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始調教安妮
「不,你就乾脆叫我瑪麗拉得啦。別人稱我瑪麗拉小姐,我聽不慣,讓我感到心裡不安。」
安妮把插滿蘋果花的壺移過來,輕輕地吻了吻粉紅色的花骨朵,又埋頭專心學了好一會兒。
「得啦,別管那麼多,按我說的去做。回房間好好兒全學會它。直到我喚你幫我準備茶點,再下來。」
瑪麗拉到了第二天下午才把綠山牆收留安妮的決定告訴安妮。上午,她讓安妮不停地干各種活。安妮幹活時,她那銳利的目光一直監視著。到了中午,她得出結論,安妮人挺機靈,又乖巧聽話,樂於幹活,學起來也快。看來她最大的不足就是在幹活時往往做白日夢,忘了周圍的一切,直到聽到厲聲呵斥或失了手,才回過神來。
安妮從指尖間向櫻桃花兒拋出幾個吻,然後雙手托著下巴,陶醉在無邊無涯的輝煌燦爛的想象之中。
「沒有。」
「安妮,」瑪麗拉想不通,剛才自己怎麼沒有打斷安妮的長篇大論,「你不該這麼說話。這是褻瀆的話——十十足足的褻瀆。」
「你就從來沒有想象過與事實不一樣的事嗎?」
「不行,你不想讓花糟蹋自己的房間吧。你就不應該把花兒從樹上摘下來,應該讓它留在原來的地方。」
「我看,幸虧沒有。」瑪麗拉冷冷地說,「我不喜歡這樣的舉動。你好像真的有點兒相信自己的想象了。你最好還是把那些想入非非丟掉,去結交一個活生生的真正的朋友。你可不能讓芭里太太聽到你那些個卡蒂·莫里斯和維奧萊塔什麼的,要不她認為你在編故事呢。」
「你,安妮,我倒要你注意一件事。當我要你去做什麼,你得立馬乖乖地去做,別磨磨蹭蹭,啰里啰唆個不停。按我說的,快去。」
「我想只要你不胡說亂道,怎麼稱呼我都不會有人說你不尊敬人。在阿豐利,每個人,不分老幼,除了牧師,大家都管我叫瑪麗拉。只有牧師稱我卡思伯特小姐——他腦子裡就這麼想的。」
「我該怎麼稱呼你?」安妮問,「我以後管你叫卡思伯特小姐可以嗎?喚你瑪麗拉姨媽可以嗎?」
「只喚你瑪麗拉,聽起來太不尊敬了。」
「我記得差不多了——全記住了,只差最後的一行。」
「黛安娜是什麼模樣兒?她的頭髮不是紅的吧?哦,但願不是。我長了一頭紅髮夠糟https://read.99csw.com的了。要是我的知心朋友也長著紅頭髮,怎麼讓人受得了?」
「我哭啦,」聽安妮說話的口氣,似乎她顯得不知所措,「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高興得沒法再高興了。啊,『高興』兩字完全表達不了我的心情。我為『雪白的路』和櫻桃花兒高興過——可就沒這樣高興!哦,遠不止高興哩。我太幸福了。我要盡心儘力做個好孩子。我想,這不是件輕鬆的事,因為托馬斯太太經常跟我說,我是個壞透了的孩子。但我會盡心儘力的。你能告訴我,我幹嗎哭嗎?」
她把身子湊了上去,深情地吻了吻鏡中的影子,隨後來到敞開著的窗前。
「不是嗎,禱詞我記住了。上樓時我把最後一句學會了。現在讓我來想象、想象這房間里的東西。這樣它們就會永遠留在我的想象中。地板上鋪著綉滿粉紅色玫瑰花的白色天鵝絨的地毯,窗上都掛著粉紅色的絲綢窗帘。牆上掛著金色和銀色的錦緞壁毯,傢具是紅木做的。我從未見過紅木,可聽起來多麼豪華。這張是長沙發,上面全是一大堆色彩鮮艷的絲綢靠墊,有粉紅色的、天藍色的、深紅色的,也有金黃的。我這就優雅地靠在上面。從牆上掛著的那面華麗的大鏡子上我看到自己的影像。我長得高挑,有公主的風度,我身上穿著拖到地面的睡衣,上面綉著白色的花邊,胸前綴著一顆珍珠,頭髮上也是珠光閃爍,我的發色烏黑油亮,皮膚白瑩瑩的,像是象牙做的。我的名字叫科迪莉婭·菲茲傑拉德小姐。不,不是——我怎麼就不能讓它聽起來是我的真名兒。」
「呵——什麼樣的朋友?」
安妮透過蘋果花看了看瑪麗拉,顯得興緻勃勃。
「我也有點兒這樣的感覺,」安妮說,「感到自己不該把它摘下來,縮短它們寶貴的生命——要是我是蘋果花,我也不願被人摘下來。可它們實在太誘惑人了。你遇到不可抗拒的誘惑的時候,你怎麼辦?」
「可咱們可以想象你就是我的姨媽。」
「那邊的果園坡上有個黛安娜·芭里,她的歲數跟你差不多,是個挺不錯的小姑娘,她回家后,可以跟你做個玩伴。這會兒她上卡莫迪的姑媽家做客去了。不過你得注意自己的舉止。芭里太太是個很挑剔的人,她可
九_九_藏_書不讓黛安娜跟不講規矩的壞女孩玩。」
「那是,」安妮手指一張畫——上面生動地題著「基督賜福的小孩」幾個字——「我剛才想象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那個穿藍衣的小女孩,她遠遠站在角落裡,像我一樣,無人疼、沒人要。她看起來孤苦伶仃,好不傷心,是不是?我猜想她也是沒爹、沒娘。可她也希望得到賜福,所以她便怯生生地悄悄跑到人群外,希望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只要基督注意到自己就夠了。我相信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她的心一準跳得很快,雙手變得冰冷,跟我那會兒問你我可不可以留下來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擔心基督沒有注意到自己。但看來像是注意到她了,你說是不是?我剛才一直想象後來怎麼樣——她慢慢地一步步向基督擠過去,最後離他很近、很近了,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到她的頭髮上,後來呢,哦,她驚喜得渾身哆嗦起來!我想,要是畫家不把上帝的表情畫得那樣憂傷就好了。你注意到沒有,所有基督像都是這樣畫的。可我相信,他實際上不會那樣憂傷的,難怪小孩子都怕他。」
「你只是綠山牆裡的安妮,」她焦急地說,「每當我想象自己是科迪莉婭小姐時,你還是現在這個模樣。不過,做個綠山牆裡的安妮比起做其他任何地方的安妮要強百萬倍,是不是?」
「黛安娜是個挺漂亮的姑娘,眼睛和頭髮烏黑烏黑,臉蛋兒粉紅粉紅。她心地善良,人又機靈,這比長得漂亮強多了。」瑪麗拉就像《愛麗絲漫遊奇境記》裏面的公爵夫人,老愛道德教訓,她堅信,對自己撫養的孩子所說的每句話,都離不開道德教訓。
「昨天你不是想成為海鷗嗎?」瑪麗拉笑話她,「我看你這人太沒主見了。我跟你說過,學好那段禱詞,別說話。看來只要有人聽,你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的。所以你得上樓去自己的房間學禱詞。」
「我這人挺笨的,」安妮道了歉,「可你知道,我從未祈禱過,你可不能指望一個人第一次就能祈禱得很好,是不是?我答應過你,說九-九-藏-書到做到,上床后我已想出了挺漂亮的禱詞。這禱詞跟牧師說的一樣長,一樣優美。你信不信?可今天早晨醒過來時,忘得精光,一個字也想不出來了。恐怕從今之後再也想不出那樣好的禱詞了。不過反正炒出的冷飯就沒原來的好吃。這道理你注意到沒有?」
「哦,我不會。我不會對別的人提起她們的——我對她們的回憶太神聖了。可我挺願意讓你了解她們。瞧,有隻大蜜蜂正從一朵蘋果花里跌跌撞撞地飛出來。想想吧,那是多可愛的地方——生活在蘋果花里該有多好!想象一下吧,微風吹來,花兒搖曳,在那兒睡覺該是多美。要是我不是個女孩子,那我願意做只蜜蜂,生活在花叢中。」
「瑪麗拉,」過一會兒,她又開始說了,「你認為我在阿豐利能找到個知心的朋友嗎?」
她蹦蹦跳跳,到了小鏡子前,往裡看了看。對著她看的是小臉蛋,稜角分明、長滿雀斑的小姑娘。
「不可以。我不是你的姨媽。我信不過這種不符名分的叫法。」
安妮當即穿過廳堂去了起居室。可不見她回來。瑪麗拉等了十分鐘,放下手中的活計,板著臉孔找她去了。只見安妮一動不動跪在掛在兩扇窗之間的一幅畫前,緊握著手,放在胸口,抬起頭,兩眼閃出夢幻般的光彩。穿過窗外的蘋果樹枝和串串葡萄藤射進來的綠、白色的光落在這位全神貫注的小女孩身上,那情景迷離縹緲,神聖肅穆,似非人間。
「哦,她長得美,太好了。一個人除了自己長得美——可我不是這樣的人——還得有個美麗的知心朋友。我跟托馬斯太太一起生活的那會兒,她有一隻裝著玻璃門的書櫃,書櫃放在起居室里。書櫃里沒一本書,托馬斯太太把最好的瓷器和果醬什麼的裝在裏面——遇到有吃不完的果醬的時候。有扇玻璃門是破的。一天晚上,托馬斯先生喝醉了酒,把玻璃門打碎了,可另一扇櫃門是完整的。那時候我老是把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當作裏面待著的另一個姑娘。我管她叫卡蒂·莫里斯,我倆親密無間。我經常跟她說說話兒,一說就是一個小時,尤其是星期天,我把自己的事全跟她說。卡蒂是我生命中的安慰和朋友。我們總是假裝著,這書櫃是施了魔法的,我只要知道咒語,就能把門打開,進去,裏面就是卡九九藏書蒂·莫里斯住的房間,而不是進入托馬斯太太放果醬和瓷器的地方。進了房間,卡蒂·莫里斯就會牽著我的手,帶我到一個奇妙的去處,那裡鮮花盛開,艷陽高照,仙女成群結隊,從此我們倆就在那裡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後來我要去跟哈蒙德太太生活的時候,不得不離開卡蒂·莫里斯,這叫我傷心極了。她也很悲傷,我知道,她準會悲傷的,因為她透過書櫃的玻璃門向我吻別時,哭哭啼啼哩。哈蒙德太太家沒有書櫃。可是離她家不遠的河的上游,有一座青蔥碧綠的小山谷,那兒有最美妙的回聲。你說的每個字都會傳回來,即使你說話的聲音不那麼響。於是在我的想象中,那是個小姑娘,名叫維奧萊塔,我跟她成了好朋友。我愛她幾乎跟愛卡蒂·莫里斯一樣地深——知道嗎,不是完全一樣,是幾乎一樣。我去孤兒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去向維奧萊塔告別。哦,她回答我的『再見』的聲調是多麼多麼悲傷啊。我深深地愛戀著維奧萊塔,在孤兒院里我再也沒有心情去想象有個知心朋友了,即使那裡我是有些想象機會的。」
安妮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安妮嘆了口氣,回到東山牆房間,在窗口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段禱詞我喜歡,」最後她開了口,「挺美的。過去我聽到過——有一次聽孤兒院主日學校的總監念過。那時我不喜歡。他念起來嗓音沙啞,一副哭喪相。我還真的以為,他把禱告看作一件痛苦的義務了。這段禱詞雖不是詩,但讓我感到詩一樣的優美。『我們的在天之靈,您的名字神聖無比』,聽起來多像是樂曲。哦,你想到讓我來學這樣的禱詞,真叫人高興,瑪麗拉——小姐。」
安妮眼露驚奇的神色。
「我想是因為你太興奮、太激動了。」瑪麗拉不滿地說,「在椅子上坐一坐,設法平靜下來。我看,你很輕意就能哭起來,笑出來的。不錯,你可以在這兒待下去,我們會對你好的。你得去上學。可再過兩星期學校就放假了,現在去不上算,還是等到九月份開學時再去吧。」
「哦,瑪麗拉——小姐,你錯過了多少好東西!」
「安妮,你在想什麼來著?」瑪麗拉厲聲問道。
「親愛的『白雪皇后』,下午好。山谷那邊親愛的白樺樹,下午好。山岡上親愛的灰房子,下午好。不知道
read.99csw.com黛安娜能不能成為我的知心朋友?但願能,到時候我會深深愛她的。可我不能把卡蒂·莫里斯和維奧萊塔忘記,要不她們準會傷心的,我就是不願傷人家的心,即便是小書櫃姑娘和迴音姑娘。我要隨時記住她們,每天送一個吻。」
「我信不過與事實不同的東西,」瑪麗拉反駁道,「上帝把我們安排在一定的位置,他就不希望我們拿想象改變它們。說到這裏,讓我想起來了。上起居室去,安妮——當心,把腳洗乾淨了,別把蒼蠅帶進去——給我把壁爐台上那張有畫的卡片拿來。上面有禱詞,今天下午你得抽些時間把它背下來。再也不能像昨晚那樣禱告了。」
「得了,閉上你的嘴巴背你的禱詞。」瑪麗拉短短地說了一句。
「好吧,」瑪麗拉對安妮說,「我想還是跟你說的好。馬修和我已打定主意收留你——也就是說,要是你爭取做個好孩子,並有感恩的心,那就收留你。哎,孩子,怎麼回事?」
「我倒是願意喚你瑪麗拉姨媽,」安妮顯出一副渴望的神情,說,「我從來就沒有過姨媽或別的什麼親戚——連奶奶也沒有。喚你姨媽讓我感到我真的是你的孩子了。我可以喚你姨媽嗎?」
「安妮,我叫你回房間去,你聽見了嗎?」
「我辦不到。」瑪麗拉板著臉孔說。
安妮拿來卡片,把卡片靠在一隻大壺上,壺裡滿滿地插著蘋果花,花是安妮采來裝飾飯桌的——瑪麗拉瞟了一眼大壺,卻什麼話也沒說。安妮雙手支著下巴,專心致志學了幾分鐘。
可安妮才不理睬這些不相干的道德教訓,只對那些令人高興的部分感興趣。
「可不,我覺得自己說得誠心誠意。我肯定自己絲毫沒有褻瀆的意思。」
「知心的朋友——知道嗎,是個親密的朋友——一個親密的人,我可以向她說說知心話兒。我這輩子就夢想能遇到她。過去我真的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這麼多美好的夢想一下子都成真了,也許這個夢想也會實現的。你認為可不可能?」
「我能不能帶上蘋果花做個伴兒?」安妮懇求道。
「是的,我認為你是沒有這意思——可聽起來很放肆無禮。再說,安妮,當我要你去拿東西,你得立馬拿來,可不能顧自在畫片前出神。這點給我記住。把卡片直接帶到廚房去。好啦,坐到角落裡,把那段禱詞給我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