的北方。
……到哪裡找那麼好的人，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青春。
一年多的同居生活，這句話從未在二人間提起過。
她關注著他的博客、校內網、QQ空間，從未留過言，每天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