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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龍芭智導復讎局 第十一章

高龍芭智導復讎局

第十一章

布蘭多拉契奧指向自己的侄女戚麗娜說:「等她長到十五歲,我一定給她找個好人家把她體體面面嫁出去,目前,我已經相中了一家。」
「這我知道,」奧索以粗暴的口氣說,「但怎麼個敲詐勒索法?」
「您可別臨時措手不及,本鄉本土的風習,您周圍人的行事方式,您可不能忘得一乾二淨。」
「先生,您知道得很清楚,是帶給我叔叔的!」
「陪你上哪兒?」奧索邊說邊伸出胳臂讓她來挽。
「也就是說……」
她瘋狂地抱著她哥哥,還吻了那件襯衫和那兩顆子彈。然後,她走出房間,留下她哥哥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剛才我之所以講法語,您知道嗎?是因為對孩子應該有無微不至的愛護。我要避免小姑娘聽懂我的話,布蘭多拉契奧和我,都希望小姑娘將來行為端莊,規規矩矩做人。」
「你?你能扛上去!你恐怕連移動它的力氣也沒有……這裏難道找不到男人可以把它搬上去?」
奧索穿著這身新裝用早餐,用餐時,他告訴妹妹,他那口箱子里有一些書,都是他特意從法國和義大利帶回來的,準備讓她好好學習學習。「因為,高龍芭,」他繼續說道,「像你這樣的大姑娘,對大陸上剛離開奶媽的小孩都已經學會的東西,卻一無所知,那是很丟臉的事。」
在不知不覺中,他走離村子已經很遠,便回頭往村裡走去,忽然聽見從叢林邊一條小路上傳來一個小女孩的歌聲,那小女孩大概以為四下無人,便在那裡隨意吟唱,那是一首辦喪事時唱的輓歌,舒緩而單調,她這樣唱道:「把我的十字架,把我血染的衣裳,留給我的兒子,我遠方的兒子……」
出了村子約一里地,又拐了幾個彎后,高龍芭突然在一個拐彎處停了下來。那兒堆了一些樹枝,堆成金字塔形,有的樹枝還是青綠色的,有的則已經乾枯了,約有三尺來高。樹枝堆的頂上露出一個塗成黑色的十字架的尖端。在科西嘉好幾個地區,尤其是在山區,有一種極為古老的習俗,它也許和異教的迷信有關,那就是凡在有人死於非命的地方,過往行人必須在此扔下一塊石頭或者丟下一根樹枝。只要人們沒有忘記此人的慘死,這種特殊的祭奠便要繼續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石塊與樹枝積累成堆,人們便把它稱之為某某人的墳堆。
高龍芭卻溫存地對奧索說:「哥哥,我也有禮物要送給您,您現在身上穿的這件正裝太漂亮了,在鄉下穿不合適。如果穿這身衣服進叢林,不出兩天,就會被刮損成碎片,您應該把它保留好,等到內維爾小姐來這裏后再穿。」說著,她打開衣櫃,取出一套獵裝,「我給您做了一件天鵝絨上衣,還有一頂便帽,是本地時髦男性常戴的那種款式,我很久以前就給您綉上了花,您試一試好嗎?」
但離開之前,沒讓強盜發覺,奧索又偷偷把錢幣塞進他的褡褳里。
「你叔叔不是強盜嗎?」
「噢,他很愛我,奧斯·安東。自從我爸爸去世后,我們全家都由他來照顧,媽媽,我,還有妹妹。我媽沒生病以前,他常推薦我媽到有錢人家裡去做事。叔叔給村長與神父打過招呼后,村長每年都給我一件衣服,神父也教我識字,給我講解《教理問答》。可待我們最好的還是您的妹妹。」
「噢,奧斯·安東,歡迎歡迎。」兩人中年歲稍大的那個說,「怎麼,您不認得我了?」
「那好吧!入鄉隨俗嘛,我們上哪兒去?」
「這是父親的子彈袋,」她說,「他的匕首就在上衣口袋裡,我再把手槍給您拿來。」
「我一槍正中那巴斯蒂亞佬的太陽穴,」那位強盜繼續說,「這使我想起了維吉爾的兩句詩:熔化的鉛彈洞穿了他的read.99csw.com太陽穴,他直挺挺倒地身亡,橫屍塵埃。」
奧索待在原處一動不動好一會兒,不敢挪開那些可怕的遺物。最後,他打起精神把那些東西放回盒子里去,跑到房間另一端,躺倒在床上,臉朝牆壁,用枕頭矇著腦袋,似乎要避免看見某個幽靈。他妹妹剛才的幾句話不斷在他耳邊迴響,他彷彿聽見了一道命定、無可規避的神諭,要他去索命,索取無辜者的性命。此刻,可憐的奧索頭腦里一片混亂,如同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對此,請看官恕我不一一贅述。他如此這般躺了許久,連頭也不敢轉動。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把那個盒子蓋上,急急忙忙走出家門,奔向田野,徑往直前,自己也不知道要奔向哪裡。
野外清風拂面,使他漸感舒適自在,心境平和,他開始冷靜考慮自己的處境與解脫之道。看官已經知悉,他至今仍不相信巴里契尼父子就是殺父的仇人,但他責怪他們偽造了那封強盜阿戈斯契尼的信件,而這封信,他認為至少是導致了自己父親的死亡。控告巴里契尼父子偽造文書罪嗎?他感到根本行不通。這時,科西嘉本鄉本土的定見與本能的行事方式也頻頻來襲,訴之於他,指點他只要躲在某條小路的拐彎處,便能很容易實施復讎。但他只要想起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客廳,特別是想起內維爾小姐,便立即厭惡地把這類復讎設想拋開。接著,他又想到了妹妹的責備,他身上殘存的科西嘉性格倒確實使得他不得不承認妹妹說得有理,因而,在他心裏,這種責備的分量也就顯得更重,使他頗有撕心裂肺之感。經過良知與俗見如此反覆地鬥爭,到頭來,他唯一願意採取的解決辦法就是,找一個借口與巴里契尼的一個兒子吵一架,然後與之決鬥,用子彈或用劍結果對方的性命。在他看來,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調和他身上的科西嘉觀念與法蘭西規範的矛盾。如此打定主意之後,他又考慮了如何實施的步驟,這才覺得如釋重負,心境豁然開朗,再加上其他一些令人愉悅的想念,使他狂熱躁動的心緒完全平復了。正像歷史上的西塞羅,他因愛女杜莉亞之死而悲痛欲絕,但當他一心一意考慮如何用美妙感人的文筆去進行悼念時,反而忘掉了自己的悲痛;再如痛失親子的山狄先生,他也是通過大談生與死的方式而得到自我安慰的。奧索心想,他也不妨對內維爾小姐描述一下自己眼下的心情,以引起這位美人的強烈興趣,如此一想,他的頭腦也徹底冷靜了下來。
「真怪,留了鬍子,戴上尖頂帽,就叫您認不出來了!喂,我的中尉,您再好好瞧瞧,難道您忘了滑鐵盧的老兵了?不記得布蘭多·薩維里了嗎?就是在倒霉的那天,他在您身邊放了多少槍呀!」
「這麼多漂亮的東西!」高龍芭不禁歡叫起來,「我趕緊把它們收好,以免弄髒了,我只能留著等我結婚的時候用。」她凄然一笑說:「因為我現在還在戴孝呢。」同時,吻了吻她哥哥的手。
「一個男人必須做到三件事,我才會嫁給他。」高龍芭說著,兩眼仍然緊盯著仇家的大宅,面帶陰森的表情。
那強盜把舌頭向嘴邊一伸,帶著嘲諷的表情,以舌碰腮幫發出響聲,但一言不發。奧索正站起來要走,布蘭多拉契奧對他說:
奧索告別了這兩位實誠的夥伴,走了約一刻鐘,忽聽見背後有人拚命追了過來,原來是布蘭多拉契奧。
「再見,奧斯·安東,」神學家強盜說,「過幾天也許咱們還能在森林里碰面,到時候再討論討論維吉爾的那兩句詩。」
「謝天謝地啦,我用不著。」
「小姑娘,您在唱什麼?」奧索在她面前突然現身,怒氣沖沖地問她。
於是,她給他穿上一件寬鬆的綠色天鵝絨上衣,挎上一個大大的口袋,戴上一頂黑天鵝絨便帽,那帽子是尖頂的,上綴有黑色玉片,九-九-藏-書綉著黑花,頂上還有一小簇纓子。
「她說她雇來開墾的那些盧卡人,現在要求她每天付三十五個蘇,還要加上栗子,因為彼埃特拉納拉南面那一帶有瘧疾病流行。」
「誰願意娶一個可憐的沒有父親的孤女呢?而且,讓我脫下喪服的人,還必須讓那邊的女人穿上喪服。」
「如果我是一個無賴,」布蘭多拉契奧繼續說下去,「如果是流氓,是混蛋,那我只要打開我身上的褡褳,五法郎的硬幣就會像雨點一樣落進來。」
「哥哥,我不需要您的胳臂,但請您帶上槍和子彈盒,一個男人出門不帶武器是不行的。」
「的確,這事很難辦,您是怎麼辦的?」
「關於熔化一詞,奧索先生,您相信一顆鉛彈在空氣中飛馳而過,會因其高速而熔化嗎?您研究過彈道學,應該能告訴我,這詞用得對還是不對。」
「原來是您,奧斯·安東!」小姑娘有點驚惶失措地叫了起來,「我唱的是高龍芭小姐寫的歌。」
這時,小路上出現了一條狗。小姑娘把兩個手指放在嘴唇里,打了一聲尖銳的唿哨。那條狗立即跑了過來,在她身上蹭了幾下,然後,又突然鑽進叢林中去了。過了一小會兒,離奧索沒幾步遠,兩個衣衫襤褸但全副武裝的漢子從樹叢後站了起來,簡直是像蛇一樣從滿地長著岩石薔薇與香桃木的矮樹叢中爬蜒而出。
「您太過分啦,我的中尉。」他氣喘吁吁地嚷道,「太過分了!這是您的十法郎。如果是別人這麼惡作劇,我絕不會放過他。高龍芭小姐跟前,請代我向她多多致意。您使我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再見,晚安。」
「高龍芭,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至今未嫁,我真感到奇怪。喂,告訴愚兄,現在有誰在追求你?我倒真想聽聽你的追求者唱的情歌。要取悅你這麼一位大名鼎鼎的輓歌女,情歌必須寫得好聽才行。」
高龍芭在這個樹枝堆前停下,從野草莓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放在上面,說:「奧索,爸爸就死在這裏,為他的靈魂祈禱吧!」
「是呀,我也聽說了。不過,我敢打賭,您絕不會為此而生氣,因為,您也有一筆賬要回來清算——喂,神父先生,」他轉過來對他那個夥伴招呼了一聲,「吃吧!」而後又繼續對奧索說:「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神父先生,確切地說,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是一個神父,但他確實有神父的學問。」
「她簡直是瘋了。」奧索心想,但他一言未發,以免和妹妹發生爭論。
幾分鐘后,高龍芭站了起來,她並沒有哭,但神情很激奮,她迅速地用大拇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是她家鄉人慣有的動作,通常還同時發幾個莊嚴的誓言。接著,她便拉著哥哥回村去了。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回到家裡,奧索進了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高龍芭也進來了,捧來一個小盒子,把它放在桌上。她把盒子打開,取出一件染有大片血跡的襯衫。
「我可不像您所想的那樣嬌弱無力,」高龍芭答道,說著捋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兩條渾圓而白皙的玉臂,勻稱天成,卻顯得很有力度。她對女佣人說:「來,薩瓦莉亞,幫我一把。」
「對啦,我還得謝謝您送的火藥,它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我什麼都不缺了,僅僅少一雙鞋……不過,幾天內我自己就可以用岩羊皮做一雙……」
「如果警察碰見你,問你要到哪兒去……」
奧索把兩個五法郎的硬幣塞進他手裡,說:
「你在這裏搞什麼鬼名堂?」當哥哥的問妹妹。
「不認得了。」奧索定睛瞧著他說。
「我會對他們說,去給在森林里伐木的義大利工人送飯。」小姑娘毫不遲疑地答道。
「即使我忘了,你不很快就來提醒我嗎?我問你,前幾天是不是有一口大箱子運到了?」
「我發過誓,」高龍芭用堅決的語氣回答說,「我絕不脫孝服,除非……」說到這裏,她雙眼盯著窗外巴里契尼家的大宅。
「我這副樣子可真像滑稽戲劇里的江湖大盜。」奧索用薩瓦莉亞遞給他的鏡子,照了照自己說。
「如果莫斯切托吠叫起來,」高龍芭說read.99csw.com,「哥哥,您就馬上裝上子彈,站著別動。」
奧索意識到了自己的粗暴而感到慚愧。
「您知道嗎?德拉·雷比亞先生,」那個被自己同伴稱為神父的強盜說,「在這個民風古樸的地方,我們靠我們這份護照(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槍)贏得了世人的敬畏,但是也有一些混蛋,利用這一點,偽造我們的簽名去敲詐勒索錢財。」
「如果你碰見了一個飢餓的獵人想分享你的飯食,要拿走你帶的食物,那怎麼辦?」
「除非等到你結婚的那天?」奧索趕緊截住高龍芭的話,不讓她把她要講的下半句話說出來。
「小姑娘,你拿的是什麼東西呀?」他盡量用柔和的語調問道。
「您說得不錯,我的中尉。他媽的,當兵真沒勁,何況,我在本地有一筆賬要清算。哈!哈!戚麗娜,你真是個好姑娘,又帶這些東西來給我們吃,我們正餓了哩。我的中尉,您可想象不到,人在大森林里,飯量就特別大。這是誰送給我們的,是高龍芭小姐還是村長?」
「這倒也是,他這個人絕不會允許自己的飯食被別人搶走……你叔叔愛你嗎?」
「多謝指教,」奧索說,「但我與他們之間並無任何糾葛要解決,除非他們主動來找我的麻煩,我沒有事要去找他們。」
「送給你火藥的人是高龍芭,這是我給你買鞋的。」
「就是說,我對他腦袋開了一槍。」那個強盜冷冷地說。
「六個月前,」強盜往下說,「我在奧雷薩村附近散步,忽然看見一個老百姓老遠就向我脫帽致敬,他走過來對我說:『啊,神父先生(老鄉們都這麼稱呼我),請原諒,請您給我寬限點時間吧,我現在只弄到了五十五法郎,千真萬確只湊到了這個數。』我感到很奇怪,便問他:『你這傢伙,你說些什麼呀?什麼五十五法郎?』他答道:『我是說六十五法郎,而您指定是要一百法郎,我現在實在湊不齊。』『什麼!混賬東西!我問你要一百法郎?可我壓根就不認識你。』他一聽我這話,才交出一封信給我看,與其說那是一封信,不如說是一張髒兮兮的破紙,上面說要收信者把一百法郎放到一個指定地點,否則就要燒他家的房子,殺死他的牛,下面簽上了我的大名吉奧根托·加斯特里科尼,那當然是偽造的簽名,簡直是卑鄙之至!最氣人的是,敲詐信是用土話寫的,而且錯字連篇……而我,我在大學里從來都是有獎必拿,我怎麼會寫錯字!一氣之下,我出手就扇了那個鄉巴佬傻瓜一個大耳光,直扇得他暈頭轉向在原地踉踉蹌蹌轉了兩圈。『好哇,你把我當竊賊,你這蠢貨。』我對他罵了一聲,又朝他身上某個部位狠踹了一腳。怒氣稍消后,我問他:『要你什麼時候把錢送到指定地點去?』『就是今天。』『好呀!你現在就給他送去。』敲詐信把地點寫得很清楚,就在一棵松樹下。他便把錢拿去埋在樹下,然後回來向我稟告,我便去埋伏在附近。我和那鄉巴佬在那裡足足等了六個小時。德拉·雷比亞先生,如果必要的話,我等上三天都可以。六個小時之後,來了一個巴斯蒂亞佬,是個不要臉的放高利貸的傢伙。他彎身正要取錢,我一槍打了過去,瞄得特准,正中腦袋,他立即倒斃在剛挖出來的錢上。我對那個鄉巴佬說:『蠢貨,去拿回你的錢吧,以後別再懷疑吉奧根托·加斯特里科尼會幹這種無恥敲詐的勾當。』那個可憐蟲渾身發抖,忙撿起他那六十五法郎,揩也不揩一下,連連向我道謝,我又踹了他一腳算是送行,他便一溜煙跑了。」
有一天,吃過早餐后,高龍芭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並沒有帶上學習要用的書和紙,而是頭上披著美紗羅,神情比往常更嚴肅。
「他不敢,我會告訴他這些食物是要送給我叔叔的。」
「https://read.99csw•com都不是,叔叔,是磨坊老闆娘叫我給您的,她還給了我媽一床被子。」
「先生,您通曉好幾國語言。」奧索認真地說。
「她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如此看來,惡鬥仇殺的陰影無處不在,一直伴隨著他。
「我們都是老兵,我想應該互相幫助。好啦,再見。」
「為了一件小事,用我的朋友布蘭多拉契奧的話來說,是為了清算一筆賬。我在比薩大學埋頭讀書的時候,我妹妹在家鄉鬧出了桃色新聞。我必須回老家把妹妹嫁出去,但那位未婚夫卻急不可待,在我回到老家的前三天,就得了瘧疾而一命嗚呼。於是,我便去找死者的哥哥,如果您處在我的位置,也一定會這樣做的。可是人家告訴我,他已經結過婚了。對此,怎麼辦呢?」
「別胡來,我的中尉。」布蘭多拉契奧叫嚷了起來,硬把兩枚錢幣還給奧索,「您難道要把我當作乞丐叫化子?要知道,我只收麵包和火藥,其他的一概不收。」
「是什麼原因使得教會竟失去您這樣一位光明使者?」奧索問道。
「妹妹,戴孝戴這麼久,未免有點做作吧。」
「她在火房鑄造子彈。」女僕薩瓦莉亞答道。
奧索對此做了一個厭惡的動作。但他仍然留在原地,繼續和這兩個各有一條命案在身的強人聊天,也許是因為對他們有些好奇,也許是因為不想過早地回家去。
「將來由你自己去提親嗎?」
當自己的夥伴在講述時,布蘭多拉契奧把麵包與肉食擺在自己跟前,享用了起來,接著又分了一部分喂狗。他向奧索介紹說,他的那隻狗名叫布魯斯科,有特異功能,不論巡邏兵偽裝成什麼,它都能分辨得出來。說到最後,他又切了一塊麵包與一片生火腿給他的侄女。
「全是些懶蛋!……我會看著辦的——我的中尉,您別客氣,來和我們一起吃,怎麼樣?想當初,在咱們那個老鄉還沒有被人罷黜皇位的時期,咱們的伙食可比現在更差。」
「這是爸爸遇難時穿的襯衫。」她說著,把襯衫擱在奧索的膝上,「這是打死他的子彈。」她又將兩顆生鏽的子彈放在襯衫上。「奧索,我的哥哥,」她大喊一聲,撲到他的懷裡,使勁抱住他,「您一定要替爸爸報仇!」
高龍芭並未作答,只把頭上的美紗羅繫緊,叫來看門的那條狗,便領著哥哥出了家門。她大步走出村子,踏上葡萄園中一條蜿蜒曲折的低洼小路。她對狗做了個手勢,叫它跑在前面。那狗似乎明白了她的示意,便鑽進了葡萄叢里,忽左忽右,成曲線奔跑,始終和女主人保持五十步的距離。有時它在路中央停下,看著女主人搖搖尾巴,看來,很盡到了偵察兵的職守。
「怎麼!是你呀!」奧索說,「你不是在1816年開小差了嗎?」
「什麼也沒有,但如果我像有些人干過的那樣,給財主寫封恐嚇信說,『我需要一百法郎』,老財便會趕緊給我送來。但是,我的中尉,這種事我不幹,我有榮譽感。」
戚麗娜遲疑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奧索便撩開那塊蓋在包裹上的布,裏面有一個麵包,還有一些別的食物。
「先生,我是一個讀神學的窮學生。」那第二個強盜說,「被迫改了行。誰知道呢,如果不改行,也許我也能當上教皇哩,布蘭多拉契奧。」
「你的褡褳里什麼東西有這麼大的招財力?」奧索問道。
「哥哥,您說得對,我知道我缺些什麼,學習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如果您願意教我,那就太好了。」
「您這樣的形象好極了,奧斯·安東。」老女僕讚賞道,「即使是博科涅亞諾或者是巴斯特里加最漂亮的尖頂帽帥哥,也不會比您更漂亮。」
「我會勸他別這樣,」另外那個強盜說,「我read.99csw.com這個兄弟下起手來,總是沒輕沒重。」
「哥哥,」她說,「請您陪我出去一趟。」
她跪了下來,奧索立即也跟著她跪下。這時,村子里教堂的鐘聲正悠悠地響起,因為昨夜剛有一個人去世了。奧索不禁淚如雨下。
「我的小乖乖,你要把麵包帶給誰?」他問小女孩。
「謝謝,我自己也被罷黜了軍職。」
哥哥對妹妹說:「在這口箱子里,親愛的高龍芭,有一些東西是要送給你的,是些微薄的禮物,你別見怪。要知道,一個退伍中尉是囊中羞澀的。」說著,他打開箱子,取出幾件連衣裙、一塊披肩,還有其他一些少女用品。
小姑娘扭頭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一個避難所,如果不是捨不得丟下她腳旁草地上的那個大包裹,她早就溜之大吉了。
「當然,您想,如果我對本地某個有錢人說,敝人乃布蘭多拉契奧,如果令郎娶我侄女戚麗娜·薩維里為妻,敝人將深感榮幸,他敢等我說第二遍才答應嗎?」
「噢,神父,」布蘭多拉契奧說,「你那一槍打這麼准,真叫人佩服,你自己一定很開心吧?」
「強盜生活真逍遙自在!」那個攻讀過神學的大學生吃了幾口之後高聲發起議論來,「德拉·雷比亞先生,也許將來某一天,您會來親身體驗體驗。那時,您會發現,這種生活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真是妙不可言。」說到這裏,這位強盜一直講義大利語,以下他又改用法語繼續講下去,「對青年人來說,科西嘉並不是個好玩的地方,但對強盜來說卻別有一番情趣,這地方的女人都愛我們愛得發狂,您瞧我這樣一個人,卻在三個不同的縣有三個情婦,不論到什麼地方,我都像回自己的家一樣,其中一個情婦還是警察的老婆哩。」
「在這種情況下,只好請槍支火石來解決問題。」
奧索寧願討論這個物理學問題,而不願意去同那位比薩大學學士就他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而發生爭論。布蘭多拉契奧則對這種科學討論很不感興趣,便打斷他們兩人的談話,提醒他們太陽快下山了,時間不早了。他對奧索說:「既然您不肯和我們一道就餐,奧斯·安東,那我就勸您別讓高龍芭小姐在家久等了。再說,太陽下山之後,行路也不方便,您出門怎麼不帶槍呢?附近有壞人,您得當心。今天,您倒不必害怕,巴里契尼父子正好在路上碰見了省長,就把他請到家裡去了。省長要在彼埃特拉納拉停留一天,然後再到科爾特去主持一個奠基儀式……真他媽的混蛋!他今晚要留宿在巴里契尼的家裡。到了明天,這一家子惡人就有空了。他家那個兒子文桑德羅是個壞蛋,另一個兒子奧蘭杜契奧也好不到哪裡去……您應當分頭收拾他們,各個擊破。今天一個,明天一個。總而言之,您得特別謹慎小心為是,我只能對您說到這裏了。」
奧索正要去助她一臂之力,她自個兒就已經把那口沉重的箱子搬起來了。
奧索上床后很久才進入夢鄉,所以次晨醒得很晚,至少對科西嘉人來說是醒得晚了些。一起身,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仇家的大房宅與上面新近鑿開的「箭眼」。他下樓去找妹妹。
「上校給您的那支長槍還沒有適用的子彈。」高龍芭柔聲答道,「我找到了一個尺寸正好的模子,今天就可以給您造出二十四顆子彈,我的兄長。」
「的確運到了,哥哥,要不要我把它扛到您房間里去?」
一連幾天過去,高龍芭絕口未提巴里契尼的名字。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哥哥,經常跟他談起內維爾小姐。奧索則輔導她閱讀法國與義大利的作品。她常使得奧索大感驚訝,有時是因為她發表的見解既準確又通情達理,有時則因為她對最普通的東西也一無所知。
「他全聽您的使喚,奧斯·安東先生。」
進入夥房,他看見高龍芭坐在一張板凳上,周圍全是剛鑄好的子彈,她正在修子彈的毛邊。
「我不許你唱這支歌!」奧索聲色俱厲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