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要我了？」她嚷了起來，「你們不要我是因為我不是個男孩？我本該想到這點的。以前誰也不要我。我就該知道太美的事是不能長久的。我該知道誰也不會真的要我的。喔，我該怎麼辦呢？我要大哭一場了！」

「得了，別再哭了。今晚我們不會趕你出門的。你得留下來，等我們把情況搞清楚了再說。你叫什麼名字？」

「唉，沒有。她領來的只是她，我問過站長了，只好領她回家了。不管出了啥岔子，總不能把她丟在那兒吧。」

「哦，我並沒有感到丟臉，」安妮解釋道，「我只是更喜歡科迪麗婭。我一直就想著，我的名字是科迪麗婭——至少是最近幾年都這麼想象來著。我小時候經常想象自己叫傑拉丁，可現在更喜歡科迪麗婭了。不過要是你叫我安妮，請你們在拼寫的時候可別忘了最後那個『e』。」

「她自己領了莉麗·瓊斯。莉麗只有五歲，長得可美了。她的頭髮是棕色的。要是我也長得美，也有一頭棕色的頭髮，你們會收留我嗎？」

安妮點了點頭。

「她——她指的是我們在路上說過的一些話。」馬修趕忙道，「瑪麗拉，我這就去把馬拴上。我回來時茶點能準備好吧？」

瑪麗拉慢步走進廚房，動手洗刷晚飯用過的碗碟。馬修在抽煙——這顯然表明他正處於焦躁不安之中。他很少抽煙，因為瑪麗拉認為抽煙是種惡習，斷然反對。可是在一定的時間，一定的季節里，他禁不住也要抽上一口。這時候瑪麗拉便裝作沒有看見，心想，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總得有地方發泄一下自己的情緒。

「是嗎？那你有沒有試過想象一下，極度絕望時的心情呢？」

「可不是，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瑪麗拉。她一心要在咱們這兒待下去，現在要把她送走，到底有點說不過去。」

瑪麗拉不慌不忙地撿起安妮的衣服，整整齊齊地hｔtpｓ://ｒeａｄ.９９ｃｓｗ•ｃｏm放到一把乾淨的黃色椅子上，端起蠟燭，走到床前。

「關係可大哩。聽起來好聽。你聽到人家叫別人名字的時候，心裏是不是會想它是怎麼寫的？我就能想到。要是寫時掉了個『e』，難看死了，要是『安妮』那就顯得與眾不同了。要是你們叫我安妮，那我就讓一步，不叫科迪麗婭也行。」

「我想你有睡衣吧？」她問。

她真的哭了起來。她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胳膊擱到桌子上，臉蛋兒埋進臂彎，號啕痛哭起來。馬修和瑪麗拉隔著爐子，對視著，相互埋怨。兩個人不知如何是好，也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瑪麗拉挺身而出，踉踉蹌蹌，走上前去。

「也許咱們對她有點好處。」想不到馬修出其不意說出這話來。

「男孩沒了！非得有個男孩不可，」瑪麗拉固執己見，「咱們捎信給斯潘塞太太要領的是個男孩。」

「什麼浪漫不浪漫的，瞧你胡說什麼！」缺點人情味的瑪麗拉說道，「安妮可是個既普通又管用的名字。你用不著為它感到丟臉。」

「請你叫我科迪麗婭，好嗎？」她急切地說。

被子底下冷不防露出安妮蒼白的小臉和大大的眼睛。

「哦，她是能說會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幫不了她的忙。我就不喜歡多嘴多舌的小孩子。我不想要一個沒爹沒娘的女孩子，就是要，也看不上她那樣的。她身上有種叫人摸不透的東西。不行，立馬打發她走。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我猜想，得這樣。」馬修老大不情願地說。

「這又有什麼關係？」瑪麗拉拎起茶壺，臉上又露出僵硬的笑意。

「得了，得了，犯不著哭成這樣子。」

「那我敢肯定你不懂得那會是什麼樣的滋味。那真是非常難受的感覺。你想吃，可喉嚨口老堵著樣東西，害得你什麼東西也咽不下去，即九-九-藏-書使是一小塊巧克力也不行。這還是兩年前的事。有一次我吃過一小塊巧克力，味道好極了。從那以後我老夢見自己有好多巧克力，可當我張口要吃時候，總是醒了過來。希望你別因為我吃不下東西就責備我。飯菜全都好極了，可我就是吃不下。」

「我實在不明白你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既然科迪麗婭不是你的名字，那你的真實姓名是什麼？」

說罷，她又鑽進了被子。

小女孩遲疑了片刻。

安妮嘆了口氣：「我吃不下。我絕望極了。你極度絕望的時候吃得下嗎？」

「嗯，這個，她可是個有趣的小丫頭。」馬修固執己見起來，「要是你也聽到我們從車站回來的路上她所說的一番話就好了。」

瑪麗拉走後，安妮悶悶不樂地打量四周。牆壁刷得雪白，卻光禿禿的，十分刺眼，她不由得想到，這些牆壁怕是因為沒有裝飾物而在痛苦著哩。地板上也沒有地毯，只在中間鋪著一塊圓圓的草編席子，安妮從未見過這種玩意兒。屋子的一角有張老式的床，高高的，支著四根底部向外彎曲的黑柱子。另一個角落裡擺著上文提到過的那張三角桌，上面有一個又肥又大的紅天鵝絨針插，針插硬邦邦的，任你什麼樣的針頭都奈何不了它。桌子的上方掛著一面長方形的鏡子，寬六英寸，長八英寸。床和桌子中間有扇窗子，上面掛著白色的薄紗布帘子，窗子對面是臉盆架。整個房間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刻板氣息，見了這情景安妮不禁渾身發顫，冷入骨髓。她一聲啜泣，飛快地脫了衣服，換上短小的睡衣，一頭撲倒在床上，臉朝下深深地埋進枕頭，再抓過被子蒙住了腦袋。瑪麗拉進來取蠟燭時，只見地上零亂地扔著幾件馬虎縫製的衣衫，一片狼藉。種種跡象表明，房子除了瑪麗拉，還有個人存在其間。

瑪麗拉的臉上露出一絲久已不用而生了銹似的勉強笑九-九-藏-書意，沖淡了她那陰沉沉的表情。

「我得說：不能留。她對咱們有哪點好處？」

「叫你科迪麗婭？這是你的名字？」

「沒有試過。」

「嗯，這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完全確切。」馬修結巴起來，他已陷入了困境，惴惴不安中已詞不達意了，「看來是很難把她留下來了。」

安妮順從地摘下帽子。過了不久，馬修回來了。大家坐下來吃晚飯。可安妮咽不下口。她一點一點地啃著塗了黃油的麵包，慢吞吞地吮著盤子邊上那隻扇形玻璃碟中的酸蘋果醬，可就是咽不下口。事實上她什麼東西也沒吃下肚。

「你什麼也沒吃。」瑪麗拉打量著她，厲聲道，彷彿這是天大的缺陷。

「除了你，斯潘塞太太領回別的孩子了嗎？」馬修出去后，瑪麗拉接著問道。

「安妮·雪莉，」這個叫安妮·雪莉的孩子支支吾吾，勉勉強強道，「可你還是叫我科迪麗婭吧。要是我在這兒待的時間不久，管它叫什麼，對你們來說無所謂吧，是不是？再說，安妮這名字一點也不浪漫。」

「馬修·卡思伯特，這是哪個？」她禁不住問，「那個男孩在哪兒？」

「可不，孤兒院里有的是男孩。可斯潘塞太太說得明明白白，你們要的是個十一歲左右的小姑娘。女舍監說她認為我適合。你們不知道，我聽了別提有多高興了，興奮得昨天整整一夜睡不著覺。哦，」她轉身對馬修責備道，「你幹嗎不在車站裡就跟我說你們不要我？乾脆就把我丟在那裡好了！要是我沒見到『歡樂的雪白之路』和『閃光的湖』，那就不會這樣叫人難受了。」

「嘿，都亂成一鍋粥了。」她氣沖沖地說道，「我不親自跑一趟，只捎個信才造成這樣的後果。羅伯特·斯潘塞先生那些人不知怎麼搞的，竟沒有搞清帶去的口信。明兒，咱倆總得有一個去找斯潘塞太太，非這麼辦不可。這孩子還得送reaｄ.9９ｃｓw.ｃom回孤兒院去。」

馬修打開了房門，瑪麗拉飛快地迎了上去。但是她眼前出現的是個長相古怪的身影——一對熱切明亮的眼睛，兩條紅紅頭髮梳成的長辮子，一身緊繃繃難看的衣衫，一見這情景驚得她停住了腳步。

「我從不絕望之極，所以我說不上。」瑪麗拉答道。

「我不想有個伴活受罪，」瑪麗拉答得乾脆，「而且我也不打算留下她。」

「不——是，準確地說，這不是我的名字。可我喜歡人家喚我科迪麗婭。這是個非常優雅的名字。」

「晚上好。」她說得有點兒不自在，但不無善意。

馬修去睡了。瑪麗拉收拾好碗碟皺起眉頭，顯得挺果斷，也去睡了。在樓上，在靠東山牆的房子里，一位孤苦伶仃、心灰意冷、無親無故的小孩子徑自哭著，哭著，睡著了。

「我倒是可以雇個法國小男孩幫我一把，」馬修說，「留下她給你做個伴。」

「得了，脫掉衣服趕緊睡吧。過會兒我回來拿蠟燭。我可信不過你自己會吹滅它，放火燒掉房子倒有可能。」

「可不是，就照你的意思辦，瑪麗拉。」馬修說著站起來，放下煙斗，「我去睡了。」

「你猜想！你自己不明白嗎？」

瑪麗拉還琢磨不定，安妮睡哪兒好。她已在廚房間里安排好了一張沙發椅，為那個盼著要來、受歡迎的男孩準備的。雖說那地方又舒適又乾淨，可讓一個女孩子去住多少有點不合適。客房自然是不能讓一個不知來歷的流浪兒去住，所以唯一的地方就是東面靠山牆的那間屋子了。瑪麗拉點上蠟燭，叫安妮跟著。安妮無精打采地按她的吩咐辦了。經過廳堂時，她從桌子上拿回帽子和手提包。廳堂收拾得乾乾淨淨，無可挑剔。那間準備住進去的山牆房間似乎收拾得還要勝過一籌。

「馬修·卡思伯特，我相信那孩子把你給迷住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這是有意要收留她。」

「不。我reaｄ.９9ｃsw.ｃom們要個男孩，好幫助馬修干農活。女孩派不了用場。把帽子摘下來，我把它和你的提包放到廳堂的桌子上。」

聽著兩個人說話，那孩子始終一言不發，目光在他們倆身上輪番移動，興奮的表情漸漸從臉上消失。猛然間，她似乎聽明白了那些話的全部意思。她扔下那珍愛的手提包，沖向前一步，兩手緊握起來。

「你明知道這是我度過的最糟的一個晚上，你怎麼還說晚上好呢？」她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即使馬修說自己喜好拿大頂，瑪麗拉聽了也不會覺得比這話更令她吃驚了。

「不，犯得著！」小女孩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淚水的臉蛋，嘴唇顫動著，「要是你是孤兒，來到一個地方，以為那裡會成為自己的家，結果發現因為你不是男孩子，就不要你了，你也會哭的。喔，這可是我遇到的最悲慘的事兒！」

「有，兩套。是孤兒院的舍監為我備下的。睡衣又小又短。孤兒院的東西老不夠分，所以總是不合尺寸——至少像我們那樣的窮孤兒院是這樣。我就不喜歡短小的睡衣。不過只要穿上能做個好夢，穿它和穿領口鑲著褶邊、拖地的漂亮睡衣一個樣，心裏也覺得踏實。」

他朝女孩點了點頭，這時候才想起他壓根就沒問過她的名字。

「她在說些什麼呀？」瑪麗拉盯著馬修問。

「再也沒有男孩子了，」馬修可憐巴巴地答道，「只有她了。」

瑪麗拉把蠟燭放在一張三條腿、三隻角的桌子上，然後去鋪被褥。

「得了，當真幹了件好事兒。」瑪麗拉禁不住說道。

「我想她這是累了。」馬修從牲口棚回來后，一直沒吱過聲，「不如打發她睡去吧，瑪麗拉。」

「好吧，那我們就管你叫安妮了。你能告訴我們這差錯是怎麼回事嗎？我們捎信請斯潘塞太太替我們領個男孩。你說，孤兒院里就沒一個男孩了嗎？」

「馬修·卡思伯特，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咱們得留下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