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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序曲

尖銳的刺痛,讓他連轉過身的力氣都沒有。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林然愕然:「你爸爸死了?」
林仕延感覺背後中了一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院長!」
一個月後。杜勇因開車走神死於車禍。
奇奇點點頭。
「為什麼?」
然而,人生的很多事情是沒有緣由的。
「仕延!」舒伯蕭見此狀況,心裏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他一把抓住林仕延的手臂,哽咽著,「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救香蘭,你知道的,她對我有多重要,兩個孩子還小……」
林仕延親手抱起孩子,抑制不住熱淚盈眶。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林仕延望向渾身髒兮兮的奇奇。
那個女人是個產婦。
「你不難過嗎?」林然的意思是,爸爸死了,奇奇怎麼還有興緻跟他玩。
沒有人表示異議。
更多的時候是種宿命,無法挽回亦無從解脫。林仕延費盡心機如履薄冰苦守著這個家族秘密,卻不曾料到,冥冥中似有定數一樣,一念之差釀成的醫療事故竟後患無窮,那個生下來就會笑的女嬰會跟林家有牽扯不斷的聯繫。很早很早,命運就埋下了最匪夷所思的伏筆……
「你媽媽也去遠行了嗎?」
林仕延抖得厲害,別過臉,走到了香蘭的產床邊,可憐的香蘭已經不省人事,血將整張產床滲得通紅……
杜勇的屍體被推到太平間的時候,他還不懂事的兒子正在醫院的花圃邊跟別的孩子玩,大人的事,以他的年紀是斷不能理解的。而跟他玩耍的那個孩子,正是林院長的長子林然。兩個小傢伙興緻勃勃地在草地上玩彈珠。
是時候決斷了。即便錯了,也只能錯下去。
白玉珍將孩子抱到林仕延的跟前,高高舉起,呈到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院長,你看看這孩子吧,看看吧,多好看……」
「奇奇,」林然把手裡的彈珠全給他,拍拍褲子上的泥巴說,「我要回去吃飯了,你不回家吃飯嗎?」
他把目光投向旁邊老實巴交的客車司機,正眼巴巴地瞅著他這個院長,在他乞求的眼神里,一身白大褂的院長無疑是掌握著妻兒生死大權的「神」……聽值班醫生說他家是從外地遷來的,在本地舉目無親,妻子沒有工作,家裡還有一個六歲的小孩,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他開長途客車的微薄工資來維持。他看上去就是個老實人,身上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搓著一雙粗糙的大手,眼眶泛紅。
「香蘭……」林仕延閉上眼睛,根本不敢往下想。
當時杜勇被抬到醫院時,還沒咽氣,參与搶救的醫生當即認出他來,無比震驚。這所醫院里沒人不認識杜勇,他老婆難產死後,他揪住醫生就打,還揚言要告狀,並將他老婆的屍https://read•99csw.com體在醫院門口擺了三天,事情越鬧越大,如果不是上級相關部門干預,可能無法收場。
「白玉珍!」老梁怒喝。
「給……給三十八號床,她都已經昏迷了……」林仕延的聲音渾濁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刀子在割他的喉嚨。
白玉珍抱著孩子,全身發抖。
林仕延無力地抬起手,示意大家噤聲,目光獃滯地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已經蓋上白布的十號床產婦身上,嗓音嘶啞,喃喃地,「免去她們的一切費用,提供三倍的撫恤賠償,作為醫療事故處理吧。」
可是——
他知道,他挽回不了什麼。但是有生之年,只要有機會,他就想儘力去彌補。如果,如果今天香蘭死在他的醫院,那麼今後他將如何面對伯蕭,還有他們的孩子?更可怕的是,他怎麼面對他自己?
血袋終於還是掛到了香蘭那邊的輸液架上。
「院長!這……」十號床的接生醫生白玉珍接生了半輩子,無法面對即將誕生的生命夭折的可能,眼淚刷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可是,白玉珍沒有堅持,因為她知道這產房裡,沒有她說話的份,縱然一輩子勤勤懇懇,可她始終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接生醫生,即便院長聽了她的話改變主意,可三十八號床產婦若死掉,她今後在醫院里肯定不會有好日子過,院長不會為難她,可那些整天屁顛屁顛跟著院長轉的大小嘍啰們豈會放過她?
當時叫奇奇的杜長風可憐巴巴地搖頭:「我沒地方吃飯,我爸爸死了。」
接著此起彼伏的抽泣聲逐漸蔓延開來。
那一刻,林仕延猶如萬箭穿心。
他害怕面對那樣無辜的眼神。
「你們看,這個妹妹好不好看?」林希指著呼呼大睡的女嬰說。林然湊到床邊,仔細打量著,「是很好看,睫毛好長哦。」說著捅了捅旁邊的奇奇,「奇奇,你說好不好看?」
醫院所有的醫生,內科的、外科的、婦產科的以及兒科的,都聚集在產房內,緊張地聽候林仕延的指令,那最後僅存的兩袋血液該輸到誰的身上。
林仕延強迫自己鎮定:「既然……快出來了,就應該不礙事的,三十八號床已經不行了,能救一個算一個吧……」
林然的家就在醫院附近一棟單門獨院的小樓。兩個人翻圍牆進去,從後面溜到了廚房。摸了很多吃的,林然帶著奇奇溜到了樓上自己的房間。他居然有自己的房間!這讓從出生就住著窩棚的奇奇大為吃驚。
……
那女人半睜著一雙幽怨的大眼,失血過多導致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她雙手垂著躺在產床上一動不動,像睡了過去,表情竟然很安詳。同樣一動不動的是她剛剛產下的孩https://read.99csw.com子,也是個女孩,因為在母親體內窒息過久,孩子早沒了呼吸,無論醫生怎麼搶救,怎麼人工起搏,孩子哼都不哼一聲,跟她的母親一樣頑強……
一聽到院長跟他說話,他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緊張得語無倫次,「我,我叫杜勇,我老婆叫朱曉琳,我……我還有個兒子叫……」
兩張並排的產床上,血流成河。
「誰都不想這樣啊。」
林然比他大三歲,自是懂事些,無比同情地看著他:「要是你爸爸老不回來怎麼辦?你到哪裡吃飯呢?」這一問,小傢伙怔住了,摸摸肚皮,真的,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呢,他不無委屈地說:「我餓了,可是沒地方吃飯。」
女護士和女醫生們最先流下眼淚,男人們也都個個眼眶通紅。
是的,他會後悔,他已經後悔了。雖然救了香蘭也是盡了醫生的天職,但香蘭和她孩子的生命卻是以犧牲另一對母女的生命換來的,是他親自下的指令,撤走血袋,將生的機會給了香蘭,這個自私的舉動讓林仕延至今無法原諒自己,成為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個比香蘭早一個小時進產房的是一個大客車司機的老婆,接生醫生緊急調用醫院儲備血,後來情況似乎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孩子艱難地出來了一半。可是香蘭這邊不行了,宮口才開了一小指,血就嘩啦啦地從她身體內噴涌而出,別說止血,如果不採取緊急措施,輸血都來不及了。
「白玉珍你有完沒完?」老梁衝上前就要拽她走。
說完,她腳步蹣跚著離開了產房。
產房內。
十號產床的產婦的確很堅強,緊咬牙關,嘴唇咬出血了都沒吭聲,實在疼得受不了了頂多哼兩下。接生的醫生和護士將她團團圍住,不時有人幫她拭去額頭的汗水,林仕延驚訝地看到,她竟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五官精緻,即便失去了這麼多血,臉上白皙的皮膚仍然透著很好看的光澤。她顯然也看到了院長,知道他就是發話的人,說不出話,竟沖他微微一笑,那笑花兒一樣在她蒼白的嘴角綻開,對於林仕延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似在說:
「天意啊!」林仕延仰起臉,突然哽咽,再也說不出話。旁邊的舒伯蕭拉過奇奇:「孩子,到我們家去吃飯吧,伯伯家裡有很多好吃的。」
他年僅六歲的兒子奇奇一夜之間成為孤兒。
「我敢保證,你會後悔,你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今天這場面!」白玉珍泣不成聲,望著平常甚為敬重的院長沒有怨恨,只有悲傷,「我都為你難過,你不該的,院長!」
是沒有緣由的。
一個小時后,香蘭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粉嘟嘟的,非常可愛。所有的九_九_藏_書醫生和護士都圍了過去,歡呼雀躍。
「院長,怎麼辦啊?再拖下去,兩個都救不了!」值班醫生急得直跺腳。林仕延僵立在產房門口,心緊緊地縮在了一起。他問值班醫生:「那個十號床……狀況呢……現在是在給誰輸血?」十號床產婦就是那個客車司機的老婆。
林仕延沒聽他說完就背轉身推開產房的門。
「用勁,再用勁,就快出來了!」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林仕延當然知道香蘭對舒伯蕭有多重要,對他自己也同樣重要,相戀四年,當初若不是家人反對,此刻站在產房外焦急等候的必然是他林仕延。雖然香蘭從分手到嫁給舒伯蕭,沒有說過半句埋怨的話,但林仕延總覺得虧欠她,他也隱隱地感覺得到,香蘭對他並非沒有芥蒂,婚後她從未單獨出現在他面前就是明證。
見慣了生死的白玉珍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住這場面。是她親手接生的孩子。一個小時前孩子大半個身子都出來了,最後只剩頭還在母親體內,小手小腳溫熱的,皮膚柔軟。真的,她從來沒觸摸過那麼柔軟的皮膚。可是因為母親突然停止了輸血,供氧不足,孩子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這個世界,就停止了心跳,溫熱的手腳瞬間冰冷,皮膚也不再柔軟,摸上去澀澀的。
可是……
「我叫奇奇。」
「是啊,沒有辦法的事情。」
誰知奇奇一臉的若無其事,搖頭說:「不難過。」
「讓他在這吧!」林仕延似已下定決心,「是我欠他們一家的,該我來還,一定要還!」說著他把奇奇從舒伯蕭的手裡拉過來,「奇奇,從今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了,林然是你的哥哥,林希是你的弟弟,你們要比親兄弟還親,好嗎?」
「你叫什麼名字?」林然問他。
「院長!」
「我辭職,我明天,不,今天就辭職!我根本就不配做一個醫生!」白玉珍臉上露出決然的表情,悲愴地轉過身,將孩子仔細地抹乾凈,包好,輕輕抱到了十號床產婦的身邊。
她對著那女人說:「對不起,我沒能救你們,如果你有恨,就恨我吧,下輩子投胎記得一定要投個有錢人家,窮人命賤,怨不得的……」
奇奇嘴裏滿口的芝麻餅,完全沒概念。林然不解地問,「你不喜歡妹妹嗎?為什麼板著臉?」奇奇說:「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喜歡。」他說的是實話,現在滿腦子都是好吃的,哪還管那女娃娃好不好看。
「院長,您別自責,橫豎只能救一個……」老梁寬慰他。
奇奇還來不及點頭,林然和林希高興得跳了起來:「哦,我們是一家人咯,奇奇,我們是一家人了哦……」
院長不也是自私的嗎?
林仕延弱弱地望了一眼十號產床。
「……」
林然想都沒想就拉九九藏書起他的手:「那上我家吃飯去吧,今天我們家正好有客人,有好多好吃的,吃飽了我們再接著玩。」
作為當時離城人民醫院的副院長,他本不認識這樣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產婦,而他之所以記住那個女人,只因她跟香蘭同在一間產房內生產,而且同時難產,同時急需輸血,最最巧合的是,她們所需血液的血型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不認識那個女人,但他認識香蘭,摯友舒伯蕭的妻子。
人生的很多事情
正在這時,血站緊急調來的血送到了產房外,醫生和護士都在等候著林仕延的指令,林仕延傻了,行醫一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艱難的抉擇。他用眼神示意眾醫生到產房內商量,因為產婦家屬都站在走道上。
每一個人都嘖嘖稱奇。
無法挽回亦無從解脫。
舉著血袋的醫生以為那是院長的暗示,不由分說就把血袋掛到了十號產床旁邊的輸液架上,「等等!」林仕延突然抬起了手……
產房內靜得令人窒息。
想來,她很欣喜自己可以安然無恙地來到這世上吧。
醫生們都在焦急地喊。
「我爸爸不是真的死了,因為我媽媽死的時候,爸爸就說她是去遠行了,這就表示去了很遠的地方,但一定還會回來。」
三十八號床的產婦就是香蘭。
「我爸爸叫杜勇,」奇奇歪著腦袋,似乎自尊心還很強,解釋道,「我爸爸不是真的死了,他是去遠行了,跟我媽媽一樣,他們還會回來的,我只是……暫時沒地方吃飯。」
「你叫什麼名字?」林仕延問他。
「是的,今天死的。」
「是的呢。」小傢伙天真地說,「我爸爸是開大客車的,經常遠行,每次去遠行我都要過好久才能看到他,這次去,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窮人的命也是命啊!
奇奇臟髒的小臉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兩個月後,林仕延舉家移民美國,當然也帶走了奇奇。十余年過去了,奇奇的身世已成為林家最大的秘密。不僅林家,就是舒家,也是三緘其口。奇奇到林家時才六歲,六歲孩子的記憶是有限的,他只記得父母雙亡,林仕延收養了他,視同己出。僅此而已。
「院長大人,您可千萬要救我老婆啊,沒了她,我這個家就要塌啦!……」杜勇拍打著產房的門,堂堂的漢子,竟當眾熱淚縱橫。
「不好啦,十號床停止呼吸了!」
「院長!您快拿主意吧!不然來不及了,血流起來止不住啊!」
就在這時——
臨到出門了,她還回過頭望了一眼林仕延,說:「你會後悔的。」
院長都自私,她一個接生醫生光明正大有什麼用?
用一輩子的內疚來祭奠這個錯誤也是沒有辦九*九*藏*書法的事情。
聽完值班醫生的彙報,林仕延的頭開始嗡嗡作響。
而林仕延獲悉兒子交了新朋友,很高興。林然纏到父親的膝上,鉤著父親的脖子央求道:「爸爸,我們留下他吧,他的爸爸剛剛死了,沒地方吃飯,就讓他在我們家吃飯吧。」
相比香蘭的前兩個孩子,這個孩子似乎更像香蘭,雖然是新生嬰兒,皮膚卻沒有一點褶皺,眉毛像畫上去的,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烏溜溜地瞅著這個陌生的世界,而且,令人驚奇的是,這孩子出生時並沒有哭,是護士倒提著兩巴掌打哭的。這會兒,林仕延抱在手裡望著她,她還是不哭,居然咧嘴笑了一下,這麼小的孩子居然會笑?
更多的時候是種宿命,
十號產床的醫生立即表示反對:「院長,孩子都快出來了!」
要命的是,醫院已無儲備血,從血站調,也只調到了最後的兩袋血(400cc),而這僅夠搶救一個孕婦用。無論是到別的醫院調,還是號召本醫院職工捐獻,都沒有希望,因為兩個孕婦的血型十分罕有,都是RH陰性AB型,俗稱「熊貓血」。如果從省血站去調,也來不及,從離城到省會來去得四五個小時,只怕等血調過來,兩個孕婦都沒救了。
人都是自私的。
其實這個時候,如果白玉珍再堅持一會兒,或許林仕延會改變主意,因為他的目光正好和十號床產婦撞到了一起,虛弱的產婦似乎聽到了他的指令,絕望地望著他,目光中透著非人類的哀傷,像只將死的母貓凄厲哀絕得讓人無法直視……林仕延挺立的身軀開始搖晃。
林仕延一愣:「他爸爸死了?」
「老婆!」產房外的杜勇顯然已經聞知噩耗,踉蹌著衝進了產房……
一頓狼吞虎咽。奇奇覺得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剛吃完,林然的弟弟林希進來了,見到新朋友很高興,要拉著他們去隔壁看妹妹。原來那天是舒伯蕭的幼|女滿月,夫婦倆抱著孩子來串門,大人們在樓下談話,就讓保姆把睡著了的孩子抱到了樓上林希的房間。
「聽院長的吩咐!救一個是一個!」婦產科主任老梁拉下臉,瞪著白玉珍。
對於林仕延來說,一九七八年十月七日的那天,勢必成為他一輩子的噩夢。當時正是秋天,醫院林蔭道上落滿梧桐葉,枯黃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那聲音在林仕延後來的記憶中,像極了那個女人低低的嗚咽。
「她先進來一個小時,現在僅存的血都用在她身上,狀況已經趨於穩定,孩子就快出來了,而三十八號床……」值班醫生的樣子像要哭了,「沒有您的指示,我們不知道怎麼辦,血都快從她身上流干……」
旁邊驟然傳來的一聲驚呼擊碎了眾人短暫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