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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龍芭智導復讎局 第十七章

高龍芭智導復讎局

第十七章

離開小姑娘戚麗娜十分鐘以後,大約是早上九點鐘光景,他來到一座極其險峻的山崗前。可走的道路其實只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它穿過一片最近被火焚燒過的樹林。地上滿是白色的灰燼,到處散落著被燒黑的荊榛與大樹,樹上的枝葉已蕩然無存,但樹榦仍然挺立。眼見樹林被火燒劫后的景象,真有置身於北國寒冬肅殺境地之感。周圍倒是鬱鬱蔥蔥,綠意盎然,兩相對照,更顯得火后光禿禿的土地上一片荒涼。但奧索此時此刻所特別重視的卻是:地面空曠,敵人不可能設有埋伏。他本來擔心隨時都有可能突然從樹叢下伸出一支槍頂住自己的胸口,現在面臨著一覽無餘的空曠之境,真有如同在沙漠中看見綠洲之感。過了這片被燒的叢林,是好幾大塊莊稼地,每塊地都按本地的習慣,用半人高的石塊壘起的矮牆攏圍著。小徑便在這些石牆之間蜿蜒穿行,莊稼地上則雜亂地種著一些高大的栗子樹,從遠處看去,儼然是一大片茂盛的樹林。
「卑鄙的膽小鬼!」奧索大罵了一聲,罵聲剛出口,奧蘭杜契奧的長槍就火光一閃,幾乎同時,從他左方的小徑處也打過來一槍,那是他沒有發現的一個敵人打的,此人躲在另一道圍牆後向他瞄準。兩槍都擊中了他,奧蘭杜契奧的一槍擊中了他的左臂,因為他在迎戰時,這條胳臂托槍在前,另一槍則擊中了他胸部,穿透了衣服,幸虧正撞著他匕首的刀鋒,子彈一偏,只擦傷了表皮。奧索的左臂垂落下來,貼在自己的大腿一側,他的槍口也就往下一沉。可是他立即又舉槍瞄準,用右手向奧蘭杜契奧開了一槍,敵人露出圍牆的半個腦袋應聲消失了。奧索又飛速朝左邊那個籠罩在煙霧中只隱約可見的敵人開了一槍,那人也立即消失了。四聲槍響,密集連串,頻率之快,難以想象,即使是久經訓練的戰士也不可能打出如此成串的連響。奧索打完他的第二槍后,一切歸於沉寂。從槍口冒出來的硝煙正冉冉上升,圍牆后則毫無動靜。要不是他的左臂受傷感到疼痛,他會以為剛才射殺的兩個人是他的幻覺,白日見鬼。
「喂,奧斯·安東,」那強盜拉住韁繩說,「您是否願意聽我講幾句坦誠的心裡話?我就說吧,您可別生氣,這兩個小夥子真還叫我有點心疼……請您原諒,他們都那麼九-九-藏-書漂亮……那麼壯實……那麼年輕!……我與奧蘭杜契奧一起打過那麼多次獵!四天前,他還給了我一盒雪茄煙……文桑德羅總是那麼快快活活,高高興興……的的確確,您乾的事是您應該乾的,再說,槍法實在太准,叫人沒法惋惜……可是,我呢?我與您的復讎毫無關係……我知道您復讎有理,有了仇人,就必須清除。不過,巴里契尼是一個古老的家族……這一下可就斷子絕孫了!……而且兩槍連發,兩人喪命!真有點慘!」
「我想我大概打中了他。」
「您簡直就像那個永遠一槍了事的薩姆彼埃羅·科爾索,您瞧,那兒……在左胸上,就像維契萊昂納在滑鐵盧中的那槍一樣,我敢說離心臟很近。兩槍兩個!……唉,從今往後,我就無臉再提打槍一事了。連發連中,哥倆同時斃命……要是開第三槍,連那個老子也會一命嗚呼……如果有下一輪槍戰,一定更精彩……神槍手,奧斯·安東……像我這麼一條好漢開槍打警察,從來也沒有連發連中過!」
奧索一聲不吭,臉色蒼白得像死人,全身直顫抖。
過了一會兒,他在為奧索包紮的時候,情不自禁又停了下來大聲讚歎:「連發連中!兩兄弟都死得挺乾脆利落,神父知道了,一定會高興得大笑……連發連中!喏,小丫頭戚麗娜終於來了。」
「戚麗娜,別擔心,我不需要你叔叔。」
「得啦,我的中尉,別開玩笑啦,您把獵物撂倒在地,卻要別人來替您收拾……今天,有一個人的飯後甜點實在太美了!他就是大律師巴里契尼!新鮮肉,你要嗎?這兒多的是!現在還有哪個傢伙來續他家的香火呢?」
奧索催馬便走,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看一眼那兩個被他射殺的倒霉蛋。
「奧斯·安東,您上哪兒去?」她問道,「您難道不知道,您的敵人就在這附近嗎?」
「奧斯·安東,您等等我叔叔不好嗎?他很快就到了,和他一道走,您就安全了。」
「不要緊,」他說,「不過,您這件外衣可得要高龍芭小姐費功夫啦……咦, 這是什麼?胸前怎麼有個破洞?……沒有什麼東西打了進去吧?不會的,否則您不可能還這麼有精神。來,把您的手指活動活動試試看……我咬您的小指時您有感覺嗎?感覺不太明顯?這也沒事。讓我替你把手絹與領https://read.99csw•com帶解下來……您瞧,您這件外套可真毀掉了……您為什麼要穿得如此漂亮呢?去參加婚禮嗎?……給,喝一口葡萄酒吧……您為什麼不隨身帶酒葫蘆?哪有科西嘉人出門不帶酒葫蘆的?」
「是他們先開槍打我的。」
「只要您願意,我可以在您前頭開路。」
那狗把他領進另一道圍牆。
「好傢夥,」布蘭多拉契奧驚愕地叫了起來,「兩槍連射,彈無虛發!真神啦!媽的,看來火藥的價格一定很貴,您才用得這麼節省。」
「奧斯·安東,您受了傷嗎?」布蘭多拉契奧跑得氣喘吁吁問道,「傷在哪裡,身上還是手腳上?」
「奧蘭杜契奧就在附近,正等著您哩。回去吧,快回去吧。」
布蘭多拉契奧跟著他的狗走到最近一道圍牆的那一邊,彎下身去察看了一番,接著,便脫下帽子說:「向奧蘭杜契奧少爺致意。」然後轉向奧索,一本正經地向他行了一禮,說,「這就是我所謂的各得其所。」
「謝謝你,不用啦。」
布蘭多拉契奧一邊向巴里契尼家族致悼詞,一邊匆匆往前趕路,帶領著奧索、戚麗娜和他的那條狗,一齊奔向斯塔佐納大森林。
「戚麗娜,」布蘭多拉契奧大聲招呼道,「到石牆後面去看看吧,怎麼樣?」那小女孩立即手腳並用,爬上牆頭,一看見奧蘭杜契奧的屍體,便畫了一個十字。
他聞訊敵情之後,最初的反應是怒火中燒,情緒激奮。他心想,這下可以懲處一下巴里契尼家的懦夫了,這混蛋挨了一耳光,卻以割馬耳朵的卑劣方式進行報復。但在繼續前行之際,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對省長的承諾,特別是擔心會錯過內維爾小姐的來訪,於是改變了主意,幾乎希望自己不要碰見奧蘭杜契奧。但立刻他又想起了父仇,想起了馬耳朵事件的羞辱以及巴里契尼父子的恐嚇,不禁又重新燃起了怒火,催促自己去搜索敵人,向其挑戰,迫使對方進行決鬥。就這樣,種種矛盾對立的意念在他心裏反反覆復,衝突折騰。他雖然仍在繼續前行,但卻小心翼翼,特別注意觀察灌木叢與籬笆,有時甚至停下來仔細聆聽原野上常有的各種各樣含糊不清的聲響。
接著,他用一種慈愛的語氣對女孩說:「走吧,小壞蛋,願你被逐出教門,願你被人詛咒,小淘氣鬼。」
「謝謝。」
https://read.99csw•com「小姐知道了一定非常高興,」戚麗娜說,「不過她知道您受了傷,一定會很難過,奧斯·安東。」
「他還活著嗎?」奧索呼吸頗為困難地問道。
這位綠林好漢邊說邊仔細察看奧索胳臂上的槍傷,用匕首割開他的衣袖。
奧索嫌惡地把頭掉過去,說:「你肯定他已經死了嗎?」
「怎麼?文桑德羅也死了?」
「胳臂上。」
奧索預料會有第二輪槍戰,便往前挪了幾步,隱蔽在林中一棵燒焦了的樹後面。他憑藉這一掩護,把槍夾在兩膝之間,急忙裝上彈藥。這時,他感到左臂疼痛難忍,彷彿承受著重壓。他的兩個對手怎麼樣了?他一無所知。如果他們逃跑了或者受了傷,他一定會聽到某種聲響,察覺出林木葉叢的某種動靜。難道他們都已經死了?要不然就是正躲在石牆後面等機會恰當再向他射擊?他實在無法判斷。與此同時,他愈來愈感到全身乏力,便靠右膝支撐在地,受傷的胳臂放在左膝上,把自己的長槍支在一個樹榦橫生出來的枝椏上,右手則緊扣扳機,雙眼盯著石牆,豎著耳朵,不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埋伏了好幾分鐘,猶如苦熬了整整一個世紀。終於,從他後方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叫喊。稍過片刻,一條狗像支離弦的箭一樣,從山上飛奔而來,到他身邊停下,向他搖尾巴。原來是布魯斯科,那兩個綠林好漢的弟子與夥伴,它的出現顯然預告著它的主人即將來到。奧索等待這位來救命的仁人君子等得心急如焚。那隻狗昂著頭,轉向最近的那道石牆,神色不安地聞個不停,突然,它低吼一聲,躍過了石牆,幾乎同時又跳回石牆的牆頭,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瞧著奧索,目光中流露出一條狗所能表現出來的那種強烈的驚愕之情,然後,它又夾著尾巴進了樹林,一步一步斜著走,眼睛仍瞧著奧索,直到離開奧索相當一段距離之後,才撒腿如飛,奔上山坡,迎接一個人的到來,儘管山坡陡峻,那人卻也飛奔而下。
說著,他策馬直前,迅速往小姑娘指出的方向奔去。
「當然,您必須選擇,或是進監獄,或是投奔綠林,而德拉·雷比亞家的人是從來不進監獄的,那就到綠林中來吧,奧斯·安東!」
山坡很陡,奧索只得下馬步行,他將韁繩擺在馬脖子上,踩著灰燼沿read.99csw.com坡往下快速滑行,剛到離路右方一道圍牆不到二十五步遠的地方,突然發現正前方有一個槍口對著他,圍牆上露出一個人的腦袋,那槍口往下一低,他認出那是奧蘭杜契奧正準備開火。他立即迎戰,雙方互相瞄準,彼此盯視了幾秒鐘,其緊張刺|激、驚心動魄,只有最勇敢無畏的人在決戰生死之際才能感受得到。
「是您乾的嗎,叔叔?」她怯生生地問。
「布蘭多,快來救我!」奧索估計來人能聽得到的時候大聲喊道。
「我的敵人,」奧索正暢想到甜蜜處而被打斷,不禁惱怒起來,大喝一聲,「在哪兒?」
「我!我不是已經成為一個老廢物了嗎?戚麗娜,那可是奧索先生的傑作,快向他祝賀吧!」
「噢,他倒是不想死,您一槍打進他的眼眶,他就愁也愁不過來了。聖母瑪利亞,那窟窿真大!天啊,真是好槍!口徑夠大的!整個腦袋都給您打碎了,我想告訴您,奧斯·安東,當我聽見頭兩聲槍響,『噗!噗!』我心想:糟糕,他們在暗算我的中尉了。接著又聽見『砰、砰』兩聲,我說,好啦,中尉的英國槍說話了。他還手了……喂,布魯斯科,像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那我所有的希望就全完了!」傷者極其痛苦地嚎叫道。
奧索擺脫了兩名不守紀律的護衛以後,獨自繼續趕路,完全沉醉在即將見到內維爾小姐的愉悅中,並不擔心路上會遇見敵人。他邊走邊想:「我很快就要跟混賬的巴里契尼父子打官司了,到時候我必須到巴斯蒂亞去。為什麼不陪同內維爾小姐一道去呢?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從巴斯蒂亞再到奧雷薩溫泉呢?」想到這裏,忽然,兒時的記憶湧上腦海,使他清晰地想起了這個風景如畫的勝地。他彷彿又回到了排列著一株株百年老栗樹的綠茵地,綠油油的芳草之間點綴著朵朵藍花,如同一雙雙向他含情微笑的眼睛。莉狄婭小姐就坐在他身旁。她脫了帽子,一頭金髮比真絲更纖細更柔軟,在透過樹叢的陽光照射下,如同金子一樣閃爍發亮。她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在他看來比天空更藍,她手托香腮,悠然神往地在傾聽奧索聲音顫抖的綿綿情話。她身上穿的仍然是奧索上次在阿雅克修見她時的那件細料連衣裙。裙下若隱若現地微露出一雙穿著黑色緞鞋的纖足。奧索心想,要是能吻一吻這雙纖足,人生何其幸福https://read•99csw•com也。莉狄婭小姐一隻手未戴手套,拿著一朵雛菊。奧索接過那朵雛菊,莉狄婭小姐的手便緊握著他的手。他吻了那朵雛菊,順勢就吻了莉狄婭小姐的手,她並未生氣……奧索只顧沉湎於甜美的想象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走偏了路線,而仍然任坐騎賓士直前。他在想象中第二次親吻莉狄婭小姐潔白的玉手時,發現自己實際上是吻著了那匹馬的腦袋,這時馬突然停下了,原來是小姑娘戚麗娜擋住去路,抓住了他的馬韁。
「布蘭多,你要我上哪兒去?」奧索聲音很衰弱地問道。
「他朝那邊去了,就是您要去的方向。」
「是的,奧斯·安東,他走過去的時候,我正躺在草叢裡。他當時用望遠鏡朝四處看。」
「您所有的希望?得了吧!您一支槍兩發兩中,還希望有什麼更好的結果?……咦!他們是怎麼打傷你的?這兩個小子的命比貓更硬嘛。」
「你看見什麼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說吧!」
「哦,他在等我!你看見他了?」
「他朝哪個方向去了?」
「千真萬確死了。上帝保佑我們,您好就好在讓他們死得很痛快,沒有使他們受罪,來看看文桑德羅吧,他跪在地上,腦袋靠著石牆,樣子像在睡大覺,真可說是沉得像鉛一樣的熟睡,可憐的傢伙。」
「這話不假,我忘記了……當時,先是兩聲『噗、噗!』然後才是兩聲『砰!砰!』……您是單手連發兩槍!如果世界上有誰打得比這兩槍更准,那我就情願去上弔!好啦!現在您已經上馬了……在走以前,去瞧瞧您的傑作吧。不辭而別是不禮貌的。」
像許多綠林好漢一樣,這位布蘭多拉契奧也有些迷信,唯恐對孩子的祝福與稱讚,反而會給他帶來災禍,因為他們認定,冥冥之中自有神靈主宰著禍福正邪,而神靈偏偏有個壞習慣,往往故意要違反人們的願望而為。
「喂,奧斯·安東,」綠林好漢替奧索包紮好傷口之後說,「戚麗娜把您的馬牽回來了。請上馬吧,跟我到斯塔佐納大森林去吧,在那兒,即便是最聰明的探子也不一定找得到您。我們會好好讓你療傷休養。待會兒走到聖克里斯蒂娜十字架那個地方時,您得下馬步行,把馬交給戚麗娜,她會回去通知小姐,現在,您可以把要辦的事都託付給她。放心吧,對她可以充分信任,無話不談,她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會出賣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