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龍芭智導復讎局
第十九章
「樂於從命,」她答道,「不過,我還有一位女伴在這裏走丟了,我們得先找到她。」
高龍芭馬上牽上她的手,一言不發,帶她快步向前,步履之急促,使得莉狄婭難以跟上。幸好高龍芭很快就停下步來,她對自己的女伴說:
「內維爾小姐在哪兒?」奧索問。
「姐姐這麼厲害,我能不原諒你嗎!」說著,莉狄婭小姐還給她一吻。
「我的朋友,弄疼了吧。」莉狄婭小姐叫了一聲,連忙去攙扶,「都怪我不好,請您原諒……」自然而然,他倆就又靠近在一起,而且輕聲細語地說了說話。這時,高龍芭匆匆跑回來了,看到他倆親近相處的姿勢仍然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莉狄婭小姐確實被槍聲嚇壞了,在林深樹密的險境之中,她每走一步都有阻礙,於是,很快就與大夥走丟了,只剩下孤身一人,更是膽戰心驚,魂不守舍。
「我不會扔下您的。」隨高龍芭接踵而至的布蘭多拉契奧這樣說,「巡邏隊隊長是巴里契尼律師的乾兒子,他不會把您押回去,而會就地滅了您,然後找個借口說不是故意的。」
巡邏隊把她帶到綠林好漢駐紮過的那塊地方,收集一下戰利品,有奧索蓋在身上的那件大衣、一口舊鍋和一個只裝滿了水的陶罐。內維爾小姐也被拘留在那裡,原來她在迷路中也碰上了巡邏兵,被嚇得半死,士兵們盤問她強盜有幾個人,往哪個方向逃跑的等等,她都不作回答,只是哭得淚流滿面。
高龍芭坐在奧索身後,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把他的頭擱在自己的膝上。她用手臂摟住他的脖子,並示意要莉狄婭小姐靠攏過來。
「別人對我今晚的經歷會怎麼想呢?」內維爾小姐悄悄地說。
「現在我再也不痛苦了!」奧索說,「我真願意死在此時此地。」說著,他的右手慢慢挪到莉狄婭小姐那隻一直被高龍芭緊握住的縴手近旁。
「但是,天已經這麼晚了!……您的哥哥會對我做何感想呢?」
「親愛的朋友,」高龍芭神色激動地說,「您是說對了,不過,離我們只有兩百步啦……就在這片叢林里……」
終於,奧索動彈了一下。高龍芭立即向他俯身下去,一連吻了他好幾次,不斷地問他傷勢怎麼樣,疼不疼,需要些什麼。奧索回答說,自己的傷勢好得還算過得去,然後就問內維爾小姐是否還在彼埃特拉納拉村,是否給他寫了信。高龍芭俯身對著哥哥,把內維爾小姐整個地都遮住了,何況天色漆黑,即使看見也很難認得出來。高龍芭一隻手握著內維爾小姐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扶起傷者的頭。
「我的上帝啊!」
「大家都會以為您在樹林里迷了路,僅此而已。」
「沒有,哥哥,她沒有托我帶信給您……可您總想著內維爾小姐,莫非您很愛她?」
「碰到這樣的好事,要互相擁抱才對。」
「那麼我父親呢,他一定很擔心我……」
「當然愛她啦!高龍芭!……可是她現在也許看不上我了!」
「我們在說,要帶您到愛爾蘭去旅行。」
「那有什麼辦法呢?……我父親不能老留在法國打獵……他是要回去的。」
內維爾小姐發現眼下的叢林深處,只剩下自己與一個英俊的青年男子單獨相處,親近相靠,還扶著對方的頭,不免有幾分驚恐。她不知所措,害怕猛然挪開身子會弄疼負傷的奧索。但這時的奧索卻主動離開了他妹妹剛給他準備好的內維爾小姐這一柔軟墊靠,用自己的右臂支撐著坐了起來說:
「他會想,他並沒有被自己的朋友拋棄,這樣,他便會有勇氣去承受一切痛苦。」
「你們一共才七條槍吧?」高龍芭問道,「先生們,你們該知道,如果波利家三兄弟剛比尼、薩羅齊和泰奧多爾碰巧與布蘭多拉契奧還有神父,在聖克里斯蒂娜十字架那個地方會合在一起,那就會叫你們難以對付。你們若是一定要跟那位『曠野司令官』交交手,我可不願意在場奉陪,黑夜裡,子彈可不長眼睛。」read.99csw.com
「您還得回國!內維爾小姐,您還是別跟我們說這話吧。」
「你們講英語,我聽不懂,」高龍芭在一旁好奇地看著他們,說道,「但我敢打賭,我猜出了你們在說什麼。」
「喂,先生們,」高龍芭若無其事地以調侃的口吻說,「剛才打得真熱鬧,打死了幾個呀?」
就這樣,一行人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跑了約五百步之遠,直到布蘭多拉契奧突然宣稱他堅持不住了,不管高龍芭如何鼓勁、如何責罵,他說完就頹然躺倒在地。
「是的,父親,就是在今天。」她答道,滿面緋紅,但語氣堅定。
「是您嗎,布蘭多拉契奧?」高龍芭問,「我哥哥在哪兒?」
「我們得救啦。」布蘭多拉契奧也喊道,當即便向那馬奔去,一把抓住它的鬃毛,打了一個繩結塞進馬嘴當作籠頭,有高龍芭從旁相助,他這個綠林大盜一瞬間就將坐騎收拾好了。
「誰都不許碰她!你們還以為我們想跑嗎?喂,莉狄婭,親愛的,靠在我身上,不要像小孩那樣哭。這不過是一次奇遇,結局壞不了。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就能吃上晚飯啦,我嘛,實在是餓得發慌了。」
「蹲監獄?那就走著瞧吧,不過,先得帶我去見她。」
「他知道您是跟我在一起……怎麼樣,下決心吧……今天早晨,您還老看他的肖像哩。」高龍芭說著狡黠地笑了一笑。
「我們不能把您扔下。」兩個少女齊聲嚷道。
「我認為這兩位小姐可以釋放了。」省長這樣說,「她們到村外去散散步,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因為天氣晴朗嘛。偶然之中,她們遇見一個英俊可愛的受傷青年,這也是碰巧,不值得大驚小怪。」說完,他把高龍芭拉到一旁說:
「莉狄婭,」他用英語問,「看來,你和德拉·雷比亞私訂終身了?」
莉狄婭小姐立即把頭扭了過去,似乎是覺得夜色還不足以掩飾她臉上的羞紅。
「我陪您妹妹來的,」莉狄婭小姐說,「為了不讓別人懷疑她的行蹤……再說,我也想……親眼看看……哎呀!您在這兒該多不舒服呀!」
「得了!」高龍芭說,「我們不會讓你們這麼快就走的。在彼埃特拉納拉,我們還有好多東西要給你們看……再說,您還答應過要給我畫一幅肖像呢,您至今還沒有動手呀……我也答應過要給您作一支有七十五段歌詞的『小夜曲』……還有……咦,布魯斯科怎麼哼叫起來了?布蘭多拉契奧也跟著跑出去了……我們去看看怎麼回事。」
「您說什麼呀,高龍芭……那好吧!咱倆就去!不過只看一分鐘,見一面就立即回村。」
高龍芭轉身往回走,一路上使勁地呼喊內維爾小姐,但毫無回應。亂走了一陣之後,她想回到原來走過的那條路上去,不料卻在一條小徑碰上了兩個巡邏兵,他們朝她大喝一聲:「什麼人?」
莉狄婭小姐在高龍芭的胳臂上掐了一把,沒有作答。
「先生,您看到了吧,這位小姐對你們問她的問題都一無所知。讓我們回村去吧,家裡的人等我們該等急了。」
「小姐,您可以轉告https://read.99csw.com令兄,他的案子大有轉機,比我希望的還要好。驗屍報告與上校的證詞都說明,令兄當時純系自衛還擊,而且交火時他是孤身一人迎戰。總而言之,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不過,他必須儘快離開叢林,出來歸案。」
「省長會怎麼說呢?……尤其是我父親會怎麼說呢?」
「如果當時我不是怕碰見您,內維爾小姐,我早就試圖跑回彼埃特拉納拉村,去投案自首成為囚徒啦。」
「戴了帽子又怎樣,」隊長反駁說,「她們兩人都和那個神父大盜混在一起,而那個大盜是本地勾引婦女的能手。我的職責就是把她們押回去。再說,我們在這裏也無所作為了……都怪該死的下士托平……那個法國佬醉鬼,沒等我把整個叢林包圍起來,他就過早暴露了……要不是他,我們定能把那些賊人一網打盡。」
「巡邏隊來了!」她大喊一聲,「奧索,硬撐起來趕快走,我來扶您。」
「可是,高龍芭……我這樣做恐怕不合適。」
高龍芭把手指放在嘴裏打了一個唿哨,立即就聽見有一聲狗吠,綠林好漢的那個前哨很快就出現了,就是我們的老相識小狗布魯斯科,它馬上認出了高龍芭,便主動在前面為她帶路。在叢林間無數轉彎抹角的小路上走了一陣之後,兩個全副武裝的漢子向她們迎了過來。
「隊長先生,您真能花言巧語,」高龍芭說,「不過,說話還是小心一點為妙,這位小姐可是省長的親戚啊,跟她是不能隨便開玩笑的。」
「哦,是呀,真是個美好的夜晚,我永遠也不會忘!」
高龍芭撲到她的懷裡,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他們逃脫了。」然後,又對巡邏隊隊長說:
「德拉·雷比亞先生,無論如何,也必須把您送到適合的地方去,讓您得到精心護理,」內維爾小姐說,「看見您現在這樣露宿野外……條件這麼糟……我真難以入眠了。」
「戶外的空氣對我有好處,」她說道,「我很久沒有呼吸新鮮空氣了!」
「就在那邊,」綠林好漢說,「不過,你們的腳步得放輕點,他正睡著。受傷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睡著。上帝萬靈!今天才知道,魔鬼能去的地方,女人也能去。」
「我明白。你們這些城市婦女凡事總要思前想後,考慮合適不合適的問題,我們這些鄉下女子只看做得對不對。」
「我走出彼埃特拉納拉村時,沒有人注意我,因為我是和您一道……否則,就會有人跟蹤……現在,我們已經離我哥哥這麼近了,怎麼能不去看他!……您有什麼理由不和我一道去看看我可憐的哥哥呢?他見到您,一定會高興極啦!」
「噓!」高龍芭喊道,「我聽見馬跑的聲音,我們有救了。」
內維爾小姐一直想把手縮回去,但高龍芭把它愈拉愈接近奧索。
莉狄婭小姐大吃一驚。
「省長的親戚!」一個巡邏兵低聲提示他的頭頭,「不會錯,她還正式戴著帽子哩。」
她一邊走,一邊談論她哥哥,莉狄婭小姐聽得出神,不知不覺走出彼埃特拉納拉村很遠很遠,當她發覺時,太陽已快落山了,便向高龍芭提議趕快回去。高龍芭則答說,她認得一條捷徑。於是,兩人便離開原來走的那條小路,而踏上一條顯然罕有人跡的荒徑,走了一段距離,便要爬一個陡峭險峻的山坡,高龍芭只好一手抓緊樹枝,另一手拉著身後的女伴。經過足足一刻鐘艱苦的攀登,她們總算到達一塊高地,上面長滿了香桃木與野草莓樹,遍布著嶙峋的山石。莉狄婭小姐筋疲力盡了,仍不見有村莊的蹤影,而這時天色幾乎全黑了。
「您來了,內維爾小姐!我的上帝!您怎麼敢來?啊!您真使我感到幸福!read.99csw.com」奧索一邊說,一邊掙扎著要抬起身來,再靠近她一些。
這時,內維爾小姐使了一下勁,想把高龍芭握住的手抽回去,但談何容易,高龍芭的手雖然小巧美麗,實則強勁有力,對於這一點,看官在上文中早有見識。
「會把你們帶回村的,比您盼望的還要快,我的小姐。」隊長說,「你們還得交代清楚,半夜三更,你們在叢林里,與剛逃走的強盜一起幹了些什麼,真是奇了怪了,那些壞蛋用了什麼魔法,總能迷惑住女人,因為哪裡有強盜,哪裡就准能發現漂亮的妞兒。」
「我走不動啦,你們快逃吧……再見啦,內維爾小姐,把您的手給我拉拉,再見!」
「哎,奧索,您為什麼怕碰見她呢?」高龍芭問。
「我的小妹子,您能原諒我嗎?」
「我哥哥很值得疼愛,是吧?」高龍芭附著她的耳朵悄聲說,「您不是有點愛他嗎?」
接著,她抬起眼睛,見父親臉上絲毫沒有責怪之意,便撲到父親懷裡,親了親他。在類似情況下,凡是有教養的大家閨秀大抵都有此種表現。
「我哥哥就在那裡,如果您同意,我們就可以見到他,擁抱他了。」
上校父女與高龍芭坐下用餐時,已經將近半夜十一點,飯菜都很涼了。但高龍芭吃得津津有味,還不斷把省長、檢察官以及巡邏隊長狠狠揶揄打趣了一番。上校悶著頭吃,一言不發,眼睛則一直盯著自己的女兒。莉狄婭小姐也低著頭吃,不敢抬起頭來。終於,上校用溫柔卻鄭重其事的語氣開口了。
「奧索先生,您這話說得不對……在這叢林之中,周圍還有這幫兄弟好漢,您分明知道我是不敢對您生氣的。」
奧索掙扎著站起來,還努力走了幾步,但很快就停了下來說:
高龍芭把內維爾小姐的手愈拉愈近,終於把它放在自己哥哥的手裡,於是她驟然閃開,還哈哈大笑道:「奧索,當心別說莉狄婭小姐的壞話,她現在完全聽得懂科西嘉語了。」
「您的那位女伴已經被捕,您就和她一道去蹲監獄吧。」
「靠近點,靠近點!」她說,「別讓病人說話費勁。」莉狄婭還在猶豫,高龍芭便抓住她的手,硬要她貼近奧索坐下,以致她的連衣裙也直接觸及了奧索的身體,而她那隻一直被高龍芭握住不放的手,也就放在了奧索的肩上。
「不,你們別管我,」奧索說著索性就地一躺,「看在上帝的份上,高龍芭,你快把內維爾小姐帶走!」
「怎麼會看不上您!」高龍芭嚷了起來,「您有那麼出色的表現!……正好相反,她可說了您不少好話……噢,奧索,說起她來,我要告訴您的事可多著哩。」
「這樣他就舒服多了,」高龍芭興高采烈地說,「奧索,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能在叢林里宿營,不是挺美的一件事嗎?」
「那些強盜並不認識您,有什麼要緊?您不是也想見識見識強盜嗎?」
奧索挪動一下身子,想吻一吻把吉祥物還給他的那隻玉手。不料,莉狄婭飛快地把手縮了回去,奧索便失去了平衡,身體倒壓在那隻受傷的胳臂上,痛得他呻|吟了起來。
莉狄婭小姐立即把手抽了回來,喃喃說了幾句無法聽清的話。此時的奧索,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我沒有聽您的話,內維爾小姐……所以真不敢見您。」
省長與皇家檢察官進駐彼埃特拉納拉村,就住在副村長的家裡。上校因不知女兒的下落而心急如焚,跑來向省長探聽消息已不下二十來趟。突然,巡邏隊長派回來的一個通訊兵到了,他報告說小隊已與強盜遭遇,惡戰了一場,雙方均無傷亡,只繳獲了一件大衣與一隻鍋子,俘虜了兩個姑娘,據他說,這兩個姑娘如果不是強盜的情婦,便是他九_九_藏_書們的眼線。報告完畢,兩個女俘虜被押了進來。當時情景可想而知,高龍芭是得意洋洋,莉狄婭小姐是滿面羞愧,省長大吃一驚,而上校又驚又喜。檢察官則另有惡劣情趣,以審人為樂,他把莉狄婭小姐直盤問得不知所措,無地自容。
「別管我,」奧索說,「叫兩個好漢快逃……讓他們抓住我好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快把莉狄婭小姐帶走,以上帝的名義,絕不能讓人看見她也在此地!」
「這麼說,您很快就要走了?莉狄婭小姐,我從來沒有想過,您在這個窮鄉僻壤會多住些日子……可是,自從您來到這裏以後,我一想到和您終有一別,就感到十分痛苦……我是一個可憐的中尉……沒有前途……而且還成了逃犯,此時此地要說我愛您,實在是不恰當……可是,我顯然只有現在這一次機會向您表白了。我把心裡話講出來,好像就不那麼難受了。」
「醫生,」神學家綠林好漢和他告別的時候,這樣說,「我十分敬重您,所以就不必再提醒您,醫生理應和聽懺悔的神父一樣,必須守口如瓶。」說此話時,他擺弄了一下長槍上的扳機,「咱倆是在什麼地方相遇的,這點你也應忘得一乾二淨。再見,能結識閣下,在下不勝榮幸。」
「怎麼啦?」
「您一定忍受了很多痛苦!」內維爾小姐說。
「我希望這個不幸的事件可以水落石出。您不久就能得到解脫,再無後顧之憂……如果到我和父親告別你們的時候,得知您已得到了公正的裁決,您的光明磊落與英勇自衛也得到了大家的公認,我會非常高興的。」
「別害怕,」高龍芭回答說,「我們繼續走吧,您跟著我。」
「您比任何人都熟悉我哥哥那支槍的性能,」她說道,「您到場觀察,能起很重要的作用。再說,此地居心不良的人太多,如果沒有人在場維護我方的利益,我們就會陷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親愛的高龍芭,」她說,「您知道嗎?我怕我們已經迷路了。」
「好呀!」上校說,「他是個優秀青年,不過,上帝保佑!我們可不能住在他這個鬼地方!否則,我就要拒絕這門親事。」
「那太好了,我就成為『高龍芭小姑』了。這事說定了吧,上校?我們擊擊掌,一言為定好嗎?」
驗屍即將進行,高龍芭懇求上校到現場進行觀察。
兩位姑娘小心翼翼走了過去,但見有一堆篝火,為安全起見,篝火周圍壘了一圈矮牆以遮擋火光,奧索就躺在火旁的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一件大衣。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高龍芭雙手合攏,靜靜地端詳著他,就像是默默在做祈禱。莉狄婭以手帕掩面,緊挨著女伴,不時抬起頭來,從高龍芭的肩頭上看著受傷者。如此這般過了一刻鐘,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那位神學家強盜打了一個手勢,布蘭多拉契奧便隨著他一起鑽進叢林深處。這使得莉狄婭小姐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強盜,而他們的大鬍子與那身打扮地方色彩實在太強烈,足以對她產生刺|激感。
「現在,我們通知神父一聲吧。」他說著便打了兩聲唿哨。立刻從遠處傳來了回答這兩聲信號的唿哨聲,那支曼頓長槍的大嗓門隨之也沉寂了下來。於是,布蘭多拉契奧躍身上馬,高龍芭把哥哥橫放在強盜前面的馬背上。布蘭多拉契奧一手緊摟住奧索,另一隻手抓住韁繩。那馬儘管馱著兩個人,但肚子上猛挨了兩腳,立即就飛快起跑,直沿著陡峭的山坡飛奔而下,唯有科西嘉的馬才有這份本領,要是別處的馬,早已摔得粉身碎骨了。
「喂,小姐,快下決心吧!要把您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可辦不到,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咱倆要麼去看看奧索,要read.99csw.com麼就一道回村去……等以後我再去看我哥哥……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他……也許這一輩子就見不著了……」
她霍地一下站起來,不由分說就把奧索的頭放在內維爾小姐的膝上,自己跟著綠林好漢跑了。
「我們不能再冒失往前走啦,先得通知他們一聲,要不然我們就會吃槍子。」
果然,一匹在叢林里吃草的馬,被槍聲驚嚇,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跑來。
「您跟強盜在一起,」一個巡邏兵說,「得跟我們走一趟。」
「可是,為什麼她老不給我回信?」傷者這樣說,「哪怕只寫上一行,我就心滿意足了。」
高龍芭伸出胳臂摟住她的腰,親了親她的額頭,低聲說:
「德拉·雷比亞先生,」她的聲音有點顫抖,「我怎麼會到這叢林里來呢,如果……」說著,把那件埃及吉祥物放到奧索的手裡,然後,她努力平復好自己的情緒,又操起平時那種開玩笑的口吻說:
外科醫生來得晚了一點,因為在路上有一番特別的際遇:他碰見了神學家綠林好漢吉奧根托·加斯特里科尼,這位好漢畢恭畢敬地請他去為一位傷者進行治療。他被帶到奧索的身邊,給傷口做了初次包紮。然後,那位好漢將他往回送了好長一段路,一路上跟他談了比薩城裡最著名的幾位教授,據那位好漢說,這些教授都是他的至交,這一點真使醫生長了見識。
「如果您走不動,」布蘭多拉契奧說,「我可以背著您走,來吧,我的中尉,您咬咬牙挺住!從後山溝那邊跑,我們還來得及,神父好漢能抵擋他們一陣子。」
「高龍芭小姐,您很有勁,」布蘭多拉契奧說,「您抓住他的雙肩,我抬著他的雙腿,就這麼著,往前,開步走!」
「我可以肯定,您一定是走錯了,村子不可能在這一邊,我敢打賭,您走的方向正好相反。瞧,遠處有些野火,彼埃特拉納拉村一定是在那兒。」
不管奧索肯不肯,兩人抬著他快步向前,莉狄婭小姐緊隨其後。突然一聲槍響,立刻就有人回了五六槍,嚇得莉狄婭小姐魂飛魄散,她不禁驚叫了一聲,布蘭多拉契奧則咒罵了一句,隨即加快了奔跑的腳步,高龍芭也照樣快跑,完全不顧密林里的樹枝如何刮打她的嫩臉,如何劃破她的衣裙,還關照自己的女友說:
「省長?……您就回敬他一句,叫他管好自己的衙門再說。令尊大人嗎?……從您與奧索私下交談的親熱勁來看,我想您准有什麼事要稟告令尊吧?」
「她落在後面了,」布蘭多拉契奧說,「不過,她丟不了,女人總能找得到路。您聽聽,奧斯·安東,神父大盜用您的那支槍打得多歡,可惜黑夜裡槍戰,看不清對方,彼此不會造成多大傷亡。」
「唉,高龍芭,」內維爾小姐答道,她儘管害羞,但還是忍不住笑了,「我,我那麼信任你,你還讓我上當!」
巡邏隊一想到可能與高龍芭所說的那股悍匪遭遇,似乎都有些心裏發怵。隊長一面破口大罵那個壞了事的法國畜生托平下士,一面下令撤離。於是,這一小隊人馬就帶著繳獲的大衣與舊鍋,朝彼埃特拉納拉進發。至於那個水罐,則一腳踢碎了事。有個巡邏兵想要挽住莉狄婭小姐的胳臂,高龍芭立即把他推開,說:
「彎下腰,彎下腰!親愛的,小心子彈打中您。」
「不是那樣……真的,我是害怕,那兒還有強盜……」
「莉狄婭小姐,您知道嗎?我哥哥對您是百依百順啊!」高龍芭笑著說,「以後我可再也不能讓您來看他了。」
莉狄婭小姐與高龍芭留了下來,這時,高龍芭突然哀嘆自己頭痛得厲害,提議到村外散散步。
奧索一聽此話,自己的手便頹然垂下,與莉狄婭小姐的玉手脫離了接觸,一時間,大家都沉默無語。