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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峰迴路轉

第三十八章 峰迴路轉

「哦,安妮,要是有你在身邊,我的日子就會非常快樂的,這我知道。但我不能讓你為了我犧牲自己的前程。那就太可怕了。」
「我們向來不是——我們向來就是死對頭。可是我們已理智地作出決定,將來成為好朋友。我們剛才真的在那邊待了半個小時了?好像只有幾分鐘。可是,你瞧,我們已有五年沒說話了,有多少話要說呀,瑪麗拉。」
「從另一些地方來看,她完全是個成熟的女人了。」瑪麗拉又用過去那種口吻,毫不含糊地說。
「有的地方她看上去還完全是個孩子。」
「你不會獨自一人待在這兒的,瑪麗拉。有我陪著你呢。我不準備去雷德蒙德了。」
「你幫我從池塘邊上了岸,那天我就原諒你了,只是我自己沒有意識到。我可是個固執的小傻瓜。我一直——我還是徹底承認了吧——從那以後,我一直很後悔。」
「我沒有想到你和吉爾伯特·布萊思好到這樣的程度,居然在大門口跟他說了半個時辰。」瑪麗拉生硬地笑了笑。
「可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經十六歲半了。我這個人,像雷切爾太太說的,『固執得像驢』。」安妮說著笑了起來,「哦,瑪麗拉,你用不著憐憫我,我不喜歡別人憐憫,也不需要憐憫。我一想到能留在心愛的綠山牆打心眼裡感到高興。沒有人像你我那樣愛它——所以咱們一起要守住它。」
「這我沒聽說。我看你准在阿豐利教書。理事會已決定讓你來阿豐利的學校任教了。」
「薩德勒先生幹什麼來的,瑪麗拉?」
「雷切爾太太!」安妮跳了起來,意外之餘大聲說道,「不是嗎,他們已答應吉爾伯特·布萊思了!」
「瑪麗拉·卡思伯特變得溫和了,就這話。」
「是黛安娜給我發的信號,讓我過去。」安妮笑道,「知道嗎,我們一直還保持老習慣呢。失陪了,我得過去,看看她有什麼事。」
「我可不認為希望會有多大,」瑪麗拉痛苦地說,「要是我既不能看書,也不能做針線活,什麼事都做不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那還不如瞎掉的好——死了的好。要說掉眼淚,每當我感到孤獨時,我忍不住要掉淚。得了,這事兒還是不說的好。你去給我倒杯茶吧。我累壞了。眼下這事你千萬別對任何人說起。那樣人家就會跑來問長問短,說些同情的話,沒完沒了的,我可受不了。」
那天晚上安妮久久地坐在窗口,心滿意足,喜氣洋洋。風在櫻桃樹枝間輕輕吹拂,送來陣陣薄荷清九-九-藏-書香,山谷里,冷杉的尖尖樹梢上星星眨巴眼睛,黛安娜的燈光透過古老的縫隙仍然在閃爍著。
「我照樣有自己的抱負。只是我改變了抱負的目標而已。我要做個好教師——我也打算保住你的視力。此外,我想在家裡自學,自修一些大學的課程。哦,我的打算有一大堆哩,瑪麗拉。這都是我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想出來的。我要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東西都獻給這裏,我相信我也會得到最豐厚的回報。我離開女王學院時,我的面前似乎展現一條康庄大道,我以為沿著它走下去,就能看見許多的里程碑。現在我只是遇到一個彎道。我不知道過了這彎道那邊有什麼,但我深信,一定是最美好的。這條彎道自有它迷人之處,瑪麗拉。我想知道過了彎道通向何處——是不是有碧綠而輕柔的光華和變幻無常的光彩和陰影——嶄新的風光——陌生的美景——接下去是不是有多道彎、多座山。」
安妮走進廚房,瑪麗拉好奇地望著她。
「他們是答應了。不過吉爾伯特一聽說你提出了申請,便跑去找他們——昨天晚上他們在學校里開了事務會——他對他們說,他要收回自己的申請,還建議接受你去任教。他說要到白沙鎮去教書。不用說,他放棄這裏的學校完全是為了你好,因為他知道你多麼希望能和瑪麗拉待在一起。我得說,這小夥子的心地就是好,想得也周全,就這話。他也夠有自我犧牲精神的,因為那得多付出一筆在白沙鎮的食宿費用,大家都知道,他得自己賺夠錢好去上大學。就這樣理事會決定聘用你了。托馬斯回家把這事跟我一說,可把我給樂壞了。」
瑪麗拉說罷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這並非我特別善良,安妮。我很高興能為你盡綿薄之力。此後我們能不能成為朋友?你真的原諒我以往的過錯了嗎?」
安妮驚叫了一聲,接著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覺得自己實在無法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勇敢地說:「瑪麗拉,別再想這事了!你知道,大夫已經給了你希望。要是你多加註意,你是完全不會失明的。要是他配給你的眼鏡能治好頭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看你現在沒法阻止了。他已跟白沙鎮方面簽好了合同。就是你拒絕了,對他也沒有好處。不用說,你會接受這所學校的。現在這裏已沒有派伊家的孩子在上學,你會幹得順順噹噹的。喬西是他們家最後一個來上學的孩子,也是難對付的主兒,就https://read.99csw•com這話。最近二十年來,阿豐利學校陸陸續續都有派伊家的孩子在讀書。我覺得他們活著就是讓教師記住,這裏可不是他們容身之地。天哪!芭里家那閃光到底是什麼意思?」
雷切爾太太一副疲憊的神情,舒了口氣,她那壯實的身軀在門旁石凳上坐了下來。石凳後面是一排高高的粉紅色和黃色的蜀葵。
「不去雷德蒙德!」瑪麗拉雙手捂著那憔悴的臉,這時放了下來,同時抬起頭,望著安妮,「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蒼天在上,願萬事美滿!」安妮輕聲祝願道。
「安妮,我也不想賣呀。可情況就是這樣,你也看得很清楚。我不能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這兒。種種困難和孤獨會逼得我發瘋的。再加上我的視力會——我知道準會的。」
「親愛的世界,」她低聲道,「你多麼美好,我慶幸活在你的懷抱中。」
瑪麗拉彷彿身處夢境,獃獃地聽著。
「哪能呢?我會健健康康的。哦,做事我會量力而行的,正像『約西亞·阿倫的太太』說的,我會『悠著點』的。漫長的冬天晚上,我有的是空閑的時間,我天生就不喜歡干編編織織的活兒。知道嗎,我要去卡莫迪教書。」
「不瞞你說,到底有個地方坐坐了,真高興。瞧我這兩條腿,壓著個兩百多磅的身子,整天跑來顛去的,夠累人的。不發胖的人才叫有福氣哩,瑪麗拉。我希望你好好珍惜。嗯,安妮,聽說你放棄了上大學的念頭,我非常高興。你現在受的教育夠高的了,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步該滿足了。我可不相信姑娘家跟小夥子一起上大學,滿腦子裝了拉丁文、希臘文之類的亂七八糟東西有什麼有好處。」
「說到哪裡去了!」安妮開心地笑開了,「說不上是犧牲。沒有比賣掉綠山牆更糟糕的了——沒有什麼比這更傷我的心了。咱們一定要守住這個心愛的老地方。我不準備去雷德蒙德了。我就要留在這兒教書。你絲毫也不要為我操心。」
「是的……不,我說不上。」瑪麗拉抬起頭,疲倦地說,「我想我是累了,可我還沒有想到這份兒上來。問題不在這裏。」
「老天保佑你這姑娘!」瑪麗拉只得同意了,「我覺得你像是給了我新的生活。我認為我本應該堅持讓你去上大學的——但是我知道,我拗不過你,所以不再打算勸你了。不過,我會讓你得到補償的,安妮。」
「安妮·雪莉,你會累死的。」
「吉爾伯特·布萊思。九-九-藏-書」安妮答道,她發現自己的臉熱了起來,很是惱火,「我在芭里家的山岡上遇到了他。」
安妮從女王學院回來的那天晚上坐在窗口以來,她的活動天地變窄了。可是,即使她腳下的小路是狹窄的,她知道,這一路上仍然開放著恬靜的幸福之花。真誠的工作帶來的歡樂,有價值的追求,志趣相投的友情都將屬於她。任何東西都無法奪走她那與生俱來的想象權利和夢幻的理想世界。總有峰迴路轉之時。
「我說得很明白了。那份獎學金我不要了。昨天晚上你從鎮上回來后我就作出了這個決定。你為我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你不應該認為我會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丟下你一走了之的。我想了又想,盤算很久了。請聽聽我的打算吧。芭里先生想在明年把咱們家的農場租下來。所以你用不著為這事操心了。我打算去教書。我已向這裏的學校提出了申請——我估計不能得到這份工作,因為我知道理事會已答應把這職位交給吉爾伯特·布萊思了。那我就去卡莫迪的學校——昨晚布萊爾先生就跟我說過。當然這就沒有在阿豐利學校合適方便,可至少在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可以住在家裡,來回自己駕車。即使在冬天,星期五我可以回家。這樣咱們得留下一匹馬。哦,我全想好了,瑪麗拉。到時候我可以給你念念書,讓你快樂,你就不會寂寞孤單了。你我在一起會非常舒心和幸福的。」
「你累了吧,瑪麗拉?」
「我覺得不該讓你放棄才是。」瑪麗拉說。她指的是不該放棄獎學金。
數天後的一個下午,瑪麗拉剛在前院與一位來客說了一陣話后,慢慢地走了進來。安妮一眼就認出來客是卡莫迪來的薩德勒。安妮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害得瑪麗拉的臉色這麼難看。
「安妮,此外,我不知道還有別的辦法。我已仔細考慮過了。要是我的眼睛沒問題,我能在這裏待下去,雇上個得力的幫工,料理好事務,管好這個家。可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我沒法維持好這個家了。我可能完全失明,那時怎麼也管不了事了。哦,我壓根兒沒想到過在我的有生之年會變賣自己的家產。可情況將會每況愈下,到時候就不再有人想買綠山牆了。我們家的每分錢都放到銀行里去了。還有幾張去年秋天馬修簽的單據,要償還。雷切爾太太勸我把農場給賣了,住到別的地方去——我想跟她一起住。綠山牆賣不了多少錢——規模太小了,房子又很舊。不過我估計,得來的錢還是read.99csw•com能維持生活的。幸好你有一筆獎學金,安妮。遺憾的是你放假時,無家可回了。情況就是這樣,不過我想你好歹能對付過去的。」
「可我還是照樣要學拉丁文和希臘文呢,雷切爾太太。」安妮笑著說,「我準備就在綠山牆裡學習文科課程,把大學里要學的全學會。」
吉爾伯特熱情地握住安妮伸出的手。
「我認為我不應該接受,」安妮喃喃低語,「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應該讓吉爾伯特為了——為了我而作出犧牲。」
瑪麗拉吃好晚飯,安妮勸她睡覺去。安妮自己也回到東山牆,淚水漣漣,心情沉重。黑暗中,她在窗旁坐了下來。自她回家后的那晚以來,發生了多少令人痛心的事!當時她滿懷希望與歡樂,未來似乎是光輝燦爛的。安妮覺得此後自己已生活許多年了。不過在她上床睡覺前嘴角還是露出一絲微笑,心情也平靜下來。她勇敢地正視自己的責任,且把它看作自己的朋友——當我們坦然直視責任時,責任就始終成自己的朋友。
但是,正如那天晚上雷切爾太太對自己的托馬斯說的,現在的瑪麗拉,說話毫不含糊不再是她突出的性格特徵了。
「是的,見過了。他檢查了我的眼睛。他說,要是我不再看書和做針線活,不再做任何有傷眼睛的事,要是我注意不掉眼淚、戴上他配的眼鏡,那麼他認為我的眼睛不會再繼續壞下去,我的頭痛病也會消失。他說,要是不這麼做,他說我的眼睛肯定會在六個月內瞎了。瞎了!安妮,你想過這話嗎?」
「你不能賣綠山牆!」安妮堅決地說。
「可你的抱負——和——」
安妮笑了,她想抽回手,但沒有成功。
「跟你一起從小路過來的是哪個,安妮?」
安妮·雪莉放棄去上大學,準備留在家鄉教書的消息傳開后,在阿豐利鬧得沸沸揚揚,議論紛紛。大多數好心人,由於不了解瑪麗拉眼睛的病情,以為安妮太傻了。可阿倫太太不這麼想,所以她說了不少表示贊同的話,這讓這姑娘高興得熱淚盈眶。好心的雷切爾太太也持有相同的觀點。有天傍晚她來到綠山牆,看到安妮和瑪麗拉在花香撲鼻的暖和的夏日暮色中,一起坐在前門口。每當暮色蒼茫之時,花園四周白蛾飛舞,清新的空氣里薄荷飄香,她倆總喜歡坐在那裡。
「你見過眼科大夫了嗎?他怎麼說?」安妮急切地問。
「今後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吉爾伯特喜滋滋地說,「我們天生就應該是好朋友的,安妮。你一直在https://read.99csw.com阻撓命運的安排,夠久了。我知道我們在許多方面可以互相幫助。你準備繼續學習,是不是?我也是。來,我送你回家。」
雷切爾太太驚訝得舉起了雙手。
下坡途中,從布萊思家大門走出一位高個的小夥子,他邊走邊吹著口哨。他是吉爾伯特,一認出迎面而來的安妮,嘴邊的口哨聲便消失了。他很有禮貌地抬了抬帽子。要不是安妮停下腳步主動伸出手去,他會一言不發擦肩而過的。
安妮像只小鹿,跑下長著三葉草的山坡,消失在「鬧鬼的林子」中的冷杉樹陰影中。雷切爾太太寬容地打量著她的背影。
「買下來!買下綠山牆!」安妮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哦,瑪麗拉,你是不是說要把綠山牆賣了?」
第二天瑪麗拉上鎮上去了,傍晚才回來。安妮到果園坡去找黛安娜,回家后發現瑪麗拉手撐著腦袋,坐在桌旁。不知怎麼的,一見她那垂頭喪氣的樣子,安妮打了個寒戰。安妮從未見過瑪麗拉這樣沒精打采地呆坐著。
「吉爾伯特,」她紅著臉,說,「我想謝謝你。你為了我放棄了這裏的學校。你太好了——我想讓你知道,我對此非常感激。」
瑪麗拉在窗口坐了下來,眼望著安妮。儘管眼科大夫再三叮囑她不要哭泣,她的眼睛里還是淚汪汪的,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他聽說我要把綠山牆賣了,想買下來。」
第二天傍晚,安妮來到阿豐利的小墓地,給馬修的墳頭換上新鮮的花束,又給蘇格蘭玫瑰澆了水。她在那裡盤桓了很久,直到暮色很濃才回家。她留戀那一小塊地方寧靜和溫馨的氛圍,白楊樹友好地對她沙沙低語,自由自在生長的青草說著悄悄話。最後她離開墳地,順著向「閃光的湖」的下坡走去,太陽已經下山了。她面前的整個阿豐利籠罩在夢幻般的餘暉之中——「古老的寧靜永不消失的地方」。空氣中有一股新鮮的氣息,好像是風剛剛吹過三葉草的田野帶來的甜蜜清香。宅院四周的樹木叢中閃爍著明明滅滅的燈光。遠處是大海,輕霧蒙蒙,紫氣氤氳,而它那永無休止的低吟淺唱始終在耳際縈迴。西方的景色柔和而色彩斑斕,投入池塘中的倒影顯得越發柔和而迷離。面對這良辰美景,安妮心潮澎湃,她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向它們盡情吐露自己的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