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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哭 一

不許哭

她坐在門檻上,火光映紅面頰,映出被歲月修改過的輪廓……妮可妮可,蒙奇奇一樣的妮可,你的娃娃臉呢?你的眼角怎麼也有皺紋了?
她說:哥,我不哭。
我說:乖,不許哭,哭個屁啊。
她抬起一張濕漉漉的臉,閉著眼睛問我:
哥,我們什麼時候回拉薩?
在遙遠的21世紀初,我是個流浪歌手。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途經一個個城市一個個村莊。
走到拉薩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心說:就是這兒了。
我留了下來,吃飯、睡覺、喝酒、唱歌。
然後我遇見了一個奇妙的世界。
然後我還遇見了一群族人,一些家人,以及一個故鄉。
後來我失去了那個世界和那些族人。
只剩下一點兒鄉愁和一點兒舊時光。
沒有什麼過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
魚和洋流,酒和酒杯,我和我的拉薩。

那天陽光特別好,白飄飄的床單像是自己會發光一樣,我一個猛子撲上去抱緊,沒承想一同抱住的還有一聲悅耳的尖叫。
她說:哥啊,你真是一隻大少爺。
我想跑,沒跑成,她老公捉住我的手特別開心地握著。
雷子是回民,吃飯不方便,她每天端出來的蓋飯都是素的,偶爾有點兒牛肉也都在雷子碗里。
Lady frst,
我和雷子試過一回,蒸得汗流浹背,滿頭滿臉的大汗珠子。
handsome boy honest.
一暖瓶甜茶不過塊八毛錢,提供的熱量卻相當於一頓飯,且味道極佳,我們都搶著喝。
很多年之後,我在香港尖東街頭被那個日本妹妹喊住,她的中文明顯流利了許多,她向她老公介紹我,說:這位先生曾經抱過我。
我一躥出來,妮可就追著我滿院子跑,她壓低聲音喊:哥啊,你別老穿著底褲跑來跑去好不好,會嚇到客人的。
拉薩是日九-九-藏-書光城,10點鐘曬出去滿院子的床單,12點鐘就干透了,大白床單隨風輕飄,裹在身上貼在臉上全都是陽光的味道,怎麼聞也聞不夠。
我邊啃蘿蔔邊問她:妮可妮可,你們客家妹子都這麼賢惠么?
妮可是拉薩為數不多的日語導遊,她的客棧那時候時常會進出一些日本背包客。好吧,是個日本妹妹。
妮可說這叫蒸日光桑拿。
旁邊坐著一個英國老頭兒,人家扭頭問:What?
雷子叫趙雷,歌手,北京后海銀錠橋畔來的。他年紀小,妮可疼他,發給他的被子比我和二彬子的要厚半寸。每天趙雷不起床她不開飯。
語言不通,未遂。
我不幹,擎著筷子去搶肉丁吃,旁人抬起一根手指羞我,我有肉吃的時候從來不怕羞,照搶不誤。雷子端著碗蠻委屈,妮可就勸他:呦呦呦,乖啦,不哭……咱哥還小,你要讓著他。
妮可當年教過我不少日文單詞,九-九-藏-書基本上都忘光了,只記得晚上好是「空班娃」;早上好是「哦哈要狗砸姨媽死」。(也不知記得對不對。)
太尷尬了,手心裏兩坨軟軟的東西……床單背後有人。
妮可是廣東人,長得像蒙奇奇(日本超人氣玩偶),蠻甜。
他立馬擺一副很受用的表情,謙遜地說:
我不理她,自顧自地抱床單,抱得不亦樂乎。
gentleman last,
妮可也時常跟著我們一起去曬太陽,她怕黑,於是發明了一種新奇的日光浴方式,她每次開曬前先咕嘟咕嘟喝下半暖瓶甜茶,然後用一塊大圍巾把腦袋蒙起來,往牆根一靠開始打瞌睡。
現在想想,當年不知吞下了多少三聚氰胺。
我每天睜開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滿院子跑著抱床單聞床單。
妮可齜著牙沖我樂,我也齜著牙沖她樂……真奇怪,我那時候居然一點兒都不臉紅。
我和一干兄弟住在妮可客棧的一樓,每天喝她煲read.99csw.com的亂七八糟叫不上名字來的廣東湯。
我當時20歲出頭,熱愛賴床,每天「哦哈要狗砸姨媽死」的時間都是中午。12點是我固定的起床時間,二彬子是12點半,雷子是1點。
拉薩仙足島那時只有四家客棧,妮可的客棧是其中一家,客棧沒名字,推開院門就是拉薩河,對岸是一堆一堆的白頭雪頂小山包。
那時候流行穿超人內褲,日本妹妹掀開床單后被超人嚇壞了,一邊哆嗦一邊連聲喊:蘇菲瑪索蘇菲瑪索。然後唰地給我鞠了一個躬。
光明甜茶館的暖瓶按磅分,可以租賃,象徵性|交點兒押金就可以隨便拎走。甜茶是大鍋煮出來的,大瓢一揮,成袋的奶粉塵土飛揚地往裡倒,那些奶粉的外包裝極其簡陋,也不知是從哪兒進的貨。
我想起妮可當年教我的日語,說:瓦達西瓦大冰姨媽死。
雷子很聽話,乖乖讓我搶,只是每被叼走一塊肉就嘟囔一句:殺死你。
蒸完九-九-藏-書桑拿繼續喝甜茶。
當年她在我的酒吧當收銀員,我在她的客棧當房客。
一開始是捂著臉笑,後來是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笑,笑得我心裏酥酥的,各種「亞滅蝶」。
有一回到底是嚇著客人了。
臨別,已為人母的日本妹妹大大方方地擁抱了我一下,她說:再見啦,超人先生……
妮可把自己搞得蠻忙的,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她請不起幫工,客棧里的活計自己一肩挑,早上很早就起床洗洗涮涮,一人高的大床單她玩似的擰成大麻花瀝水,自己一個人甩得啪啪響。
我請她和她老公以及他們家公子去半島酒店吃下午茶,她老公點起單來頗具土豪氣質,我埋的單。
雷子一到拉薩就高反,一曬太陽就痊癒。大昭寺廣場的陽光最充沛,據說曬一個小時的太陽等同於吃兩個雞蛋,我天天帶他去大昭寺「吃雞蛋」,半個月後他曬出了高原紅,黑得像只松花蛋。
雷子倒茶時很講禮貌,杯子一空九-九-藏-書,他先給妮可倒,再給我倒,再給自個兒倒。妮可誇他,說:哎呀,雷子真是個好男人。
她高級日語翻譯出身,日語說得比普通話要流利,2000年年初背包獨行西藏,而後定居拉薩當導遊,專帶外籍客團,同時在拉薩河內仙足島開小客棧,同時在酒吧做兼職會計。
僅限於此了,沒下文。
她喊我哥哥,我常把房間「造」得像垃圾場,她也一點兒都不生氣,顛顛地跑來跑去幫忙疊被子、清桌子,還平趴在地板上從床底下掏我塞進去的酒瓶子和棉襪子。她把我們的衣服盛進大盆里,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洗,我蹲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啃蘿蔔。
我連滾帶爬地跑回去穿長褲,然後給她賠罪,請她吃棒棒糖,她估計聽不懂我說什麼,訕訕地不接茬兒。我跑去找妮可學簡易日語對話,抄了半張A4紙的鬼畫符,我也不知道妮可教我的都是些什麼,反正我念一句,日本妹妹就笑一聲,念一句就笑一聲。
真好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