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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安妮認錯

第十章 安妮認錯

「是——賠不是——就是這話。」馬修急切地說,「就是說,應付一下就是了。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你這是在想啥,安妮?」她厲聲問道。
「好了,好了,孩子,起來吧。」雷切爾太太親切地說,「我當然會原諒你的。我想自己對你到底也太過分了些。我呢,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你切切不要放在心上,到此為止吧。你的頭髮火紅火紅的,這是事實。從前我認識一位小姑娘——事實上我和她一起上過學——她小時候的頭髮也和你的一樣,火紅火紅,可長大后發色變深了,成了一種漂亮的茶褐色。要是你的頭髮也變成茶褐色,我絲毫不會感到吃驚——絲毫不會。」
瑪麗拉要回家時,安妮從花香撲面而幽暗的園子里出來,手中捧著一束雪白的六月水仙花。
「很好。」瑪麗拉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沒有把寬慰之心流露出來。她一直在琢磨,如果安妮執拗下去,該怎麼辦。「擠完了奶我就帶你過去。」
傍晚時分,瑪麗拉出去把母牛從後面的草場上趕回來。馬修一直在牲口棚四周轉悠,眼睛東張西望,這時趁機溜進屋裡,像個夜盜,偷偷摸摸到了樓上。平時,馬修的活動範圍只限在廚房和廳堂邊上他睡覺的小房間。偶爾牧師來吃茶點,他才壯著膽子進客廳或起居室,顯得很是局促不安。自從那年春天他幫瑪麗拉給這個空房間糊牆紙后,從未到自家樓上去過。算起來他沒上樓已有四個年頭了。
「她可真是個古怪的小丫頭。坐在這把椅子上,瑪麗拉,這比你坐的那把要舒服。那把我是給那小僱工坐的。可不是,她是個古怪的小丫頭,可收養她到底還是值得的。我不再為你和馬修收留她而感到奇怪了,也不再替你們倆難過了。她會有出息的。當然,她說話有點兒稀奇古怪——太古怪了點,是的,說話有點不饒人,這你是知道的。不過,現在她已跟文明人一起生活,那點兒小毛病會慢慢除掉的。我看,她的脾氣也夠急躁的,不過這也https://read.99csw•com有好處,脾氣急躁的孩子說來氣就來氣,冷靜下來也快,不會耍陰謀,搞欺騙什麼的。我可不喜歡滑頭滑腦的孩子,就這話。總之一句話,瑪麗拉,我有點兒喜歡上她了。」
「行為美才叫美。」瑪麗拉引經據典起來了。
「我已經後悔不該發脾氣、說了粗魯的話。我心甘情願把這話說給雷切爾太太聽。」
安妮就這樣喜氣洋洋、容光煥發地出現在林德太太面前。這時候林德太太正在廚房的窗前乾著針線活。見了林德太太,安妮那喜悅勁消失了,臉上的每根線條無不顯露出痛苦的悔過之情。安妮開口前,突然跪倒在雷切爾太太跟前,伸出雙手,一番懇求之意,這情境把對方驚呆了。
「這話過去也有人對我說過,可我不太相信。」安妮嗅了嗅手中的水仙花,懷疑地說,「這些花兒難道不美嗎?雷切爾太太送給了我,她太好了。現在我對雷切爾太太再也不存反感了。道歉,又得到原諒,這是件挺開心、挺美好的事,是不是?今晚的星星是不是很明亮呢?要是能生活在星星上,你願意選哪顆?我願意待在遠處黑黑的山岡頂上那顆又大、又亮的可愛星星上。」
「你表現得是很出色,出色到家了。」瑪麗拉作出的是這麼一句評論。瑪麗拉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自己一想起方才的場面,忍不住險些要笑出來了。她同時擔憂起來,覺得應該好好教訓安妮,怪她不該這樣出色地道歉。可這又是何等荒唐可笑!但她不忍心責怪安妮,只嚴厲地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有更多賠不是的機會。我希望你現在就控制好自己的性子,安妮。」
「雷切爾·林德太太給教訓了一頓倒是件好事。她是個愛管閑事的老長舌婦。」馬修寬慰地反駁了一句。
「啊,雷切爾太太,我實在後悔極了。」她說話時聲音顫抖,「我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悲哀,即使用盡詞典里全部的詞語也難以表達。請你盡情地想象一下,我對你九*九*藏*書的態度有多惡劣——我這是丟盡了我親愛的朋友馬修和瑪麗拉的臉面,是他們倆讓我留在綠山牆,儘管我不是個男孩,我壞透了,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我該永遠受到正派人的懲罰和唾棄。我因為你說了實話,就對你發脾氣,實在太壞了。你說的是實話。你說的句句是事實。我的頭髮是紅的,我滿臉雀斑,長得又瘦又丑。我對你說的也句句是事實,可不該說出來。啊,雷切爾太太,求求你饒恕我吧,要是你拒絕,那我就終生遺憾了。你總不願讓一個可憐的孤兒承受終生遺憾之痛吧,即使她的脾氣壞透了,你也不願吧?哦,我肯定你不願意的。求你說聲原諒我吧,雷切爾太太。」
「就是野馬也拉不出我心中的秘密。」安妮莊嚴地作出了保證,「野馬怎麼能拉出人心中的秘密呢?」
「祈禱是一回事,想到禱詞又是一回事,」安妮若有所思道,「不過我會想象,自己是那些樹梢上吹拂的風。當我想厭了那些樹時,我就想象自己在這些蕨類植物中輕輕飄揚——然後我還可以飛到雷切爾太太的花園裡,讓花兒翩翩起舞——然後我要一個筋斗跳到三葉草地上——然後,我要在『閃光的湖』上飛舞,吹起泡沫飛濺的小浪花。啊,在風裡想象的天地真大!所以我這會兒不再說話了,瑪麗拉。」
「謝天謝地。」瑪麗拉如釋重負地輕聲道。
早飯、中飯和晚飯時,誰也不說話——因為安妮還一直犟著。每頓飯後,瑪麗拉將一隻裝得滿滿飯菜的托盤送到東山牆,端回來時,盤裡的東西不見減少。馬修憂心忡忡地瞟了最後一次端下來的托盤。莫非安妮什麼也沒吃?
「喲,當然可以,孩子,去吧。喜歡的話,你還可以在牆角采一束雪白的六月水仙花。」
這時候馬修已經走了,此行會這麼順利,他感到十分吃驚。他急忙逃到牧場最遠的角落裡,免得瑪麗拉懷疑他在樓上搞什麼鬼名堂。瑪麗拉呢,剛跨進家門,就聽到樓梯欄杆上傳來一個悲切九-九-藏-書切的叫喚聲「瑪麗拉」,不覺又驚又喜。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安妮。可別告訴瑪麗拉我對你說過這事,要不她可能認為這是我在多管閑事,我可是答應過她不過問的。」
「好吧,」安妮順從地說,「瑪麗拉一進來,我就跟她說我感到後悔了。」
安妮淡淡一笑。
「安妮,」他悄聲道,像是生怕被人偷聽去似的,「你怎麼樣了,安妮?」
「馬修·卡思伯特,想不到你說出這種話來。你要知道,安妮的行為多麼可怕,可你還替她說話哩。我想,接著你大概會說她壓根兒就不應該受懲罰了!」
「我知道自己長得尋常,哪來的虛榮心?」安妮不服氣,「我愛漂亮的東西,我不喜歡照鏡子的時候看到不漂亮的東西。這會讓我很傷心——那感覺就跟看到醜陋的東西一模一樣。東西不美,我心裏就覺得難受。」
「什麼事?」她說著進了廳堂。
「回家真好,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家真好。」她說,「我已經愛上綠山牆了。過去我從未愛上哪個地方。沒有哪個地方像是個家。啊,瑪麗拉,我多高興哪。現在我就能祈禱,祈禱起來絲毫不感到難了。」
安妮緊握著雙手,低下頭,等著判決。
「可不是,我是要你那麼辦的。樓下缺了你冷清極了。這就去把事兒了結了吧——這才是好姑娘。」
「挺好的。我想了好多好多,好幫我打發時間。可不是,怪寂寞的。不過,我可能會習慣的。」
「哦,雷切爾太太,」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氣,站了起來,「你讓我看到了希望。我今後永遠把你看作我的大恩人。啊,只要我想到長大后,我的發色會變成漂亮的茶褐色,我什麼都受得了。一個人只要發色是漂亮的茶褐色,做個好人就容易多了,你說是不是?現在趁你和瑪麗拉交談的時候,我可以到你的花園裡,在蘋果樹下的凳子上坐坐嗎?外邊的天地開闊,可以讓我來想象。」
安妮坐在窗邊的黃色椅子上,傷心地凝視著窗外的園子。她顯得非常瘦小https://read•99csw•com和不幸,馬修的心不安起來。他輕輕地關上門,踮著腳尖到了她的跟前。
「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我用餓飯的辦法來逼人改邪歸正呢?」瑪麗拉氣憤地問,「少不了她吃的,我會親自把早飯給她送上去。不過她得待在那兒,待到心甘情願去向林德太太賠不是。這是起碼要做到的,馬修。」
安妮又露出了笑容,勇敢地面對漫長而孤獨的囚禁日子。
瑪麗拉對那晚發生的事隻字不提。第二天早晨,安妮仍然固執己見,所以就沒來吃飯,對此瑪麗拉必須有所交代。瑪麗拉把整個事原原本本對馬修說了一遍,竭力想讓馬修意識到安妮的行為的嚴重性。
「你是說去向林德太太賠不是?」
「安妮,少說幾句不行嗎?」瑪麗拉說,因為要跟上安妮那飛速轉動的思路,已把她累得精疲力竭了。
馬修想起自己得不失時機,趕快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免得遇上瑪麗拉提早回來。
「我說,安妮,你不如去一趟,把事兒了結了吧,怎麼樣?」他悄聲道,「事兒遲早總得要做,你知道,瑪麗拉是個執拗得要命的女人——執拗極了,安妮。我說,立馬就去,辦完了不就結了嗎?」
「要是你能做個好孩子,你就會很幸福的,安妮,你再也不會覺得找到禱詞是件難事了。」
「你不該老惦記著自己的長相,安妮。我擔心你成了個愛虛榮的小姑娘了。」
他踮著腳尖,過了走廊,在東山牆門外立了幾分鐘,這才鼓起勇氣用指尖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往裡張望。
「我賠不是表現得挺棒吧,是不是?」兩個人走在小道上時,安妮問,「我想過,要是非來賠不是不可,那就好好表現一番。」
此後安妮一聲不吭,一直到了自家的小路上,她才開口。一陣飄忽不定的輕風撲面而來,帶來被露水打濕的嫩草沁人心脾的芬芳。遠方高處的陰影里,綠山牆廚房喜人的燈光透過樹木,閃閃發亮。猛地,安妮跑到瑪麗拉跟前,將自己的手塞進這老婦人粗糙的手掌里。
瑪麗拉的手觸到那read•99csw.com隻瘦削的小手,心裏湧起一股暖暖而甜蜜的柔情——也許是她那從未品味過的母性的顫動。它使她既感到甜美,又很陌生,攪得她心慌意亂起來。她趕緊給安妮念起道德經來,以便讓自己那激起的情感平復下去,回到正常的狀態中來。
於是,擠完奶,瑪麗拉和安妮上了小路,瑪麗拉昂首挺胸,得意揚揚,而安妮則沒精打采,垂頭喪氣。不過走完一半的路,像是著了魔似的,再也見不到安妮垂頭喪氣的神情了。她昂著頭,邁著輕快的步子,眼望著夕陽映照的天空,煥發出一種壓抑著的振奮精神。瑪麗拉看到安妮的這一變化,很不以為然。她這是去見被她得罪過的林德太太,應該懷著溫順的悔過之心,可她不像。
安妮出去,關上門,雷切爾太太輕快地站起來,點上燈。
「我想,看在你的分上,我可以做。」安妮若有所思道,「實說吧,說後悔我現在真的後悔了。昨晚我絲毫不感到後悔。我實在是瘋了,瘋了整整一個晚上。我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因為我一夜就醒了三次。每次醒來的時候,我氣得發瘋,到了今天早晨,我的氣全消了,我不再生氣了——反而覺得糟糕透了,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真為自己感到臉紅。可是這會兒我還沒到去向雷切爾太太說這話的分兒上。那太丟人了。我已打定主意,情願永遠被關在這裏,這總比去賠不是強。不過我還是——還是為了你什麼事都肯干——要是你真的要我——」
「只要人家別拿我的長相說事,這做起來並不難。」安妮說罷嘆了口氣,「為其他的事我不會發那麼大的脾氣的。我受不了人家拿我的頭髮說事,我一聽就要冒火。你認為我長大后發色真的會變成漂亮的茶褐色嗎?」
「嗯,這個,不是——不全對。」馬修不安地說,「我琢磨著,她應該受點兒懲罰。可別太嚴厲了,瑪麗拉。你想想,她從沒受到正經的教導。你這就——這就給她點吃的,好不好?」
「我在想象,該對林德太太說什麼好。」安妮神情恍惚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